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书
兄弟
(作者或来源)
xxzy本文部分人名同汪曾祺《受戒》中人物,为作者恶趣味作祟,但人物性格之类均与《受戒》不同,特声明。
《生死书》(原名:《兄弟》)
(1)
明海受戒后不久,庙里来了个挂褡的云游和尚。
那是个穷和尚,穿件旧得看不出原色的海青,或许不是海青也说不定,里面连褂子也没一件。
下雨天,那僧人戴着顶破旧的斗笠站在门前,灰蒙蒙的,如落汤鸡般落魄。
因为被仁海揍了一顿正愤恨不平的明海就觉得更加的不高兴,但还是开了门。留不留人不该他来决定。他不过是个沙弥。
仁海是明海的师傅,也是这小庙的主持。长的精瘦高长,袈裟套在身上,空得象竹竿上晾了衣服,一双手跟鸡爪似的,可用木棍打起人来的那个力气啊,足以证明人不可貌相。
明海料定了一向吝啬的师傅是肯定会拒绝人家的,可最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人还是在庙里住下了。
**************
早课之前要扫地。
菩提庙不大,分前后两个院子,前面是庙堂,后面是住房。山门虽然破旧,可听说门上的那付对联,还是当年这县里出的一名状元郎亲笔提的,据说是为了感激当时的主持一食一宿之恩。原本墨绿的字,现在看不大出本色了,写着: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地就从大殿前扫起,一直扫到山门外的石阶下。说是大殿,其实供了佛的也就只大殿和山门前的穿堂,连偏殿也没有一个。
明海已经扫到了山门外,看到那门上的字,正拄着扫帚有些发呆的时候,云游和尚从后院出来了,明海吓一跳,赶忙低头接着干。
和尚坐到块大石头上,似乎也没有要去早课的意思,看着那副对联,和先前明海一样的发呆。
明海边扫边瞟,那和尚的海青就这么在山风里被吹的鼓鼓囊囊,不时翻滚着边露出里面的脊背,头顶上那十二个戒疤朝着明海一动不动。
明海看着看着就有些奇怪了,偷偷绕到正面,那和尚却并没睡觉,睁眼看着那副对联,仿佛那其中有许多奥妙。
觉察到了目光,和尚移开了视线,明海终于把这个人看了清楚,却是粗眉虎目,虽然落魄些但仍有股气势逼人。若是加上头发,换身衣裳,倒似个冲锋陷阵的将军,再不济也象个打家劫舍的大盗。这样的人物居然青灯理佛,倒是奇怪。
明海便觉着了这其中的故事。明海是个很聪明的沙弥,曾有寺庙想要了他去当沙弥尾,听说当了沙弥尾将来是有可能当方丈的……不过终于因为各种缘故没去成。
那和尚朝他笑了笑,摆着衣袖进了大殿。
(2)
仁海这时候也出来了。
明海以为早课要开始,正要跟上去,却又见两人一前一后入了旁边的方丈。"吱"的一声,连门也闭上了。
明海直觉奇怪,伸头往方丈张望着。
师兄弟和师叔们却这时陆续地走出来,他只得打消了偷听的念头。
********************
嗡嗡的诵经声响起时,明海暂时忘记了那两个人的存在。
对于自幼入庙的他而言,念经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倒不是说他领会了佛经中的高深佛意,而是那跌宕起伏的声调,悠远深长,本身就已经是让人沉醉的事物。无数的声音交织纠缠,合着那一圈圈的线香和白烟缈缈,渐渐便伸展到一个未知的神秘时空中去了……
然而通常会持续上一个时辰的这种氛围,只进行了一半就被传来的喧闹声打断,和尚们慢慢用不解的交头接耳代替了诵经声。明海清醒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隔壁大声道:"你不如你师傅远矣!!"
大家涌到大殿门口,正见到方丈门打开,云游和尚大步走出来,随即是仁海追到门前,满脸的铁青。
"想要死人复活就是我太师傅在世也是做不到!"仁海的气急败坏是明海从来没见到过的。
云游和尚没听到似的,径直出了山门。
仁海盯他背影半晌,才发觉徒弟们正在旁挤着看他,阴下脸,哼了一声,"碰"的一声,复又把门关上。
"那是谁啊?"见到师傅的威仪原来也是可被冷落的,小和尚们如苍蝇般哄闹起来。
********************
"明子!"英子在庙外喊起来,明海应了,跃下了台阶。
树影班驳的照在白色的石头路上。明海就一步一跨的跳过那些暗影,踏着光亮出了山门。
英子是明海干娘的小女儿,以前说过要给明海做媳妇的,当然是小时候的玩笑话了。
明海以为英子来找自己,是要画花样子。明海的画在方圆几十里也是有名,当初英子的姐姐嫁出去,嫁妆里那三双鞋就是照着明海的画照绣的,传遍了整个乡。可英子却拉着他往去家的反向跑。明海就有些奇怪,英子撇着嘴,"傻瓜,你就天天是做呆事的命。"
********************
两人到的地方叫"万人岗"。
传说很多年前这里是没有坡的,一次两军交战后,在此活埋了无数的人,死去的人的怨气使得这里一夜凸起了一座小山丘。从此后方圆数里便荒芜人烟,罕有人至了。
也正因如此,此处反草木茂盛,郁郁葱葱。绕山一条浅溪,清可见底,只看眼前,其实倒是一派美景。
"这里有宝贝!"英子咬着明海的耳朵,明海有些脸红,摇头不信。
英子急了,"你自己来看。"
阳光照过草尖,视野中就是一片金色,渐渐的才在远处变回绿色,这边山坡少树,却是漫野及膝的草,英子和明海就蹲在草间。英子指着前方低谷处,"你看。"
明海极目看去,一个黑影一起一落的,看了半晌,"那是个人啊,他在干什么?"
英子就有些得意,"肯定在挖宝。我早上就看他在这里挖了。"
那灰不灰青不青的背影,明海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人,他拉拉英子的手,"我们过去看看。"
英子突然就高兴起来,将他手心捏了捏,明海缩回手,微微地不安。
两人悄悄移过去,渐渐就看清了,果然是那云游和尚,正抬锄头挖什么。
英子悄声,"肯定是有宝贝。"
蹲了不知多久,感觉太阳也斜了,英子早不耐烦起来,扯着明海衣角,明海却总不想走。他想看看那人到底挖的什么,该不是金银财宝那么简单,这个云游僧总是让人感觉那么奇怪,那东西也该不同寻常才对。
突然,那人停下了。
这边两人都屏住呼吸看那人动作。
和尚蹲下了身,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明海忍不住直身站了起来,英子骇了一跳,幸好那阳光是从和尚那边照过来,和尚也没觉察到异样。
倒是明海看着看着就僵住了,英子伸手硬把他拉的蹲下,发觉明海眼直直的,象受了惊吓。
英子见不对劲,拽着明海的手,猫腰向另边山坡走去。
待过了山头,才回头摇摇还有点出神的明海,"你看到什么了?是不是宝贝?"
正要说晚上我们来挖,明海猛醒道,"什么宝贝,是骨头,人骨头!!"
