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谁谁

(作者或来源) 单数 ouyzx61@163.com      谁谁谁是一个人。其实张远跟谁谁谁不熟，记不清是在哪个聚会上某人介绍给张远的。聚会里都是张远这样的人。那人冲着人群喊道：“喂，那个谁谁谁，你过来一下。”于是谁谁谁就拨开人群过来了，跟现在没什么两样，中等个子吧，头发短短的，穿着米老鼠T恤和牛仔裤，大概有两天没刮胡子了，唇上绒绒的一层。那人向张远介绍说：“这是我哥们，”转过身去也对谁谁谁说：“这是我哥们——很有才华的——人也挺帅吧。”张远就跟谁谁谁握了握手，两个人笑了笑，老套地寒喧了两句，谁谁谁报了串数字，说是他手机号，张远用手机记下来，然后回拨给他。谁谁谁没问张远的名字，张远也忘了问他的名字，通讯录里谁谁谁就被叫做谁谁谁。

谁谁谁到张远家做客的时候张远刚离婚没多久。张远的离婚比想象中要轻松，王晓敏说：“反正你也耽误我这么久了，好聚好散，房子归你，你补贴我十万块钱。”张远说好。于是两个人去了趟民政局，五年的日子就算是作废了。回来时候在车上张远想牵一下王晓敏的手，看了看她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夏天天热，额角和唇上湿湿的有一层雾一样的汗，张远靠近一点贴着她的胳膊，感觉倒是凉凉的。贴了几秒钟后王晓敏伸手扶了扶头发，顺势坐远了一点。王晓敏说：这天真热得够呛。张远随口应了一声，说是的啊。热归热，回家以后王晓敏就开始收拾东西，没两天该打包的打包，大件的东西像梳妆台什么的都贴了张白条，王晓敏说贴了条的都是她的，张远一看，冰箱贴了，微波炉贴了，餐桌贴了，沙发也贴了。王晓敏说，大衣柜什么的留给你了。张远记得刚结婚的时候为了买这个大衣柜，两人不知跑了多少商场，最后还专门乘出差到广州买回来。他讷了半天，最后不尴不尬地赞王晓敏贤慧，王晓敏说不敢当，再贤慧也没什么用了现在。打包的那两天张远住了两天地铺，王晓敏在卧室里猛打电话，有说有笑的。到第三天搬家公司的过来，王晓敏吆三喝四的指挥着，张远请了假站在一旁傻看着。临到走了张远想起还没吃散伙饭，顺口问了声，王晓敏笑说你以为还是大学毕业什么的啊。她说，你还没通知咱妈吧？张远说以后再告诉她吧。王晓敏说，也好。有空到我家做客啊。张远从窗台上看搬家公司的车开走，王晓敏还真的就这么绝尘而去。这五年跟王晓敏朝夕相处，半年的幸福倒是打了四年半的持久战，张远感到有些惆怅。再看看房里真的变得空荡荡的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搜了半天搜出钓鱼时候用的小凳子，张远坐到上面，惊讶的发现电视机还在，音响什么倒没有了。打开电视里各地都是太平盛世，张远骂了一句扯淡，坐下来发短信玩。

谁谁谁过来玩的时候只发了条短信来，内容也很简单，他说他现在一个人，问张远想不想见见。

当时张远不是一个人，小孩陪在张远旁边，席子铺在地板上，两个人半搂半抱，张远一只手搂着小孩，另一只手远远拿着手机，斜眼看了看短信，不由得笑了。小孩就在张远怀里抢手机，说，让我看看。张远把手抬高，下意识地避开小孩，可是小孩还是一把将手机抓住。小孩问，他是谁啊？

我也不认识。

怎么好像跟你很熟？

就见过一面，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吧，总得有一年半年的样子。

才见过一面？我不信，肯定又是你以前的老相好。

真的不是啦。

网上聊得好的？

也没在网上聊过，我都没他QQ号。

我不信，你说，他帅不？

好了好了，我服你了。张远把手机拿过来放到一旁。看电视好不好，看电视。

小孩说，不好，你告诉我，他帅不帅？张远不答，小孩拧他的脸，他还是不答。小孩着恼了，把他推开，转过脸去。可是张远又随手把他抱回怀里，轻轻地吻他的脸颊。于是小孩一声笑，说：你还没回他的短信呢。

