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好吗

(作者或来源) 春光明媚 edenruan@tom.com      “妈，就这样，好吗？”
      这是我常常跟妈说的一句话。不知道是为了让她放心还是让我安心。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无论是惊天动地还是平平无奇，在不同的人心中都占有同样重要的位置。这一点，似乎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但也或许是从母亲常常迷雾一般的眼睛里，我唯一所能感受得到。与这么一双眼睛相依多年，可能是我选择Cris的原因。除了这个，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解释我喜欢女人。她们的眼睛实在很像。像得我的目光从第一眼开始就再也不能够离开Cris，她用她的美丽诱惑我，侵占我，清纯只是为了伪装妖艳，楚楚可怜原来是被运用得游刃有余的把戏而已。
      别问我后不后悔，没有Cris，今天的我也是一样，以后还会有面目不一样的Cris出现在我的眼前，迷惑我的视线，使我甘心臣服。有时候庆幸，我遇到的第一个女人是Cris，她让我省下了很多时间去学习如何勾搭别人，也帮我披上第一层的铁布衫，教我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美丽的Cris，我今天仍然对你歌颂，是否代表我依然恋恋不舍与你之间，那些我曾一厢情愿的认为最美的事情？可笑啊，早已经像飘落的诗句般消失在风中的诺言，只是偶尔欢愉的牺牲品，就像树叶一样，没有人会在乎每天到底掉了多少。现在的我像是一个达到目的贵妇，手拿红酒，向昨天愚昧的自己说再见一样，我可以用尽一切最诗意的词句来向自己的昨天告别，也同样可以最恶毒的誓言来诅咒任何人的明天，或者寓言自己，也只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文字游戏。
      每次翻看日记，都在这一页停住，我必须承认，Cris对我的影响力，也是我使我从事文学的动力，可是我并不能把这些都搬上我的专栏，至少，在母亲看来，我还是很标准的女儿。别人都说我和母亲很像，样子没有特别的像，性格也不是很明显的，谈吐更没有什么共同点，连举止也是大相径庭的，但是每个人都说，我跟母亲很像。
      今天是元宵节，图图特别爱中国的节日，我必须找个借口逃出家里和她一起过。
      “妈，主编说我的稿子有点问题，我得马上过去。”
      “有这么赶吗？我煮的汤圆怎么办？”
      “我晚点回来吃，就这样，好吗？”
      我一边穿外套一边往车库走去，我知道丢下妈在家有点过分，尤其过节，可是今天就是特别的想图图。
      图图今晚很美，鲜红的口红，浓重的眼线和烟熏效果，一看到她的妆容，我就知道我们的目的地。PARA就是热闹，尤其节日，有时候年三十的除夕夜也是万人空巷的景况。我就是在这里认识图图的，正职是电台DJ，每天放一个小时的音乐就可以了，副业是填词人，大大小小的奖项也拿了不少。偶尔也帮酒吧打碟，大家似乎都很喜欢图图的音乐，原来在妖冶的外表下，图图才是最接近我的那个人。Cris之后就是图图了，我庆幸，我没有被Cris的事情缠绕得一蹶不振。图图用心的爱护着我，在每一个细节处都让我感动不已。有时候，她有点笨笨的，很可爱，就像她填的词一样，一点点小女人的可爱，却俘获大家的心。有时候像她放的歌一样，或冰冷或激烈。当她带上耳机以后，她不再是走路中的图图，也不是吃饭时的图图，更不是在我怀里撒娇的图图，而是完完全全的属于图图自己的一个人，一个我只能够远远的观望，不可能靠近也不可能理解的世界里的图图，在那个国度里，她是自己的主人，并不为谁而活着，一只不吸人间烟火的地狱精灵来到凡间表演，散播黑色的魅力。
      “在干嘛？”
      “明明看到，还在问？”
      图图就是爱这样明知故问，她说表面的东西来得太容易，不可靠，所以凡事都爱多走一步，弄个清楚明白。就像她明明知道我在看她，还是问我在干嘛，那是因为，她说，我可能在看着她，想着另外一个人。然后我告诉她，就算是，我也是不会告诉你的了。对啊，所以，在我问你的时候，你已经回过神来在回答我的问题了。这样的歪理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但我想，学也学不来，这么可爱的图图，就在我身旁，而且一直都注视着我，欣赏着我，崇拜着我，我能相信吗？