(3)
回到庙时,正碰到仁海从方丈出来,见明海居然从山门入的,就鼓起了眼睛,明海忙道是干娘叫去了。
英子的娘是仁海的俗家姐姐,仁海嘟喃几句,就放他过了。
明海跑到客房,里面除了堆在墙角的柴火,别的什么也没有。
正探头看呢,"明海你干什么,还不快去吃粥,师叔去敲木鱼了。"一位师兄端着木柴进来,把他挤开了,这客房没人住的时候也做柴屋用,谁叫这庙小呢。
看来那人是走了。
****************
半夜,明海被尿憋醒,爬过好几个人,轻轻推门,月光悄然扑来。
厕所在庙后的一个隐蔽处,他懒得走那两步路,直接就解开裤子。
水柱溅起点点星光。冷风趁虚而入,他马上打了两个抖,也不知道是因为舒服还是冷。压力舒缓后,他有些清醒了。
突然,一个黑影在他面上一掠而过。他抬头,看到了风中飘起的一片衣襟。
那人正蹲在走廊对面的屋顶上,两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如兽。
明海吃惊张嘴,正要叫。
一阵黑风扑来,口被捂住了。随后他发觉自己已在空中,明海的眼瞪的更大。一瞬间,他已经认出了这个人,是那个走掉的云游僧。
那人几个起落,扛着他跃出了墙头。
****************
夜晚的"万人岗"绝对没有阳光下那山清水秀的风情。
黑压压的草,黑压压的树,黑压压的山头。明海越接近白天挖人骨的山头,身子的抖动就越厉害。
他尽量克制自己,想避免引起对方的注意,可恐惧依然铺天盖地而来,不是他可以控制。
身下的人似乎没感受到他的颤抖,一直自顾自的往前走着。
然后突然又停住了。
怎么了?明海提出疑问的同时,突然发觉两人接触的部分居然是冰凉的,薄薄几层衣襟的那边冷得不象人类的身体。
他几乎要晕死过去。
然后他被放了下来。
瘫软倒地时,手碰到了什么,搁的有点痛。他哆嗦着挪开,那东西顺势滚到他脚边,他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一具骷髅正坐在他面前。两个大大的深洞注视着他。他脚边是一根折断的枯骨,利的象刀,尖端粘着血,另一端是张开的五指。
他骇得跳了起来,连滚带爬的往后逃,却跌倒了。
爬起,绊倒,爬起……直到明海再移不动了,他终于缩成一团,抱着头痛哭了起来……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累了声音便小了下来。"哭完了吗?",一个声音幽幽响起,泪眼中那和尚坐在块石头上,淡淡看着他。
明海这才意识到身边原来有活人,害怕之心终于减了些。再睁眼细看,那僧人居然环抱着那枯骨,明海惊得连泪都停了。
"为什么那么害怕?你不记得吗?"和尚居然伸手去抚摸那骷髅头骨,明海倒抽了口气,退了退,泪又涌了出来。那和尚却温柔之极,轻轻怔怔的触摸,似乎那是情人的手。
"这是我的结拜兄弟,我们两百年前结拜的时候,就说过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
明海猛然跳起,转身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走,逃走,逃到师兄弟那儿去,逃到人群里去。
风在耳边呼啸,将那人"……同月同日死……"的声音远远抛在了身后。
(4)
黑暗中,明海找不到回家的路,他跌跌撞撞,如同在黑暗的迷宫里乱闯,摔了无数的跟头,可原本不远的寺庙怎么也走不到。
等到天边慢慢白起来,远处的公鸡开始打鸣了。他终于看到那熟悉的山门,无论怎样的鬼怪妖法,天亮后便无法作怪。
明海在撞开虚掩的大门时,终于晕了过去。
******************
醒来后,师傅以前未有过的慈祥拌在他身边。阳光被窗子分成一格一格,在明海的床前缓慢移动。在光线中飞舞的金色灰尘的映衬下,昨夜就如同噩梦般不真切了。
明海说出夜晚的经历。仁海边摇头不已,口中边念叨:"孽障啊,真是孽障!"
说完了,两人静默半晌,仁海起身背向明海,晨曦似乎透过他瘦高的身体飘舞而至,师傅轻轻的一声佛号,居然显得宝相庄严,明海突然有些敬畏。
“那僧人法号色空,乃是你的太师叔祖!”
明海瞠目结舌。“那不是个疯子吗!”
仁海摇头, 明海怎么也不肯相信,那么恐怖的人居然是正宗的佛门中人,激动不已:“师傅,他还抱着骨头说话,那骨头是他白天挖出来的……,他就象个疯子,不!比那还可怕,象鬼,地狱里出来的恶鬼!”明海说了这么一长串,终于停下来歇了歇,突然想到,“不对啊,如果他是我的太师叔祖,那该多老了?他看起来……”
“听说他已经活了两百多年了,早已经不是人了……”
仁海淡淡道。
******************
明海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疯子般可怕又古怪的僧人居然曾是前朝的一员武将,任二品节度使,镇守边关达十年之久,匈奴闻之丧胆。
他甚至曾被戏称为“铁边柱”,即边疆之铁柱。当时的地位和声望可见一斑。
却突然有一天,在官场和战场上都曾经叱诧风云、意气风发的他,从战场消失了。匈奴乘机发起了进攻,没了最大的劲敌,匈奴军锐不可挡,日进八百里。那一役,让匈奴血洗前耻。这一败,前朝军中精英死伤大半,终于气数将尽,之后便不到一年江山便易了主。
仁海的师祖西南,是这庙宇的创始人,在色空守关时已与之有私交。改朝换代后,他入了佛门,因有彗根,而小有所成。
一日,西南在雪地中见有人晕倒在地,用一碗热粥救了他。才发觉,救的原来是故人,此时的色空浑浑噩噩、神情恍惚,再没了以前的那股霸气。
得回性命后,他求西南收了自己做徒弟,剃度赐了法号。
西南道,色空虽然命中再无尘缘,但其实俗心未尽,加上天资聪慧更胜过自己,将来如无大成,则必成大害。色空两字是希望他将来真正四大皆空,尤其是那个“色”字。
******************
明海听到这里不禁奇怪,“师傅,太师祖的话好生奇怪,既然说没有尘缘了,又何谈这个‘色’字?”
仁海笑道,“这个我倒不知道了,只听说这个人入佛门却不是为了修行,而是整天的钻研那些经书上的神迹。后来正如师祖所言,这个人果然天赋大异常人,居然自行修得了一门法术,从此不老不死。我师傅死的时候我便见过他,和你看到的样子是一模一样。据说我师傅小时候见他时,也是这个模样,丝毫不变。大概将来你的徒弟见他时,他还会是这个三十来岁的样子。”
明海想起那具骷髅,心中骇然,道:“这样的法术,吓也吓死人了,给我也不学!”
仁海伸手拍拍明海光光的脑袋,“那原本是邪术,平常人也学不得的,何况是佛门弟子。那色空自习了这法门后,你太师祖便把他逐出师门了。不过却立下了个奇怪的规矩,他一旦回来挂褡,仍要以上礼相待……大概还是念在故人旧情的份上吧……”
******************
色空与该寺确实渊源极深。每隔二三十年便会回寺庙一次。他自己虽然入了旁门,却曾与历代几位高僧修好,结为知己。
仁海的师傅空明大师曾远赴杭州讲经宣法,是个修行极高的僧人。曾在仁海面前称赞色空天生聪慧机智,又曾经过大起大落,大彻大悟后再习佛,深得佛理。天时地利人和相加,原该造就的是一个绝代高僧。却偏偏执念太深,入了魔道。
******************
“这个执念便是他曾在你们面前跟我吵的那个,”仁海摇头,“想必也是他见自己得了不老之术,便相信自己还能做到其他的神迹了。其实所谓神迹,又称神通,虽可由修禅定而习得,但即使得到了,也是不可能破坏因果律则的啊。”
明海听闻此言,再回想这两天的事情,灵光一闪,已然想通,不禁愕然:“……那骷髅,他说是他结拜兄弟……难道……”
(5)
转眼已是三十年后,明海终于做了菩提庙的主持。
仁海早老的走不动了,师兄弟们有的还了俗,有的在数年前的瘟疫中死了,也有到大寺院里去了的,坚持呆下来的只有这一对师徒。
前两年,庙里又收了两个新的弟子,这次做师傅的是明海。
****************
新年的时候,仁海死了,是老死的,并不能算痛苦。
明海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个相伴半生的人,那夜他在佛前打坐一宿,第一缕阳光照入佛堂的时候,他敲了一声磬,磬声浑厚悠长,在静谧中回荡。
这时,小沙弥跑了进来,说有僧人要挂褡。
自那年瘟疫后,庙里光景一日不如一日,和尚们连自己的食物都只能勉强打理,虽然有逢寺挂褡的说法,可这年关……
明海想要拒绝,却又想到这附近怕是数百里也无个富裕人家,那云游僧再怎么走也找不到投宿之处,这地冻天寒的,弄不好就死了,突然心又软了,挥手要沙弥喊那人进来。
隔了一会,门复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跟在徒弟身后,一身旧的不能再旧的海青……
明海的眼眯了起来,光亮中有什么闪花了他的眼,他居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很多年前也发生过,但那时站在那人前面的沙弥是他。
他呆住了,瞬间被抛入了时间的回流中,仿佛中他又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叫着明子,那大红的头绳,一张如花的容颜,身后的石榴花象她嘴角里的笑一样,若隐若现……
……描花样子去啊,她说……
……你就是傻命,她含笑的埋怨……
……他跳在午后的阳光里,抬头,那叶子原来是绿得透明的……
……
"师傅!"他醒了过来,自己仍坐在佛堂中,灰暗的,偶尔有些许阳光。
****************
看了来人半晌,他缓缓起身施礼,"色空大师!"
