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之恋
原创
(作者或来源)
水中的金鱼 keaidejinzi@sohu.com
1、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梦,或者是醉眼朦胧中的幻觉。
当他因为对周围的热烈和喧嚣应接不暇而谎称喝醉了的时候,他只想快点逃出这座座落在郊外的度假别墅,到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密林深处去深呼吸一下。
有几位在别墅庭院里闲聊的同事在他经过时时候对他殷勤的嘘寒问暖,还有一个愿意陪他散步的,都被他拒绝了。
他知道他们的关心并不是冲他在公司里的突出业绩和专业资格,他们对他好无非由于他们知道他已和公司董事长的独生女儿苏菲亚订婚,那将意味着他将在董事长卸任后成为公司新的主宰。
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连忙闪进树丛,用一只手撑住树干很不顾风度的呕吐起来。
他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把五脏六腑的脏东西吐干净。
透过树枝的缝隙,他仰望见碎冰似的月光凌乱而忧愁的照着他,就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他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已经徒步走出了多远,也不清楚这是哪里。只觉得周围很安静,夜风不停的扑打着他敞开的风衣衣襟,就像一双临终前紧紧攥住他的冰凉而神经质的双手。
深秋的夜风突然变成了一柄长而尖锐的匕首,一下下刺进他被冰冻结的心脏。
是的,他把那个秘密保守得很隐蔽,自从他的爱人在车祸中丧生后,他就发誓再也不去碰触往事,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厄运带给了爱人死亡的阴影。
他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抬手拧紧胸口的毛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使他的心痛减轻一点。
他想找些水冲一冲脸上的燥热。
他侧耳聆听,在密林深处,真的有潺潺水声传来。他打起精神,尽量脚步稳健地循着水声找去。
他在离山泉十几米远的灌木丛中停住。
他没想到夜深如此,竟还有另一个人也像他一样在野外留连。
但是他不愿和陌生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互相絮叨些什么。
于是他就停下来,远远打量那个逗留在泉边的人的形貌。
于是他惊呆了,他感到自己恐怕是在经历一场梦境中的画面。
他先是惊诧于泉边一丛丛一簇簇开得格外灿烂茂盛的水仙花,那浓郁而不失典雅幽静的花香和水雾氤氲在一起,拥抱着独坐水边的少年。
本来,水仙是严冬才会盛放的花,现在虽然已近十一月,毕竟气候离严冬还差着一大截,却有如此繁茂的水仙在树林深处寂寞而幽雅的开放着,怎能不令人惊诧。
他又为被花香和水雾环绕的少年惊讶。
那少年恍恍惚惚的坐在泉边,淡淡的身影随着雾气若隐若现。他扭过头来抚弄水仙花瓣的侧影,更像一株迎风摇曳的百合花。
他似乎连他衣间荡漾着的百合馨香都闻到了。他不知是少年的衣衫白的太刺眼,还是银色的月光为他披上了一件银色的外套,竟令他那样耀眼夺目。
他抬眼望了望冷静的月光,它象一缕甜甜的笑,浅浅的挂在树梢,映在泉底。
他再向泉旁看去,那少年竟然倏尔不见了。
他诧异的朝前追了几步,寒气似乎更盛,伴着野外的寒露一阵阵扑进他的怀里,他揉揉眼睛,眼睛却更加迷蒙。
他再次向前几步,想寻到少年的踪影,然而前方雾霭越来越浓,什么也看不到了。
2、
圣诞节那天,天色阴沉得出奇,下午的时候,开始纷纷扬扬的落起了雪花。
公司的派对直到晚上十一点才结束。他把苏菲亚---他的未婚妻送回家后,便开车向城中心的教堂驶去。
教堂里灯火通明,拥挤在里面的,除了信徒,就是对基督文化充满好奇的青年男女。
他们多半是单纯的,快乐的,对宗教的理解也是浅薄的,但这丝毫不能减弱他们在飘雪的圣诞之夜狂欢的热情,反正在他们看来,宗教无非是贴在自己身上的一枚时尚标签。
那么他呢?他遥遥的凝视着教堂的穹顶,连那里也被虚幻的灯火镀上了一层金光。
那不是灯火。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听见爱人的笑语,那是天使的眼睛在观察着我们,就像我们仰望他们的画像。
现在,他想,他的爱人是不是也变成了一位天使?
他退到街角,把自己置身在沸腾的狂欢之外,一面寂寞的吸着烟,一面无目的地注视着教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
雪仍然在下,身边的咖啡厅里泛滥着温暖的诱惑,仿佛知道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被来来往往的人们践踏得变了颜色的积雪,耳畔响起一首熟悉的旋律,好像是-----对,是斯特里亚宾的《前奏---思念》。
他很吃惊,是谁把这首世界名曲弹奏得如此动人心魄呢?除了他的爱人,还有谁?
他的脚步情不自禁的踱向发出音乐的方向,是那里,就在咖啡厅旁边,一扇透着迷茫灯光的临街花店。
他怔怔的朝里张望着,但是浓浓的水汽遮住了他的视线,而那琴声却越来越扣动他的心弦。他的手不由自主推开了花店的玻璃门。
淡淡而执著的花朵清香伴着丝丝暖意拂上他的面颊。
这是一家不大的铺面,里边的花架上整齐的摆放着姿色各异的鲜花、干花和插花器皿,虽然由于空间过于狭小显得有些局促,但洁净清爽,仿佛把一切红尘旧梦全阻隔在了玻璃门外。
在原木色的暖气罩上,一盆打苞的水仙娇美的伸展着柔软的叶片,半开的花蕊在暖风中冲着他微微含笑。
琴声在他迷蒙的时候悠悠沉寂下来,一簇百合后面露出一张探寻的脸庞。
那个少年的脸庞,在花瓣后柔柔轻笑。
“先生,您需要什么花?”
