蕃石榴樹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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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翔的時刻 leoywm@yahoo.com 相信沒有人比我更熟悉蕃石榴的味道。
南風開始吹送的時候,那小小的陀螺形的果子,靜靜地散發出濃郁的香氣,那香氣濃烈過茉莉花、薑花,卻不像茉莉花般濃得刺鼻、不像薑花般濃得令人暈眩,它只是靜靜地散溢於空氣中,包圍住你、誘惑你的感官。在氳茵馥郁的香氣中,還蘊含著一股甜味。那甜味,如純淨的水溶和了清香的蜂蜜,不會令人覺得膩,清甜怡神。那清甜與香氣混和一起,形成了蕃石榴獨特豐富的香氣。
咬一口,就算你只是咬一口,那香味一定會隨著你的呼吸、那甜味會隨著你舌上的味蕾,進入你的腦海裏,然後甜美的感覺便會進入你的記憶中。
我對蕃石榴的認識,都是從我家門口的蕃石榴樹而來。它長得異常高大,足足有二十多米高,枝椏上下左右東西南北放肆地伸張,長滿了四季常綠的葉子,靜靜地在我家門口撐起了一把大傘子。
童年記憶,是從我嗅到蕃石榴的味道而開始。
我首次聞到蕃石榴的味道,就是在祖母去世那天。
母親告訴我,祖母離世那天下午,她和父親都出外工作去了,祖母就抱著我在樹下乘涼。祖母一邊打瞌睡一邊哄我,然後就去了。
沒錯,在我的腦海裏有這畫面:我靜靜地仰躺在祖母的腿上,頭枕著祖母的手。隨著陣陣涼風吹過,一陣陣香氣從樹上降臨,我張開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看著看著,眼皮愈來愈重,我便陷入沉睡中。
後來,鄰居鄧太過來問你祖母借東西,才發現她已走了,而你還在她的懷裏安睡。母親說。
在祖母去世前的新春媽媽替我和祖母拍了一幅照片。照片是這樣的:兩歲的我坐在祖母膝上,兩手微微平舉在胸前,頭略向左側,戴著姑姑編織給我的毛冷兔耳帽,穿著厚厚的棉夾襖厚厚的棉褲,棉鞋上可清楚的看見兩隻正在舞爪的大蟲。照片中祖母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腦後用一枝髮簪盤著穩穩的髻,兩條淡淡疏疏的眉毛下是一雙被歲月的痕跡包圍的眼睛,左耳還可看見一隻小小的圓形耳環。照片中祖母雖然板著臉孔,可是我看著那張片,想著她去世時仍緊抱著我的畫面,便覺得她慈祥極了。
我是在家門前的蕃石榴樹的護蔭長大的,牙牙學語時,覺得蕃石榴樹樹高參天,高不可攀,然後慢慢長大,與它的距離便愈來愈近,更親密,然後我便知道那香氣是來自樹上的果子。
你怎麼不說話,像你祖母一樣。母親經常說這句話。小時候的我真的不多話,母親說我的沉默是遺傳自祖母。我相信,祖母就是在她老去的那刻,把她的沉默傳給我的。傳染了祖母的沉默的不只我,還有我們的蕃石榴樹。真的,看見它我就知道。它在我們眼前靜靜地不斷生長,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無論如何都不作一聲,連微風也撩動不了它說話的慾望,風過時只見葉子枝椏柔柔輕輕的晃動,你不會聽見沙沙的聲響。
這棵樹,成為了我和阿遜小時重要的樂園之一。夏天是蕃石榴成熟的季節,暑假時,我們一起看著一顆顆蕃石榴由小變大,由青綠變成淺綠、再由淺綠變成淡白嫣紅熟,在果實香氛的包圍中,在樹上習習涼風的吹送下渡過炎炎的日子。
阿遜是我童年時期的好朋友。他家離我家不遠,就在村口附近。阿遜跟跟我在沙田一間小學讀書,所以我們常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回家。
在村裏接觸得最多的是天空跟綠色。除了下雨的日子,其它時間只要你抬起頭,都會看見碧藍的天空正用炙炙的目光看著你;夜晚,縱使天空給黑紗掩蓋,你仍然無法擺脫朗朗的天空,那點點的閃光就是它示威的標記。
天是藍的,地是綠的。路旁的芭蕉、龍眼樹、芒果樹、樹下的花草……大家都拚命的將綠色迸發出來,一直向各方伸展,與天上的蔚藍相和應。
在綠色的地和藍色的天空裏,我們像是擁有了一切。
暑假,村口村尾都飄揚著知了知了的蟬聲,熱呼呼的日光晒在身上。那時那刻,在我們腦裏出現的全是一枝枝三婆的士多的冰棍。每天,三婆由早至晚坐在士多門口,睏了打瞌睡,她那被灰灰白白的頭髮包裹住、被縐紋佔據了的頭顱一下沒一下地擺動,全身都包圍在平和的氣息中。
我和阿遜躡手躡腳走進士多,輕輕拉開冰櫃,一股涼氣湧出來,然後滿眼所見都是令人暑氣全消的冰:西瓜、紅豆、綠豆、脆皮、菠蘿……
選了自己心愛的味道,在冰櫃上放下錢,我們就一溜煙的跑到蕃石榴樹下。冰涼入心的冰棍一口一口的在內慢慢溶化,涼意漸漸傳送至身上的三萬八千個毛孔,舒服極了。
我們爬上蕃石榴樹,各據一方。一陣陣風從我們的腳下掠過,吹過我們的身體,把我們的暑氣吹到天邊盡處……
下雨的日子,我們就坐在樹身枝椏,看著鋪天蓋地的雨一絲絲洒落大地,滴滴的雨滑過樹葉,滴落我們身上、地上,那感覺真奇妙!