色空看着他,慢慢露出惊讶的神色,“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该四十六、七了吧?”
明海微微低首,光影之间,显出的却仍是个年青僧人模样,只是眉宇间的神色比那些少年和尚们,老沉稳重得多,“年轻时得了场病,自那之后样貌便再没变化过。”
色空大笑,“我修行一世方炼成,你却一病便病到了,真是造化。”
明海微笑,“只是面貌,身体却还是一样的。”
色空凝望明海半晌,突然道:“你是27岁上得的病,对不对?”
明海讶然,“大师如何得知,确是那年年尾时得的,烧了几日,大夫们都看不出病因,后来又自己好了。”
色空微笑不语。
****************
色空随身背个方型竹箱,盖着盖子,连坐着喝茶也不卸下,明海有些奇怪,但并没问。 得知仁海不在了,色空也没变什么脸色,人的生命对于他而言,也许已经不重要。 色空向小沙弥再要了杯茶,两个人为什么要三杯,沙弥奇怪的望了望师傅,明海点点头。
茶端进来了。色空将竹箱解下,对明海解释:"我兄弟也该有一杯。"
兄弟?明海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滑下。
色空打开箱盖。
"啪!"小沙弥手中的木托掉了,大叫一声,冲到了明海身后不住发抖。明海也站了起来。
箱子里果然是具骷髅。隔着三十年的岁月,它坐着,仍然用那双黑洞看着明海。
色空将茶放到箱子前,把杯盖拿掉,腾腾的白气飘起,在骷髅前舞蹈。
"色空大师!"明海终于醒悟,厉声道,"你怎能把这种污秽物带入此地!"
色空看着他,摇头,"我原以为你该比仁海要强些,原来也是个俗物。"他摸那骷髅的头,如同若干年前。
任明海此时已修为颇深,依然寒毛倒竖,他又开始怀疑这人是疯子。虽然平日是正常的,但一遇到这个骷髅就会发病。
"这是我兄弟,生前是条铁铮铮的汉子……随我南征北伐,抵挡匈奴十余年,身上的伤就没好全过,为了我,他明知不敌,却以少战多,他明知道……,还有这条手臂……"他拿起断骨,明海还记得自己被那东西刺出血过,不禁退了一步,"即使被人砍了一条臂膀,他也不肯退半步……这样的人……"
色空虎目怒睁,"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污秽之物!!!"
(6)
方丈外是几棵老梅树,据说是当年西南种下的,在白雪中开着浅红色的花,寒风中暗香浮动。
明海燃上香,跪朝佛像,轻敲钟磬,低首默念心经。色空靠在窗前,微笑看着他的举动,那箱子便放在身旁桌上,果然是随身不离。
待明海一页页念完,正要敲磬唱佛号结束时,突听身后响起歌声。
不,不该说是歌声,是色空用梵文在唱他刚刚念完的心经。声音由小至大,渐行渐近,低沉浑厚,重重叠叠,明明只是一个人在唱却似乎又有无数的回音;温和平静中似乎那声音化成透明的风在空中盘旋,每每掠过之处便增了一份柔和的光芒。偶尔用手叩桌,敲击出来的节拍,也是恰倒好处,凭添韵味,待他停口时,明海早听得呆住。
却听此时门外嘈杂人声,两人转头看,却原来是庙中其他人听到他的吟唱之声,不禁都随声而至,见这足以绕梁三日的声音居然出自这个云游僧之口,众人皆赞叹不已。
明海叫众人退下,顿了顿,只觉心绪宁静如同云海,不禁对对面之人生出了敬佩之心,终于明了自己的历代师祖对这个人赞叹有加的原因了。
*******************
“传说以前释迦佛住世之时,魔王和佛陀斗法,佛用定力胜过魔王的神通力,天魔波旬对佛说:‘我现今虽没有办法胜过你,可是将来,你的弟子定力不够、知见不正之时,我就混入你佛门寺庙中。披佛袈裟,吃斋食素,借机毁你们的正法,坏你们的戒律,到时候,看你能把我怎么办?’佛陀听了,很感伤的说:‘如果到末法之时,你要这样做,那我也是没办法了。’
当佛陀告诉阿难尊者,佛陀在人间弘法度众的日子所剩不多时,在本来佛法因缘中,佛的侍者--阿难尊者应该在佛陀即将入涅槃之前,代表大众与未来众生“请佛住世”,可是魔王运用神通之力,障碍阿难尊者的心智,封住了他的头脑神识。
佛陀以慈父般的关怀口吻,向阿难尊者明示:‘我的世缘已尽,将入涅槃,好不好?’佛亲口说了第一遍、第二遍,阿难尊者都没回答。到了第三遍,佛陀说:‘我将于三个月后入灭。’
阿难尊者听到 ‘三个月后入灭’几个字时,才忽然如梦初醒,内心深处突然涌爆出数以万计的苦恼、后悔、不舍与自责。当场痛哭流涕,请佛陀住世,不要入涅槃。此时佛陀告诉阿难尊者说:‘我已答应天魔,三个月后将入灭了。’
从此佛陀再不转世。”
明海正说着,却见色空原依在门口,听到此处突然转身去了。
待讲经结束后,明海向色空消失的方向寻去,找到山门外,见色空如初见面时那样,海青飞舞,坐在山石上,怔怔对着石门上的对子。
明海便站到他身旁,一同静静看那对联。直到色空开口,“人不入轮回的有几种情况?”
明海闻言,怔住,“所谓六道轮回,乃是是众生死后依其业力而趣往的世界,世间万物均在其中。不入轮回,想必除了成佛便只有魂飞魄散了。”
色空感伤道,“那,也许我便错了。”他转头面向明海,脸上懊恼不已,明海不知何事,安慰道:“凡事有业有果,事情也许原本注定便该如此,大师又何必怪在自己身上?”
色空脸上露了些怪异神色,道:“你从前也是这么说过。”然后大笑,明海却回忆不起自己何时说过这话。
笑完了,色空正色道:“我就曾遇到过一个命定不该入轮回的人,这话不是我,而是我师傅西南第一次见到这人时说的。”
(7)
茶香氤氲。
明海看着坐在屋檐下的色空,那个外貌粗犷的人第一次露出似乎是忧伤又似乎是欢喜的神情,他的面孔在提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柔和起来,似乎额上那道深深的皱纹都因之消失了。
讲叙中,他又回到了那个时代。
那时候他策马扬鞭、意气风发,那时候他纵横疆场、快意恩仇,那时候他们相遇相知,爱恨生死一线间……
*******************
色空第一次见到木子易是在争夺武状元的校场上。
当他一身黑甲,出现在色空对面时,他们俩就已经知道他们中只能有一个留下来,进入殿试。
武科同文科一样,共分童试、乡试、会试与殿试四级,色空因出身而免了前两场,直接进入会试。木子易出身寒微,却是靠实力从童试一级一级考上来的。
只是这世上无论文试武试,只要与朝廷、与官场相关,便注定不公平。
色空的祖父居丞相之位二十余载,父亲亦官及四品,一门显贵,书香门第却出了色空这个异数,自幼嗜武。色空十八岁上,报名参考的那日起,全京上下的官员便早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丞相之孙欲夺当朝武举头魁之位了。
加上会试监考官乃丞相的当年器重门生,这殿试色空无论如何是要进的。
会试考目共分三场,骑射、翘关(举重)、对阵。
第一场骑射,色空一连三箭齐中靶心,场内欢声雷动。木子易却是第一箭中了靶心,而第二箭却劈开第一箭的后半截,那箭尾便如花般散开几瓣,将来箭卡在了中段,第三箭亦是如此。最后三箭连成一线,远远看去如同竹枝一般,漂亮又奇特,众人惊讶之余,连声响也是没了。
翘关一场,色空面不改色,举着铜鼎,一连侧翻几个筋斗,木子易则面泛微红,举了几步有些支持不住时,把鼎往下一顿,顺势来了个大空翻,虽然也是精彩,却到底差了一截。
两战平手,这最后的对阵就极度关键了。监考官急了,耳语一番,让人偷偷做了些手脚。这里则双方各自披甲牵马,两将对垒。
色空还记得,当时的骄阳,亮得让人几乎要晕眩。树梢掠过的微风,如透明的精灵在人们的发间游动,蔚蓝色的天空丝丝流云,如海浪般时起时伏的欢呼声,那是天地间最纯净的一刻,人们心里只有两个字,输或者赢。
对面的少年一身黑甲,提着缰绳,一双如点漆的眼似笑非笑的从头盔下打量着他,跨下的黑马前后轻轻踏动着,那手中的枪樱便荡出一个又一个的波浪来……
