双飞蝶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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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凡 shi_fan@990.net起幕 浩浩乾坤,渺渺时光。天无一色,山有斗移;人海一粟,亘古于心。
于一处山侍水柔之佳地,云霁善舞,天虹临巡,万物姹紫茑飞,生灵啁啾婉转。忽一日,一位清灵如仙子的牧童误闯于此。他自是欢爱连连,一路翠笛横声,一路嬉水弄月,闻花卧草。他驾骑一头长牛,身后的牛群健硕似象,两角如鹿一嘴如马。是为奇景。
这日,牧童于一山壁下发现一个隐露的山洞。洞口缀着杂草野藤,其间有翩翩蝴蝶飞进飞出,五彩斑澜,甚为壮观。牧童好奇心起,拔开草径,探进洞去。这洞不过几尺深,四壁黄土,并无稀奇。只是洞内馨香缭绕,清幽如兰。那彩蝶多往一面土壁上飞舞,斑斑驳驳一片繁景。牧童近身去,在土壁上瞧了半天。他搭手一摸,觉出其中一块甚为松质。他拿手指扒了扒,竟露出一块锦锻。接着,出现的是一个上好的檀木锦香盒。牧童解开锦锻,打开搭扣,一阵奇香扑鼻而来,无数只蝴蝶疯似的袭来。待挥开蝴蝶,见锦盒里摊着一卷发黄的册子,下面是两只晶莹碧透的玉佩。玉佩小巧玲珑,一像佛容,一似流云。那奇香便是这两只玉佩所散。欣赏完玉佩,牧童意犹不甘,随手翻开那卷书册。原来这册子是本诗稿,工整遵健。牧童入眼看去,一下被诗词吸引住,眼睛是再也离不开了,仿如进入到一个奇异美妙的世界……
生而天纯 立而爽真 记不清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有这么一个很小很小的镇子,它的名字没人说起过,也很少有人到达过这里。因为呀,小镇离繁闹的市井可远着呢。镇子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伸向山外,尽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住着神仙,有快活日子过吗,那就谁都不知道了。住在镇里的人们呀,全都是一些山民。他们祖祖辈辈都靠大山和土地为生。男人种地呀打猎呀砍柴呀,女人便纺纱织布生儿育女,操持着一家大小的生活。他们可都是非常善良纯朴的人们,不知道什么是坏心肠,也不知道怎么样去说假话。总之呀,他们想说就说,想笑就笑,咧开嘴露着大牙,嘻嘻呵呵哇哇啦啦大笑着。就是有那么一点烦啦苦啦,他们也像对待一场阵雨,就连一件蓑衣也懒得披上的。
在这个小镇的西首,住着一户人家,男主人姓祝。祝家除了有五间瓦房几亩良田,男主人还不时把山里的药材赎出山去,再从山外进些小货零食。这么过了几年,祝家就重新翻盖了房子,请了管家用了小仆,成了镇上很有钱的大户人家了。
这祝家生有一儿一女。儿子是祝家的小宝宝心尖尖,从小爹娘看得可娇贵可稀罕着哪。镇上有个老先生,他以前当过人家的书僮,是镇里最有学问的老人家。祝家备了四礼,抱着小宝宝来请老先生起个名字。老先生摸着小宝宝粉嫩嫩的小脸蛋,再看看他那水灵灵亮旺旺的眼睛儿,便捻着花白胡须摇头晃脑地说:
“小儿生得乖巧灵性。有全英之貌,清台之赋,实乃福耀之相哪。我看,就叫英台吧。”
好象要印证这老先生的话似的,小英台真是越长越灵秀,越长越聪慧。他的小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北斗星,小鼻子肉嘟嘟的,小嘴巴粉红粉红的,总是朝人吱吱地笑,就像一个从天上下凡来的仙童呢。这小英台不光长得可爱,逗人欢喜,还特别聪明特别顽皮。他刚刚会说话时,不管是谁抱他,他就拱起一双小手,有模有样地说:幸会。幸会。那认真的劲儿,真是让人喷笑不已。等到他学会走路了,娘是常常牵不住他的。他不是躲到哪个厢房或是草垛里,就是一摇一摆在谷坪上赶鸭子,或到田埂上去捉虫子。到了五岁时,小英台已经会跟在爹的屁股后面认出芍药和萱花了。他常常和小伙伴们满山遍野地乱跑,捉蛐蛐捉皇虫摘茶果子佛耳朵,甚至是挖野免洞套黄鼠狼呢。小英台有条影子般的黄狗,他叫它“屁儿精”。因为他每回去人家园里偷桔子梨子,都是“屁儿精”先发现来了人,扯住他裤管往后拖,让他少挨了好多的骂。惟一有点正经的,是小英台跟放牛儿学了吹笛。他学着人家骑在牛背上,叽叽鸣鸣地吹着。后来妹妹出生了,小英台就跟她学了踢毽子。小英台身手可好了,什么云中穿月,海底蛟龙,张弓回首呀他都会,有时可以连续踢好几百下呢。
俗话说呀,天无长睛,人无完足。这话真是一点也没错的。别看小英台在一帮小伙伴中是最出色的,会捉虫踢毽子,可他就是不会背书。爹每月都要请那位老先生来家里住上几天,好酒好饭,还有几钱银子的丰厚报酬,为的就是教小英台背书呀。在堂屋旁边的西厢房,小英台粑手粑脚立在老先生面前。老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他跟着念“人之初呀性本善”;老先生晃晃头眨眨眼,他也就晃晃头挤挤眼。可是呢,要他重新背一遍,他就吭吭哧哧,小嘴里像堵着什么吃食似的。有时,小英台嘴里在跟着念,眼睛却望着门外妹妹在又蹦又跳地踢毽子。望着那花蝴蝶般的毽子在空中上下翻飞,突然被踢得快落地时,他就不由地大叫一声,撒开腿就跑出去救那快要“落难”的毽子。老先生当然是被小英台吓了一跳,书也掉落在地上了。老先生看小英台在院子里忙乎着,不免长长地叹了口气。
除了老先生扳着的黑脸,和爹娘不时的责骂声,小英台就像山里的一丛杜鹃,不,应该是活蹦乱跳的小松鼠小免子。他喜欢光着脚丫子去河沟山弯捉他的“宝贝”,也喜欢和小伙伴们敞着腚在河滩上堆小人小城儿。还喜欢当着众人,把笛声吹得高高扬扬,神气得不得了呢。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有戏班子来镇上唱戏,那才是小英台最最开心的时候了。他拉着妹妹挤在人群中,尖着脚趾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跟着舞台上花花彩彩的角儿打转。
有天,小英台在后台看见演《金玉奴捧打薄情郎》的小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他就一个劲地跟在人家后面。他从挂着的戏服间露出小脑袋,看小生描眉画唇,看他满脸粉彩、宽服展袖。觉得他真是威风、漂亮得不得了。第二回再来,小生就跟小英台说话了。他说你喜欢唱戏吗?小英台连连点头。小生却摇头,说男儿唱戏不好的,会被人瞧不起的。小英台却说,我们镇上大人小孩都喜欢你,谁敢瞧不起你,你告诉我。小生便笑了,唇红齿白地笑着。
因为是家闲,这戏班子一连在镇上演了十几天。这些天里,小英台像着了魔,天天跟着小生,帮他拿水送扇,守在一旁看他扬袖长舞,唱那“生如寄,死如归,一蓑烟雨任平生”。耳濡目染间,小英台很快学熟了几段唱词,那一招一势也有点《小宴》里的吕布呢。
到了戏班子要走的前一晚,小生特意把小英台唤来,送他一把柚木香扇,扇面画有一菊一兰。小生摸了把小英台的脸,幽幽地叹了口气。他说,你长得这么清秀,将来一定不要学唱戏啊。小英台说不就是怕被人瞧不起吗。等我学得像你唱得这么好,就不用怕了。小生轻轻摇头,颇有感触地说,你不会懂的。做戏子久了,你虽为男儿身,最怕是生颗女儿心啊……