怎么回呢？

我帮你回。小孩说，你别偷看。

张远说，你别给我添麻烦。小孩不答，只嗤嗤地偷笑，手指按得飞快。

小孩是在王晓敏搬走没多久后住进来的。王晓敏把空荡荡的房子留给了张远，也留下满地狼籍。家里虽然天天打扫，但平时少接触的地方，不知不觉还是积了很多灰尘。大件的家具王晓敏还有心思用抹布擦一下，小件的摆设她就直接撕卫生纸擦，又懒得打扫，等她搬走，地上全是沾了黑痕的纸团，半盆黑水泡着抹布，也原样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卧室的墙壁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白色印记，非常突兀，那地方原本装了台空调，王晓敏把它拆走了。张远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隐隐约约觉得还有一个地方不对劲，但是不对之处又说不出来，在卧室里转了一圈，他拿起那盆脏水倒掉了，嫌抹布脏，直接丢到卫生间的地板上，又用鞋底蹭了两脚。再回到卧室，张远重重地躺到床上，仰头看天花板，才猛然想起，王晓敏没有把结婚照带走，结婚照就挂在床头，两人在镜框里展示着巨幅温馨的笑容。张远跳起来，取下结婚照，退远一点看，床头也多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他把镜框丢在床上，发现自己手指上多了一抹灰，黑得让人感到恶心。张远记得平时在阳光下见到的灰尘颗粒总是优雅盘旋，天知道聚在一起怎么会这么脏。于是扯了一节卫生纸把镜框擦干净，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把镜框放到哪里，最后用两件衣服包了，塞进大衣柜的最底层，用衣服严严实实地盖住。

王晓敏在家的时候，一般王晓敏做饭，张远做家务。张远当着一个小小官僚，工作是轻松，但是经常有饭局应酬，王晓敏也乐得在外面随便应付一顿，回来诸事不理，看看DVD，做做瑜珈，敦促张远干活。她走了以后张远有好几天懒得收拾，直到小孩说要搬过来住。一个人住的时候，自己的窝，怎么脏都行，两个人就不一样了，面子里子，都是要别人看的。

谁谁谁后来闲着没事就会到张远家做客。张远跟同事们相处得一般，也没有什么朋友。谁谁谁过来坐坐，三个人聊聊天，家里热闹许多。

有天小孩说有网友聚会，把两个人都带过去。聚会是在一间酒吧里，全是年轻人，小孩介绍张远说这是他的男朋友，介绍谁谁谁的时候则愣了一下神，说这是他大哥。就有人笑说小孩这是左拥右抱，小孩说哪有，是纯洁的男男关系罢了。说到这里张远不自觉看了谁谁谁一下。谁谁谁笑说，我见到小孩这么帅的早就动心了，可惜他坚定不移，江姐似的。小孩就连声说哪有哪有，是我男朋友看得严，没机会。张远笑了一下。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自己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混迹其中有些格格不入。看谁谁谁倒是悠游自得。又有人在起哄说你们这样打情骂俏你男朋友不会吃醋？小孩贴紧张远软声说，他才不会呢，是不？

说话间大家纷纷入座。谁谁谁已经跟人混熟了，有说有笑，甚至还攀上了一个老乡。再没多久一个人问谁谁谁道，我们以前见过吧？谁谁谁眯着眼睛看了一下，说好像没有吧。那人坚持说，肯定见过，去年在向群路，你还记得吧？你是不是网名叫做逆风？向群路一带多宾馆旅馆，小孩脱口而出，该不会是419的时候见过吧……没人接茬，谁谁谁说我们确实没见过啊。然后回头对小孩说，我这大众脸，谁见了都会觉得生命中某个时间曾经见过。小孩笑说，难怪你也是自来熟的类型。大家都笑了一下，就有人说那人，你这种套瓷的法子太老土了吧。想问他QQ电话就直接问吧，干嘛还要用我们以前见过的俗套？那人就笑说他多半是记错了。于是话题就转开了，大家还是说笑着。张远有些闷，找不到话说，过了会儿谁谁谁坐过来，说，提起来这么久我还没问过你要QQ，MSN什么的。张远说有话打手机就行了嘛。停了下张远又说，现在越来越懒，以前没事还上网聊聊天，现在越发觉得没意思。

张远和小孩也是在网上认识的。和王晓敏摊牌之后，他上网光明正大了，反而心虚了很多，以前仅仅是做贼的感觉，现在王晓敏明知道张远在做什么，不用再东躲西藏了，却多了些如芒在背的不自在。