此后,这情景在他心中晃了数百年,每想一次那阳光就更透明一分,天空变得更蓝一点,而那双眼却越来越清晰,直至胜过他心里每一个念头……
*******************
人们惊诧了。
在少年的枪被挑上天的那一刻。
银枪入空又堕下,深插入土,刚刚还如同雷鸣的欢叫声骤然消失,留下一片死静。人们都还不能反应过来,包括色空和突然间重重跌下马的木子易,他们都以为这场决斗该更长更激烈更激动人心。
“木子易 败!退场——”
黑衣少年爬了起来,拣起头盔,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民众不满了,发出嘘声,要求换马重比,他们想看公平的比赛。
然而一切依然结束了。
木子易从色空马旁走过时,扬了扬头,露出了嘴角的那丝讥笑。
(8)
色空任家中人万般劝说,千般逼诱,再不肯去参加接下来的最终殿试,虽然他其实很可能已经是剩下的人中最强的一个。
殿试开始的那日,家人们发觉色空失踪了。
他在路上飞驰。
他要追上那个少年,还他俩一个公平。
也许是天公的一种戏弄,又或者是冥冥中本有安排,他和他总是擦身而过。
同一家饭铺,他们坐了不同的屋子。
色空守着前门,他却从后门离开。一声马嘶,色空追出来看时,只来得及见到那尘烟漫漫。
在街头,他们隔着一条小巷,色空东张西望,少年淡然前行,浑然不知彼此其实已在咫尺。
或许这也是在警告他们不能轻易碰面,一见便会是数百年的纠缠不休。
*******************
色空非常非常的吃惊,他再怎么样也想不到,那考科举的黑衣少年居然会是个盗匪。
如果不是有人强抢民女,如果不是他打抱不平偷偷尾随,如果不是他放火烧了粮草,如果他没有试图背已经瘫倒的女子下山。
他和他就该错过了。
哄杂的人声中,红色的火光前,出现的强盗头子居然是自己寻找了很久的人。
依然一身黑衣,少年漆黑的眸子在看清来人后,有惊奇有了然有嘲笑。色空便有些愤怒。他找了这么久的对手原来是个匪类,色空突然觉得自己很愚蠢。也就是那一刻,他没了逃离的念头。
他放下女子,对面那人未束的黑发在热浪中飘扬。人们惊叫着提桶救火,只有他们,是与那火无关的。
色空想揪断那些黑发,它飘的他心里痒痒的,恨恨的。他想把对面修长的身体打倒在地,践踏蹂躏,因为他不值得,他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他放弃了最接近理想的机会,对方却只不过是个偷鸡摸狗,欺凌百姓的小贼。
他凭什么敢对自己露出那样的笑容!
“当!”
他们刀剑相交,两人的脸逼的那么近,色空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热血沸腾,大吼道:"你给我认真打过!!小贼!"
(9)
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在事情发生时你以为会记得那中间的每一丝每一毫,然而岁月的浪潮过去后,你却会发觉你依然忘记了。
色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样败的了,他只记得那夜的火光,一晃一晃的,将他的眼都晃痛了;
他只记得心中羞愤难平,如同被人戏弄了般不甘,虽然其实是他自己追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每次的站起的时候,那少年总负手在对面仔细的盯着他,火光在那少年眼中映出跳动的光芒,冷静而专注。
他被抓了的时候,火已经灭了,他在人群中挣扎着,在试图制服他的人们那翻动的衣角间,看到少年嘴角再次浮现的讥笑,和少年转身时飘起的衣袂。
**********************
“然后,他却把我放了,搜去了我身上全部的财物,说那是为了赔偿我放火烧掉的房屋……”
色空凝视着茶杯上袅袅的白烟,仿佛那烟后就是那少年扬鞭疾弛的身影,而他仍是十来岁,呆呆在山下看着少年离去的那个时候。
明海低声唱了声佛号,“当……”,击罄之声缭绕难散……
静了半晌,色空突道,“你可听说过韩朝这个名字?”
明海道,“自然听过,是前朝大大的奸臣,其妹是皇帝的爱妃,人们说他倍受君宠的情况下,居然还勾结匈奴,叛国亲敌,简直人人得而诛之,事情败露后逃至民间,听说最后是被人杀了。”
色空点头,“我曾跟他有口舌之争,我父亲当时便道此人心胸狭窄,又极擅长阿谀奉承,将来必是祸患,不得不防。将我请调边关。这一呆便十数年,从此再没机会见过爹娘……”
**********************
色空再见木子易是在几年后的边关。
当时的边关守将叫沈平,是色空父亲的相识。色空在他手下做了员子将。
此时的匈奴还未有犯境之举,每日除了操练和看兵书之外再也没什么事可做,比起在京都自是无聊之极,可也是在这段时间里,色空才真正有机会钻研了诸多兵法,翻阅了不少史书,对他之后的戎马生涯而言,这是他从富家公子向驻镇大将转变的第一步。
直到有一日,军营中发生了一件少见的事。
打乱了他这份平静。
(10)
原来是军中有个军吏,克扣下属的军粮,惹起了众怒,被手下一名军士打死了。
军中克扣粮食的事情在无战事的时候其实是比较常见的,虽然有扣军粮者斩的法令,可那只有在战争时期才真正做数,军队有着众多官员,他们也是属于官场的一部分,其作为自然便有不可见光的一面。
那军吏是从军士慢慢升至此位,应该也曾被人克扣过粮食,现在却自己反过来扣手下的口粮,或许当年他愤恨之时也起过杀人之心,可现在却是自己被杀。一时间众说纷纭,唏嘘不已。
沈平见该人并无后台,事情也不复杂,便将此事交与色空处理。
军队中以下犯上是个禁忌,色空心知这审判不过走个过场。
***********************
“那兵士就是那个少年山贼,也是我后来的兄弟!”色空微笑道,他的眼睛盯着明海,却又越过明海,看着过去那个遥远的时空。
“当看清跪在地上的人时,我吃了一惊。而他望到我的时候更是震动,猛的便把头低下去了,似乎怕我认出他来。其实这个时候,离最初见面已经好几年了,他的样子也有些变化,个子高了,轮廓也硬朗了很多,不再是少年的模样。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隔了一会,他大概知道横竖是逃不过的,把头又抬了起来。看着我,腰挺的笔直,还是当年那样的神气,眼黑亮黑亮的,嘴角含着笑,闹不清是我在审他还是他在审我。”
***********************
色空见他这副神色不禁有气,当年的事情他原以为自己早不再放在心上,可一见到本人,才知道到底还是有些芥蒂,猛的一拍桌子。“杀人偿命你可知道!”
木子易不卑不亢,“我只知道军法里有一条‘克扣军粮当杀’。在我们乡下,就是秋天请人来收粮食,也得管饭到饱,才有力气。怎么国家征了人当兵,却整天让人吃不饱就操练?饿着肚子怎么卖命?”
帐外那些军士听着他的话有理,加上早是不满,纷纷哄闹起来。
色空皱眉,他看兵书上写过“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自然知道军心不可失,之前克扣之事蔚然成风却无人敢闹,自然可以按沈平的意思判,可现在,若是太过不公,就难平民意了。
色空沉吟片刻,正色道,“克扣军粮当杀,确是没错。我今天便上告将军,该军吏咎由自取,不杀之民愤难平,怨不得旁人。”
众人欢呼雀跃,待气氛平息,色空又道,“可军中以上犯上该杀,草荐人命该杀,你一功两过,你认为自己的过错当如何断定?”
众人哪料到会有这么个变故,均瞠目结舌。
木子易低头不语,而后抬头。朗声道:“我既在军中,自然该如何便如何。”
色空见他是条铁铮铮的汉子,钦佩之余,终于也息了当年那口怨气。大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就判你一个月的监禁,面壁思过!”