天作缘头 地设情关 就在捉虫子踢毽子的玩乐中,一边学着小生唱那“生如寄,死如归,一蓑烟雨任平生”,小英台便从一个蹦蹦跳跳欢欢乐乐的小孩子,长成一个修长英武的公子哥了。他的脸庞从圆呼呼变得有棱有角,眉毛又浓又黑,像两根倒插的利剑,嘴唇上生出细密密的黄绒胡子。当他穿上月牙白的长褂,腰上系佩着如意香袋等小玩意,将一把浓如乌云的头发束成一个绾,手上再摇着那把黄菊雅兰的折扇,那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要多适意就有多么适意呢。
不过,这位公子的性情可是一点没变哦。他很少穿那出门见客的儒冠儒服,也不喜欢两手执礼罗嗦个没完的那些繁文缛节。有时,他才不管什么客套礼让,他觉得是对的就据理力争,他认为不该去做的,那就是费尽口舌也拿他没办法的。
作为祝家唯一传子,不管英台如何任性如何无束,他还是要尽孝道讲仁义的。他其实是个很孝顺很体贴父母的孩子,多半会尊顺爹娘的意思,不肯违拗。特别是对于身弱多病的娘,英台更是常陪在床前,前后服侍,有时还会发发娇气呢。
在英台二十岁这年,爹娘给他办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办聘亲酒。还在英台八岁时,爹娘就给他定了亲。女家是东边几十里一个村落的殷实人家。娘虽没看过这家的姑娘,但这几年听媒人说姑娘出落得标标致致,又懂礼节,特别是还有一手出色的女红,便想早点把亲事给定了。在当时,一般人家多是很小就定亲,姑娘要比男孩小很多岁的。待儿女成年后,先办聘亲酒,就是把亲事给定实下来的意思。等到姑娘长得有模有样,男孩也能担起一家之责或是学了手艺考了功名,再正式合亲。
等下了聘礼,相请四方宴客后,娘便把英台叫到跟前。
“我儿,你也不小了,不要整天闲逛了”
英台在娘面前娇纵惯的。他倚到娘的膝前,说:“娘,儿可没闲逛。我还想找爹要几两银子,办个戏班……”
“好了好了。整天戏呀戏的,真没出息。明天我跟你爹就给你办聘亲酒,你以后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得做出个主家样子出来。”
“娘,办酒能不能再等几年。我还有好多想法没做呢。”
“别提你那想法了。你给我周正起来,不然让你爹来教训,我可不管了。”
第二件是关于英台的前程。英台爹赎药材走过南北,盼子成龙的心情特别急切。镇上那位老先生作古后,英台就连三字经也没人教了。英台爹可不希望小儿就这么戏戏闹闹下去,他要送他去念书,要他把学问做得比那位老先生还要高,光宗耀祖。
办完聘亲酒后,英台爹就把他叫到宗屋,指着香台上陈列的各位先祖,郑重地说:
“我儿,你是我们祝家的单一香火,你不能有愧于这些老祖宗,你知道吗。”
“我知道,爹。”
“你要拿出息出来给众人看,不要丢了我们祝家的脸。”
“我懂的,爹。”
“你已经定了亲,就算是成人了。在合亲前,我要把你送去书院读书。希望你好好用功,考个显宗耀祖的功名回来。”
英台一听要去读书,头就马上大了。他抓着耳腮,痛苦得不得了的样子说:“爹呀,我,可不可以不去读书呀?”
“不行!”英台爹神情俱历,还带着恨子不材的怒容:“你看你像什么样子,整天鸡飞猴跳的,哪像个端端正正的男子呀。”
“爹呀,我保证以后好好呆在家。要不,我跟你去赎药材好不好?”
“不好!你给我老老实实去念书,不考个功名,你就别回来!”
虽然是万般不奈,但因为爹的望子心切,因为办了聘亲酒,成了有责任有义务的男儿,英台便只好嘟着嘴,把那只三束彩羽做的毽子给了妹妹,把“屁儿精”交给管家。然后,英台只得脱掉单衫,换上墨服长靴,戴上华亭之冠,走那士夫子的规步了。三天后,英台就带着小仆福生和一些盘缠,很不高兴地和爹娘妹妹作别,踏上了那条通往山外世界的土路。
这是英台第一次离开家人,第一次走出生他养他的小镇。他在恋恋不舍的伤心外,却有着许多许多的不快。他就像被人捉着脖子,去做他最不喜欢的事。本来呀,那一路上的树草鸟兽都是英台从没见过的,那蓝蓝的天青青的山水,是应该让人愉快兴奋地。可是英台怎么也快乐不起来,怎么也提不起兴趣。他跟在福生后面,只是低着头闷闷地走路,那些山呀水呀花呀草呀,他可都没心思去理会它们。他想,爹为什么非要自己去得那功名呀?要是得了功名,人却不快活,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么走了两天,当他们终于来到一个叫屏阳的镇子时,英台郁闷的心情才好转起来。这镇子可比老家的小镇要大得多,也热闹得多了。屏阳镇位处商旅要道,不管是南来的车队,还是北下的马队,都要在这里歇息,货物也会在这里交换周转。于是,镇子就有了繁茂的景象。英台看见镇上的房屋都是青砖绿瓦,有的还雕龙缕凤,可漂亮了;街市蜿延几里,那琳琅满目的商品都把他的眼睛看花了。最让他高兴的是,这里有许多他从未吃过的东西。他领着福生从这个摊子蹦到另一个摊子,吃了香酥的芡实莲子糕,又吃那油香生脆的炸果儿;吃了一碗盖酱面,又嚼着一块麻芥饼。英台吃得满嘴油光,好象要把整个屏阳镇小吃都吃光似的。
在屏阳镇又吃又玩了两天,福生是受了英台爹重重交待的,不敢再作耽搁,就左哄右劝扯着英台重新上路。离开屏阳镇,走了大半天时辰,两人才来到一座高耸的大山下。他们要去的书院就在这大山上。
一望那七弯八曲陡俏的石阶,英台就全身发软,还没爬几截,他就坐到石阶上喘气了。这么爬爬停停,近晚时,才爬到半山处。英台看见在万树掩映下,有片枣红的檐顶露了出来。那屋瓦是要比一般人家更大,更厚重的,那支撑的梁柱浑圆透亮,显得很是雄健。英台知道那一定是书院了。他仰额望着,就觉得头又大了起来,好象那书院是个囚房,他马上就要开始受罪了。
英台皱着眉,跟福生说:“福生呀,我的头又发胀了,眼睛也发花,我走不动了,我们下山吧。”
福生知道他哪里是头胀眼花,根本就是不想念书吗。福生便求说:“我的活祖宗少爷,你可别在这时候耍脾气啊,我们可只差一步就要到了。”
英台不理他,把头转过去,正好从树缝里可隐隐约约望到远处的屏阳镇。英台一下来了精神,他眨眨眼睛跟福生说:“我看这样吧,我们今天到屏阳镇买些笔墨来,明天再上山。”
“纸张笔墨老爷早给准备好了,你就别再操心了。”
主仆二人正在磨茹时,突然听到一阵清亮悦耳的声音,像鸟鸣又像天音,忽忽悠悠从山林间飘过来。英台俯在石阶上,侧耳听了会,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好象有只手在抚弄嬉戏。英台觉得就这么一会,他头不胀了,眼也不花了,浑身都有劲了。他问福生:你听,这是什么声音?福生苦笑着说:少爷呀,我连三字经都没背过,我哪听得出来哟。英台有点不甘心,起身说:走,我们去找找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福生当然是巴不得了,一迭声说好好。赶紧夹起行装,在前面引路。
顺着石阶,主仆二人穿过一片竹林,终于看到了发出声音的那个“东西”。原来呀,在半山一座临崖的亭子间,有个书生正在一张秦筝上,十指翻飞的弹奏着。英台听到的便是筝声。英台把食指放到嘴上,示意福生别弄出声响来。他蹑手蹑脚走过去,躲在一块突石后面观望着。英台这才看清,这书生长得皓面条容,一方如玉方挺的鼻梁,两道剑眉下,眼睛微微闭着,如痴似醉。
英台被这书生的手指吸引住。只见书生的左手按在要弦上,右手套有甲套,一忽剥弄挑抹,一忽指刮轻拢。筝声莺莺低语,幽幽咽泉。真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如闻天音一般。不觉间,英台就被这美妙的声音牵引,仿佛来到一个山清水明的地方,能嗅到花的异香,能触摸到叶片上晶亮的露珠儿。他觉得身子变得轻飘飘地,轻得就像一片云,像一丝风,他不由地叫出声来:
“太美啦!……”
“什么人?”
