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港湾
(上)
(作者或来源)
小酥 xiaosu99@hotmail.com前言这个故事有两个部分。一个叫做寂寞,另一个叫做港湾。1 我以为我已经把阿深忘记了。
自从阿深走以后,我时常怀疑我以前是否曾爱过他。这种怀疑后来成了一种心病。于是有一天我把他的照片都烧了,包括我们仅有的几张合照。在被淡蓝色火苗慢慢吞噬,连同照片上的以前的自己,阿深从我的记忆中被抹去了。
现在我甚至想不起来我和阿深是不是曾经相爱过,但是有一个事实不能否认,那就是我认识阿深这个人。除此以外我对他了解不多。而并不是小五所猜测的那样我们曾经有过的那样轰轰烈烈。
可是小五说,人可以忘记那些不快乐的日子,却不能忘记那些快乐的时光。所以他总是要时不时的提起阿深,或者把他留下来的那幅画拿出来看看,那是我唯一留下的他的东西。我总是无动于衷。我不知道这是做给小五看,还是给自己看。
我的名字叫耿剑,男,26岁。半年前毕业后就职于某电脑公司。小五比我小一岁,读完了MBA现在一家银行做事。我们在长岛合租了一套房子,每天我开车上班要20分钟,小五坐进城的火车大概要一个小时。
是在半年前认识的小五,小五是个可爱的男孩子,他让我很放心。我并不是指感情上,因为我坚信他很喜欢我,虽然不知道理由。他有时可爱的过头,常会自做主张做一些事,但和他在一起,我生活的很平静,因此我很快乐。我好象也记得和阿深以前零零星星有过一些快乐的感觉,因为整块记忆的缺失,现在都没有办法肯定。
阿深离去那阵子我知道我将要经历一个很大的痛。好比一个人生了一个大瘤子,如果是直面惨淡的就开刀,长痛不如短痛,或者慢慢吃药用保守疗法把它消下去。后来的日子里这个痛好象一直没有来,以至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总觉得头悬利刃。后来慢慢就遗忘了。就
象现在说起这些,好象想的是别人的回忆,也许可以叫作“为了忘却的纪念”。
可能是现在有了小五吧,我想。
有时睡梦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象漂浮在翻腾的海浪里,很惊恐不安,刚醒过来的时候我能记起来很多以前的事,清楚的让人害怕,浑身燥热,然后喝了一杯水,去揽着沉睡的小五我会感到很有安全,再度睡去。而醒来后那些记忆又仿佛沉入深海,不复存在。
我很相信一个人的适应能力和调节能力,如果快乐和悲伤到了一定的程度,或许是可以转换的。而人的命运,也许否极泰来。每当想到这里,我就不禁要闪过一个念头,既然现在的我可以称为幸福,那么以前和阿深就真的是一种痛苦?想到这里我就不再想下去了,我有一些害怕,但我不知道我怕什么。
这时小五在厨房里大叫:“耿剑同志,请问你能不能把电视关上来帮我打下手?”