叫好声震天动地。
色空这样判,其实有些不符法规,难服众将之口,但却让色空赢了民心,亦让沈平对色空从此刮目相看,为今后的发达埋下了伏笔。他仗的是军中一条特令——“为下属减罪,可由位上者代受刑”。
色空赤身挨了二十军棍,打得是皮开肉绽。
该晚,色空半夜醒来,发觉原该在监牢的木子易却坐在他帐内。
说是来道歉,为若干年不该戏弄他。色空早知道,那监牢原是锁他不住的,却没料到他一定要做给自己看看。
那一夜,风清月朗,松影婆娑。
他们拜了兄弟,终于系起了这纠缠数百年的缘。
(11)
然而,色空并没有讲完他的故事,第二天一早他便再度离开了,离去前他对送行的明海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
“还差十年。”
明海讶然看着色空在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不明所以。
****************************
五年后,这一方遭了大灾,先是夏季的洪水泛滥,后是初秋的滴雨不坠,到了深秋,方圆百里颗粒无收。镇上的粮价已经翻了十倍,眼看着还要涨,寺庙附近开始出现出逃的难民,整天整夜的呻吟。
庙中通常是收藏了些余粮的,明海将难民接了进来。两个徒弟此时已经成年,一直跟着他修行。
明海命徒弟将每餐的大锅粥煮的极稀,只有出现了病重或极虚弱的人时,才用小锅煮稠粥,料想着藏在山洞里的二十石米或者能勉强支持过这个冬天。
却某个早晨,一个徒儿跌撞着冲入方丈,说所有的粮食全不见了。明海大惊,赶紧去看时,如遭雷击,原本满满当当的山洞已变的空空如也,只余地上一些零碎谷粒了。
徒弟们哭倒在地,道肯定是那些难民中有人跟踪他们,知道了粮食所在,半夜偷了去。明海将地上的余粮仔细扫在一起,用僧袍装起来,居然还有一碗那么多。
到了寺庙,众人听说粮食没了,群情沸腾。居然有人说是和尚们自己想私下藏了过冬,这一说大伙可就愤怒了,拿着棍棒就要冲入佛堂。
突见一人,宽袍大袖一展,挡住了众人。
却是明海,微风里长袍飘动,唱了声佛号,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乡亲们手下留情。一念之善,恩泽后人啊。”
明海在此地安居近五十年,后十数年相貌不变,善男信女们均称为神迹,因而名声颇盛。众人见他出面阻挡,不好硬冲,再加上一直以来对鬼神的敬畏,发热的头脑便都清醒了片刻,喧闹也静了下来。
明海诚恳道:“积粮被窃,事出突然,只望盗粮之人念在大伙都是同乡故人,能分旁人一钵粥,切勿只顾藏私。世间因果报应环环相连,施主擅自抢了这三十余人的口粮,已犯大错,死后当入饿鬼道,受一万五千年的折磨,定得救下三十人的性命方能化解此劫,切记。”
众人见他说的郑重,不禁面面相觑,也不知谁才是那盗粮贼。
明海拿出一个碗,碗中是他在地上扫出的谷粒,叫徒儿煮了锅稀粥,因为米少水多,那粥便清的可以当镜子照。明海道:“大家吃了粥就散去吧,往南走或许能求条生路。”
众人早被明海的诚意说服,纷纷叹息咒骂。
第二日,明海送走徒儿,单身上路。
(12)
明海是朝北走的。
他之所以要人们往南,是因为南比北暖,万物生长必然茂盛些,或者过了几百里便能找着没受灾的地方。他之所以自己不往南,是因为路上食物有限,自己再过去便是多了个人夺食,那众人的生机便又低一分。
一路上的村子几乎都是空着的,人们大都逃难去了,留下的不是老得走不动便是有病无法颠簸上路。
田里连草都早被拔光吃掉,更别说粮食。这种情况下,人们顾自己尚且来不及,又如何帮助旁人。
明海走了两天,颗粮也未曾化到,饿了只能到河边用手捧些水喝。到了第五天,他终于倒下了,阳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直灌入耳中的风声和流水声带走的不只是尘土和落叶,就是连自己都要随之而去了。
在他昏去前的最后一刻,一双穿着灰色鞋子的脚在他眼前停下。
********************
睁开眼睛,他看到的是熟悉的那张脸,“色空大师。”
色空坐在他床边笑,“你命中注定,不该绝于此地。”
色空带来了一车的谷子,用驴车拉着。明海修养好些,两人便回了寺庙。不久,徒儿也回来了,院里慢慢又聚集了一些难民,不过这次基本上都是年迈得几乎走不动的老人了。
色空说自己听闻这边闹灾,算出明海该有难,便买了粮赶过来。
明海一阵感激,又见色空仍和五年前一样背着竹篓,随身不离,料想其中还该是那副枯骨,便道:“骨骸漂流,魂魄不得转世。师叔祖何不让这施主入土为安?”
色空冷然道:“你只管好那些个灾民便是。”
碰了个钉子,明海低头不语,色空却突然又补了句,“他的魂魄早转世了……”
那他守着这枯骨是为什么?明海有些莫名,而且尸骨不入土,魂魄如何能进入轮回?另外色空曾说师祖过这个人应该不再入六道的啊?实在是诸多谜团。
不过色空本身已经是个不合常理的存在了,明海想到此节便不再细想。世上的事情千奇百怪,说不明白的也多。
********************
却于某日闲谈中,色空言及自己已经阳寿将尽,只能再活三十年,明海大惊之后,很是伤心,色空哈哈大笑,“我便只能再活三十年,也是比你死得晚啊!”
明海屈指一算,可不是,却还是觉得怅然,便是如色空这样的人,也依然有死去的一天。
“妖法邪术也有失效的一日啊……”色空道,“所谓偏门,就是不按循序渐进的法门修行,肯定会有些弊端的……”
明海疑惑。色空笑着解释道,“正如下一段石梯原该走十步,有人却并成一步跳了下去,不是摔断腿,便是摔到头,虽然下是下快了,可总是有得有失……,当然这个得失之间,到底该如何断定,却是各人各人都不同,一万个人也许就有一万个说法,这不老之法的代价大概就有很多人会觉得不值,”色空笑道。
“是什么?” 明海道。
“脱出轮回,魂飞魄散。”
(13)
色空遇到西南的时候,沈平还没死,他也还没做上郎将。
西南那时候是个盐商。
朝廷惯例,凡是想贩卖盐的商人,必须送粮到边关。每两百石米换一张盐引,有了这个,盐商才能让手头的盐流动。
当时西南就是送粮到了色空他们所驻扎的镇,那天守门的是木子易,当时他已经是队正,领兵五十。
色空是听到喧闹声跑出屋子的。到场的时候,木子易和西南双方的手下已经打成了一团,粮袋被掀了一地,满地金灿灿的谷子,人群都振奋的欢呼着,连四角箭楼上的人都探头往下张望。
私斗在军中是不允许的,长期的军营生活又那么苦闷,难得一遇的架让大家都兴奋了。
色空叫人把木子易和西南拆开。木子易的头发全散,帽子早不知道踩到谁的鞋下去了,西南则更惨,原本华丽的锦袍前襟被撕去一大片,保养得极白皙的脸上老大一团黑泥,顺着脖子直往里滑,也不知道谁趁乱扔的。
问清原由,原来是西南的队伍想入镇,而粮车入镇需要查点,他们等了几个时辰,中饭也没地方吃。又因为是第一次来,也没个熟人,守卫的兵士便让相熟的送粮队伍插了队,西南粮队中便有人骂了几句。本来是个小事,两不相让,却惹出个大麻烦。
在自己的地盘上,军队自然是有些护短的,色空正要训斥西南,那商人却突然笑着道,反正是自古道不打不相识,这打架己方其实诸多不是,大家都是在外头混饭吃,不如一起去吃一顿,就当赔罪。
镇上只一家酒店,他们一行人把本来不大的铺面坐了个满当,大家都是年轻气盛,几碗酒敬下来,早是一醉泯恩仇了。
待到大家几乎都倒下,西南突然说了,自己会看相,木子易将来必然是位高僧。
色空道你喝醉了怎么说这样的胡话,不以为然,木子易却道,这话怎么说。
西南道,自己从小信佛,有时能见常人不能见。上午一见木子易的时候,已经觉得面相奇特了,刚刚仔细一看,却发觉他居然没有来世。也就是说他将不再入轮回,而这不入轮回只有两个可能,一是魂飞魄散,二是成佛。魂飞魄散是只有做下不可挽救的大事才会得到的报应,象夺了数十万人的性命、强改业果之类,已是极度的天谴,世间难得一见。他见木子易为人其实梗直善良,料想是做不出极大的恶事的,那便只会是成佛,而想一世便成佛,那便只有得道高僧做的到了,故而这么说。
色空哈哈大笑,面相奇特,我这兄弟面相哪里奇特了,要说英俊却还称得上。顺手便将木子易的下巴用手勾了过来。
两人这一对视,色空便突然酒醒,猛然松手,连称自己果然是喝醉了。
木子易却看不出什么神色变化,转回头来自顾自的喝酒,西南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道,没想到自己来边关一趟,能遇上两位高人,边关必然是要兴旺一番了。
色空趁机把话题绕开了,将西南笑骂了几句。
********************
“后来西南说,他在那时候便已经知道我该为个‘情’字辛苦一生,我这个法号亦是从这里来的。色空色空……如果能再来过,我哪管他什么空不空,就是这天灭了又怎么样,后来死了那么多人,有哪一个能及得上他万一……”色空有些怅然,不自觉的紧了紧拳头,似乎那份触感经过数百年的岁月,留到了今天,“可我是个傻瓜,我以为他和我都是男子,都有前程,我以为这样对他对我都好,我不能让我的家族蒙羞,不能让我的军队被敌人耻笑,所以、所以……”
“……所以我从来都没说过任何一个字,而且……也不听他说……”色空的语调突然平静下来了,然而站在他正面的明海却分明看见他眼中扭曲的更深的痛楚。
(14)
后来沈平勘察地形时,死于匈奴军队的半路突击中。当时整队兵马只剩了几百人,色空是剩下的人中唯一的将领。傍晚时分,色空把队伍退到了一个山包上,背后是高崖,敌人只可能从一面进攻。
他找了木子易,道,只有一个办法,这里你武功最高,你趁黑出去找救兵,一天内把援兵带来,不然我们这几百人就全死这了。
木子易看了看他,道,山下那几千号鞑子全死光也轮不到你头上。
色空笑起来。
入夜,色空看着又着着黑衣的木子易消失在夜幕中,随后听得山下传来了喧闹声,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火光映亮了一片天空,那一切维持到近天亮才停息。
到底木子易闯出去没有,他没底了。
天一亮,敌人就试图冲上来,色空振作精神,拔出长刀,兄弟们,救兵天黑就到,一定坚持住!