那张脸上洋溢着青春的阳光,似乎能把冰天雪地迅速融化成绿波春水。
“哦,我,我。。。”由于激动,他的伶牙俐齿再也张不开了。
“您看,我们店里的鲜花全是最顶级的。”少年有些羞涩的起身,不太熟练的招揽着这位深夜的买主,“不过,我说的最顶级仅仅限于我们这条街。您一定常买花是吧,那我也不用给您一一介绍鲜花的品种了,您自己随便挑吧。”
他虽然是和客人说话,眼睛却始终不离开那些鲜花,紧张和生疏溢于言表。
他深吸了口气,尽量冷静的望着少年,而他眼里的热火却早把少年吓得退了几步。
“其实,”他怕把少年吓跑,连忙解释,“我是听到你的琴声才进门的,它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位非常好,非常心爱的朋友,”他停了停,见少年不再后退,便接着说,“他十分擅长弹奏那首曲子,而你,和他的年龄又很相近。”
他把目光投向那朵美丽的百合花,“他在两年前的一次车祸中丧生了。”
屋子里忽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静到可以听见暖风抚摸水仙叶片的扑簌声音。
“一定是女朋友吧?”少年坦率清澈的眼眸里透出几分幼稚的悲悯与傻气。
“是。。。”他盯了少年几秒钟,捉摸该不该把谈话继续下去,噢!得了,毕竟我们并不相识,他也不会象猜疑熟人似的猜疑我。
何况,他又对他一见如故。
“是像你一样的少年。”
他看到少年的颊上浮现出微微的红晕。
他没有他想像的那么愚笨。他一定体会出了他话中隐约的深意。
沉默。那温暖的熟悉的甜蜜的花香紧紧地环绕着他们,把他们和外面的寒冷分隔开。
他拿起少年面前的百合花,把它递到他手边。
少年惊愕的盯着他,满眼的不解。
他笑:“谢谢你,让我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感觉到他。”
3、
元旦前一天,公司照例要举行新年庆祝会。
本来,布置会场的工作有苏菲亚负责,可是那天她突然发烧,约了医生去看病,而布置会场的工作就转交给了他。
他百无聊赖的倚在会议室门前,目光空洞的望着忙忙碌碌的员工。
靠主席台旁的几个人正小心翼翼的摆放着花篮,花篮里摇摇晃晃的水仙花使他忆起了那个温暖的圣诞之夜,他想,如果这些花篮是在少年的花店里订的,他或许还能见到他。
“你呀,面相过于阴柔,身上阴气太重,恐怕早晚有灾难临头。”
他听到门边传出办公室主任老黄煞有介事的声音,不禁暗暗冷笑:这个老黄,又不知跟谁卖弄他那点“三脚猫”的算命术呢。
“我天天守着花店,只会和顾客打交道,能有什么灾难?”
他的心跳在听到这个温和沉静的声音时忽然加快了。
怎么竟然真有这样的巧合?那个声音,真的是他吗?
他深呼吸了一下,告诫自己千万别冲动,虽然自从圣诞节后,那首熟悉的旋律便彻底敲开了他封闭已久的心门,然而。。。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那场车祸变得格外敏感,他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像过去那样自私任性得只顾自己的快乐。倘若再次爱了,也决不能伤害任何人。
他不再注意老黄的信口开河,轻轻走到门边,打算先看清楚背他而立的那位少年是不是他思念了将近一个月的那一个。
可是一向善于眼观六路的老黄却发现了他,忙不迭满脸堆笑地朝他奔过来打招呼:
“呦,李总。您有事找我?”
他依然是一幅冷冰冰的表情,余光在不经意间扫过闻声转过头来凝视他的少年,语气冷漠的说:“我有点头疼,麻烦你帮我盯一下会场,我下楼去吹吹风就回来。”
“不用去看看医生吗?”老黄总是谨慎而得体。
“不用,”他对老黄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眼光迷蒙的飘向老黄身侧的少年,“我到外面走一走就行了。”
他说完,深怕老黄再絮叨下去,急忙快步穿过走廊,拐进电梯间,按下了电梯按钮,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那不断上升的电子数字,就像注视自己狂乱的心跳。
真的是他,仿佛早已注定了这场重逢,究竟是谁安排了这场重逢?老天爷吗?
走廊尽头的窗子没有关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在他身后不停旋转,像穿了红舞鞋的精灵。
他默默地祈祷电梯来的慢一点,因为他在等待的并非是电梯。
他知道我的心意吗?他会在电梯上来之前来到我身边吗?
他的心七上八下,如同北风狂卷的雪片,直到一个身影也在电梯旁站住,他觉得,心头的雪片刹那间融化成荡漾的水波了。
缠绕在他身旁的冷风也无影无踪了,只有淡淡花香在周围慢慢弥散。
“我来送花,正巧遇到你。”少年试探的和他打招呼。
“呃,你好。”他应了一声,视线转向少年,可又急急闪开,似乎这一眼把他心底的秘密全泄露了。
“你----要结婚了?”少年的话惊动了他。
电梯门“哐啷”打开,他钻进电梯,一手按住门钮,等着少年上来。
“是,结婚。。。”他看着电梯门在他们眼前轻轻合拢,“这个选择很正常,对吗?”
他忽然用眼睛直视住少年,在少年的眼睛里有晶莹而湛蓝的水晶般光芒幽幽闪动。
少年的眼神变得迷惘而苦恼,这使他有些错愕,不知道少年想到了什么。
但是短短的几秒钟后,少年就恢复了灵机,他垂下头,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烦恼的争斗般颓唐,他把身体靠到电梯角落里,叹了口气,口中呢喃道:“是的,是那个。”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俯下身,用手臂搭住少年的身体,感到一股冷入肺腑的寒气顺着双手逼近心脏,“你可以站起来吗?”
“没关系,只要一会儿就好。”少年懒洋洋的抬眼,睫毛上敷了几颗雪粒样的东西。
又喘息了几下之后,他的身体重新恢复了柔软和温热,苍白的面色也泛出了红晕。而他的身体已经被对面的青年拥抱了好久。他窘迫的向后挣扎了一下,却没能站起来,脸色也越发的红了。
他帮他支撑起身体,“别乱动,你好像梦游似的。”
“我不知道。。。”少年支吾着,“这些日子总发生这种情况。”
“该去医院看看。”
“去过了,医生说我身体很好。”少年望着电梯按钮笑起来,“我们还没有按下楼呢。”
他说着伸出手去,他没有想到,对面的青年竟也伸出手来遮住了他的手。然而他并不感到意外,相反的,这只温暖的手倒使他的心里生出了很甜美的暖意。他回头望了他一眼,鬼使神差的翻过手掌,和他的手心温柔的扣在了一起。
他在他的手心里划着自己的名字:“给你,我的名字。”
“哦,”他喃喃唤道“心湖。”
少年像怕那名字飞了似的攥住手,又有点害羞的把手放到唇边慢慢展开,眼睛瞬也不瞬的注视着对面的青年,启唇轻吻着那手心中的名字,随即迅速地把手贴向胸膛:“我会永远记得。”
“那么,你的名字呢?”李心湖的脸上闪烁着快乐的光彩。
“我?我的名字,对,我,我叫。。。”少年眼中掠过一丝恐惧,“你,你还是来找我的好,我的花店,记得吗?”