书生闻声一惊,两道锐光直直地射向英台藏身之处。
“哎哎,别叫了。是我。”
英台从石后露出身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拍着身上的尘土。
“你是谁?为什么要躲在后面偷听?”
别看英台嬉嬉乐乐惯了,可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哪。他觉得自己即算是偷听,那也是不想弄出声响打搅人家的缘故。可这书生怎么就不识好人心呢,好象自己真的是什么小人。所以这一来呀,英台那脆生生的脾气可就上来了。
他把长袖一挥,大声道:“你管我是谁!这又不是你家的地方,我想怎么听就怎么听,你管得着吗!”
“你!真是不相理喻。”
书生噗噗地冷笑下,一边就准备移筝而去。
幸好这时福生赶过来,朝书生哈腰请个好,然后指着英台说:“请这位公子息怒。这是我家少爷。因为路过此,听到公子弹出了好听的声音,就特意过来想听仔细些。我家少爷是怕惊拢了公子,所以才一直藏在石头后面了。我在这里代我家少爷赔不是了。”
听福生这么一说,这位书生才释然了。不由抱拳道:“原来如此。那是我的妄加之词,请这位少爷海涵。”
“算了,不过是误会罢了。”
见英台一付大刺刺的样子,书生心想,这公子可真是受之无愧啊。但这位书生是注礼循节惯的,再一次抱拳问道:
“请问公子大名?”
“我姓祝, 英台。请问你呢?”
“在下姓梁,后有两字:山伯。”
这可真是有趣的事儿,两位公子刚刚差点就犯上口角了,转眼却你一句我一句说上话了。那个叫梁山伯的书生抱着那只秦筝,非常热情地在前面为英台他们引路。一路上,两人是有说有笑,好象相见如故的老朋友似的。听这梁山伯一说,英台才知道,他住的村落与自己定亲的女家相隔不远,翻座山梁就可到。当听说英台是来书院求学的,梁山伯就介绍起书院的情况,并且拍拍英台的肩说:那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英台没想到,书院的同学可真多啊。有的是跟英台一般年岁的少年青年,有的是娶了妻生了子的中年人,最让英台想不到的是,还有许多是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老年人。英台望着这些走路一颠一摆的同学,真想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大笑一场呢。所有的同学都住在两间大通房里,两列长长的炕上或坐着或趴着老老少少的同学,他们有的在习字,有的对着天闭目背书。英台像看稀奇宝贝,这个跟前瞄瞄,那个身后瞅瞅,活像一只上蹦下窜的猴儿。只是当福生抱着一大堆新书摊在英台面前,他这才傻了眼,怔了好半天,是再也笑不起来了。
数山山长 探水水流 每天一清早,大通房就热闹起来。同学们伸懒腰的打呵欠的忙着上茅房的,还有的忙着穿衣洗漱的,热闹得不得了。等到书院大坪的古槐树上那口铁钟“当当”响起时,同学们便纷纷夹着厚厚的书本,三个两个相约去往学堂。
福生和一帮下人候在门口,提着水袋拿着文房四宝。可是等大家都鱼贯出来,走得差不多了,福生却没看见英台出来。他探头往里望望,再从一张张纸窗瞄过去,才发现一长条的空炕上,就只剩了他那宝贝少爷还在呼呼大睡。福生急得像只猴子,一下窜到窗台上,使劲地摇着英台:
“我的活祖宗少爷呀,你可赶快醒醒吧。你这不是在家里享福呀,你得去学堂了。”
英台眯眯下眼,被福生又是拍又是叫地闹起来,低拉着头任由福生给穿衣套裤,口里却是万般不愿的说:
“这破学谁愿意,就谁去上吧。”他一把抓住福生的胳膊,求他说:“好福生,我俩换换吧,你去帮我上学。回家我让爹加你工钱……”
福生不理不睬,只加快手上的动作。好不容易料理停当,福生便拖着英台一路小跑来到学堂。
学堂是一间高梁拱柱的大殿,门楣上是一副烫金大篆的联子──
千般年华足下过 万倾日月书山来
殿内撑着八根圆木柱,漆得油黑油黑的;殿顶悬着四盏巨大的笼灯;而铺陈满殿的是一张张紫竹学台,一尺高三尺宽,上面摆放着笔墨书本,学生们都是盘腿而坐;在西首的木壁下,是一张更大的红木案台,案台后坐着形端面肃的教书先生。
等英台冒冒失失撞进学堂时,猛地听到一声脆响,只见案台后的先生手握一只竹蔑条,眼光如炬地射向英台。英台被这么一吓,慌得怀里的书吡吡哗哗全掉地上了。英台缩着脖侧望着先生,大气都不敢出了。这时有人捡起书,交到英台手上。英台偷眼一瞧,就是引他来书院的梁山伯。英台便朝他挤下眼,表示谢意。
“你就是新来的祝同学吧。”先生在喝问。
“是的。”
“你知道‘时光如梭’吗?”
“不知道,先生。”
“那你懂不懂‘严纪律行’呢?”
“我,也不懂。”
“你过来。”先生从案台后起身,不待英台站定,他扬起竹蔑条就朝英台身上打过来。一边打还一边骂:“不打打你的野性,不知道何为师教,何为守纪。”
从小长到大,英台可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打,而且还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这让他怎么受得了呀。他一边护着头和脸,一边忍着满肚子的委屈,很不服地说:“你是什么先生呀,怎么可以乱打人呢。哎哟,哎哟……”
先生听了更气,白白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他下手越来越重,英台受不了,就用手挡着屁股躲。他围着案台转圈,先生也跟在他后面转圈。先生转了几下就头发晕了,扶着案台歇气。英台见他这样,顽皮的心思便涌出来。他倚到先生跟前,故意说:你不是要打掉我的野性吗,那你来打我呀,你来呀。先生像一头暴怒的老牛,又提起气来追英台。英台到底要年轻些,他在同学中间乱转,一忽东一忽西,还回身朝先生作怪脸。这一老一少在学堂里玩起了捉迷藏,一个左窜右跳,一个身摇体摆,把全部同学都笑得四仰八叉,有的还把眼泪水给笑出来了。
像英台这般戏弄先生,把学堂搅得像个市场,没了规矩方圆,他当然是没好果子吃了。一连三天,英台都被先生罚站在大坪里。这时正是酷夏时节,中午的阳光是很炽烈的。英台站得两眼发黑,口也干燥,神志都有点不清醒,不知道白天黑夜,身在何处了。有两次英台实在受不了,一赌气就要冲下山去。躲在一边的福生死死拖住他,给他说好话,一遍遍求他,最后还挡在他面前下跪。
福生说:“少爷呀,你这么一冲回去,我的半条命可就完呀。你就算是不着想我吧,可你也要想想你自己呀。想想老爷太太吧。你这么回去了,怎么跟他们说呢?说你是上学迟到被先生赶了出学堂?说你把先生当作乐子受了惩罚?少爷呀,你这么一走,不光是先生要继续骂你,就是好多同学也会瞧你不起的。”
一提到会有同学看自己笑话,很好面子的英台又只好恨恨地回来站着。当下学时,英台就把头低得紧紧地,真是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好让他钻进去。到了晚上,英台拖着疲软的身子回到大通房,谁知一挨炕,就不由地叫出声来。他摸着身上和屁股的痛处,怎么也睡不着。这时福生来到窗下,他带来一点跌打损伤膏。他说少爷你自己揉揉吧,我不方便进来。英台就哎哟叫着:福生呀,我快痛死了。福生说:少爷呀,你就忍忍吧。正在这时,梁山伯从另一间大通房过来。他让福生先去睡,然后拿过药膏,要英台翻转身子,给他扒开衣裤,轻轻涂试起来。
“祝同学,你不要责怪先生。我们每个新同学都要过这关的,这是院规。”
“梁同学。”英台也学着书院的习惯叫道:“就算是院规,那也太严厉了吧。难道就不能以教代罚吗。”
“那怎么可能呢。古训言,‘要得有道,必经酷磨’。没有规矩哪来方圆吗。”
“这么说,那我被打是应该的,是活该的喽?”