村子的黃昏,是我們最愛的時刻。彼時,毒辣的太陽收去了戾氣,溫柔得像剛穿上衣的新娘子。那羞紅而帶金黃的圓圓的蛋兒,身邊飄著片片絲絲的彩霞,雲霞染上餘暉,或淡金或暗紅或淺紫,一切美麗得令人瞠目結舌。
帶點懊熱的晚風拂上身,我們坐在枝椏上,一下前一下後地搖蕩雙腳,等待母親叫喚晚飯。我看著阿遜,夕陽把他的臉染得通紅,粗粗眉毛下的黑黑的眼睛閃閃發亮,黑實的膀子。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令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陽光熾熱的下午,我和阿遜坐在枝上,享受習習涼風,腳踼著空氣,隨著風過,小腿癢癢的,我們低頭一看,小腿大腿不知何時長出了黝黑的腳毛,我看看他的,他看看我的,一陣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又有一天,我和阿遜在樹頂周圍比賽尋找最大的蕃石榴子,果子找不到,我們卻從樹枝間看見在房中熟睡的阿文。她小小的胸脯在薄薄的睡衣下輕輕一起一伏,乳頭雖然衝不突衣服的阻隔,可是卻令人感覺到它們的堅挺,睡衣一角掀起,再也遮掩不住她圓白的小腹。恍忽間一陣香氣飄溢而來,是蕃石榴的香氣?是從阿文身上飄過來的香氣?還是若有若無的阿遜的汗息?我們的呼吸都難以理解地急促起來……
一天,我們終於知道,原來日子並不是永遠都會有快樂伴隨的。
放學後,我們下車走到村口,便聽到了一陣不尋常的哭號聲,聲音是從阿遜家傳山來的,三三兩兩的人正向他家跑去。當我們走到那裏,門口已給圍滿了人。我們努力擠到人群前面,可是所見的景象卻嚇得我們目瞪口呆:阿遜爸爸一把扯著阿遜媽媽的頭髮,阿遜媽媽尖叫一聲,抬腳便向他踼去,雙手往他臉上亂抓。阿遜爸爸鬆開手,她便劈手拿起桌子上的花瓶,向他身上扔去,然後便是一陣清脆的玻璃在地上碎裂的聲音、重物倒地的聲音,夾雜著阿遜爸爸的悶啍聲、阿遜媽媽的哭喊聲……
我看著阿遜,他一動不動,張大了口,兩眼瞪得大大的。
我心撲通撲通撲通劇烈地跳動,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只覺得好像天要塌下來一樣。
我輕輕地搖搖阿遜的手,然後便向我家走去,阿遜呆了半晌,也跟著我移動了雙腳。
我們爬上蕃石榴樹,坐在枝頭上。我緊緊挨著他,他的體溫慢慢地從我的手臂,向我的身體漫涎,那恐懼不安的氣息,同時佈滿了我們的身體。
樹葉輕輕隨風搖曳,我撥開枝葉,選了一個熟得如塗上淡紅胭脂的蕃石榴,摘下來在衣衫上擦了擦,便遞給阿遜。我也隨手摘了一個。一口咬下去,香香的味兒在舌上綻開,滑向咽喉,然後香甜的感覺便溢滿了身體。
我們在樹上坐了很久,看著耀眼的日光從山下的草綠後退,一直後退到遙遠的西邊的山線上,變得淡了,慢慢消失,一切便給黑暗包圍了。
那刻,在不安和悲哀之中,我感覺到有點什麼突然在心裏湧出來,那是一種複雜的、我難以解釋的感覺,令我有點兒不知所措。直到中三那年,我才知道那是什麼。
其實我一直想知道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那個黃昏後,一切如常,阿遜家就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或者應該說那個黃昏的事根本沒有發生過,那只是我們的一場惡夢而己。
而且,就在戴卓爾夫人仆倒在人民大會堂石階上、什麼中英什麼聲明發表不久,就在我們六年級下學期末時,阿遜家趕上了移民潮,移民去了加拿大。他們離開那天,我想了很久該送他什麼東西作記念,最後還是在蕃石榴樹上摘了兩個最大最熟的蕃石榴給他。
我們一大班人,簇擁著他們一家人,直至他們消失在閘口後。
回家,只覺心裏有說不出的難受,我看見沉默的小鎖、沉默的寶藍長布窗簾、沉默的書桌、沉默的床、沉默的椅子……
就在那天晚上,我看見祖母。
一陣陣南風吹來,我走到窗口,抬頭看見圓大閃亮的月亮。月亮的清輝灑照著蕃石榴樹,樹葉隨著風輕輕上下舞動,像小孩子跳芭蕾舞。樹下站著一個人。
我知道她就是祖母。她身上瀰漫著一股我熟息的沉默的氣息。她一動不動,靜靜佇立,身上的寬身旗袍泛著令人感覺溫暖的黑色,旗袍下擺隨著風隨著樹葉悠悠擺動。祖母用右手拿走把頭髮盤得實實的黑玉簪,灰白的頭髮便散披在肩上,她左手隨即細細地梳起頭髮來,由額頭一直梳到髮尾,一下一下的,就像要參加盛會的仕女一樣。半晌,祖母又一把抓起頭髮,捲了幾卷,盤在後腦上,插上簪,高高的髻便堅定地停留在她頭上。然後她便依樣佇立樹下,像在等些什麼。
祖母,我喃喃叫喚,祖母。
祖母轉過頭來,一片雲影飄過,掩蓋了月亮的光芒,我眼前一黑,什麼也看不見。
雲影過後,祖母已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