      “今天去我家吃汤圆，好吗？”不知道哪根神经出了问题，明知道这样问可定要出乱子。
      图图登圆了眼睛看着我，大概她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带图图回家就会见到母亲，而且今天是元宵节。
      “在干什么？”
      “没有，就是想带你回家吃汤圆。”
      图图依偎在我的肩上，摇动手中的水杯，又开始胡乱的说话了。
      “我真的猜不透你在想什么，这算是见家长吗？我可没有幼稚到期待哪一天可以跟你回去见你妈，现在不好吗？出来玩就好了，没有太多拘束……”
      “我只是想让你见见我妈，就这样，当是朋友就好了。”
      “不是当是朋友，我们曾经是朋友，现在除非你还承认我们是朋友，而不是情人。要是我说不，怕你不高兴，可是我并不想委屈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去。”
      我记忆中，有一段时间，图图很想见见我的母亲，但是我并没有答应，后来她大概怕我为难，也没有再提起，现在我邀请她去与母亲见面，她却说不，我想大概她是怕我没有准备好，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吧。
      “好吧，”我竟然在偷偷送了口气，“但我得走了，她在等我门。”
      图图送我回家，在门口的时候，我再问了她一次要不要进去，图图用嘴唇回答了我愚蠢的问题，可是我多么希望这一吻可以更长。可是我没有想到这短短的几秒，有一双眼睛在窗帘后刚好看见全部。
      进屋的时候，母亲如我所料的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
      “妈，我回来了。汤圆呢，好饿啊～！”
      “刚才我听到你车子的声音，拿进厨房给你加热。”母亲的说话是颤抖的，我明显的听出来了。
      听晚母亲的说话，我心里一热，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准备受训一样。可是还是得故作镇定。
      “妈，怎么了，不舒服吗？怎么声音这么颤抖？”
      “我没事～！”
      母亲甩开了我的手。这个动作印象太深，就像父亲甩开母亲的手，然后不辞而别一样。那时候我很小，可是这个动作却记忆犹新。
      “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好吗？”
      “我没事，只是有点着凉了，我先去睡～！”
      自从那天晚上开始，母亲没有正眼看过我，我当然是不知道原因了。不过说实话，我应该能猜到，可是母亲的反应让我太奇怪，直觉是和父亲有关的。
      父亲走的时候我只有五岁，只懂得抱住布娃娃和母亲哭成一团。之后，我不敢再问父亲的事情，就算学校的作文写了千百遍我的父母，我的文字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父亲或者爸爸的字眼。父亲临走时得说话我已经记不清楚，样子当然也就更模糊了。但就那个动作一直萦绕着我。
      一天午餐的时间，我和图图约好去吃pizza，经过咖啡店的时候，看见母亲和一个男人在谈话。据我所知，母亲很少和异性来往，更不要说现在这样的坐下来谈话了。只看见母亲说着说着，很激动，那个男人的神情却满是无奈。最后母亲还哭了起来。我也顾不上身边的图图便冲进了咖啡店问个究竟。
      母亲看见我，先是很意外，哭声马上止住了，再看见身旁妖精般的图图，眼睛里的泪水顿时化成雾气，冷若冰霜如平常。
      “妈，怎么了？”
      妈没有看我一眼，但那个男人却显得很激动。我仔细端详起了那个男人，从外貌上根本猜不出年龄，穿衣很讲究，体态也壮健，眉宇之间顾盼神飞，似乎是很懂得保养的成效。这个男人实在好看，我和图图都看到傻眼了，要是平时的我一定很不客气的，可是今天我却慢慢的坐了下来，生涩的问候起来：
      “你好，请问，你是我妈的朋友吗？”
      男人激动的目光稍稍缓和了一下，但是却多了一份深得没有尺度的悲哀。
      “这个……我……”男人吞吐着，看了看母亲，也看了看我。顿时，我们三个都没有话说了。坐在我旁边的图图给妈倒茶，可是却被妈推开了。