“事物有僵有活,全在你一念了。”
“我要是总学不来这些个规矩,那不就得总受‘酷磨’了。”
“一为天赋,二为勤勉。你不可有失信心。”
听着梁山伯的话,英台有点绕不出来的感觉。他干脆抛开这些,转而说:“我们还是谈点轻松的事吧。嗯,你那天弹的筝可真好听。几时再得有幸听听哪。”
“不过举手之劳。改日吧。”
三天过去,英台重新走进学堂。先生还是虎着脸,手背在身后,围着英台上上下下盯了半天,才动问:
“祝同学,你可知罪否?”
英台不敢再起心思,老老实实答:“我知罪了。”
“知何罪也?”
英台眼珠轱轱转着,手挠着腮想了半天说:“不敬先生。”
“不敬我则是不敬师道,不敬师道则不敬仁礼。”
英台被弄糊涂了,他心想,师道和仁礼有什么分别呢。但他学乖了,没敢不知轻重地顶嘴了。接着,先生踱回案台,指着英台说:
“谁愿意与这位不敬师道的祝同学同桌呀?”
英台听先生故意这么说,气得真是牙痒痒的,恨不得夺过那根竹蔑条,将先生狠狠抽一顿才解气。学堂里一片静寂,同学都没出声,谁愿意跟不敬师道不敬仁礼的人同坐呀,那一来,自己不也成了不敬师道仁礼之人吗。先生是存心要给英台一点难堪,他见同学都没出声,心里正在得意,突然有个声音说:
“先生,我愿意。”
先生挑眼一望,见是才华出众颇为看重的梁同学。他惊讶大于失望,动问:“梁同学,你真愿意与这祝同学为伍同坐吗?”
梁山伯点点头:“人无完足,应该不弃不摒才对。”
不待先生许可,英台就夹着书本,颇为得意的走到梁山伯面前,毫不掩饰他的惊喜:“梁兄,我……大恩不言谢了。”
纤纤和和 绵绵切切 挨着梁山伯坐下,英台真是愉悦无比呀。他本来就瞧不来那些鸣哩哇啦瞎叫唤的同学,更是觉得那些气喘吁吁的老同学非常可笑。倒是这位梁山伯有些情趣,与众不同。现在梁山伯帮他解了难,他更是感激他,对他有种相知的好感。
虽然英台是新生,可先生才不管那么多呢。他一如往日倒背着双手,踱着悠哉游哉的步子,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语调念道:
萋萋维维,蘧蘧而秋。孑分之弱,甚为汲汲……
下面的同学便参差不齐地跟着念,拖腔拖调怪声怪气都有。英台见梁山伯目不斜视地盯着书本,一边嘴里跟着念,一边用手在学台上划划拉拉着。英台又轻轻碰下他肩,问他写些什么呀?梁山伯说:写字呗。一边念一边写会记得牢的。英台也想照他样子,可他很多字不会写,只好胡乱划拉一气。
等下了学,英台把梁山伯拖到书院的墙角,很郑重地望着他。
“我看我们就不要祝同学梁同学这么叫了,我们拜把子,做义兄义弟吧。”
望着英台狭气冲天的热乎劲,梁山伯觉得好笑。“我们本是同学嘛,又不是行走天下,何必去学那江湖招数嘛。”
“那怎么办?我可不愿天天那么酸溜溜地叫来叫去。”
“我看,我们就以学友相称吧。你叫我山伯,我称你英台。”
英台黑眼珠一转,“不过,你还得教我一样东西。”
“什么。”
“就是那个能弹出很好听声音的秦筝呀。我好想听你再弹弹那个曲子,那叫什么?”
“曲牌叫《纤纤风》。我跟原先的先生学弹的。他说这是首古曲,弹奏之人得有雅兰的性情,得有饱满的热情与激情。他还说这是表达爱情的曲子,象征着美好、欢畅、亘古的情愫。”
这天伴晚,山伯被英台缠不过,就夹着秦筝来到那个半山亭。这时的山林已显朦胧,竹林被山风吹得刷刷直响,好象微微起伏的波浪,又像飘游不安的云海。一些鸟兽有的在忙着归巢,有的在为夜晚捕食做着准备,叽叽呱呱地聒噪着。夕照映染的天空里,不时滑过黑鸦鸦的鸟群,它们像一群归来的孩子,欢然地扑入宽展的大山。不知什么时候,东山头上悄然出现一弯月牙,它像因为羞怯隐了半边脸的小姑娘,偷偷瞧着一点点黑沉下来的大地。
山伯弯起两膝,像和尚打禅般席地而坐,轻轻把秦筝放到腿上,然后朝着半空深深吸口气,手指慢慢触摸到弦上。神情极为虔诚,又非常安详。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山伯就把眼闭住。不久,他就看不到坐在一旁,支着腮咬着一根草儿的英台,看不到山风吹拂如涛翻滚的竹林,也听不到鸟儿归巢的聒噪了。
山伯轻舒手指,在柔柔的乐声中,恍惚感到自己是漂在一片水上,温温的水流托着他,莹澈的水底闪动着彩色的水草,游动着美丽的鱼儿。那乐声就像一道紫腾腾的光芒,忽而脉脉,忽而潺潺,让他觉得既炫烂又神秘,好象是从大地深处浸涌出来的热流。他分辨不出这光芒来自何方,好象这光芒无处不在,包罗了苍云、山脉、河谷、田野和所有的骏逸、旖旎、愉悦、甜美。随着乐声的渐起波痕,仿如一瞬间,就升涌起万千波浪,跌宕往复。当这股乐声停止渲腾,横亘于眼前的,是一块绿草茑茑的陆地。但这陆地却有一层烟朦朦的雾气遮着它的容颜,难识全貌。在山伯的意境里,这种无法觊觎的遗憾曾出现多次,让他觉得很是扫兴与落寞。他不知潺潺的曲流为何突然间电闪云涌,遽然大作;他也不知该怎样踏上那个云舒云卷的陆地。按着曲流,他觉得是应该能见到更为美妙的境地的。应该呈现的是荻花飘飘美伦美奂的世界的。可是,要怎样才能达到和接近那个理想境界呢?
一曲奏罢,山伯显得疲劳至极,手脚无力,全身发麻。他有点黏糊颓靡的样子。
“山伯,你好象很累。”
“是的。我有时真怕弹这支曲子。”
“为何呀?”
“曲随心意。我没有那份修养,也不能解透曲意。不是嗑嗑碰碰,就是徒劳无获。”
“只要曲子弹得好听,哪管那些吗。”
“不得其音,哪谈得上好听二字。”
英台想起山伯刚才说的话,便问:“刚听你说,这曲子是表述爱情的,是吗?”
“我先生是这么讲的。”
“那就没错了。”英台老练的说:“你还没成家,哪来的爱情。没爱情你当然参不透了。”
山伯凝目想了会,恍然说:“是呀,人无其感,便无其情。这简单的道理我怎么没想到。”
英台见山伯怔怔的样子,便用草根去逗弄他。“山伯,在想什么呀?”
山伯吁口气,莫名地摇摇头。他问英台:“你定亲了吧。”
这让英台想起爹娘定的那门亲,默然地点下头。
“你从未见过她吧。”
“嗯。你呢?”