2 在庞大的芝加哥国际机场的侯机厅里,耿剑艰难地找到了他的航班号。这是一家从没有听说过的叫做“SKYLINE”的航空公司。CHECK IN的台子前只有他和一对老年夫妇。机场的数字钟显示着现在的当地时间是2:30。再过半小时飞机将把他带到一个他同样没听说过的地方。
耿剑不知道他自己在想什么。事实上他也没有在想什么。在突然的消息带着一个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来临时,他的思维被抑制在一个麻痹的水平。他甚至还在想他昨晚编的那个C++的程序还有一些BUG没有检查出来。这门课是他这个学期最难的一门。如果能顺利通过,暑假再选两门4LEVER的课,耿剑就完成了COMPUTER SCIENCE的MASTER的学分要求,换言之,他就要毕业了,苦日子熬出头了。
平生第一次坐这么小的一架小客机。耿剑进到机舱里,才发现这个航班连个驾驶员,一个服务员,一个乘警,还有那对年老的夫妇连同自己,一共才七个人。飞机摇摇晃晃的起飞了,爬高进入平流层,还是左右摇荡。那个老太太在前排拿卫生袋开始呕吐起来。比起把耿剑从中国带到美国来的波音747,这架飞机小的象个苍蝇,小小的只有十几个座位的机舱隔音太差,嗡嗡的发动机响声就象亿万只苍蝇在同时扇动翅膀。
再过三天,也就是星期五,就是这门课的期末考。那个挺着大肚子的老头据说是最喜欢关中国学生的。而且耿剑在做的最后一个PROJECT要占总分的20%,期中占20%,期末占60%。期中耿剑考的不好,才74分,为了拿到B,为了拿到文凭,为了找到工作,耿剑把自己关在家里已经三天了。自从把所有的脑力和体力全部投入到他的学业中以后,很久以来他觉得自己如同一架机器,一架没有情绪的机器,如同他的那台破旧的486一样,为了连到学校的SERVER上进行编程,MODEM整日地工作使任何电话都难以接通。
耿剑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真空罐头中,直到昨天凌晨,一个电话把他的MODEM打断强行插入,一声尖利的电话铃声象一把利刃把罐头戳开了一个口子。犹豫了一下,他拿起听筒。
“MAY I SPEAK TO MR。JIAN GENG?”伴随着很强的噪音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YES, SPEAKING。”
“THIS IS POLICE DEPT。OF B COUNTY OF C STATE。DO YOUKNOW A PERSON WHOSE NAME IS SHEN, QIN?” 一个老头的声音慢慢的一字一句,恐怕对方听不懂。
“YES, I KNOW HIM。”
“HE DIED AND WE FOUND IN HIS RECORD YOUR NAME IS APP-EARING ON HIS EMERGENCY LIST。。。。。。”
在遥远的C洲一个名字叫秦深的中国人被发现躺在一个名叫“LITTLE STONE FALL”的小镇旁的树林里。从他身上的证件知道,他的生命结束在他的25岁的生日前一天。初步肯定是自杀身亡。
3 小五真“贤惠”,每天我们差不多时间下班到家,(有时我还比他早些)。我总是拿了信件后在客厅或是看电视或是看中文报纸,他跳进家门一边喊累一边却就换衣服往厨房里冲。我宣称我不善厨艺,并屡次发誓我宁愿买takeout回家吃也不下厨,但屡次在小五的色香味的菜端上桌后改变阶级立场。我停止了发呆,拖着拖鞋走进热火朝天的天堂。小五只穿了薄薄的一件旧汗衫一条运动裤,汗衫的肩膀上脱了线破了一个洞,一个裤腿卷着露出他细细的脚踝,然而他的修长的腿壮硕而有力。
我踱到小五身后没有说话,低下头在他肩膀的破洞上轻轻咬了一口。小五没有挣开我觉得他反而把他的脖子凑过来。于是我又轻轻的顺着肩胛骨直吻到下巴。
“好了,别献殷勤了。把你的手段留到床上去。毛主席教导我们:吃饭才是同志们的第一需要。耿剑同志,现在我命令你,把菜端到客厅去。”
我懒洋洋的问,“请问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这话没?”
小五把一锅汤倒进汤碗里,回过头对我灿烂的一笑。
我每天的幸福可能就是看他做完饭满脸油烟的一笑。我最爱看小五笑。有时候浅浅的嘴角一动,象是偷笑,有时候哈哈哈神经质的大笑,有时候懒洋洋的皮笑肉不笑象是敷衍你。他又浓又直的眉毛,总让我想起记忆里模糊的另一个影子,但是他清澈明亮的眼睛,怎么笑起来永远都是那么纯真。我照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小五白(小五说我本来就是乡下人),稍长的国字脸,眼睛也不大,虽说也自恋(小五语录),终究不明白为什么小五会这样死心塌地的跟着我。
而小五的口头禅却是,“得了吧,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的时候又象开玩笑,又象个怨妇,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小五这几天是有点神经,昨天他下班回来从CHINATOWN带回来一个小香炉,放在他书架上,还点了几枝香。弄的一屋子沉闷的香气。我问他是不是要遁入空门了,他眨巴眨巴大眼睛,一本正经的说,你不知道啊,过两天就是清明了,纪念一下故人。
有时候我觉得我很了解小五,他也耍性子,也偶尔吃些小醋,但是很懂得生活的真谛就是简单,他的可爱也是因为他的简单。
有时候我也很想知道我在小五眼里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长的象一个人?”
