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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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生命里单纯的盼望;喜欢一种安全而缓慢的成长;喜欢岁月里漂洗过后的颜色;喜欢那没有唱出来的歌,更喜欢风雨过后的太阳……
------佚名
第一章
圣诞节来临时,北半球正处于最寒冷的季节,而南半球却刚好相反。日渐炎热的天气使人们开始计划去海滩休闲度假了。紧张工作了一年后,此刻该是人们放松的好时光了。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份的这个早晨,汉纳起得很早,他先洗了个热水澡,刮脸,刷牙,然后穿上自己最漂亮的那套西装,站在镜子前系好领带,夏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使镜子里出现的那个高大而消瘦的身躯显得并不算太苍老,刚刚修过的面孔被热汽蒸得红扑扑的。“还好,还没有老到惨不忍睹的地步。”汉纳对着镜子里的身影笑了笑,“虽然已经六十岁了,六十岁开始作自己也不算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房子那端,玛丽亚卧室的门开了,玛丽亚披散着头发走出来。就她的年龄来说,玛丽亚应当算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尽管她如今脸上已经出现了许多皱纹,可是那浓密的金发却丝毫没有改变,端庄的面孔也在说明着她年轻时的美丽。她打着呵欠,走到汉纳身边,顺手帮他理了理领带。“早,亲爱的。”汉纳问候着她。“早!”玛丽亚回答着,抬起头来,贴上去,和汉纳碰了碰脸颊,开始帮助汉纳收拾东西。
“迈克尔还没有起床吗?”汉纳问道。
“昨天的生日聚会散得那么晚,之后他还是和他的那些哥儿们跑出去喝酒,后半夜了才回来,你想他能像你一样起得这么早吗?”玛丽亚回答道。
“迈克尔好像已经开始在外边找房子了,你听说了吗?”汉纳又问道。
“听说了又能怎么样,难道我能阻止他不搬出去而一直留在家里吗?”玛丽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抱怨。
汉纳没有回答。他从箱子里拿出两个精美的汽车玩具交给玛丽亚:“给大伟和朗尼的,告诉他们我爱他们。”玛丽亚点点头。
气氛好像有些沉闷。提到大伟和朗尼两个男孩,自然该想到他们的妈妈珍妮了,珍妮是汉纳和玛丽亚的大女儿。汉纳停了停还是忍不住地问道:”你不是说珍妮会来陪你住几天吗?她什么时候来啊。”
“大概就这几天吧,她说过最近很忙。”玛丽亚停顿了一下,才这样回答。其实玛丽亚知道,大女儿之所以借故不来参加弟弟昨天的十八岁生日聚会,绝不是因为忙,她只是不想面对自己的父亲。珍妮是个很懂事很爱妈妈的孩子,对爸爸的出走她一直耿耿于怀。
然而汉纳又何尝不明白玛丽亚的这个善意的谎言呢?正是不愿意面对珍妮对自己那爱怨交加的感情,汉纳才决定早一点离开家。他没有说话,只是更快地收拾着行李。
“干吗非要走得这么早啊?”玛丽亚问道。
“早点赶路可以早到啊。你知道太晚了杰西卡会着急的。”汉纳回答。杰西卡是他们的小女儿。
“杰西卡这个丫头,呆在大城市里大概开心死了,从来就想不起来回家看看。”
“玛丽亚,你知道不是那么会事儿,杰西卡的确是太忙了。”
“忙!忙!忙!反正你们都是一样的,谁都不想呆在这个家里!”玛丽亚说着,眼眶里又有些湿润。
“玛丽亚,你知道的,迟早我都要走的,何必还要这样。”
“是啊,你迟早都要走的。哎,过了一辈子啦,还是没有搞懂你。”玛丽亚无可奈何地摊摊手。
“别再为这个烦恼了,该说的我们都早说了,玛丽亚,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我最后还想再说一遍,到死我都会认为你是个最好的女人,是好妻子,也是好妈妈。所以我才心甘情愿地一个人走,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我知道这样也无法弥补我给你带来的伤害,但是我能做的也许就是这么多了。真的,玛丽亚,我相信你是理解我的。”
玛丽亚低下头来,手捂着嘴,差点哭出声来。
汉纳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箱里,伸出胳膊把玛丽亚揽进怀里,像安慰小女孩那样轻轻地揉着她的后背。