“我可能等秋考完了,不论有无功名,爹娘都会催着娶亲了。”
“你不愿意吗?”
“何来愿意与否哟。婚姻大事,父母定夺,你我都得顺应的。”
“要是像我们镇上的王贵换亲换回个傻婆娘,那可就惨了。”
“这种无奈无法左右,全是命定啊。”
“我要是娶了这种傻婆娘,我就退婚。我可不想守着这种人过一辈子呢。”
“恐怕到时是身不由已。”
因为对于爱情的缺乏,对那种活于心间的感情的陌生,不光是英台笨拙的学不会弹秦筝,就连山伯也越弹越不着就里,越来越茫然无措,难以做到人筝合一,与音乐的意境溶到一起去。他本想为曲子配上词,却不知从何处着墨,只得放弃。
他不无惜叹地对英台说:“我可能这辈子都解不透这首曲子。我再弹下去,只是在践踏它,漠视它,误解它。”
英台也是干着急,有心使不上。他只好陪着山伯在亭里一夜夜枯坐过去,听着林涛阵阵,月色淡然。
紫烟泌脾 春风入怀
可能学识与功名是需要清明幽静的吧,书院四周满是苍松翠柏,或茕然孑立,或清傲不顺,或葱茏一片,或华盖如云。书院处在千壁万树的山岭间,冬无寒袭夏少酷暑,满眼可都是树木、山溪、花草、虫兽。每天清早,书院的钟声就划破寂静的山林,像一只穿云破雾的鸟儿飞过整座山谷。在透着微凉的麻石台阶上,在淌着露珠的草径间,就出现三三两两的学子,他们穿着白衫青褂,每人都抱着夹着一大堆的书本,他们的说笑声惊醒了树枝上的鸟儿,惊跑了躲在草丛里的山免、土拔鼠、小雀儿。
而到了学堂,同学们都要把前一天先生讲的重背一遍。虽然只是短短几句,但在常常背不出来的同学中间,英台总是算一个的。到了这时,英台就窘态毕现,抓耳挠腮的难受。他常常吞吞吐吐,一张脸被憋得通红了。先生握着竹蔑条就站在他面前,极不耐烦的拍打着。英台眼睛滴溜溜盯着那竹蔑条,心里越是怕,嘴巴就越是打哆嗦。他脑袋都想痛了,可就是想不出那几句来。没办法啦,英台只好跟几个背不出来的同学站到木壁下,老老实实地把手伸了出来,让先生一人打那么几下,直打得手掌通红。这是要打得他们记住痛,也长出记性来。
回到座位上,山伯关心地问疼吗?英台本来是很痛的,但却不想流露痛苦的样子。他装着无所谓地笑笑,还大裂裂地说:我是被打惯了,不打,还发痒呢。
到了晚上,山伯把英台从炕上喊出来,说带他去个地方。山伯举着烛灯,在前面照路,英台迷糊地跟着。问了好几遍要去哪里,可山伯就是不回答。只是把食指放到嘴上,示意他别出声。两人从通房后面的小径拐到一个院落,再从院落旁边一扇小门进去,就到了一座两层的木屋前。山伯从腰际掏出一把大大的铜钥匙,打开吱呀作响的门。房内隐约可见大捆的物絮杂件,还有一些香台几案。从屋角的楼梯上去,山伯指着一排排厚重高大至屋顶的书架,得意地说:
“看吧,这就是我的黄金屋。”
英台左看右瞧,不解地问:“这里怎么有这么多书啊?”
山伯解释:“这是书院藏书的地方。院长看我读书用功,就给了我一把钥匙,让我到这里来看书。”
英台有点不相信似的,点着自己的鼻子:“你让我也来看书?”
山伯握住英台的肩,很有决心地说:“你再不勤奋是不行的。我想让你来这里背书,我就看书,这样也许对你会有帮助的。你说呢?”
英台虽然是见书就头痛,但山伯的这番好意他怎能拒绝呢。他要是不领这份情,那不有点不识好歹了吗。所以英台是非常感激的表情,不是因为他可以在这书屋背书,而是因为山伯的好意。
在书屋的窗下,有张竹桌,上面摆着水墨笔纸。英台见书本之外,一沓纸上有些诗句。他问山伯这是你写的吗?山伯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闲来无事,不过涂鸦而已。英台说你这么有才气,写的诗一定是好的。不过我念不全,你念给我听听吧。山伯说难登大雅之作,就不必了吧。英台不肯,非要山伯念诗不可。山伯只好拿过来,就着烛灯念起来。
语歌
紫烟漠漠水增波,掀天浊浪只须臾。
倚槛春风玉树飘,谁解缠怀抱语歌。
解梦
一窗贴雨涩,一夜抱南坷。
犹在尘缘里,化为流情歌。
云中至日
荷片吹暝湿渐茫,华松遒健一啸长。
决起荡漾双白鹭,燃烟先我入骄阳。
念完了,英台就问:“那‘语歌’表示什么意思呀?”
山伯说:“是我的期盼。紫烟、春风、玉树,都代表我心里美好的情愫,希望能有人来了解和感动。我以为,每个人都有一份情怀的。世人要能够相知相谐,那便是最纯美的境界了。”
英台又问:“那‘解梦’解了你什么梦呀?”
山伯说:“能解什么梦。不过一通牢骚,痴人乱歌罢了。当不得真的。”
英台认的字不多,但作诗是从小就学过的。他凝神一会,恍然道:“哦,我知道了,第一首是表述心灵之感,思情之意的;第二首虽是痴语,却是犹有可感的;至于第三首么,又是‘啸长’又是‘骄阳’的,我想你是不甘于自守,要为你那相知相谐的感情而奋起追求。是这样吧。”
山伯敞嘴大笑,“你左一个啸长,右一个骄阳,我这诗都快被你翻晒光了。我在你面前,这下变得一寸不挂了”
“不对吗,难道我理解错了,是那‘不解缠怀’的人吗?”
山伯接口说,“你哪是‘不解缠怀’,我看你根本就是在这里‘揪天浊浪’‘化情为歌’了。”
笑完了乐完了,山伯就要英台开始背书。英台听了眉头就皱起来,刚才那嘻嘻呵呵的神情早跑没了。山伯见状,便想着这么逼迫不是办法,得让他有兴趣才行。他说我们干脆来做个游戏吧。英台欢然响应,说什么游戏呀,快说。山伯把张黄纸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在每片纸上写上一个字,这些字正就是英台要背的。山伯把纸片合拢倒乱,然后自己一把,英台一把。山伯说我出一个纸片,你就要照这纸片上的字找到跟它连缀的字,不许错,谁错了就罚写十遍这个字。英台说这不肯定是我输吗,你这是故意整我。山伯说那你是愿意被我罚呢还是当着同学的面被先生罚呀?再则,你对自己总是没有信心,你将来怎么去考功名,怎么能光宗耀祖啊。英台被这一说,便激起万丈豪气,搓着手说,那就来吧,反正你不是先生,不会拿竹蔑条抽我的。
在莹莹烛灯下,两人全神贯注着,你出一张纸片,我接一张纸片,捧着一沓纸片,眼睛和脑子都在寻找。当然,都是英台出错,或是接不上。结果,算起来英台要抄写一百多遍。山伯安慰他说,没关系,你今天抄了,下次就会记得了。再多玩几次,你不就全记得了吗。英台受此鼓励,也就振作精神一笔一划地抄写起来。
不觉间,如乳的月光从窗台移开了。有几片黑云无息地掠过,投下巨大的影子,将整座书院和山脉河流都遮掩住。不知何时,山风也响作起来,丝丝凉意从窗口吹拂进来,将烛灯弄得哔哔地响,也将英台正在抄写的纸张和山伯手中的书本翻动着。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时间的存在。英台说几更了?山伯推断有三更了。英台马上叫起来,说不得了,要是被值夜的老头发现,明天又要挨罚了。书院就寐都有规定时间,夜晚是不能随便走动的。山伯也觉得不妙。但他想这时两人再回到大通房,就算没被值更的老头看见,也一定会惊动睡了的同学,那一来,知道的人就会更多了。山伯说既然已是如此了,就将错就错吧。英台问怎么就错法。山伯指着地板说,我们今晚干脆就睡在这,明天直接去学堂。要有人问起,就说起得早罢了。英台有点乱了章法,犹豫地问这样行吗?山伯很洒脱地说,什么行不行的,随遇而安吧。
好在一层是书院的杂具房,也堆有被絮之类。山伯抱了一大卷上来,在两条书架间铺好两张“床”,然后做个请的手势,“请公子安寝吧。”
英台略一拱手,就解衣脱褂,跳到厚厚的“床”上,隔着一排排书册问山伯:“你以前在这里睡过吗?”