张远以前偷着上那种网站。单位里不敢上，在家时间少，又怕王晓敏来个突击检查，打开页面就直奔交友信息，见到合适的就加进QQ。说起来也是加的多，聊的少，而少数几个聊的，约好见面，往往事到临头不敢见。张远有时候在心里骂自己胆小，有时候想，自己懦弱的性格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那人是张远见过的第二个网友。那人有三十多岁了，他说见见面吧，也就是喝杯茶什么的，难得遇到能聊得开的。刚巧那天跟王晓敏吵架了，张远在家里待不下去，于是见了那人。白白净净的，看不出有三十多岁，两人网上聊得投机，难得见了面也投机。再后来那聚会也是那人带张远去的。就遇到了谁谁谁。说起来那人以前也到张远家做过客，后来不来的。谁谁谁倒来得勤。人生的事情往往想不到。

小孩也常问张远以前的感情史。张远说没啥情史的，我懂事的晚。张远见的第一个网友也是一个小孩，张远总觉得八十年代的都是小孩子。他上中学那会儿，八十年代的小孩子还拖着鼻涕连幼儿园都没上。那孩子没有照片上好看，这倒是其次，更要命的是他一身打扮张远看不惯，说不上为什么，看了就不舒服。就说耳洞吧，一个不够，还打了三个，耳钉亮晶晶地排下来，张远在心里告诉自己，你越看不惯，越说明你老了。两个人才刚聊了会儿，那孩子就开始搂搂抱抱，张远不好推他，再后来那孩子吻了他，张远没留神，是舌吻，张远一身鸡皮疙瘩，一下子挣脱，差点像共产党官员那样义正严词地喊出“你给我放尊重点”来。还好话到嘴边咽下去，否则真要成笑柄了。至于为啥好笑，也说不上来。所以张远挣开的时候是面带笑容的，刹不住车的那种笑容。接着就匆匆告别，那孩子特别委屈，以后也再也没聊过，QQ上头像照样亮着，也再没打过招呼，就当是一个装饰品，就像手机里那些永远也不会去拨的号码一样。

其实张远跟小孩，是发短信好上的。王晓敏在与不在，上网都有一种条件反射的烦躁和负罪感，QQ也不愿意打开，每一次聊天的开始，都是以询问身高体重性行为方式开始，仿佛能听见王晓敏的冷笑。每打开一个网页，都不自觉的想到王晓敏，接着是莫名其妙的感觉，从脊柱到脑门的发麻的感觉，然后胸口堵得厉害，索性关了电脑。然而人总是会寂寞的，一些事情闷在心里太难受，想告诉某个人，又找不到对象，家里，朋友，同事，一个都不能说。在手机号码簿里翻来翻去，翻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张远开始觉得自己寂寞了。

有天就发了条莫名其妙的短信给小孩。那时候跟小孩也不是很熟，网上聊过三四次，聊的大多是电影。那天张远发短信说，我很难受。差不多是这边发过去，那边就收到小孩的回信，小孩说怎么了？病了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远喜欢上了发短信。最开始是同事们发来调侃的短信，张远人实在，见到好笑的笑话也转给其他同事。没过多久就开始聊些闲天了，开无聊的会议的时候也会发短信向王晓敏抱怨几句。跟网上认识的那些人，有时也发发短信，当然收到以后就马上删掉，怕被王晓敏有意无意看到。那天张远告诉小孩说，是他心里不舒服。

喝杯水，出去走走，看看天，可能会好受点吧？多跟朋友聊聊天啊。小孩是这么说。张远看了以后鼻子居然一酸，他说，我一肚子烦心事，不知道跟谁说。

渐渐的张远跟谁谁谁聊天聊得多起来。谁谁谁有时也会消失一段时间，张远就会想，谁谁谁有一段时间没消息了，不会超过两天，谁谁谁就会打来电话。他大大咧咧的说嗨呀，有没有想我啊。张远说，这回你这小子跑哪里玩去了？谁谁谁说他去青岛玩去了。谁谁谁说，这次出门前翻黄历，上面说不宜出行。他自己不信，硬是跑出去，果然就丢了手机。张远替他挽惜，问怎么丢的。电话那端听谁谁谁笑着说，为了省几个钱，挤公交车，上车的时候两个帅哥跟我贴得特近，我还以为他们想吃我豆腐，就闭着眼睛享受，谁知接着看见其中一个直接下车了，这才感觉不对劲，一摸兜，果然手机丢了，当时想也没想，就跳下车，看见小偷已经跑到对面马路去了，于是就追上去。