太阳升起很高了,窗外的空气一尘不染,透明得似乎可以看到空气的游动。汉纳和玛丽亚坐在厨房里吃完他们俩在一起的“最后的早餐”,汉纳拿起行李,一件一件地塞进车里,然后和玛丽亚吻别,玛丽亚伏在汉纳的肩膀上,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很坚决地向汉纳挥了挥手。汉纳坐进车里,对她笑笑,说了句“保重!”车子便一溜烟似地驶上了一号公路,在阳光下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玛丽亚的视野外。
五个半小时后,汉纳来到了这个岛国最大的城市。杰西卡果然已经在他们约好的那条街上等着他了。父女俩见了面都很高兴,杰西卡帮助爸爸把行李搬到她事先为父亲租好的房子里,然后挽着爸爸的胳膊一块去吃午饭。
“去亚洲餐馆吧。”汉纳建议道。
还好,杰西卡也很喜欢吃亚洲食物。他们就在最热闹的街区里选了一家名字叫“粤皇海鲜世界”的餐馆。
大概是圣诞节的缘故,店里人头攒动,吵吵嚷嚷,热闹非凡。父女俩在门口等了近十分钟才被一个梳着两只小辫子的亚洲女孩领到一张桌子旁。客人刚走,两个男孩子正在手忙脚乱地换桌布,可能是新手吧,其中的一个不小心把茶杯滑落到了汉纳的身上,里面流出来的茶水弄湿了汉纳今早刚刚穿上的西裤,顿时那个男孩子脸红成了苹果,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汉纳本来也有些不高兴,可是看到这个男孩已经吓得不知所措了,就顺口安慰了一句。他这时才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冒失的男孩,看到了一张亚洲型清秀而俊俏的面孔。
汉纳的心不由得动了动,城里毕竟是城里,风光无限好!
杰西卡大概经常吃中国食品,她很在行地点了几道粤式点心和小菜,还告诉汉纳说这叫做“饮茶。”汉纳也很喜欢这种“饮茶”,吃的花样挺多,可是价钱却不贵,还有,今天的“饮茶”让他有机会第一次看到这么可爱的亚洲男孩。
杰西卡很机灵,从小就和爸爸关系很亲密,她看见汉纳一直在注视着那个男孩,就打趣爸爸说:“爸爸,要不要我帮忙啊?”说得汉纳脸都红了。
果真,杰西卡招手就把那个男孩喊过来,很礼貌地问他可否介意为他们推荐一个地道的中国风味食物。男孩的脸一直红红的,英语说得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才弄明白杰西卡的意思,就告诉他们萝卜糕是地道的中国广东地方小吃。于是他们就点了一个萝卜糕来尝试。汉纳拣了一块儿放进嘴里,觉得滑爽清淡,还不错。杰西卡告诉爸爸说,这个男孩很诚实,因为他推荐的这道小吃差不多是店里最便宜的,不像以前她和朋友吃饭时,餐馆侍者总是积极向他们推荐最贵的菜。
吃过午饭,杰西卡就和爸爸告别了,她下午还要和男朋友去海滩晒太阳。汉纳一个人回到家,开始布置房间。他把行李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归置好,把随身带来的几本书也都堂堂正正地摆放进客厅的书柜里,其中有各种不同版本的《圣经》,《自我的觉醒》等,汉纳又拿起另外的几本书,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也摆放进去,它们是《十分之一》、《你自己知道你是同志》、《金赛性学报告》。
“上帝啊,请原谅我样做,因为我知道你能理解我。”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等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完后,汉纳四处打量着自己这个虽然不大却很洁净的新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又来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照在这个色彩缤纷的小花园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美好。刚刚修剪过的草坪如一块碧绿的毡子;白色的菊花被阳光照得刺眼;牵牛花已经绽开,粉红色的花蕊上停着几只褐色的小蜜蜂;而园子角落里的几棵桔子树上则挂满了金澄澄的果实。
自由了!终于全身心都自由了。为了这一天,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不过我还是感谢上帝,我最终获得了我要的生活。汉纳正这样想着。远处“呜”的一声汽笛鸣响打破了他的沉思,一列火车从距离后院不远处急驶而过。汉纳这才发现房子的后面有一条铁路。