山伯在那边“床”上回答:“这只是灵机一动,哪曾有过先例吗。”
英台望着两边黄澄澄的书册,望着顶壁上绘的详云光环,好象闻到一股古朴舒卷的味道。虽是为一夜不归大通房担着心,但更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就像儿时溜到人家果园里,去摘那桔子一样。他想得这么兴奋,当然是怎么也睡不着的。
英台便对着书架那边说,“山伯,你睡了吗?”
山伯嗯了下。
“我实在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
不待回音,他便把那碍眼的一排书册移开,从书架格子间望到了搭上眼的山伯。
“山伯,你这么有才气,又这么刻苦,你一定会中考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看造化了。”
“我就不喜欢你这种口气。好象什么都是命中注定,什么都是不能改变的。”
“存于一念,发于一心,世事本就有定规的。”
“那你说,我们今晚睡在这里是什么定规。”
“这只是意外,只可偶然为之。”
“那,那我们怎么会认识的,你怎么又来帮我呢?这又是谁的定规。”
“这不是定规,这是缘。机缘可遇不可求,也是在大命里的。”
“呲,怎么说都是一个命,那我们还要千幸万苦来这里读书干什么,我们不如回家等命算了。”
“你这是无理取闹,异想天开。”
“你说我异想天开,那你更是异想天开了。你想的是什么“紫烟”“春风”,还幻想要“啸长天”“入骄阳”呢。既然命里有,你就不用急;要是命里没有,你就是瞎想,空想。”
山伯突然睁开眼,侧脸望着英台,像是被他的话振动了下,更像是触动了他的心。“唉”的深叹口气,又仰面朝天,眼里含着一种无奈和别愁。
“我没你那么多学识,更没有你的才气。我才不要那摸不着看不见不知在哪里的‘命’呢,我要做就做自己喜欢的事,活得自自在在。”
“说时容易做时难哪。”
“我可不管那么多。我把你那句话改一下,是‘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
山伯带着意外的眼光看着英台,像不认识他了。
“英台,你的想法好怪,也很有趣,你这些想法是哪来的呀。”
“还能从哪来,从我的肚子我的脑子里来呗。我来书院两月了,又跟你同坐,就不许我有点长进吗。我跟你说,我想了好多次了,等放年假回家,我就要我娘带我去见见女家,如果我看了不中意,那我就要我娘退亲。”
“退亲?你怎么敢这么做,你能做到吗?”
“我刚才看了你的诗,我才想到,一个人得有‘能解缠怀’的人来呵护来慰藉,才能有真正幸福的感情。我和那姑娘从未见过,哪可能有什么‘语歌’呀。”
“你可千万别这么做。不然,倒是我害了你。”
“你不是害我,你这是敲醒了我。我要为我的‘语歌’感谢你。”
“真不可思议,你比我看到的要勇敢得多,爽真得多。”
“不管你是不是恭维我,我得睡了,不然明天起晚了,我又要挨手板了。”
文殊之台 彩蝶之谷
可能是有个人陪着,也可能是对接纸片的游戏生出了兴趣吧。从此,每隔那么几天,英台就会偷偷跑来书屋,找山伯玩那个游戏。他接不上的时候越来越少,罚抄的字数也在下降,从一百多遍到几十遍,再到十几遍了。山伯看的多是些《豳风》《尔雅》《月令》,英台看不全也看不太懂,便找些诗词字画来翻翻。
坐在烛灯下,不时有飞蛾蚊子来捣乱。它们嗡嗡的扇动着翅羽,淘气地在耳边脸上还有手腿上舞蹈着,美餐着,真是讨厌极了。山伯有些经验,找些艾草出来,放进一只铜盆里燃着。好在那时的人们,不管公子少爷,不管小姐太太,都会有自己的折扇香扇竹扇。两人这时便拿出扇来。英台是小生送他的那把柚木扇,红亮清秀,扇面画着一菊一兰;山伯是竹骨制的,古朴雅致,一行“客心如水”苍劲雄浑,下角点墨着他的号:半峰。两人轻摇扇柄,不时地你帮我扇扇,我帮你扇扇,很惬意的样子。
不过,只要听到二更敲起,他们就掩上书页,吹灭烛火,离开收库。往往是走出院落上到小径,两人才感觉到山林间夜色的皓美,为那一轮清月、半坡乳白、一眼幽静所陶醉。变得心旷神怡,耳尖目灵,像是游寻其间的两个精灵呢。
不觉间,已到了夏时。山林更加繁密,色彩更为丰富,也更加显出勃勃生机。青的是奇俏的苍松、高挺的樟树、华盖的槐树。黄的是萱花槐花金钱花。红的是“拔类迈伦”的牡丹。白的是“涤月”的芍药。紫的是“慎独”的吴兰 。而那于天空穿梭的是“徐徐而鸣”的黄莺,“鸷而泰清”的鹘鸟,山崖石伴跳跃的是松鼠么凤梅鹿。真是飞禽走兽奇花异草,一山的繁盛啊。
英台听福生说,他发现后山有个水潭,清凉得不得了。他听了就来劲了。想着能在这酷暑时有个洗尘的地方真是太好了。所以这天伴晚,英台拉上山伯,让福生领路,一起去那水潭“清身”。既是后山,那应该翻过山梁越过山顶才对呀。可福生没走那条能到山顶的石阶,而是顺着一条或隐或现的草径七弯八拐,路势并不像上山。这一路可真是难走,下谷底上陡坡,有的地方窄得只有一尺宽,下面就是黑咚咚的深渊。英台就骂福生了,他说你这领的可是路呀,我要摔出了什么名堂,看你怎么跟我爹交待。福生皱巴巴地苦着脸说,我的少爷呀,这不是你要我领的路吗。是你非得去看的,我能不听你的吗。山伯打圆场,说这怎么能怪福生呢,又不是他让你来的。再说,这一路千险万状,可见得后面必定是风光无限。福生很得意地说,梁少爷,不是我吹,等下你们看了就知道了,那水可真舒服啊。英台听得全身痒痒的,他唬下福生,要他少罗嗦了,好生带路吧。
本来是要翻山越岭的,只因为在两座山谷间有条细缝,虽是荆棘丛生碎石扎脚,但扶着树枝杆左跳右越,还是可以通过的。等到了真正的后山,景致却大不一样了。只见山峙谷夹,树繁叶茂,显得一派气壮空灵。夕阳在这里是见不到了,只有一小片天空映着霞色,像是羞红的一小块脸儿。深深吸口气,空气显然也是要湿润滑腻些,像一缕缕无踪无影的风儿,又像柔软无骨的小手儿。长在坡谷间的植物好象是没有四季的,枝繁叶茂,林林总总,甚为壮观。下到谷底,沿着一条欢欢的小溪,没走几步,就听到隐隐传来哗哗啦啦的水声,两旁的树叶草儿都是湿漉漉的,弥漫着飘飘扬扬的水雾。