张远说后来追上了没有？说完以后张远想，真是废话，他说丢了手机就肯定没追上。

谁谁谁说，跑了两步就不敢追了，人生地不熟的，要在哪个拐角处被小偷同伙捅一刀什么的就不值得了。说到底还是我不该中了美男计，这个真是和平年代待久了，丧失了阶级警惕性。

张远说，人没事就好。

谁谁谁说，你没事写点文章，回头把我这事也写进去吧。张远说，写你中美男计丢脸的事情？谁谁谁说，中美男计一点都不丢脸，古代有个皇帝，就中了一个大臣的美男计，差点把江山都让给那个大臣坐，从此就留下了爱美男不爱江山，金銮殿不如鸳鸯床的美好传说。

张远说你又开始贫了。啥时候到家里来坐坐？

谁谁谁第一次到张远家来的时候，家里还空荡荡的。小孩说，既然那人要来了，我们就把地板收拾一下吧。小孩不说，张远也要收拾的，地板上丢着用过的安全套，丢着半瓶润滑，七零八落地丢着两个人的衣服，两人看了，都相视一笑。张远说，我这辈子从来都没这么疯过。小孩说，下回还玩更疯的。

说话间就收拾好了，看了会儿电视，门铃响了。是小孩去开的门，张远听见小孩在玄关说，你就是谁谁谁啊。谁谁谁说，是啊，你是嫂子？小孩说，什么嫂子啊，我是你姐夫。谁谁谁说，都一样都一样。小孩说，哪一样了？谁谁谁说，嫂子翻上去就变姐夫了。

小孩还没接话，张远就迎过去了。其实那天聚会灯光暗，他没看清谁谁谁的脸，再过了这么久，基本上忘了个一干二净。现在细看，谁谁谁长得一般，不过非常耐看，五官端正，白白净净，穿着打扮都是经得起细细推敲的，笑起来更是可亲。当然也可以看出岁月的痕迹，小孩也白净，是那种仗着年轻的白净；谁谁谁的白净则可以看出有修饰的成分了。张远悲哀地想，时间是挡不住的无情，人到二十五岁以后，就是没法子跟十八九岁比了。这厢就多看了几眼，谁谁谁显得有些不自在，笑说，大哥你怎么保养的？越来越年轻了。张远就把目光移开了，说哪有哪有。然后就请谁谁谁进来坐，张远不好意思说，家里刚搬家，凳子都没买，只好在地上铺了席子坐。谁谁谁说这跟日本房间一样，铺着榻榻米，人住得自在，做什么都自在。小孩脸红了，进厨房去了。谁谁谁于是坐到地上来，那边小孩倒了一杯橙汁，问他还吃点什么不。谁谁谁说不用了。张远说，这小孩平时懒，你来了倒勤快。小孩说，哪有啊，我哪里懒了啊。

小孩有时候特别懒，有时候倒勤快，小孩第一次到张远家，就帮张远整理了屋子。跟王晓敏离婚的第三天，张远还是没打扫房间，乱就乱吧，家里还是需要两个人的，一个人，怎么也不成家了，张远想。床太大了，躺不下，卧室太空了，睡不着。

同事们听说张远离婚了，唏嘘不已，有中年妇女就问你怎么说离就离了呢？张远说没办法啊。什么事情没办法，张远没说，中年妇女旁敲侧击问不出来，就说你们结婚都五年了吧，可惜没一个孩子，要一个孩子也不会离了。说话间诡异地看着张远。张远不置可否。大凡离婚了没有声张的那一方，都是理亏的。既没有第三者平时也不曾闹不合，突然间就离婚了的，多半是夫妻生活有问题。后来就有人送伟哥给张远。

第三天的时候小孩发短信来说，你好久没跟我说句话了。

张远说，我离婚了。

你真的离了？

嗯。

小孩说，离了好，你现在终于可以为自己活着了。

张远想，是啊，为自己而活着。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着的呢？他没问小孩，他想小孩还是小孩。他说，是的啊。发完这条短信以后，他又补发了一条，他说，现在觉得空荡荡的。