下午的阳光很猛烈,照得人睁不开眼睛。街道上静悄悄的,看不见多少行人。夏天对于居住在这个被海水环绕着的城市的人们来说,如果不是呆在家中睡午觉的话,沙滩和绿荫下的休闲差不多就是每个周末必不可少的活动了,尤其在圣诞节前后,就更不用说了。汉纳在客厅里坐下,顺手拿起一本书来读了几页,睡意渐渐浓了,就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儿,醒来后看看闹钟还不到五点,估计出去游玩的人还没有回来,于是继续读手中的书。这是本讲述一群亚洲男孩同志经历的小说。他们没有家,没有爱,只能在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孤独地游荡,透支着自己的青春,在灯红酒绿的虚幻和浮华中沉沦。
“有爱就有一切!可是对于他们来说,充满着爱的家永远是个美丽而不可及的梦想。”书中的这句话给汉纳留下了深刻的印像。他放下书,回味着书中的故事,也思考着自己的经历,想想自己刚刚离开的那个家,那个不能说不温暖的家。我爱那个家吗?当然,什么时候这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么,我爱玛丽亚吗?汉纳觉得自己似乎仍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至少他不承认自己不爱她,可是汉纳又觉得自己更无法肯定地回答说爱她。这正是一直让汉纳苦恼的问题。结婚三十多年来,为那个五口之家,他们两个共同努力着,彼此之间合作得像一个人一样,甚至连名字都共用一个:且奇先生,且奇太太;而他们的老邻居就更直接,干脆叫他们为且奇妈妈,且奇爸爸 — 当然这也是从他们的孩子的角度说的。可是,又有谁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他们完成了白天的一次次合作之后,在且奇爸爸和且奇妈妈的后面,还蜇伏着一个叫做汉纳·且奇的血性男人和一个叫做玛丽亚·特德的传统女性。前者真诚而执着;后者温柔而懦弱。他们都对爱情充满了无限的美好想象,然而在现实中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们也算是恋爱结婚的,虽然五十年代中期的恋爱和现在的概念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出身于宗教世家的汉纳·且奇曾经一直挣扎在由激情与痛苦编织成的旋涡里,这个有着颀长身材和苍白面孔的青年,每天除了虔诚地向基督祈祷外,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自己那想象的世界里。他爱上帝,爱到可以为他献身,可是他也在为上帝带给他的矛盾而困惑,确切说是《圣经》带给他的矛盾。他的矛盾集中在这样一个结上:上帝既然是仁爱而全能的,为什么却不容许他去爱自己想爱的人?
十二、三岁的时候,他确切感到了自己性倾向与他人的不同。在此之前,尽管他也曾隐约觉得自己喜欢看街上那些和他一样的同性,但是他并没有十分在意。他相信一切都应该相信上帝的安排,上帝会在适当的时候指引他去做他应该做的事儿,对他来说只是认真地作一个教徒就行了。不是吗?从他小时候开始,他的妈妈就总说:“别担心,孩子,上帝会引领我们的!”
十五、六岁的男生们早已经开始对女孩子的事津津乐道了,可是他对这样的话题似乎并没有感到多少兴趣。他宁愿把时间花在更多的读几遍《圣经》上,所以他一直被朋友们看作是一个纯洁的人,他自己对这个称号却满含羞愧,因为他觉得他私下里的那个行为是配不上“纯洁”两个字的,当时他并不知道他的这个私下里的行为其实在他的朋友中也是很普遍的。
他因这个不“纯洁”的行为而惶恐不安。
他一度曾经希望能够像美国作家梭罗那样,在远离家乡的原野上为自己搭建一座小木屋,然后带着《圣经》和《瓦尔登湖》之类的书住进去,在感受着大自然的呼吸中寻找答案。在他的家乡沃纳卡小镇周围,也的确不乏可以建造小木屋的理想地方。
沃纳卡地处沃塔平原的西部,出了小镇向西走不远,就是绵长的旺努宜山。旺努宜山海拔四千多米,山顶上积雪皑皑,是冬季滑雪的好去处。山角下的沃塔平原则四季如春,温暖而湿润的海风从旺努宜山谷里吹过来,掠过这块肥沃的冲击平原,带来丰沛的雨水,让小镇四周的果木疯了般地生长着。小镇前面有一个清凉的湖,名字叫雅安湖,湖水的来源很奇特,一半是从旺努宜山谷里流出来的亮晶晶的旺努宜河,一半则是沃塔平原北部倒流过来的湛蓝色的海水,它们汇集在一起,形成了这个清澈透明的蓝色雅安湖,湖边生长着各类高大的树木,它们用那繁茂的叶子撑起一把把巨大的绿伞,让人们在湖边的林荫道上徜徉漫步而不必担心阳光的侵袭。秋天的时候,蕨树尚绿,山毛榉则变成了金色,这时候,湖里的鳟鱼会朝岸边游来,寻找适合它们的产卵之地,因而树下的垂钓便成了最合时宜的活动。