      “我还是先走了，失陪。”
      “图图……”
      “不许走，你给我回来！”母亲第一次用这样命令的口吻，我也给吓着了。
      这个时候男人开声了：
      “你别这样，吓着孩子呢～！”
      “你别管，有本事你自己来管，走了那么多年，还记得有我们母女吗？”
      母亲终于声泪俱下，听到她的说话，我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
      可我对父亲的印象实在太模糊，甚至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有父亲的。现在突然间冒出来一个十多年没有见面的父亲，教我如何适从？
      图图也停住了脚步，我更是不知道该回头还是该冲出咖啡厅。要是这个时候图图要离开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跟住她离开。图图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竟然在纵目睽睽之下……
      吻我！
      “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一定好多话要说的吧，像看电影一样，想起来就兴奋！”图图在我的耳边低语着，目光却非常锐利的看到我父亲右边耳朵的耳环，“再仔细端详你的父亲，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的了。”
      图图说完就走出了咖啡厅，我回到我的坐位上，面对着一对陌生的夫妻，顿时间，连母亲也是陌生的，从她命令我的那一声开始。
      “看看你自己的好女儿，多托你的福，现在也混到这道上了！难道我上一辈子做错了什么吗？注定是要来还你们的？”
      “……”父亲继续的无语。这回，我注意到父亲的右耳环。再加上那张保持得看不出年龄的脸，一丝不苟的穿着，我怎么能够相信这个就是我的父亲？他真的是我的父亲吗？想想母亲整天的愁眉深锁，虽然保持得不错，却难掩岁月的痕迹。等等……母亲，刚才说的“也混到这道上了！”她说也，难道父亲他……
      “妈，你别这样，我跟图图是好朋友，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元宵那晚我还想……”
      “还想什么？还想带回家让我认识吗？”
      “妈，你一向都是很开明的，怎么现在变得那么野蛮？”
      “我开明，是因为你父亲的事情以后，其他的对于我都已经不算什么新鲜，当然开明了，我怎么也没有想过，自己一手培养的女儿也是个同性恋，我野蛮，我失败，行了吧！”
      母亲说完就气冲冲的走了，我追出去的时候，让父亲在咖啡厅里等图图，我怕母亲气昏过去，就急忙追了出去。而且，对一个外人说自己的事情，尤其比较难堪的事情，总比对自己的女儿说要自在多。
      母亲一直都躲在房里不肯听我的解释。与其说是解释，我觉得开导更合理。大概气累了就睡吧，我都听见打呼的声音了。
      放心了母亲以后，我赶去见图图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留下了联系方式和他在巴黎的住址。图图告诉我，父亲这些年一直住在巴黎。
      父亲在和母亲结婚以前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只是当时都跟大家一样，交女友，吸烟，打工，凑钱，结婚生子。后来就认识了母亲。他们在结婚以前就有了我，所以也催促了拖拖拉拉的父亲早点结束单身生活，安定一个家下来。起初，日子还挺恩爱的，但是母亲坚持要给我最好的，所以在怀孕的时候坚持不与父亲做爱。结果，父亲就在健身房遇见了他的第一个他。渐渐的，父亲亲近了他，却越来越疏离了母亲，后来的几年更是几乎没有和母亲同房。母亲不是个只会带小孩和做家什的妇女，她可是个聪明能干的翻译，要不是当时怀了我，母亲肯定不会那么早就退居幕后一心一意相夫教子的。后来母亲查到了父亲跟那个人的关系，也没有多说，一如平常。母亲能够忍受和父亲没有性也没有爱的日子，但是说出全部真相和提出要走的却是父亲。母亲苦苦哀求父亲不要走，甚至把平日所有的尊严都一扫而空，跪在地上求父亲不要走，而最后也却是徒劳。父亲甩开了母亲的手，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就走了。我的记忆中，母亲的眼泪就是在那时候流干了，以后碰到任何的困难，她也只是咬咬牙挺过去，没有再看见过她流半滴眼泪。父亲离开了以后，跟他的第二个男友去了巴黎，直到最近才回来。原来父亲一直都有与母亲联系，就算寄出去的信没有回音，他也没有放弃。他知道母亲不会原谅自己，但作为一个父亲，他希望能够负起最基本的责任，尽管他不曾有机会。这次回来，是因为父亲的男友回国参加一个艺术展，正好收到母亲满是埋怨的E-mail。