小孩说，我想你，我现在就要见你。

现在？

小孩说，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两个人为什么在一起，为什么要在一起呢？张远有时候会想。小孩曾经发过很煽情的短信给他，大意是说，相爱的人他们曾经是一体的，掉出天堂的时候他们分开了，所以在人间他们永远寻觅着另一半。张远收着这条短信就随手删了。

小孩第一次来张远家，张远还没收拾好屋子。张远是提着垃圾筒去开的门。小孩穿着白T恤蓝仔裤在门外对着张远笑。张远心一动，接着小孩进屋，问用不用换鞋子。张远说，你看这个样子，还需要换鞋子吗？于是小孩进来，关上了门，直视着张远。不知道为什么，张远有点不好意思，刚刚把目光移开，腋下多了温暖的手臂，小孩抱住了他，两人身高差不多，小孩的脸贴着张远的脸，贴得紧紧的，张远听见耳边海潮般的呼吸声。垃圾筒掉了地上。张远说，掉了。小孩说，掉了就掉了。

后来小孩跟着张远把垃圾收拾了，地板拖了，床整理好了。一切都完成以后，两个人有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张远甚至打开了电视机，很无聊的肥皂剧正在上映，换了一个台，是综艺节目。小孩坐在钓鱼凳子上，张远站着。过了一会儿小孩说，我去洗个澡。张远嗯了一声。小孩打开背包找衣服，衣服拿在手里，他站在张远身边，他说，一起洗好不好？

谁谁谁也说过类似的话。谁谁谁有天给张远打电话说他到衡山玩去了，那里土菜味道非常好。

衡山秀气得很，山很缓，车可以一直开到祝融峰上去。谁谁谁说，山这么秀气，帅哥却少，一路上都没见到一个，这个时候就特别想见你。

见我？

养眼啊，帅哥。谁谁谁说，所以我每次到你家去都特别开心，你长得帅，做菜还特别好吃，眼福和口福都不浅。

张远说，你可惜没从政。

谁谁谁说，衡山真的值得来一趟，我今天早上沿着山路去散步，处处都是鸟鸣，响在头顶又像响在脚下，忽远忽近，还有泉水淙淙，山下云雾缭绕，简直踏云而行。可惜只有一个人。

张远说，我不信你在衡山真是一个人的。

谁谁谁说，你来就是两个人了。

张远干笑了一下，说我倒是想去旅游一下，整天都这样闷坏了。可惜啊。

说来凑巧，下午的时候局里派张远去出差，目的地正是衡山，去两天。张远想，怎么会这么巧。晚上回去跟小孩说了声，小孩闹着也要去，张远说找个周末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吧。小孩说你在外面可不要乱来。张远说自然。第二天收拾行李走，张远不知出自什么目的从抽屉里拿了两个安全套，塞进口袋里没多久他想了想又把安全套放了回去。

张远跟小孩的第一次做没有戴安全套。那时候两个人每天都要发许多条短信，小孩向张远汇报，我起床了；我去上课了；老师今天衬衫了掉了一颗扣子；食堂人好多；我午睡睡过头，干脆逃了下午的课；诸如此类的琐事。张远看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复，张远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真的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事情越遥远，你回忆起它的时候就越只能回忆起快乐和伤感，张远想我离开大学已经那么久了。然后小孩就约张远见面，张远答应了。张远觉得自己似乎是在跟过去见面。

小孩没他照片上好看，但是活生生的人在面前，比照片可爱许多。他说话有种细声细气的温吞吞，找了家咖啡厅，两人慢慢聊天。气氛很好，暗暗的灯光下钢琴声像流水一样淌着，两人沉默的时候音乐就像掬起来会在指间流走的水。张远那天的话比往常要多，不知怎么的就说起了王晓敏。张远说王晓敏是他的高中同学，大学毕业之后张远一个人来到这个城市，某天居然在街上遇到了，开始不敢认，两个人偷眼看对方，满腹狐疑着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最后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张远说，这是跟王晓敏唯一的一次心灵相通。他苦笑着说，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到现在这一步，也是非离婚不可的了。

说到王晓敏，张远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说他得回去了。小孩有些忧怨，他说，你就不能不回去吗？我想和你多相处一会儿。后来就去开了房。两个人都没带安全套，涂了口水张远上了小孩。那一天没回家，王晓敏也没打电话过来问，第二天中午张远看见王晓敏眼袋出来了，还有些发黑。王晓敏的嘴角上扬，是一种什么都了如指掌的鄙视。张远低头不敢看她。