太阳再看不见了,身边的人倒了一个又一个,士兵们甚至没有机会问问为什么救兵还没到。攻击一直没间断过。
色空晕倒在地的最后一刻,终于听到地下传来远处的轰鸣马蹄声。
回到镇上,他见到了木子易。见他来了,木子易也躺着不能动弹,全身上下受了十来处伤,最严重的那一箭,从后至前,把肚子都戳穿了。他再厉害,也只是孤零零一个人,面对成百上千的敌兵终归无法全身而退。
色空心痛又愧疚,握了木子易的手道,我该自己去的。
木子易道,那才是把战场当了儿戏,剩下那数百人怎么办?这样的事情,就是再发生一百次,也是该我去。隔了一会,木子易又道,何况……,我是怎样也不会让你去的。
色空脸色变了变,欲言却止,终于只点了点头。
到审讯俘虏的时候,色空才知道在反击战中被砍倒的匈奴战将居然是匈奴的二王子。
不久,匈奴发出了战书。十年战争就此掀开序幕。
色空因功接替了沈平之位,成为本朝最年轻的节度使,此战最大的功臣木子易亦受封郎将,从五品。
两人从此征战一生,不曾分离。
(15)
边境线上有一片极大的胡杨林,到了傍晚,落日便映照在这片林木上,金色的、红色的、橙色的光辉层层叠叠,绚烂之极。胡杨据说是“千年生而不死,千年死而不倒,千年倒而不朽”,枝干苍劲有力,桀骜不驯。
木子易很是喜欢这种树,常在无事时,一人着便装去胡杨林喝酒。其实最初,两人是常结伴而行的,可后来色空渐渐便没了这个时间,只是偶尔有几次忙完军机,夜半人静,见他还未归营,会来此寻他。
有一次,色空纵马而至,朗月下遍寻不见人影,却老远见一头灰狼,低头在嗅地上一团什么物件,依稀是个人形。难道子易喝醉,被狼咬死了,色空心中一紧,手中一个响鞭,猛地一声高喝,那狼快速跑开了,却又在不远处停下,回头来看他。
色空下马,却听那木子易酣醉如泥,梦话连连,不禁好笑。只想他英雄一世,也不该死得如此窝囊。
正要拖他上马,却听木子易梦中一声大吼,双手将色空推了开来,弯腰拣了根丈许长的树枝,拖着上了马。
色空一笑,道,酒醒了?
木子易却是不答,坐马上扯着缰绳,前后踏动几步,也不招呼色空上马。色空心下奇怪,仔细看他面庞,却发觉仍是睡眼半闭,似是未醒。
正要再叫他,木子易却一夹马腹冲了上来,色空大骇躲开,木子易已冲到一平坦处,将手中树枝舞动了起来。
月光虽不如日光明亮,却也将这四周照得清清楚楚,色空看得明白,木子易耍的是套枪法,手中虽然只是树棍,却仍是使得风声呼呼。地上残叶被卷入空,在他身旁随气流飞舞,极是威武漂亮。
色空几乎要脱口叫好,可隐隐觉得心中有些怪异,这套枪法竟是说不出的眼熟,却又记不起哪里见过。
正思索间,木子易手中树枝突然震断,猛飞上天,人也于此时跃下马来。
树枝‘碰’地坠下,深插入土,溅起片片碎叶。
色空一声轻呼,面色微变,心中突然明了,这正是两人初见时那一幕,就连最后坠马,被自己将枪挑掉一节,木子易亦相应用内力将树枝震断,重演得正是丝毫不差。
他这是做什么,色空呆立不动,脸色瞬息已沉了下来。
那边木子易却又倒下了,隔了半晌,都未起身,色空过去一看,原来又睡了。刚刚那举动该是酒意发作而已,到了明日恐怕连他自己也是不记得。
色空凝视木子易的面庞。
塞外风沙苦寒,初夏透明骄阳下的那个黑衣少年早已不复当初,皮肤粗糙了,皱纹增加了,轮廓鲜明了,样貌憔悴了,然而眉目间却隐约又还是当初那个样子。
色空深深叹了口气,将披风解下,盖到木子易身上,坐在他旁边,握了那双筋骨凸现的手,反复的抚摩。
那只灰狼不知何时倒了回来,隔着树林,看着月光下的他们。
(16)
明海年纪大了,晚上起夜也多了。
这时候他当然不再是年少时那样懵懂,再怎么倦的身子,再怎么黑的夜,也是会走到庙后的茅房去的。
茅房年久失修,一张木门早掉落了,扔在土墙上靠着。若要遮掩,需得如厕的人自己搬动门板来挡。门自然是比门框要小的,于是总不如原先挡的严实,无论怎么靠,总有一边还是要露出条大缝。明海便从这条缝中看见自家庙里闪出了条人影,背后还付了个包裹。
仔细一瞧,原来是色空。
明海有些奇怪,色空要告辞,也犯不着这么偷偷摸摸的啊。匆匆了事,他便跟了过去。
幸好这夜月色极明亮,色空走的又极慢,才不至于跟丢。走了很久,色空终于停下来,明海一看四周,居然是"万人岗",还是当初色空挖人骨的地方。突然就悟到那包裹里该就是那副人骨了。
色空把包裹从身后取到面前,轻轻抚摩半晌,再一打开,果然是那骷髅。白色的月光下,僧人衣衫褴褛,环抱一具枯骨,画面颇是诡异。
他总算是解开心结,肯还骸入土了。
明海不禁松了口气。却见色空前后拾了些干树枝,堆到一处,又从怀中摸出两个物件,一敲一个火星,原来掏出来的是火刀火石。明海大惑,蹲在原处没出声。
色空将那堆干枝燃起,火光中枯枝发出劈啪的绷裂声,他便坐在火堆前,环着那枯骨,再无动静。
明海等了半晌,对方还是呆坐而已,自己脚也蹲麻了,忍不住换了换姿势,“啪”右脚居然踩碎了一个干松果,暗道不妙,明海忙抬头看。
这时,色空猛然站起,明海唬得也立了起来。却见色空大手一推,竟将那副枯骨推入了火中,明海不由“啊”的大叫了一声。只见骷髅没了支持之物,颓然倒下,拍起无数火星,明海冲前几步,火苗弥漫,瞬息已盖住整具骷髅,哪还来得及。
明海又惊又怒,回身大声斥责道,“你不是说他是你最珍爱的人吗,你不是说旁人怎样都及不上他万一吗,却怎么如此待他?!”