在这座童话般美丽的小镇上,居住着一万多人,大部分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们周一到周五每天早起晚归,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周六呆在家里收拾花园,剪草、什弄花,或在自家的游泳池里游泳,在阳台上喝茶,当然出海垂钓和湖边的野餐也是必不可少的。周日一大早便赶往教堂,从事着一周来最重要的活动,听牧师布道,然后虔诚祈祷,让灵魂获得定期的洗礼。他们淳朴、真诚,他们充实、满足。他们有理由相信这个美丽的小镇是世界上少有的一块净土,感谢上帝,能够让他们生活在这里,过上这么平和安祥的生活。如果有谁对此还不满意,那他就是最不懂得感恩的人,因而也是不配在这里生活的人。这就是小镇上人们的共识,虽然他们谁都没有这么说过。
如果把这个共识拿来衡量年轻的汉纳,恐怕他便是不配在这里生活的人之一。虽然从外表看,他和其他的沃纳卡青年没有什么两样,每个星期日的教堂里也都少不了他的身影,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面对的困惑。在经过了无数次的激烈思想斗争之后,他终于把自己的“事“告诉了父母亲,他们在震惊之余,却没有放弃对他的希望,带着他离开家,到欧洲去为他找有名的医生对他的“病”进行治疗,在那段被他形容为“炼狱般的日子了”,他饱尝了电击、鞭挞等各种不同类型的厌恶疗法,可惜,这些在那个年代里对付同性恋的最流行的医疗方法,对他却丝毫没有效果。这个结果不仅使他的父母痛心,也让汉纳自己对自己产生了憎恶,他从心里认定自己是一个罪恶无比的人,唯有付出更多的爱,才能有所减轻自己的内心负担。这样一来,
他更加热爱上帝,热爱他的家人,朋友,现在又多了一个爱的对像 ___ 他的远房表妹玛丽亚。
玛丽亚比汉纳小两岁,她皮膚白淨、相貌端莊,个子雖然不高,但是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那应该是一种由對生活的想象和對上帝的虔誠、以及一個少女所特有的純潔組合在一起的魅力吧。正是這種綜合的魅力讓汉纳著迷,不是吗?他自己同樣也對生活充滿了美好的想象,可是同時生活又讓他感到困惑,他希望能從表妹玛丽亚那里获得答案。
一年后,在父母亲严厉的催促和玛丽亚哀怨的眼泪逼迫下,他终于和表妹走进教堂,举行了婚礼。结婚后,汉纳在他的日记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生活啊,我诅咒你,你把我做了不知不觉的改变。
在婚后的一段时间里,汉纳依然在内心中苦苦挣扎着。他憎恨自己的懦弱,幻想着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会遇到一个心仪的人,和他一起,像好朋友约翰与德林那样远走高飞……可惜,现实中并没有人主动走进他的世界,在失望和企盼中,他却惶恐地知道玛丽亚有了身孕!这个消息让他如同跌落到万丈深渊。堕胎在他的眼里,形同杀死一条生命,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他只有接受这个现实,好好地去爱妻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这时候,他对上帝的热爱仍然有增无减,可是却或多或少有些失望,上帝并没有把一个明确的答案告诉他。不过,幸运的是,成了他妻子的玛丽亚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随着家庭生活的逐渐和睦,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在他周围的人群里,每一个人对圣经的理解都有所不同,这样的情形让汉纳觉得他也可以按着自己的想法去理解圣经吧,他认为既然上帝是爱每一个相信他的人,那么自然也是爱他的。对于他来讲,只有用更加虔诚的心去感谢上帝,热爱上帝,此外他将别无选择。就这样,他通过自己的虔诚,找到了答案:这大概也算是玛丽亚给他的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