王晓敏发现张远的事情以后，看张远的眼神就多了很多恍然大悟和鄙夷。非但以往夫妻生活的不愉快得到了解释，连张远性格上的缺点，在官场的不如意都被王晓敏找到了合理说法。她自然不会明说，但是话里总是带着刺。

像你这样的男人。王晓敏说。你的男朋友们。王晓敏又会说。有天打开电视，地方台很荒唐的在放一个关于艾滋病的节目，以往王晓敏是不看的，那天她耐心地用大音量把整个节目从头放到尾，频频出现的同性恋，同性性行为等字眼格外刺耳。另一间房间里的张远如坐针毡。

王晓敏吃饭也分开用碗。她买了一个红碗和一双银筷子，单独吃，单独洗。有一天张远看见她拿着银筷子很拙地夹菜，忍不住出声：不累么？

脏。王晓敏坦然自若地说，没多看张远一眼。张远一怔，把筷子一拍，说，你到底还过不过日子了？

过日子？别的女人嫁人过的什么日子？我嫁的什么人？王晓敏说。

张远想把碗摔掉，但是终究没敢。饭终究是噎在口里咽不下，他叹了口气，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世界上有些事，要一直都不知道该多好。

王晓敏说，你以为你还能骗我一辈子？

张远说，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自己。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很后悔，回过头想想，也没什么后悔的，生来就是这样的人。想到这他口里苦苦的。

有了那档子事情以后，张远也感觉很后悔。他感觉对不起小孩。日子像以前一样过，但是对待小孩，有了些客气，就像是小孩子刚搬进来的时候对待一个并不熟悉的人那样的客气。这种客气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小孩似乎毫无察觉。

有天两个人又一起看电视，家里新买了一张沙发，还是谁谁谁带他们去买的。两人一人坐在沙发的一端，小孩嘴里哼着歌，突然随口说，对了，谁谁谁好久没来了。

是啊。好久没来了。

他去哪里了呢？小孩说。

我不知道。张远撒谎。

小孩说，他满好玩的人，上次我理了这个头发，被他说成是玻利瓦尔解放拉美时候的发型。

张远笑，他是客气，其实我看你这头发像大丽菊。

我打你啊。小孩说，上次他过来还装老师说来家访。有的时候跟他逛街特尴尬，那回要他别走那么快，等我一下，他就大喊：悟空，你就等下一班车吧。整条街都往我这边看。

张远记不得有这回事了，但是也笑着说是啊。然后小孩继续哼歌。张远有心事，自己默默的想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那人。就是那人把谁谁谁介绍给他的；张远后来经常跟那人一起出去逛，也把那人带到家来，告诉王晓敏说这是他的大学师兄，好朋友。他确实把那人当好朋友，结果却出了轨，不但让王晓敏发现了自己，而且那以后那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谁谁谁偶尔也会谈起那人，谈起来的时候总有点语焉不详。在衡山的时候谁谁谁带张远去吃土菜，菜是好吃，就是太辣，张远说吃在口里像火在烧一样。谁谁谁说湘菜就是这样的，以前还吃过更夸张的，满盘都是红辣椒，菜基本上是辣椒油炒的。说话间谁谁谁有些走神，他说那人以前喜欢吃土菜，又怕辣，每次都拿碗水洗干净了辣椒再吃，跟小孩子一样。他还说，那人怕老鼠，怕蟑螂，怕蛇。看不出来吧，别看那人看起来动物凶猛，实际上一只绒毛老鼠就能让他服服帖帖。

张远冒冒失失地问了一句，那人现在去哪里了呢？

谁谁谁说待会儿我们去祝融峰上去看，你带的衣服够不够啊，上了峰顶可是高处不胜寒。

张远说每升一百米降零点六度。

谁谁谁说，你来这里还是要拜一下南岳圣帝的。圣帝庙特别灵验，我差不多每两年来拜一次。

张远说我可不信这个。

谁谁谁说，我以前也不信，年纪越大了，反而越信这个了，大概是亏心事干多了，怕遇鬼。

提到亏心事，张远脸有些红，谁谁谁看着张远说，人生在世，总是没办法所有事情都做圆满的，对得起这个，不一定对得起那个。他说，我也是运气不好，这么多年来总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正确的人，没办法。