*******************************
色空将自己身上的海青脱了下来,赤身将那些灰烬一把把捧到里面。此时虽不是冬天,却仍是春寒料峭,明海早叫嚷得累了,坐在旁边大石头上看色空这些莫明的举动。
若是珍惜,却如何用这样不堪的手段来对付那遗骸,若是无情,却如何又这样的小心翼翼,似恐落了一丝一些的骨灰?
疑惑间,色空直身站了起来,手上是盛满骨灰的包裹。风和晨曦中,包裹中掉落出的灰烬在他身后一丝一丝的飘过去。
色空转过身来,终于对着明海,说了这夜相遇后的第一句话。
“他若是死得没这样惨,我又何必用这么极至的手段。”
背对着晨光的他,看不清脸上是怎样的表情,明海眯着眼,心中的气突然平了,似乎这一句话便解释清了所有的事情。其实他仍不明白色空为什么要这么做。
据说焚烧遗体,对死者而言是极痛苦极残忍的,人们只在对付怨灵时才这么做。
*******************************
色空再度离开,临走前他把自己曾视若珍宝,现在却已成灰烬的东西交给了明海。
“这骨灰,你好好收藏起来,它很重要,不但对我……也对你也是……”
“在方丈的佛像后面我放了两封信,里面写了很多我还没说的事情,你看看吧。你先看厚的那封,另一封薄的则等五年后的除夕才能够打开,切记。”
“那时我应该会再来,除非……,到时候,一切便都该有个结局了……”
(17)
信中写的是色空和木子易最后相处的几年里发生的事情。
色空曾提到过韩朝与他家有隙。后来韩朝当权,一手遮天,与匈奴勾结。但内有色空祖父身居高位,外有色空兵权在握,对他们实在是顾忌,便想了条毒计要除去这一族。
韩朝让其妹偷了皇帝一块随身玉佩,让师爷仿皇帝的字迹造了道密旨,言朝中有人要密谋造反,令色空将军中事务暂交副将处理,三日内亲率五千兵马入京护驾,不得惊动沿路各县郡官员。
密旨与玉佩一同送达。色空心中纵然疑惑,毕竟事关重大,不得不马上搬兵回朝。
而另一边,韩朝却在朝中上奏,道自己得到密报,色空密谋造反,即日将领叛兵杀将回朝。
色空祖父及父亲都大惊,一齐出列,力保自己的儿孙,道色空守关已经数年,一直忠心耿耿,毫无外心,怎可能突然造反。双方正争论间,却有途中地方官员见到色空大军,飞鸽来报。皇帝自然大疑,色空祖父及父亲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再不敢发话。
皇帝下令派兵迎战。
*******************************
色空遇来军时,惊诧不已,很快便想通朝中定是有人要害自己。
他在阵前高呼自己乃是接旨回朝,并非造反,并举出玉佩为证。对面军队停了攻势,谴手下人来拿玉佩,同时令他们撤兵五十里,直到小镜山。
小镜山后头是一片大湖,毫无后路,色空权衡半天,只能退了。
来人将玉佩接了,对色空很是恭敬,道,自己一直闻大人威名,也相信大人是不可能举兵谋反的,如是真的冤枉了大人,皇上定会尽快还大人一个清白,大人就等着好消息吧。
到了第二天清晨,天不亮,山下便发动了进攻,色空等人措手不及。等退到了山顶一查看,才发觉一役死伤大半。色空大悲,这些人没死在匈奴的手中,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至夜,木子易找到色空,道,如今等皇帝赦免是不可能了,只有乘黑兵分两路,一实一虚,冲出重围,方能保得性命。色空黯然道,冲出去又如何,如今天下无处不是敌人了。
木子易看了他半晌,那又怎样,你在边关时,何尝没遇到过四面楚歌的情况。
色空不语。
木子易道,我知道你现在伤心,可你不能让这几千人因你的失落就丢了性命,还有你父母,祖父他们,你愿意含冤没关系,可他们就全会因你而掉脑袋。造反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任你祖父之前功高盖主也是没用。
色空恨恨,你说得好狠!
木子易知他被说动,笑道,全是实话,所以你一定要杀出去,证明自己清白。这些人都死了,你也得冲出去,不然他们的家眷也都一样,难逃此劫。
木子易领了大部分士兵,从一条小路杀下山去。火光和喧嚣声突然传来,色空似觉眼熟,若干年前,子易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情,不过那时侯他是单骑冲入敌阵,当年他们人数比今天更少,也能最终逃脱,这一次定然也是一样。
等了两个时辰,喧闹声慢慢集中到一边去了。色空上马挥戟,数百精兵默然冲入黑暗中……
(18)
世事从来没有人们想的那样美好,那一战,逃出来的人并不多。
色空在突围的时候受了重伤,足足三天没法下床,要不是忠心跟随的几名卫士,几乎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当然他更没能救得了数日之后的灭门之灾。
皇帝下了圣旨,这一族试图谋反,当灭九族,重金要色空的脑袋。
一时间,满世界都有人追他。色空他们不得不逃到荒芜之地。
远离人群,就会导致消息闭塞,他们始终打听不到木子易那天之后的下落。
不过,色空心想凭木子易的武功该足够自保了,他如果只是一个人,军队里没一个人能挡住他。他现在该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时机,等待报仇的时机,等待雪耻的时机,等待洗冤的时机,同时他也等着木子易找到自己。
他们相见之后,该做的事情还很多。
色空复原得很快,他每次看到太阳升起,就有种冲出这个荒无人烟的鸟地方的冲动,然而他只能隐忍着。
终于有一天,出去买菜的手下遇到跟随木子易的一名亲兵,把他带了回来。
众人惊喜的围住那亲兵,都有着劫后余生相见时的庆幸和唏嘘。
色空询问木子易何在时,亲兵半天不说话,众人都感觉事情不对,纷纷静了下来。最终,亲兵犹豫着告诉他,木子易已死于乱箭之中。
据他说,木子易原本已经是逃出来了的,可身后的敌人大声叫嚷,说已抓住了色空,把他又诱了回去。这纵马一去,便再没出来。听说他战到最后,手臂也被砍断了一只,却依然神勇,所到之处对方兵士闻风而退。最后有人想出条毒计,将他连人带马引入了湖边沼泽中,再让士兵们远远的用箭射他。当时在场的士兵们隔了老远,也听得到黑衣将军狂怒的吼声……
最后听说是被活活射成了草垛。
说到这,跪在床塌前的亲兵忍不住呜咽起来。
色空眼前一黑,猛吐了口血,卫士们慌乱惊呼。色空闭眼,无力后靠,感觉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在这一刻都喷尽了。
色空便是在那三天里白了头。
他原本才三十左右,加之武功精湛,一直依稀是当年那个少年将军的模样,突然间便憔悴得如近半百,白发如霜,连一直在身旁的卫士们也几乎要认不出他来。
过了月许,卫士们做好饭来叫色空时,发现他已经不见了。屋子里什么都没少,只是少了那个终日不说一个字的人。
从此,世上再没了那个最年少轻狂的节度使,亦没了他身边如影随形的黑衣将军。
一个时代又过去了……
*******************************
五年时间过得很快,在这五年中,明海的身体渐渐不好了,他的面貌虽然似乎仍很年轻,但神色却开始黯淡,人也开始显得委靡起来。来庙里参拜的善男信女们都在私下传说着,神迹要消失了。
到了除夕的这一夜,明海按色空五年前留下的约定,打开了一直放在佛像后的另一封信,展信一看,不禁吃了一惊。
信纸的第一页,色空用粗犷的笔迹工整的写着“生死书”三个大字。
色空言,这生死书乃起死回生之术,乃是当初自己全家被灭后,心灰意懒后,遇到西南,所传授给他的法术。然而西南不知是所学有限还是刻意隐瞒,所授不全,乃是残本,导致自己若干年后才能真正领悟其精髓。
用这生死书能复活的人并不太多,有许多的约束条件:一是死后已喝孟婆汤,忘却前尘的人,不适用;二是悟性太低与佛无缘的人,不适用;三是罪孽太重的人,因为要还因果,亦不适用。
色空在信中说,西南是个奇怪的人,当他再次遇见西南的时候,西南已经做了和尚,但依旧为人不羁,教了自己许多奇怪的法门。象入地府,象如何影响人的降生,这些法术其实不象是佛门中人所为,倒更象是魔道所有。但西南却又从不做恶事,对自己的修行也看得很紧。