“为什么不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心湖十分不解。
“我忘了,我真的忘了。”少年的脸色苍白,很是心乱如麻。
“好好,那就不要想了。”心湖担心少年会再晕倒,于是不再勉强他,只是握住他的手,希望他平静下来。
少年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恢复了意识,他抽出被心湖握着的双手,低头笑了一笑。
“我该回去了。”
“我会去找你。”心湖和他走出大厦大门的时候轻声叮咛着。
“我。。。我等你。”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就像两颗深夜的寒星般灿烂。
4、
但是那位少年不见了,如同一片随风飞逝的花瓣,才被他的尘香吸引,转眼间就只剩下伤春的忧郁了。
再见时是春节即将临近的一天上午,天空少有的晴朗温和。心湖和苏菲亚正站在一间著名婚纱店的橱窗前浏览那些做工精良、华美无比的婚纱。苏菲亚甜腻腻的挽着心湖的胳臂,喜盈盈的笑道:“爸爸希望我们过完春节就结婚,他要我们去欧洲度蜜月呢。对了,他说还要从巴黎给我们订购最新款的婚纱礼服呢。”
心湖怔了怔,眼神茫然的落在苏菲亚神采飞扬的脸上,那是一张任何男人见到都会沉醉的天使般的面孔,在那张脸孔后,是温柔如水的小女儿情肠和显赫的家庭背景。心湖知道,有很多很多男人在嫉妒他,因为他即将拥有美丽动人的娇妻和一份别人奋斗十个世纪也达不到的家产,那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啊。
的确,命运有时候就是要把你并不想要的东西一古脑的塞给你,或者把你视如珍宝的所得残酷的夺走。他像个淘气的孩子,捉弄每一个祈求得到他的庇护的人类。直到他们筋疲力尽。
苏菲亚见心湖半晌无语,不禁嗔怒的笑骂道:“你的魂儿飞哪儿去了?这些天一直心不在焉?说!是不是认识了什么女孩子?”
“别冤枉好人,苏菲亚,我不是一直都是懒懒的吗?”心湖耍赖的说,“我只是没有想到苏总会把婚礼设计得这么隆重。”
“那当然,我是他的独生女儿嘛。”苏菲亚半是骄傲,半是炫耀的说。
“所以我好怕你会欺负我啊。”心湖话音未落,却蓦的被苏菲亚拽着朝街对面一辆十分抢眼的高级跑车冲过去。
他们绕到副驾车窗旁,苏菲亚勾起食敲了敲,车窗玻璃应声摇落。一双笼罩着淡蓝色迷雾的眼眸和心湖的目光接触在一起,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此刻用一种陌生的冷淡打量着他。
要不是在熙熙攘攘的商业街上,心湖险些惊叫出来,这端坐在高级跑车上目光冷漠的少年还是他的花仙少年吗?
苏菲亚向车里扫了几眼,笑嘻嘻的问道:“嗨,林溪,我表哥罗杰呢?”
“苏菲亚,你好。刚才没认出来你。”少年依旧腼腆的笑着,“罗杰看中了一个花瓶,一定要买下来。那花瓶配---”他蹙起眉头,努力思索了须臾,小心的接着说道:“他说,那个花瓶可以很好的培养我的‘花魄’。”
“‘花魄’?那是什么东东?”
“是我养的那盆水仙,罗杰给起的名字,挺好玩儿的吧。”
“好玩!还不如叫罗杰的魂魄好。”苏菲亚嬉笑道,“你怎么没有和他一起去?”
“他让我在车里等着呀。”
“好家伙,你都快成爱情傻瓜了。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啊。”苏菲亚拉过身后的心湖,向林溪引见。
林溪对他微笑,程式化得如同演戏,显然,他完全把他忘记了。
心湖的心隐约的疼了一下,就像一枚针扎进去又拔出来,虽然不见得会流血,伤痕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和心湖握了握手,指尖触到心湖的手心,没有温暖,只有游丝般的寒冷直逼心底。
心湖看到他的爱被那个少年轻描淡写的扔进了垃圾箱,重新刷新的是一份富足与无忧无虑的情感游戏。
他不愿再去面对那张纯洁而迷惑的脸庞,催促苏菲亚去别的服装店再转一转。
苏菲亚于是和林溪道别,牵着心湖的手走开了。
“那是你表哥的朋友?”在看不见林溪和跑车的地方,心湖忍不住追问起罗杰和林溪的关系,开口的同时,他就意识到自己是甭想忘了林溪了。至于罗杰,他也见过几面,印象中是位高大俊朗、引人注目的青年。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
苏菲亚听他提起表哥和林溪,跳跃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心湖从未见过的一脸凝重。
“你不可以对别人讲啊。”她叮嘱未婚夫,随后叹息道:“表哥为了林溪简直快疯掉了,从加拿大一直追到国内,林溪始终不同意和他交往,后来,就是几星期以前,林溪才刚刚答应他,他高兴得啊,快飞上天了。”
几周之前,不就是自己和林溪相遇之后的事吗?然而,是什么让和自己一见钟情的林溪改变了爱的方向,转而接受了素来不入他眼的罗杰了呢?
心湖百思不解。
苏菲亚却自顾说道:“你千万别在我父母面前说起这件事啊,为了罗杰和林溪的事,他们都伤心死了。”
“他们反对?”
“当然啦,有谁愿意自己的亲戚或者孩子是个gay呀。”苏菲亚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说:“可就是那么奇怪,我表哥,多优秀、多令女孩子着迷的帅哥啊,偏偏喜欢他!”