英台不由加快步子,抢在福生前面跑到溪端。这是一个卵石铺摊的山凹,石壁下是个长条形的水潭。原来,这水潭是由万丈石壁上冲流的瀑布汇聚而成。瀑布并不急遽,更像是顷泄下的雨流,飘飘散散纷纷扬扬,像万千晶亮的银丝,又像潺潺的歌儿,显得温温吞吞。英台大呼一声,就把布襟一摔,从滑溜溜地石台踩过去,两手合起来捧起一掬水就喝。不用问,只看他那咂吧着嘴,舒服得不得了的样子,就知道这水有多么甘甜,多么凉爽了。这便引逗得站一边的山伯和福生直吞唾沫,再也忍不住了,都慌慌地脱衫解褂,扑腾腾跑了过去。
三个人把水喝足了,却不尽兴,望着清澈如画的水潭,都不约而同对望一眼,然后哄地大叫一声,就先后扑下水潭。他们都脱得赤条条的,发绾也散开来,像三条白亮亮的鱼儿,在水潭里游来游去,高兴得不得了呢。一会,英台的眼珠子又在瞎转了,他趁山伯不注意,从他后面突然跃起,一下把他压到水中。等他刚露出水面,他又用手做划子,狠劲地弄出水浪冲打过去。山伯被灌了几口水,当然是要反击的了。他一个猛子扎下去,从水底抱住英台的脚,把他摔了个四脚朝天,好好地喝了几口水。福生在一旁看得直乐,嘴里哟哟叫着。英台被灌了几口,没处解气,就找福生发气。他说你敢笑我呀,看我不让你去喂鱼。福生吓得连连躲闪,但他没英台游得快,还没游出几尺,就被英台给逮住。福生讨求的说,少爷你饶了我吧,我自己去作鱼食,不用你动手,可以了吧。一边说一边就怪模怪样的叫:鱼呀,你快来吃我吧,我的肉很甜的,可好吃了……直说得英台和山伯捂着肚子大笑,笑得一点力气也没了。
三个人游够闹够了,就在潭边的石块上躺下。这时天空已经暗淡下来,黑黝黝的山峦已经不见了棱角,只剩下蒙蒙一片。近处的石壁也少了陡峭的气势,是与夜暮连在一块了。水流声倒是响了许多,纤纤细细的,好象是一首温和缠绵的夜曲。
这时山伯又来了诗兴,他枕着双臂,抑扬顿挫地念诵起来:
后山有险峙,云是文殊台。
台上明月池,千叶金莲开。
王母携双成,详光云中来。
帝王搭霸日,雨露润生材。
披香还戴月,芳菲做竹斋。
江流珂矢争,穿礁何伤怀。
遥空摩影酥,繁景须尽来。
自从有了这么个绝妙的地方,英台和山伯就隔三差五来这里。不光是夕阳西下,有时烈日当头的正午也偷偷跑来。山伯把这个水潭叫做“文殊台”,把这个山环水绕的佳地称作“抱歌斋”。他们在“文殊台”当空对诗,在“抱歌斋”徜徉留连。他们就像两位仙人,白衫长摆,面目舒朗。好象这里是他们的一个家。有时,他们又像两个顽皮的小童,光赤着身子在水潭里你欢我笑,在溪流边追逐奔跑。
有天,英台发现水潭里游着一条鱼。颈项抽缩着,脊背隆起,肚子宽大,颜色呈青白,尾巴却是粉红的。这鱼山伯不认识,英台却认得,说此鱼叫鲂鱼,喜欢吃螺蛙,生息在山沟水溪,肉很薄嫩鲜美的。山伯便记起书上说的,这鲂鱼和鳟鱼都是难得之物,形态美丽,极难捕捉的。古人把它们看作有德之鱼,用“鳟鲂之德”来比喻不畏困境,勇于进取的美好节操。
两人趴在石台上看着这鱼游得正欢,不忍打搅。这可能是被瀑布冲流下来的,英台见它好象不愿多呆在水潭里,就把它引到一端,让它承水流游到小溪了。山伯见它一红一白很有意思,特别是尾巴,红得发亮。英台以前见过这鱼,听老人说过,这鱼体大肥胖,不能很自如地运动其尾巴,游动多了,就非常疲累,尾巴便就变成红色了。
又一日,石台边突然飞临一只蝴蝶。两人都神情一振,颇有清新气朗的感觉。山伯说,“庄周一梦,栩然化蝶”,世事多幻,难料其异呀。英台笑他又大发雅兴了。他近前去,见这是只蛱蝶,属野蛾一类,又叫风蝶、凤子。它的蝶翅千姿百态,有江夏斑、大小海眼、菜花子。英台期待地望着山谷,说来了一只,一定还会来更多只的。这里这么美,这么有画境,蝴蝶是爱美之物,怎么会不飞来呢。
没过几天,真被英台说中了。在晴朗的午后,成片成片的蝶儿开始飞到溪流边水潭边,它们的羽翅在阳光下闪着炫烂的色彩,它们优美的身姿就像跳动的乐曲,舒缓翩翩, 缋缋绻绻。英台和山伯被眼前的景色弄花了眼,他们看着飞来舞去的蝴蝶,直以为身在仙境,自己也成了翩翩地蝶儿呢。
“山伯,你看它们多美啊。”
“是呀,不光美,还很高贵,无瑕。”
“我真想变成一只蝴蝶,我要在天空里飞翔,我要和它们一样就好了。”
“好吧,你变一只我也变一只,我们一起飞舞吧。”
两人一人一句,像在说着梦中的话。
“我看,你那个什么‘抱歌斋’不好,这么多蝴蝶来此,应该叫‘彩蝶谷’”
……
时光如梭,转眼到了秋天。虽然不能在“文殊台”游水了,但“彩蝶谷”的景色却更丰富更迷人了。他们有天随着蝴蝶追跑,在一个坡地上发现了一个小山洞。像是雨水冲刷后形成的。这洞很小,刚够两人容身。碰到雨天,这洞刚好作为遮雨之地。两人缩手缩脚挤在洞里,肩挨着肩,臂碰着臂。英台望着绵绵的雨幕说,我哪天要是能葬在此,就是前世修来的福了。山伯堵他的口,说正在青春,想那丧气的事作啥。英台说我可不是说着玩的。这里这么美,能够躺在这山清水秀中,能看到美丽的蝴蝶,该是人生的一件大幸事。
当了九月初九,书院破例休了一天学。因为那些先生们要学古人“登高一望”。先生不在,学生当然就自由了。同学们大都三三两两邀集起来,去踏山玩水了。
一早起来,英台就趴在窗台上,把福生叫拢来。
“福生呀,你看这么秋高气爽的天,不好好玩玩可就可惜了哦。”
福生见他眼珠又在转悠了,就知道又有什么意料外的念头要冒出来了。他抢着说:“难得少爷休天学,就哪也别去了,在炕上多躺躺,享享清福吧。”
英台白他一眼,“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再说先生都去登高望远了,我怎么好意思闲在炕上嘛。”
“要不,我去给少爷弄点可口的点心,保证让你吃得舒服。行不?”