然而当时的色空已经顾不上对方是好是坏,他在知道生死书的那天起,便领悟到这法门可能不适用很多人,但肯定适合于他认识的那个人。
(19)
西南死后,色空到地府中找到他,并在他的带领下找到了木子易。西南曾在初见时说过,木子易命定不该再入轮回,其实他看的甚准,木子易死后一直在各殿中辗转受刑,不曾进入过第十殿。
第十殿乃孟婆神所在,掌管鬼魂投生,凡欲转世者,必先喝下孟婆汤,据说该汤如酒,共分甘、苦、辛、酸、咸五种口味。
此汤木子易不能喝,西南却是该喝的。
色空按照西南的嘱咐,将他们两的魂藏在腋下,带出了地府。
西南虽然修行多年,却还是俗念难脱。色空找了个富贵人家。这家主人为人虽然忠厚,但前世做孽太多,该他今生无子,也就是说,即使夫人将临盆,那小儿出生便会是个死婴,没有魂魄会来投胎。
到了降生之时,色空施法将已忘却前世的西南之魄推入小儿体内。那已经断气多时的娃娃突然“哇”的大哭起来,本来正围着落泪的全家一看大喜,忙将挂上的白灯笼给换成红色,院落里一片喜气。
这正是色空答应过西南为他寻个好人家,西南不枉辛苦教了色空诸多法门,终于用到了自己身上。
色空守在院外,恭敬郑重的拜了三拜,悄然而去。
*******************************
人死后,通常会保持临死前的最后的状态,木子易现形的时候便是一身的箭翎,软甲早破得不成样子,色空见了伤心不已,哪有半点修行过的沉着。
倒是木子易似乎见了他依然在世,很是欢喜,伸手要来牵他。放在从前,色空肯定是要避开的,此时心境早不相同,也将手去握他。可两人阴阳相隔,木子易的手就总是从色空手中穿了过去。
两人试了数次,终于放弃。
木子易笑道,以前我要握你,你总是躲,躲开了又怕我伤心,想尽法子安慰我,这一招现在是用不到了,反正也是握不着了。
色空落泪道,我是个蠢人。
木子易伸手为他拭泪,自然是碰不到的,他却还是伸手摸了摸。然后摇头,你无论怎样我都喜欢的。
色空便呆了,两人当年相处时,其实都依稀明白彼此间的爱慕,只是色空态度退让暧昧,这么直白的话他是绝对不可能说的,木子易知他忌讳,更是绝口不曾提过。此时木子易突然间明明白白说了出来,两人非但不觉得甜蜜,反而伤心。
两人对视片刻,木子易叹道,你怎么老了?色空热泪一涌,低下头,握了木子易的手,轻轻的吻,轻轻的低喃,我该和你一起老的……
其实两个人都无法感觉到对方的手,但木子易却仍是任他牵着,微微偏了身子,低头痴痴看着他。
(20)
接下来,色空没再写自己的事情,仅付了个方子。
生死书,含生死二字,即有生有死。
刚死之人阴气极重,死状越惨阴气越重,即使复活也极难生存长久,不仅容易被地府察觉,更极易招妖招鬼。
只有转生三世,每世均为纯阳之身,方可祛阴,积满复活所需要的阳气。
这其间,每次转世时都不能喝孟婆汤,一旦喝下,便破坏了上一生积累下的阳气。
复活,当在第三世临死前,以最初那人的骨灰为引,亲手将骨灰涂满全身,再由旁人佐以生死之法,即可完全复活。这样的做法不仅能回复该人当初的面貌,亦能完全保留他的记忆和情感。
这样的法术逆天而行,违背因果,按理说将来报应也该是非常严重的。但也由于实现起来极难,是否有人能因此复活过都是史无记载,至于复活之后到底会如何,能存活多久,死后是否能再入六道,则更是未可知了。
色空闭了木子易的天门穴,封了他的前世记忆,送他投了胎。
虽然是再入了轮回,可木子易从没喝过孟婆汤,亦不受业果的约束,正是符合生死书的条件。
色空写道,每一次自己都将会他送至西南建的庙旁,引导他进入佛门,这一来是为了能保持木子易的世代童子之身,二来也是积累功德,化解将来的报应。
因为西南这层师徒关系的存在,每一次自己都能顺利进入他的生活。
第一世,他叫玄幻,两人相遇于他八岁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前世的记忆作祟,玄幻非常依恋色空,为人聪慧但天生体弱,于二十九岁时陨。
第二世,他叫空明,在十五岁遇到色空,两人结为忘年知己,空明一生宅心仁厚,修为高深,七十岁时坐化。明海看到这个名字,不禁呆了呆,记忆中这是仁海之师的法号,很有名的一代高僧。
第三世,他叫明海。十四岁初见色空……
*******************************
再到深秋的时候,明海已经无法起床了,起居都需要人照顾,他的面貌也终于跟随他的年龄一起变化了,寺庙的香火也因而淡了下来。
他让弟子把色空的两封信和那包骨灰放到自己枕旁,偶尔也会拿出来看一看。色空在信的最后曾说,自己将在五年后回来,如果明海选择复活,就在“万人岗”烧骨灰的地方立块木牌,在木牌下垒一圈碎石。如果他不立这块牌,那色空就明白他的选择了……
你的选择决定这一切,色空说。
明海自己也不知道他想选择什么样的命运,他活到了五十七岁,色空和那个人的故事似乎伴了他一生。
少年时代,他憧憬着,那骷髅和不老的僧人有过什么样的故事。太多的传奇色彩总是让人神往的,何况这中间有战场,有生死,有法术,有情谊,所有一切都是不解之谜……
后来,色空来了,亲口告诉他一切。他记得在方丈室内的梵曲,记得雪地里的梅花,记得那场饥荒,记得夜里色空烧那副枯骨,当时的火星窜起满天灿烂,现在想起来也许色空是舍不得,才会把那骷髅带在身边数十年。再后来的信解开了所有的谜,包括为什么色空会一再出现在他身边……
明海觉得自己似乎是这两个人一生的旁观者,虽然那些事情已经过了几百年,虽然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前世,也完全记不起任何东西,但他似乎能透过色空的言语,色空的笔迹看到当年那些恩怨情仇,跌宕起伏。说到底,其实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故事。
但那些情感也是这么简单的吗?木子易从来没怨过色空吗,对于他的避让和退缩,他能毫不在意?他为他而死一点也不后悔吗?
明海又打消了自己这些疑惑,他宁可一切就是他先前想象的那样,两个男人大起大落的一生,相随其间却只是纯净而平淡的爱情,宛如琉璃,净无瑕疵。
他敬佩这样爱着的两人。
然而,他的存在算什么?
当木子易复活之后,他的一生就如此被抹杀了吗?
自己只是那个人的铺垫吗?
为了一个人,另外三个人的存在就都是必要但不重要的吗?
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前,他对色空只有敬重,知道了之后,他对他却夹杂着些恨意了,他是要从自己身上踏过去来得到幸福啊。
明海觉得自己很悲哀,身为木子易转世的人都很悲哀。
***************************************************
就这么一直躺在榻上,明海居然也听到了新年的钟声。
与之一起响起的是由无到有,由轻到重的漫天的吟唱,铺天盖地,一浪盖过一浪,却又轻灵空泛,是梵经。
“是谁在唱?”明海问。
弟子茫然倾听,摇头,“没什么声音啊,师傅。”
“啊……”明海明白这声音只自己听得到了,“色空,色空呢,他为什么不来……”他轻轻念着,突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曾经是那个木子易了,他曾伴着他纵横疆场,他曾和他一起年少轻狂,他曾和他生死与共……
“……木碑,万人岗……” 明海急促的念着,他疯狂的想要立刻冲到“万人岗”去,然而他连手也抬不起来,激烈的冲动让他几乎要无法呼吸。
徒弟试图安抚他,明海把他的手甩开了,“立木碑、木碑……”他重叠的喘息着。
徒弟轻声回答,“知道了,师傅,我会办的。”
明海迷乱的瞪视徒儿半晌。
终于安心的闭上眼。
他已经进入了弥留状态,幻想和真实在他身边交缠不休……
“卡……”一声门响,明海转过头去看,披着海青的高大僧人站在门口,光芒从他后来照过来。
他终于来了。明海突然觉得自己轻盈了起来,久不能动的手可以举起来了,他向他招手,要他进来。
色空开始微笑,举脚迈进了门槛……
弟子把被子轻轻盖上明海的头,眼中流下泪来。
转头看向门口,师傅临死前一直盯着的地方,空空如也。弟子弯身退了出去。
屋檐外依然天黑着,离新年的第一声鸡鸣还有好一段时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