“也许林溪真的很令人爱慕呢。”心湖轻声嘀咕了一句,好在苏菲亚没有听到。
5、
“林溪,林溪---”差不多有十几天了,他每晚的甜梦都会被午夜那悠长、神秘而柔和的声音唤醒。他对这呼唤没有恐惧,只是有些好奇和无所适从。他分辨不出它的来源,每次他都希望能顺着它发出的方向搜寻到它的存在,可让他越来越迷惘和疑惑的是,罗杰每次都会恰到好处的把他从梦中推回现实,好像罗杰能够掌握他的梦境似的。
今晚,罗杰因为要加通宵的班,所以只在傍晚匆匆回来吃了顿饭,便又出去了,临出门,顺手把那盆“花魄”放到了床头,嘱咐他一定不要乱动。他虽然很奇怪罗杰的举动,可是近段时间却连提出异议的勇气都没有了,对罗杰的每一句话,他都本能般言听计从。
他预感到每晚的呼唤声还会再次光临他的梦境,好奇使他甚至开始盼望那呼唤的到来。果然,午夜刚过,他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脱离了床上的躯壳,清凌凌的漂到了一处
陌生的花园里。那呼唤声也骤然响起,直钻进他的心窍,微弱但格外顽强,似乎要把他拉进自己的漩涡里淹没。
他轻快的走进花园,那声音更加明显清晰,仿佛就在他的头顶盘旋,像一只寻找栖枝的小鸟,焦急而烦恼。
他没有醒,他相信只要自己睡得更深一些,就会更加接近那呼唤声。
他已进入到美丽得如同巴比伦空中花园的园林中央,在花园的顶上,他看到一丛含苞欲放的水仙。金色的花蕊怯怯的探出头来,一道淡蓝色的光带自花蕊中旋转飘动了几下,里面隐约显出一位少年的身影。
而在少年的身影和他之间,横亘着一座水仙花瓣状的冰山。他们彼此相望,却无法接近。少年更如水中的倒影,在光带中起伏不定,难以捉摸。
他摇着头,轻声问:“你是谁呢?”
少年的脸色十分痛楚,就像被什么东西阻住了咽喉,只用两只眼睛凄凉的望着他,就像望着唯一的兄弟。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林溪着急得向前迈了一步,可是面前的冰山也扩大了一倍。林溪被刺骨的寒气逼得后退。
少年的身体软软的,连抬起的手指都是那样无力。他指了指林溪的脚下,眼里慢慢涌出泪水。
林溪低头看去,惊讶得张开了口,他发现自己的脚下竟然踩着床前水仙“花魄”的枝蔓,而枝蔓的底部正和那座冰山相连。
林溪不再犹豫,他纵身一跃,离开“花魄”顶端,如箭射向冰山之上,顿时,只觉得一股热浪利刃般劈开了冰山,把他稳稳托在了少年面前。
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被少年拉住。而少年的影像也变得清晰起来。
林溪望着少年的面容,有些糊涂,因为,他和自己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少年“啊”的长叹口气,脸上浮现出美丽的微笑:“终于又见到你了。”
“我们认识吗?”林溪一脸的不知所云。
“林溪,我是你的爱魄。”少年的眼中充满忧伤的说,“是罗杰。。。或者可以叫它寒君。。。”
“寒君?什么意思?”林溪仍是不解。
“寒君居于北天苦寒之地,是精灵王国执掌冰雪的精灵之王,而你,是花仙之中的水仙精灵。寒君在万灵盛会上与你相遇,他。。。爱上了你。。。可是你不愿和冷酷无情的他结合,你已经有了护花尊者的心上人。于是祈求仙母让你和护花尊者转世为人,逃离寒君的纠缠。
“然而寒君因爱生恨,他不仅利用绑架仙母女儿的手段威胁仙母帮助他也转世到了人间,还附着到了罗杰的身上,借罗杰的身躯继续追求你。他的法力也在罗杰三十岁的时候完全恢复,他运用自己的通灵之力把我和你分开,让你忘记了和真正的心上人已经重逢的事实,接受了他的爱意。我也曾经努力抗争过他,但是都失败了。他把我锁在梦幻花园的水仙花棺木里,又用冰魄镇住你的水仙花记忆---那盆花魄,让你除了他,再不记得别的。”
林溪听得浑身发冷,的确,他真的除了罗杰的追求,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我怎样才能救出你?”
“先要找到李心湖。他就是你在精灵王国的心上人。在他那里,有你的情魄。”
“李心湖?就是。。。呃,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唉呀,他不是苏菲亚的未婚夫吗?”
“就是他。所谓爱因情起,情由爱生。用他的情魄水仙花瓣覆在你们的胸前,如果情魄未死,必定会带你们返回精灵王国,救出我的。那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林溪还想再问,“爱魄”少年却惊慌起来,“不,不要问了,寒君马上就回来了。你快走吧。”
他猛力一推林溪,林溪的身体便迅速沉了下去,他听到罗杰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向床边靠近,于是张开眼,醒了。
6、
这是一间小巧而整洁的单身公寓,它的主人是李心湖。
此刻,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味,心湖倦怠的躺在客厅沙发里聆听着咖啡慢慢沸腾的声音,心头升起一股快乐的滋味。他的目光停留在对面窗前的林溪身上,看芬芳的水仙在他身后摇晃着花瓣。他们很久没说话,似乎都在极力搜寻着对方在自己记忆中的痕迹。
林溪把那个奇怪的梦境告诉他以后,他差点笑出来,以为他是在讲一个离奇的传说,但是当林溪走到那盆水仙旁,回眸凝视他的时候,他的记忆碎片却真的在脑海里拼出了一个类似的画面。只是,周围应该是繁花似锦,应该是流泉飞溅,应该是百鸟齐鸣,在四季如春的精灵王国里,他精心的浇灌着水仙花,为的是在水仙花开放之后,他可以和水仙精灵再度重逢。
“对,”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我见到过这个情景。”
“什么?”陷于沉默的林溪一惊,探询的抬起眼眸。
“我,我是为了你,”他深深望住林溪,“为了你,”他的头忽然疼起来,“我。。。我只记得。。。”
林溪猜测他一定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掐下身边的两朵水仙奔过去,将一朵弹落到心湖胸前,另一朵贴到了自己胸前。他知道,心湖想起某个记忆细节之时,正是唤醒情魄的最好时机。
他拉住心湖的手,脚步未稳,便觉心头轰然巨响,仿佛打开了一道石门,接着身子一软,再无知觉了。
他们在芳香四溢的藤萝架下依着金色回廊缓步慢行,身上已换成了雪白的羽衣,头上是金色的花冠。
穿过回廊,眼前鸟语花香,一片光明,千道九色霞光映在他们雪白的羽衣上,闪烁着夺目光辉。
他们在玉石的拱门前停下脚步,相视而笑。
“就是这里。这里是仙母的花园。”林溪点点头,对心湖说。
“我已浇灌了你一千年,为的正是这一天啊。”心湖握紧林溪的手,“只要仙母恩准了,我们就可以按照精灵王国的仪式结为伴侣了。”
“每一百年约会一次,我们已经约会了九次,你没有厌倦吗?”