张远没搭话，低头吃；谁谁谁说，我上一年在圣帝面前求签，签上说我婚姻有成，这一年我时时也想，是不是该结婚了，可是生来就是这样的人，有什么办法。

张远说，有时候还得看你希望得到什么吧。

谁谁谁说，说这么久，菜都还没动呢。吃啊，这家店的味道真的很不错，不过跟你的手艺比还是差了点。

吃完饭以后张远坚持买单，张远说我有公费报销，你跟我争什么？谁谁谁就没坚持。后来张远也没拿去报销，发票他自己不知道塞哪里去了。

张远做菜是特别好。小孩来的第二天说饿了，张远下楼去超市晃了一圈，提着大包小包回来说我做饭给你吃。小孩瞪大眼睛说你还会做饭？张远得意一笑。进了厨房就闻到冷清的味道，煤气灶上生了一层霉斑，张远点着火，听见啪啪的声音。小孩在客厅说这么快就闻到好香的味道了，哥你真是好媳妇。张远说你瞎扯，这是在烧霉斑。

那天谁谁谁隔了很久以后终于来了。小孩说，谁谁谁你这次在外面淫乱得是真久啊。谁谁谁说是啊，只有不断挑战才能不断进步。然后小孩说受你启发我也要挑战一下，转头他对张远说，这回我来做饭。

谁谁谁说，我也来我也来，今天给一级厨师放假。

从谁谁谁进屋以来张远就一直没敢跟他正视，偏偏谁谁谁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贴了一下他的手，张远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脸是红一阵白一阵。他端杯茶坐下来说，好啊，小孩你可小心别失火了，我还没办火灾保险。小孩说哪会啊那会啊。谁谁谁说，你放心，一着火的话，我保证——第一个逃跑。

于是两个人就进厨房做饭去了，张远端杯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炒菜的声音和谁谁谁的大呼小叫：你不要倒这么多酱油啊，又不是水淹金山。还听见谁谁谁讲了一个笑话：一尺之杵，隔半取精，万世不竭。估计正在切山药，小孩笑声不绝，张远在外面听见也笑了。

突然听见什么瓷器摔碎了的声音，张远问怎么了，里面隔了一下子才搭话，谁谁谁说，我们终于没有辜负你的希望，打碎东西了。张远进去问人没事吧，看见小孩正在捡碎盘子，谁谁谁手指上多了个伤口，血滴在地上。

张远又一次看见血迹是在小孩搬回学校以后。小孩说要期末考试了，搬回学校几天。张远算了一下，认识小孩的时候还是夏天，转眼间就快过年了。他还一直没给家里打电话说离婚的事情。张远是独生子，父母都在很远的小镇里，张远想过年还是得回去，可是王晓敏的事情总得有个交代啊，怎么交代呢？他不想说谎也不想说真话，于是就一直这么耗着。以前给家里打电话还勤点，现在因为每次母亲都要问王晓敏怎么样了，每次都鼓不起勇气告诉她离婚的事情，也失去勇气往家里打电话了。

小孩走了以后家里又觉得冷清了，睡在夜里有时候会觉得冷，有天鼻子突然流血了，急急忙忙的捂住还是滴了几滴在被子上，于是拿了条毛巾擦。无意中发现床头柜上有个小小的血指纹，很久了血迹都有些发黑，浑圆的指纹非常可爱，张远想我以前可没发现过。他想，是哪天自己无意中按上去的，还是王晓敏的，还是小孩的？情不自禁地拿着自己的指纹去对。本来穿着睡衣，打了几个喷嚏以后才觉得冷，于是又把那个指纹擦干净上床睡去。

第二天就有些感冒，鼻子不透气一直瓮瓮的，还有点低烧。自己翻出药来吃了以后打电话给小孩，小孩按掉了没接，等到中午的时候打回来，劈头就说，你今天差点害死我，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在考试啊，手机一响整个考场都看着我。张远有气无力的说，对不起，我感冒了。小孩紧张起来，说没事吧？你吃药了没？要多喝点温水，请天假在家里待着吧。然后小孩说，要不要我过去照顾你？