      五岁以前，父亲没有给我留下特别深的印象，要说有，就是那么一个甩开母亲的手的动作。可是，这次回来的父亲，让我百感交集。优雅的父亲，面对着被生活逼得强悍的母亲，站在中间的我，以一个女儿的身份带着自己的女友，那么，我的位置又是什么？父亲的优雅精致，看得我出神，那么，我打从心里喜欢上父亲，但面对母亲严厉又冰冷的目光，我必须保持中间的立场。原来，到了最后，我是最没有立场的一个。
      如果要说谁是牺牲品，我会说，我们三个都是。就算父亲没有离开，我们三个仍然是牺牲品，没有谁人能够得到快乐。
      母亲醒了，我却在她的床边睡着了。朦胧中，我感觉到母亲的双手，掠过我额前的头发，像小时候她教我弹琴的时候一样温柔，可是却多了一份冰凉！母亲的泪落在我的脸上！我惊醒，惊讶的看着母亲。
      “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讲故事了。
      大约三十年前，有一对很要好的朋友，她们相约这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相亲相爱，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可是其中一个违背了诺言，爱上了一个工程师，疏远了另外一个。而另外一个在堕落着的生活中怀孕了。原本她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她还是让孩子留下来。她想，我要让负我的人嫉妒，因为对方经过医生诊断，是不可能怀孕的。可是直到小生命诞生的一天，她也没有来看我一眼。我却发现自己的丈夫微妙的变化。结果他在孩子五岁的时候离开了家里。我拼命的拦住丈夫，以最美丽的词语称赞过，也用最恶毒的诅咒骂过，他凭什么就能够一走了之，去追求他的幸福，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为什么我却要留下来，面对一个谁都不想要的孩子。他凭什么得到我渴望已久的自由？我哭，是因为我不甘心。可是这个时候，孩子走过来，抱住她的母亲，任何凡人的话也没有说，就是抱住她的母亲，这个时候，我知道，孩子才是我的未来……
      这时候的我更加惊讶了，母亲对父亲的怨恨之所以深切，原来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原委。我轻轻的靠在母亲的大腿上，用手划去母亲的泪痕，我知道，我一直都是母亲唯一的支柱。
      “妈，就这样，好吗？”
      Cris，你知道吗？原来我并不恨你的，爱恨都没有必要了。或许我应该向你致谢，你像一个优秀的艺伎，在每个精致的动作背后隐藏深邃的心眼，我永远看不穿，也没有人能够看穿。
      为什么到了今天，我仍然时常念着你的名字？一个成为历史的女人的名字，是应该时常被提起的。我可爱的图图，很高兴，我今天终于能够在日记里写上你的名字。闯进我生活中的小妖精，以你奇特的姿态停住我的目光，所有人的脚步，甜美不是你的装饰，而是你的本性，妖娆只是由别人去说的谈资，在我怀里的你却是最赤裸的真诚。我不喜欢承诺，它不现实，我今天很爱你，却不能保证我明天也能同样的爱你。明天我是爱你的，可是不能保证如昨天一样多的爱你，又或者更爱你。明天的事情要是被预言，那么它将一点也不可爱。要是我努力去制造承诺，也努力去强迫自己遵守承诺，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一种责任，而不是我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图图，就这样，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