“如果你不厌倦。”心湖笑起来,“我怎么会厌倦呢?”
林溪挥一挥羽衣,“但愿别见到那个寒君。”
“我们不怕他。是吗?”心湖望向北天,随即和林溪接着向前走去。
仙母优雅的端坐在九色池塘上,模样宛如青春少女般鲜活娇美。她身上的九色羽衣光华夺目,她的笑容美不胜收。
心湖和林溪齐齐跪倒在莲台下叩拜。
“水仙尊者和水仙仙子拜见仙母。”
“我等候你们很久了。”仙母扬手让两人起身,“你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我也等候你们很久了。”一个冷森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仙母、心湖和林溪都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北天之上,旋转着刮来一阵强烈的暴风雪,风雪之中,一位白衣白袍白披风的青年正全力扑向林溪。
心湖翻身扬起羽衣护住林溪和仙母,胸膛却挨了那白色发髻的青年一拳。顿时被震得直飞出去,林溪也被震得昏了过去。
窗外的夕阳被都市华灯和远天的寒星代替。咖啡壶兀自唱着歌,在黑暗中“嘶嘶”地陪伴着还未苏醒的两个人。
心湖先睁开了眼睛,摸索着揿开墙壁上的灯,一轮昏黄的光晕笼罩在房间里。
林溪依偎在他身旁,脸上现出恐惧和无助。
心湖轻轻推了推他,“林溪,醒醒。。。”
林溪呻吟一声,“哎哟,他来了。。。”
“没有,他不在,你在我家。”心湖安慰着林溪,自己却已心乱如麻,“你很安全。”
林溪坐起身,摇头:“不,他会找到我们的。”
“他现在是人类,找到我们也没有办法。”
“不,他的法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因为他是精灵之王,他有通灵术,随时可以找到我们。”
心湖略作沉吟之后,坚定地说:“那么我们走!”
“去哪里?”林溪有些泄气,“他总会发现我们的。”
“林溪,你,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心湖问起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当然愿意。”林溪诧异的望着心湖,“为了和你在一起,我等了一千年啊。”
7、
那天,林溪和心湖在新租的小屋里整理东西。
这套房子位于郊外,旁边是一片刚刚建起的别墅区,因为位置偏僻,所以少有来客,是一处极好的藏身之地。
房间依旧是不大的一室一厅,但经过两人的精心布置,竟比原来那座更加温馨浪漫,满屋里弥漫的是清甜的水仙和玫瑰花香。
心湖正背对着林溪把崭新的淡红色床罩铺到床上去,林溪在旁边捡拾着散落在纸箱中的零碎物件。他翻开一本相册,静静的看了几眼,然后问心湖:“他是谁?”
心湖转身,低头辨认着相册里那个和自己亲昵地依靠在一起的少年。
心莫名的跳得快了,脸也红了红,“他是我以前的朋友。”
林溪没有再问什么,兀自瞅着照片发愣,心湖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下床坐到他身边,想把相册拿过来,林溪一惊,旋即笑道:“我好像认得他。”
“你?你怎么会认得他?”这回轮到心湖犯愣了。
“我就是认得嘛。”林溪把相册放进床头的抽屉里,转身盯着心湖,“他是我身边的一株小草。你不记得他,我可记得。因为,那时候,我和他都接受了你的甘露灌溉,我们…..都爱你!他曾经告诉我,他宁愿失去精灵长生不老的生命,也要和你相爱一次。”
“我,我记不得了,不过他对我的好我始终记得,他最喜欢给我煲各种各样的汤,”心湖呆呆的凝视着窗前的水仙花,“不,是我的错,我没能保护好他。”
“他没有死,心湖,他把他的爱魂留给了我。让我和他能够一起爱你。”
“那么他呢?”
“他被仙母召回精灵王国了。他的心愿达成,便要按照精灵王国的规矩返回精灵冥界等待转世。”
“我希望他在哪里都不要再遭遇厄运。”心湖握紧林溪的手,“就像我们现在一样幸福。”
“其实,他也帮助了我们。”林溪笑起来,“还记得你在山泉边的奇遇吗?”
“怎么?”心湖有点糊涂,“和他有关?”