张远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鼻子不透气而已。你还是安心考试吧。

小孩说，你可要照顾好你自己吧，我一考完试就过去看你。这几天天冷，连我都有点感冒的预兆呢。

张远说，什么叫做感冒的预兆？

小孩说，就是觉得自己会感冒啊。

张远说，你小脑瓜少瞎想了。接着又说，你还是吃两片感冒药预防一下吧。

张远的鼻子第二天就透气了，可是还是有点低烧，开始人还有点亢奋，后来就头晕晕地打不起精神。一连烧了四天，小孩每天打电话来问，张远都说病已经好了。小孩说，我就快考完了，还有三天就考完了。张远说好，我在家里准备了一堆好吃的迎接你。

快年终了单位的事情也多，张远一直没请假。来到办公室发现单位里每人发了一本艾滋病防治常识手册，百无聊赖之际翻了一下，开始也没多想，端杯水吃药的时候一个同事问他，你感冒还没好啊。张远说，是还有点低烧啊。同事说，你都发烧好几天了，还是去医院挂一瓶吊针吧。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远心猛地一跳。然后整个上午都坐不安了。心里越想就越害怕。偷偷地翻开手册看了医院地址，心里安慰自己说只是感冒而已。但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整天都是魂不守舍，大家知道张远病了，也没人说什么，倒是有中年妇女同情张远现在一个人过日子没人照顾，说要给张远介绍一个好姑娘。张远摆手说还是等一段时间吧。

回到家里以后张远还是没办法静下心来，拿着那本小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都没有漏过，看着看着越来越心惊胆战。张远想，经常有这样的例子，看了本医书就疑神疑鬼觉得自己得了这个病那个病。他想不就是一个感冒嘛。然后翻来覆去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打电话请假。

张远是在去医院的车上见到谁谁谁的。张远坐在公交车里，看见对面的车里坐着谁谁谁，他正在往窗外望，见到张远以后特别高兴，隔着两扇窗户向张远挥手，张远有些走神，怔怔地抬起手来像擦窗户一样回了，接着两辆车就走远了。

在医院里先填了张表。高危性行为和同性性行为上张远都划了勾。然后抽了血，医生说要过几天才有结果。张远有些恍惚拿着单子就走了。天确实冷了，在外面呼气都会有白雾，冷风一吹，张远感觉额头还在发热。

回家了以后张远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母亲接的，她说儿子啊，你好久都没有打电话过来了。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张远再也忍不住就哭开了，哭个不停的那种哭，成年以后张远还从来没有这么哭过，电话那边母亲有些慌神了，她说儿啊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一听这个张远哭得更厉害了。母亲说儿你别哭，有什么事情跟妈妈说清楚，是单位怎么了还是晓敏她怎么了？然后母亲一惊一乍的说，不会是晓敏有什么事吧？张远好不容易忍住哭，他说没事，我离婚了。母亲沉默很久，她说，你都那么大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一声招呼都不打，说离就离呢？这么大的事情，你起码先跟我们商量一下嘛。

张远说，妈，没事的，离了就离了。他喉头还是有些哽咽，母亲说，算了，反正这么久你们也没有孩子，我那么优秀的儿，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媳妇。母亲轻声地安慰，张远记得以前冬天天冷，睡前母亲总是放好热水袋，张远躺进去以后总会帮他把被子掖好，于是从脖子到腿都是暖的，想着眼泪又下来了，满心都是愧疚。

天真的冷了，下午张远到大衣柜里翻厚一点的衣服，准备过年的时候穿回他北方的小镇老家，在柜子底部翻出一个衬衫包着的方形包，他也没想就随手放在身后，接着翻累了，又懒洋洋地往后一坐，感觉什么东西碎了，他一下子站起来发现他坐在了那个小包上。打开那个包，原来是他和王晓敏的结婚照，镜面上的玻璃已经碎成了无数放射条纹，他和王晓敏在碎片下的笑容分成千百块，张远不知道怎么想的，打算把镜面抚平，手放到碎玻璃上就意识到自己错了，玻璃果然割伤了他的手指。血流出来的时候张远反而觉得有点如释重负，看着红色沿着碎玻璃的走势浸入相片，像看一部好看的电影看了很久。然后张远走出门把结婚照丢进了垃圾筒，整块的碎玻璃哗的一下落下去的声音特别响亮。

张远回到房间也懒得包扎手，拿起手机给小孩打电话，甜美的女声说，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然后张远从通讯录里找出谁谁谁的名字，打算给他发条短信，看到谁谁谁三个字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谁谁谁在他的手机里就一直叫做谁谁谁，他始终不知道谁谁谁的名字。

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