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在城里那家臭名昭著的酒吧里,我攥着一杯De-war Scotch,靠在昏暗的吧台边,这是我在开始工作前放荡的一个月里的最后几个买醉的夜晚,我注意到有人跑过来一本正经的问我这个问题,他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不超过10厘米。
“象谁?”微醉的我把眼光一撇抗议他太近的距离,漫不经心的问。
“竹也内丰”
“竹也内丰是谁?”
4 刺眼的阳光从眩窗外照进来。耿剑眯着眼向外看着,在飞机下面的云层下可以隐隐看到一些山峦河流公路。往上看是乌兰的天,没有一丝杂色,使金色的太阳光格外眩目。
记忆是贴过标签的画面。一些画面代表了一段时间的感受。耿剑觉得自己很久没有看到这样强烈的阳光了。这样的阳光让他想起他的大学时代。在远离家乡南方的上海,应该不是那种典型的阳光充足的气候。在耿剑的记忆里,整个大学时期,却都被贴上了这样一个标签:在光线格外充足的艳阳天,他怅怅的孤独的影子。如果能把这个画面画下来,应该很有一些现实恐怖主义的美,或者后现代主义的情调。
机上仅有的那位徐娘半老的空姐看到耿剑眯着眼,走过来轻声问是不是要把窗屉合上。他转过头,甚至笑了一笑,轻轻摇摇头。耿剑觉得自己很奇怪,到这个时候还能举止若常。他想他应该是痛哭才对。
阳光带着耿剑又回到那个寂寞的年纪。
如果有一个关于大学生活的调查问卷,那么这一张是耿剑的:
我的大学——我的大学是一个青涩的梦,有着过多的阳光,和过多的寂寞。
爱的体验?没有
爱的痕迹?没有
爱的憧憬?没有
有什么?有不爱的痛苦。
象一个阳光少年的标本,耿剑过了大学的头一二年。他刻苦学习,热情待人,修长的身影在自修教室和篮球场之间穿梭,耿剑以为可以这样度过整个大学生活。第三年,课业闲下来的同学忙起了自己的事情,他们有的走出校门,有的走进爱情,有的走到烟盒和啤酒
瓶里,当他们偶尔抬头看看耿剑,发现忧愁锁上了他的眉头。
以前一同打篮球如今沉浸在初恋爱情里的李贝丰,义不容辞的说要给耿剑在他女友的经管系里也找一个,让哥们在精神上共同富裕。
忧郁和寂寞就象瘟疫一样占领了耿剑。有一晚当大家轰的一声结束在隔壁宿舍的四国大战回来准备睡觉时,他们看到耿剑拿着一瓶啤酒靠在阳台上,红色的烟头一隐一现。
想到这里,耿剑又笑了一笑,好象在笑自己的少年不识愁。
那时侯,耿剑觉得整个世界只有他在可耻的孤独着。他于是开始逃课,只是为了一个人在宿舍里发呆。他一个人去看电影,一个人去图书馆看小说。耿剑认为他除了孤独以外再没有任何欲望,他一个人在深夜里睁着眼睛听着其他五个人均匀呼吸。有一次他甚至看到
了李贝丰在他人都熟睡以后打手枪。那晚月光迷离,照在靠窗下铺的李贝丰的床上,耿剑在他对面的上铺上面斜趴着,看着他的被子一动一动,觉得很好玩,最后李贝丰扭动了一下身子翻过身再也不动,耿剑再度回到空洞的内心,发现自己连打手枪的欲望都没有,于是更加觉得可耻。
当寂寞到头了,就一定会有什么要出现了。或者是个东西,或者是个人,或者是个习惯。他/它能把寂寞统统赶走,总有一天快乐如同阳光融化积雪一样会突然来临。耿剑知道打手枪不能,香烟和酒都不能。他寂寞的等,等他的寂寞被带走。
又一个光线充足的下午,耿剑睡完午觉,懒懒的走到阳台四下漫无目的的张望,一切如同昨天一样。他从裤兜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把火柴从两楼阳台上往下仍,然后无聊的看同样正在孤独的的一个男生对着对面楼墙一个人打网球。
请继续收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