“你在山泉边看到的就是他的爱魂,他引着你发现了藏有我的情魄的水仙花,只有他的爱魂和我的情魄融为一体,我们才会相遇,也才能战胜寒君,救出我的爱魄。”
“原来是这样,我才知道一切并不是巧合,而是……”
“而是天意。即使是最高明的魔法师譬如梅林,也只能预见自己的命运,却无法逃避。这便是宿命!”林溪亲了亲心湖的双手,“所以我们必须相爱,因为这是无法逃避的宿命。”
“譬如你和我相遇、相爱。”心湖揽林溪入怀,“这究竟是幸福的宿命还是苦难的厄运呢。不过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无论是幸福还是苦难,我都愿意接受。”
8、
夜色阴沉,就在除夕之前的晚上,下起了稀疏的雪粒。
厚厚的乌云像一张巨大的黑色魔掌压在整座城市上空。很多人,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对这异常的天色充满了怀疑和惶恐。他们觉得有一场大灾难正在无声地向着这座宁静的城市靠近。
半夜的时候,雪下得越发紧了,乌云支了个帐篷,密不透风的遮住了天光。
尽管所有的人家都把暖气开的足足的,却仍然抵御不住从门窗的缝隙里侵袭进来的利刃般的寒冷。
市长在电视上发表讲话,再三向市民保证政府正在协同气象部门做全市防寒准备。他站在被白雪覆盖的市政厅前,穿着做工考究的黑色西装,脖子上围了厚厚的围巾,短粗的身体战兢兢的瑟缩着,活像一只被抛弃的极地企鹅。
林溪紧锁双眉,目光空洞的注视着电视画面,表情严肃异常。
这个寒冷得近乎地域的天气在他看来显然并非偶然。他知道只有一个人可以在冬季里肆无忌惮的玩弄冰雪和暴风,让这些本来有规可循的自然现象任他驱使。
他终于出手了,漫不经心的,让风暴和冰雪在他的指引下慢慢吞噬整座城市。
他不再气急败坏的到处找寻他的踪迹,他知道,他一定会在风雪淹没这座城市之前自动回到他的身边的。
这个居心险恶的寒君,始终没有放弃捕捉他的目标。他像不知疲倦的猎人,用雪花编织成陷阱,把他的猎物牢牢地困在陷阱中央。他此时肯定就像一只大蜘蛛一样,正躲在网的黑暗角落里,唇边挂着邪恶的微笑窥探着被困的猎物。
电视上正在报道由于突如其来的寒流而导致许多老人和孩子生病住院的新闻。
林溪不忍再看下去,扔了遥控器奔到窗前掀开丝绒的窗帘,怔怔地遥望夹裹在阵阵旋风中不停掉落的雪花,喃喃低语道:“得到我对于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雪中有个银色的身影轻轻一闪,又眨眼间消失。林溪推开窗户,追着那身影向外一扑,身体便如蝴蝶般被风雪带到了那身影之后。
银发银袍,银色的王冠,俊美如天神的面孔,不错,真的是他,他已脱去了凡人的躯壳,重新恢复了精灵之神的样貌。但是,他的本来苍白的唇此刻忽然变得比鲜血还通红耀眼,他的眼中没有往日的神采,只有沉重的银色冰块凝固其中。
“你,你怎么了?寒君?”林溪把准备好的谴责和恼怒暂时放下,他看得出,寒君已经无法再用那双凛冽如剑的眼眸深深凝视他了。
“林溪,我的水仙精灵。”寒君脸上绽出喜出望外的笑容,向前摸索着,“你在哪里?”
林溪迎上扶住他,“我就在你身边。”
“好,终于找到你了。”
“你,你究竟是怎么了?”
寒君苦笑了一下,哀伤布满双颊,“你相信吗?我,我被偷袭了。”
“什么?你被偷袭?”
寒君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解和疑惑,“真的,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竟然会被偷袭。她抓伤了我的双眼,还用死婴血染红了我的嘴唇,这样,我就再也不能运用任何法术了。”
“是谁?是谁呢?”
林溪焦急起来,他隐隐感到,这场暴风雪与寒君无关。
寒君的脸色比冰雪还寒冷,他凝重的眉头紧蹙在宽而光滑的额前,面上浮现重重顾虑。似乎不愿意吐露那个伤害了他的人的名字。
“告诉我!”林溪有些焦急,“或许我能帮你。”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改变态度,如此关切的对待寒君。他只是想,毕竟寒君现在遇难了,不管过去他用什么样的手段威胁欺骗过他,反正现在他需要帮助,而除了自己,可能再没有人会向他伸出援手了。即便是个陌生人,也该把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啊。
但是寒君似乎焦躁了,他回避着林溪的追问,把头向风雪扑来的方向转过去,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风雪深处:“你什么也帮不了我,我来找你,无非是想再见一见你,听听你的声音。”
“你要干什么?”林溪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要去哪里?”他好像已经察觉出寒君的来意,他是来诀别的,“不要放弃,你会好的。”
“我没有时间了。”寒君深吸口清冷的空气,语气淡淡的说,“再过一个小时,我就会随着风雪消失,为什么今天的风雪这样寒冷?因为这里面是我全部的血脉。当风雪停止的时候,就是我永远死去的时候。对,我将不再拥有精灵永生的权力,我会随着风雪化作春天的流水,不再纠缠任何人。”
林溪仍然不罢休,“告诉我原因,既然来见我,就一定别让我糊涂的离开你。”
“你帮不了我。”寒君也是出奇的固执,“我只想请你最后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林溪没作声,望着寒君。
“如果你先遇见了我,你会不会爱我?”
林溪摇头,“我真的不想让你伤心,寒君,可是,我只爱心湖一个人。无论是天堂、地狱,还是人间,我和心湖永远也不会分开。这是心心相印的爱情,是任何威逼利诱都无法拆散的爱情。”
寒君半晌无语,他想起以前的很多事情,想起在万灵盛会上和水仙精灵初次的相遇,想起那霓裳飘飘的精灵在他眼前飞舞着送上美酒佳肴时的身影,想起自己没日没夜守候在仙母的花园外只为再见水仙精灵一面的痴迷,想起仙母宣布水仙精灵和水仙尊者即将成婚的消息时自己的悲痛欲绝,想起为了得到水仙精灵的爱不惜放弃精灵之王的尊贵地位,委身于一个凡人的躯壳,想起终于拥抱住水仙精灵时比天地还巨大的快乐。是的,不论是否真的得到过水仙精灵的爱慕,毕竟他们曾经亲密的度过了一段美好无比的时光。好了,他长长叹息了一下,将思绪从新拽回现实,他已心满意足,又在乎林溪真爱的究竟是谁么?
林溪没有因为怜悯而违心的欺骗他,这已足够。
他转回身,唇边荡起一缕浅笑,温柔的说:“林溪,保重,我不会再来打扰你和心湖了。”
“你为什么不把搭救你的方法告诉他?”