英台当然不会觉得过瘾了,他这时已经想好了,就要福生去把山伯叫来。福生还想劝两句,英台便不耐烦了,挥着手要他赶快去。等山伯背着手悠悠的踱步而来,听英台说是要去屏阳镇,就把头摇得像只拔浪鼓,万万不行的样子。英台说没关系,我都想好了,我们早点动身,赶在正午到屏阳镇,我们也只随便转转,买点碎食看看风景,耽误不了多少时辰,尽在天黑前回书院就是了。山伯说要是路上给耽搁了,就得摸黑回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英台说我叫福生准备几只火烛,带在身上做备用就是了。山伯还是担心,要是万一回不来,明天的晨课赶不上可怎么办呀?英台想都没想,说绝不会的。他要福生留下,有个万一,就说被家人叫下山了。
这天天气可真好,真是出游的好时节。天空蓝得清澈洁白,没一丝杂云。竹林像被水洗过一般,清明亮丽。山风徐徐拂来,带着点草花香,很是泌人心脾。这是到书院近一年后,英台第一次下山。他当然是非常高兴了,下山的石阶他是一步几级的跳着走,左看右望,满脸都是灿烂的笑容。他兴致很好地的山伯说,今天是非同寻常的日子,应该作诗吧。山伯也受了感染,一边浏望山峦,一边清清嗓,略思付下,便作起诗来。
茫茫悠悠一片秋,沧桑斗转几回周。
万径茅深凝凤巢,只羡篁竹独擎悠。
英台一步一低头,琢磨半天,说我也来首吧。不过,你不许笑我呵。
青山虽胜不越清,水澈不做轻浮萍。
乘风骑日尽舒曛,把酒不叹空浮名。
两人就这么一路作诗一路游走,因为走得慢的缘故,到屏阳镇时早过了正午。两人都有点肚饥,便先找家饭店填饱肚子。饭罢,便闲闲漫步于镇市。英台还记着上回吃过的那些小点,就拖着山伯去吃那芡实莲子糕炸果儿和盖酱面。两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个饱。山伯拍拍肚子说,我从来没吃这么饱过,快胀死我了。英台说那我们就去消消食吧。经过绸布店南食店鞋帽店,最后在一家玉器店停了下来。英台挑了一个苏云的玉佩,给山伯挑了个佛面的。他把佛面那个给山伯系上,说这几月承蒙照顾,不成敬意。山伯不收,英台硬要他收下。说要是不收下,就是不给他面子。他还激山伯,你不会像先生一样,不给我点面子吧。
从玉器店出来,英台又给福生买了套新衣裳。在人群中,英台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追上去,看到竟是他很崇拜的小生。小生也觉意外,看到英台长得比他还高,完全是个潇洒的公子模样了。小生当然是岁月不饶人,已显苍桑了。三人找间酒家坐下。英台和山伯是吃不了什么,只能陪着喝点酒。
“你怎么来这屏阳镇了?”
“我在离这里几十里的书院念书。今天是放假,便和学友出来游玩了。”
“哦。”小生不由望眼山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呢?是来这唱戏吗?”
小生点点头。“飘零四海,不过混碗饭罢了。”
英台见他很是落寞的样子,一些话就问不出口了。三个人便沉默着,一口一口拐着酒。直到夕阳斜斜照进来,才觉得时辰已晚,只得走出酒家,抱拳作别。英台看着小生寥寥的背影,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
被这么一耽搁,他们从屏阳镇出来已是日落西山了。两人再没什么兴致来欣赏路上的美景了。他们走土道过村庄爬山越岭,却离书院还差好大一截路呢。英台点起了火烛,一人拿一支,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着。因为满山遍野都黑漆漆的,他们的步伐不得不放慢下来。山伯比较熟悉路径,前面还要翻一座山过一条河。不说这秋深起凉了,把衣衫弄湿会受凉伤风,那人迹罕至的山林难保不会有毒虫猛兽出没,那可是有性命危险的。
他不无忧虑地说:“英台,看来我们今晚只好夜宿荒岭了。”
“真的吗。”英台望着四野,恹恹地说:“都怪我,一扯起话来就没完没了了。”
“算了。随遇而安吧。”
“我们难道真的就这么睡在地上?那我可睡不着。”
山伯望着山坡上一片密林,依稀看出是果林。就说进林里找找,看有没有果农守林的棚子。没想到,在林里转一圈,还真找到个草棚子。只是棚里空荡荡地,只有一堆杂草摊在地上。山伯说这也不错么,草还干爽,可以睡得的。随便捡拾下,两人就和衣躺下来。
一时睡不着,英台就说起关于小生的事。山伯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份雅性。英台说我不光会看会听,我还会唱呢。山伯说好啊,那你就来一段,调剂调剂吧。英台便坐起来,在黑咕咙咚的夜色里,想着自己是那阔刀驾马的吕大侠,将别那攘攘红尘,潇然远去,便亮嗓道:
寒灯下,苦夜里,
别有烟霞拂我心哪。
惜往日雨亭下,
一春好月荷叶媚,
攘攘风光尽旖旎。
叹那寝寤和一痴梦方觉
皆作云化哪!
不由扭头唤小厮,
待备爷的千里战马扣连环,
爷要过关哪──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踏实。也许是睡在野地吧,两人都不适应,在草堆上左滚右翻。到了后半夜,林子里可听到野猪野狼的吠叫,还有夜猫尖利的怪叫。两人其实都在黑暗中睁着眼,竖着耳朵。他们心里也是有点怕的,便越睡越近,似乎挨着对方的身体,感觉到人的体温,才觉得踏实。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头贴在一起,英台的手紧紧搂住山伯的背,脸贴着他的脸;山伯的腿则搭在英台的腿上。他们眯眯糊糊睡着,似梦非梦,好象有种既温暖又安全的感觉。
当天空出现曙色,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燥叫时,他们几乎是同时醒了过来。当他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对方,眼睛对着眼睛,鼻子顶着鼻子。当意识到他们的手脚还抱在一起,紧紧相贴时,突然都翻身而起,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英台头发散乱,长裤不知怎么褪下了半截。山伯也是衣衫不整,露着宽展的胸脯。正在两人整衣束装时,草棚外突然窜出一只野免。棕色的毛发亮亮的,两只小耳朵机灵地立着,小眼珠滴溜溜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英台好象被这只野免看得不好意思了,就嘟起嘴朝它“呲呲”几声,吓得野免一下跑得没影了。
上山的这一路,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话,一前一后,都不搭腔,眼睛也不敢对视。他们这种扭怩的样子,等到了书院,就全变了。在书院门口,福生哭丧着脸奔过来。他急急地说:我的两位祖宗少爷呀,你们可回来了。我是提心吊胆过了一夜,生怕你们出了什么事情。英台要福生少罗嗦两句了,他更关心的是书院有没发觉。福生说院长昨晚去过大通房,至于他知不知道,就不清楚了。两人回房洗漱一番,见没人动问,以为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没想到,一进学堂,先生的竹蔑条就啪啪地响起来。
“你们昨天擅离学院,夜不归寝,你们可知罪否!”
两人都是一怔,英台还想狡辩一下,却被先生打得哇哇直叫。先生打完了英台,再望着平日知书达礼的山伯,气就更大了。
“你一直是学之骄子,怎么会做下这等不规之事呢。你以前是那么优秀,为什么近段日子变得言行不矩,大违常理呢?”
山伯羞愧难当,轻声说:“先生,我知罪了,请您惩罚吧。”
“每人挑五十担水,再抄一百遍书。”
英台听了头皮一炸,“娘呀”叫了起来。山伯想到英台从未做过体力,哪承受得下担水这种苦力。他跟先生央求不要责罚英台挑水,由他来担负。先生说你为何与他说情?山伯说,能者多劳,量力而行,这是先生教诲的。我不敢忘。
就这样,英台争了半天,那五十担水还是让山伯“抢”去了。英台坐在学堂外的大坪上抄写,看着山伯挑着一担担水从眼前走过,心里难受得不行,酸得不行。他看山伯头上冒着热汗,衣衫都汗湿了,步伐也越来越沉重,一种从来没有的心痛紧紧抓住他,让他差点流出泪来。
好在有福生偷偷在山下接应,把水担到山坡,再由山伯担回学院。即便这样,山伯也是累得气喘吁吁,全身乏力了。趁先生没注意,英台赶紧拿块布帕给他擦汗,端了凉水给他解渴。
“山伯,……你受累了。”
“没什么。违规犯纪,受点责罚也是应该的。”
“是我害的你,还让你来替我受罪。”
“别这样,我们能够同快乐,就应该同得甘共。”
到晚上抄写时,山伯的肩背红肿肿的,手臂都有些抬不起来了。
“说我来帮你抄吧。”
山伯不干,“”
他望下英台,沉思半会,说:“先生说得对。我以前是有规有矩的,现在怎么就管束不住自己,乱了常理呢?”
英台说:“都怪我,是我害你被先生骂,还受了惩罚。”
山伯说:“我不是怪你。我在想,你无形中让我明白了一些事理。你的天赋,你的性情,都是让我感到震憾,感到难能可贵的。我今天为你受罚,也让我体会到相濡与沫,同甘共苦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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