阴霾密布的空中陡然响起一个幽灵般玄秘的声音,那是一个娇美的女子声音。
9、
说话的是一位身姿无比曼妙,笑容无比妩媚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她的脸蛋儿红红的,映衬着细腻白皙如骨瓷的肌肤,宛若一朵绽放在冬天里的红梅。她身上披着淡红色的披风,毛茸茸的狐尾围巾遮掩着轻启的樱唇,只露一双水灵灵的转盼生情的大眼睛,在白雪中越发显得娇俏可爱。
她抖了抖手边的披风,朝林溪和寒君走近几步,腰间的金铃“叮当”震响,似乎在为她的脚步伴奏。
她歪着头,十分仔细的打量着衣衫单薄的林溪。
因为跑出来的太匆忙,林溪只套了件鹅黄色的毛衣,半新不旧的牛仔裤更是几年前的存货,与女孩的一身雍容华丽的行头相比,简直象个乞丐。
林溪后退到寒君身侧,惊疑的问道:“你不是仙母的女儿阿莳吗?”
少女“咯咯”的笑声中带着些许邪恶,浅红的眸子晶莹得如同点缀着红宝石,“你的花仙魂魄终于复原了,真是件值得庆幸的大喜讯啊。”
“阿莳,你不是在仙母花园里修炼吗?为什么也跑到这个纷乱的世界上来了?”
阿莳收敛了笑容,目光冷冷的瞪视林溪良久,反问道:“你以为只有他为你舍弃精灵之王的尊位,就没有人会为了他舍弃仙母女儿的身份吗?”
林溪一呆,然后哑然失笑,不可笑吗?努力追逐你的人恰恰是别人追逐的对象,就这样形成了爱的魔圈,谁也不能逃避,谁也无法逃避,爱情如此,世事也一样。
始终沉默不语的寒君突然开口道:“阿莳,你应该回到仙母的花园里去。我从前拒绝你,现在也不会接受你,你又何必固执己见呢?”
“不!”阿莳很坚决地打断寒君的话,“我不管你从前爱着谁,现在爱着谁,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从你绑架我,威胁我母亲开始,我就已打定主意!”
“真奇怪,”林溪幽幽的自语,“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去找自己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他望着阿莳甜美的面容,试探的问道:“是你把寒君弄成这样子的?”
“对,”阿莳的回答也极爽快,“我要让他知道你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美好。”
“什么?”
“别听她胡说,林溪,”寒君话音未落,阿莳的手便举起一根蛇纹的长鞭劈头抽在了他的颈后,那鞭子散射着淡绿色的光芒,把寒君罩在其中,任凭他如何挣扎,也再不能开口。
林溪心下一凛,叫道:“阿莳,你怎么会这些黑魔法?这是精灵世界禁止使用的啊。”
“那又怎么样?”阿莳满不在乎的冷笑,“为了得到寒君,我什么都可以学会。”
林溪闭眼深吸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随即张眼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阿莳自顾自点了点头,好像很欣赏他似的笑起来,“你不是问过他,怎样才可以让他复原吗?”
“是。”林溪的心逐渐冷下来,漫天的飞雪飘落在他身上,竟然没有融化,却堆积起来。
“你告诉我吧,我愿意用一切换回寒君的完美生命,哪怕是我死去一千回,哪怕是我再也感觉不到别人的爱。”
阿莳脸色变了变,她似乎没料到林溪会为了一个自己根本不爱,整天逃避的人下这样狠毒的决心。她当然知道,与感觉不到别人的爱相比,死一千回也没什么可怕。不,他哪里会这样高尚,他必定是在装模作样,好让自己一时心软,饶恕他们。
哼!妄想!阿莳的眼光转向在绿光中急切张望着他们的寒君,心中很奇怪的想起他为了威胁母亲而把自己绑架到北天冰雪宫殿的情景,那座冰琢雪砌,玉绕珠围的宏伟宫殿虽然寒气弥漫,却流云缭绕,花香四溢,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洁白的世界里看到这么多娇美芬芳的奇花异卉,它们被白雪和寒冰陪衬着,愈加轻灵柔美。
对了,还有寒君,他在她面前时完全不像一个精灵之王,他轻言细语的安慰惊慌不定的她,宛如一位高贵文雅的王子,他的银发白袍更是纯净得一尘不染,他的手冰冷,却柔软至极,他的眼神冷漠,却深邃悠远得能够看透她的心思。当寒风拂过她的乌木色的长发,他会体贴的把镶着雪狐毛的风帽轻轻戴在她的头上,还会用雪白的貂袍供她取暖。他使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恐惧,只希望永远和他在一起,在冰雪的宫殿里快乐的生活。
10、
“告诉我,怎样才能搭救寒君。”
林溪的声音惊醒了陷入回忆的阿莳,她望了林溪一眼,神情中露出几分迷惘,但很快就被坚决所取代,“我会告诉你,可是你真的会履行诺言吗?”
她的确不相信还有为了不相干的人愿意牺牲自己一切的傻瓜。
“我会!”林溪竟然没有半点迟疑,他看也不看笼罩在绿云中的寒君,他知道他一定会用一切可能来阻止他,但是他不需要。他只需要把陷入绝境的朋友搭救出来。是的,在他得知了这凄风寒雪并非寒君的杰作时,当他得知寒君把最后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和他相见时,他终于从他的眼神里发现了与以往不同的另一个寒君,这个寒君是善良而温柔的,尽管他从未温暖的对待过他和心湖。
一想到心湖,林溪的心就疼痛起来,是那种明明可以相守却不得不抛弃到手的幸福的锥心的疼痛。对了,我要再见见心湖,心湖,你在哪里。
他脸上出神的留恋让阿莳抓了个正着,她不禁暗暗高兴:看来这个小小的花中精灵还是动了情,只要他有些微的三心二意,寒君就在劫难逃了。
她扭身瞥了一眼绿云中的寒君,抬手将手中的长鞭卷起,鞭梢直飞向寒君,寒君的额头被长鞭抽到,浑身一抖,跌倒在地。虽然他已努力克制感到的疼痛,可脸上的汗珠还是把长鞭的威力显露无疑。
林溪的心也随着寒君身体的摇晃缩紧,他大步跨上,挡住寒君,厉声道:“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为什么还折磨他?”
“住嘴!林溪!”倒在地上的寒君突然大叫,“你凭什么救我?我不稀罕,你快点,快点滚开。”
“哈哈!”阿莳很开心的大笑,“你以为你赶走了林溪就救了他吗?休想,我会让这座城市毁灭。哈哈,我要让所有的人都冻死!冻死!你一定会非常满意的。”她又大笑起来,只是笑得令人不寒而栗。
“你到底要什么?”林溪的脸色变得惨白,“我的生命吗,只要你放过寒君和这座城市,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阿莳的眼里射出两道红色的寒光,咬紧牙关,一字字说道:“我、要、你、情人的心肝!你给吗?”她带着嘲笑斜乜着林溪,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好像头顶响起了一声炸雷,林溪险些被震晕。恶毒的阿莳!
“我,我用我的心肝换,行不行?”良久,他轻轻吐出了自己的请求,“或者我的全部,你可以随便处置我,只要保全心湖和寒君的生命。”
阿莳有点瞠目结舌。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的威胁为何对林溪和寒君都不起作用。
雪下得更大,旷野上除了“沙沙”的雪落声,再没有其它的动静。
林溪的身体越来越冷,他想起心湖的怀抱,禁不住地下泪来,也许再也见不到心湖了。
可是肩头一沉,一件毛茸茸的大衣披在了他的身上,一股久违的暖意升腾而起。把身上的寒冷全部驱散了,接着,耳边响起一个深情地声音:“你不必祈求她,林溪。有我在,我会像在仙母的花园里那样保护你不受侵害。”
“心湖!”林溪的心头一暖,“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啊!你就是心湖!”阿莳接口道,“你呢,你愿意用自己的心肝换取林溪和寒君的生命吗?”
心湖冷冷的笑起来,“没有心肝怎么可以,我还要用我的心肝感受情人的爱恋呢。”
他搂紧林溪,继续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我的占卜师那里,和他研究对付你的方法!”
“不可能!”阿莳尖叫,“你已不是精灵,怎么会知道我的行踪?”
“是你的母亲告诉我的。”
林溪和阿莳都吃了一惊,阿莳不相信的摇头,“我母亲早已把我驱赶出精灵世界了,她发誓不再管我了---”
“如果你一意孤行,她还会出手的。”心湖镇定的望着阿莳,“她在两天前找到我,把你的计划全部告诉了我,她---她要我帮你放弃这个愚蠢的复仇计划。”
“不!”阿莳的眼中再次燃起复仇的怒火,“我不想听你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想要的即便是他化成粉末,化成清烟,我也要得到!”
她不容心湖再说,脚尖向地下一点,身体朝空中飞起,同时展开披风,露出肋下的金色翅膀,如大鹏般向林溪和心湖俯冲过来。
心湖一把推开林溪,手中扬出一张银色的大网,这张网才一出手,便飞快地在阿莳头上散开,并且团团缚住了她的全身。
可是阿莳没有丝毫的惊慌,她只是轻声笑了一下,金色翅膀随着网抖了抖,迅速缩小,翅尖忽的闪亮金星光芒,那光芒一沾到网就燃烧起来,只在转瞬之间,银色大网几成灰烬。阿莳掸落披风上的灰烬,不屑的笑道:“你的魔法在一天前对付我还可以,现在---你还是乖乖的听我的好。”
心湖也很吃惊,没想到阿莳的魔法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厉害的地步,那么,下一步怎么办呢?是看着阿莳伤害林溪和寒君不管呢,还是把自己的心肝交给阿莳,让她放过林溪和寒君呢?心湖心中打定主意,自己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阿莳得逞。他跑到林溪身边,抓起他的双手,深深望住他说:“林溪,你要答应我,好好和寒君在一起。”
“你说什么?心湖,我绝不离开你!”林溪把头一扬,“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快点作决定!现在寒君好像快不行了啊。”阿莳幸灾乐祸的催促着。
心湖转向阿莳,“不是心肝吗?给你吧!我只要林溪和寒君都能自由。”
寒君在绿云中焦急万分,他知道阿莳肯定不会轻易饶过他们,如果让心湖和林溪为了自己而分离,自己岂不是太自私了吗?可是,被绿云困住自己也无法脱身呀,再说,即使是脱了身,自己已经全无法力,只会给心湖和林溪增加更多的麻烦。既然如此,我还犹豫什么呢?
寒君记起父亲曾经告诉自己的一个秘密,一个精灵,无论他在精灵世界里地位多么尊贵,法力多么强大,只要他选择了自杀为手段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就将永远失去轮回于精灵世界的能力。他可能会蜕变成任何东西,而不能享受生命的快感。
寒君望了望天空中飘落的飞雪,又望了望远处伏在心湖怀中痛哭的林溪,心中默默念道:“花神,主宰精灵世界的神灵啊,如果我以自己的精灵生命为代价换回林溪和心湖的安全,请您满足我最后一个要求,让我化作山中的清泉吧,这样我就可以快乐的看着我钟爱的水仙花度过年年月月了。”
他狠狠地咬断自己的舌头,让鲜红的血慢慢浸透绿色的云彩,滴落到洁白的雪上。
但是对林溪和心湖来说,已经太晚了,在寒君自尽前一秒,心湖把利剑刺进了自己的身体,挑破了自己的心脏。他开始大口的吐血,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衡,重重倒向一旁。
林溪艰难的扶住他,让他可以躺在自己怀里,他看到心湖的嘴张了张,声音微弱的笑道:“你要保重啊,我的水仙精灵---”
“不不不!”林溪猛烈的摇头,“我不会离开你,不会---”他亲吻着心湖的额头,“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他拔出利剑,抱住心湖的身体,目光在滴血的剑身上游移片刻,随即将剑一横,划向了咽喉---
雪渐渐停住,风呼啸的卷起积雪,把三具冷却的躯体静静掩埋起来。
春天来临的时候,他们会随着冰雪融化成晶莹的泉水,流向宁谧而平和的密林深处。
尾声:
春天来了,踏青的人们多了起来,他们中有很多对相亲相爱的情侣,他们在深山的清泉边发现了一丛并蒂的水仙,导游告诉他们,这种水仙可以保佑相爱的人永不分离,于是他们向水仙跪拜,许下了永结同心的美好心愿,水仙在风中合着泉水清凌凌的笑。
“唉,可惜,要是这水仙花也会说话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把自己的快乐告诉给他们了。”一个小姑娘天真的惋惜着。
可是有风掠过,水仙笑得更加欢畅。
是啊,你不是水仙,又怎能懂得水仙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