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过火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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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 91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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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火

    1-2

    (作者或来源) 泡泡雪儿

    第一章



          安辉挤上了密密匝匝的公交车。

          车上很挤,不时前胸后背地跟人碰撞。安辉好不容易挤到一个靠门的位置,站下来理了理被挤皱的西装。

          安辉是这个城市里随处可见的上班族。尽管身材不错一些,脸也不错一些,大学毕业后终究还是沦为平凡。10年以前,安辉是母校中学的一棵校树,女孩子们排着队看他打篮球的盛况;10年以后,27岁的安辉和众多平平无奇的男人一样,朝九晚五,靠盖房子讨生活。中间唯一的变化是,几个月前,他结了婚。

          结了婚的男人在思考上也变得不太自由。比如现在安辉在晃荡的公车里想的是星期天丈母娘生日,到底要送什么。有人挤过来下车,紧贴着安辉的背后蹭过去,安辉不自在地回头看了一眼。是个非常年轻的帅哥,时尚的打扮顶着一张俊秀出奇的脸,背着书包下去了。安辉透着车窗追逐着那背影,有一些失神。

          结婚的时候,安辉决定,这辈子都不碰男人。

          安辉从没想到,他不仅仅能爱上女人。他爱上女人的时候是云淡风轻的,像蔚蓝的天空里飘过一枚叶子,没有动荡,然而心里满足。所以他并不想去爱上男人,因为那样心里就仿佛有个沟壑一样,永远填不满。安辉从来只有幻想,没有实践。他幻想过和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赤身相拥的情景,然而清醒过来后又是一身冷汗。

          安辉拿钥匙开了门,厨房里一片切切剁剁的声音。剧丽向他回过头来,嗔怪地说,怎么回来晚了,守刚等了你半天了。

          安辉还没有反应过来,守刚就从客厅里窜了出来,一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

          死小子,还这么帅啊!

          安辉就一下子愣在那里了。

          187的守刚站在183的安辉面前,依然健壮得像座山。守刚打量着安辉的脸,露着白牙笑着说,怎么了,傻了嘿哥们?

          安辉看了他半晌,终于狠狠地回了一拳头过去。

          你丫还知道回来啊?

          安辉结婚的时候,兄弟们都来了,独独缺了守刚。守刚两年前去了山西,人不知道的以为他去烧窑,他说这是响应西部大开发。接到安辉请柬他也没回来,事后只在电话里头说等回头我一定来对着弟媳妇流流口水。

          现在守刚回来了,就站在他的面前。守刚一把夺过安辉的公文包丢向一旁,向着他张开双臂夸张地叫着。

          “来!让哥哥抱抱!”

          然后就是一个强力的拥抱,守刚满是肌肉的手臂把安辉箍得喘不过气来。安辉靠在守刚的肩膀上看见了剧丽像花儿一样的笑脸,剧丽说得了得了,你们俩大老爷们恶不恶心啊。快点洗手准备吃饭。

          守刚松开手臂来的时候,安辉像丢失了什么似的,怅然若失。

          守刚是他暗恋了10年的男人。

          是他让安辉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喜欢上男人。

          当然,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当守刚放开他的同时,安辉看见了站在客厅门口静静地望着这边,静静地对他微笑的一位姑娘。

          “文莉,安辉。安辉,文莉。”

          守刚兴高采烈地介绍着,掳起袖子给两人倒酒。

          “你说咱兄弟就是哥俩好啊,老婆都找名字同一个音的!”

          安辉礼貌地端起酒杯来和文莉碰了,仰起来喝干。文莉笑了一笑说,我们家守刚老是提你,安辉安辉的,提得我都烦了。幸好你不是女的。

          守刚和剧丽都笑了,安辉也笑,文莉觉得自己活跃了气氛,就更进着一步说,你们俩以前都追过嫂子,是吧?

          突然就没有人说话了。半晌,安辉说,是啊。

          剧丽的脸色便有些难看。守刚只是呵呵地笑。

          你说……守刚女朋友会不会介意?

          守刚文莉走了以后,剧丽在厨房边擦着杯子,边忧心忡忡地问安辉。安辉说,不会的。咱们都结婚这么久了。他伸着手,在水龙头底下反复冲着水流。

          年底,我们就结婚。

          阳台上抽着烟的守刚转过脸来说,眼睛里很亮。安辉吐着烟,在烟雾里看着那双眼睛。28岁的男人,眼睛还是像小孩子一样透明。

          “你对剧丽……”

          别傻了。守刚伸手过来搂住了安辉的肩头。

          “你们都是小两口了还说这种话?过去的事我早忘了。”

          10年前,当安辉还是校树的时候,剧丽是校花。安辉打完篮球下场,剧丽穿着碎花的薄连衣裙,在女生们嫉妒的视线中娉婷地送上毛巾。风吹过来的时候剧丽的裙边和安辉的黑发一起飘舞,那情景据说是当年校园内最美丽的风景。

          安辉不记得是怎样和剧丽走到了一起。似乎周围的人都认为他们在一起是理所当然,于是他自己也觉得理所当然了。直到有一天,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跳到他的面前,用睥睨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凶狠地说,脸长得帅有个P用,有种就跟我走。

          两个人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打了个人仰马翻。打完了一起躺倒在地上谁都爬不起来。然后那个男生勉强撑起身体,盯着安辉,忽然笑了。他说,臭小子,算你有种。

          安辉懵懂地望着那个笑容。阳光里,那个男生有一张英俊的脸。

          安辉觉得,他就是在那时爱上了守刚。

          直到后来,守刚和安辉不打不相识地变成了死党,守刚依然严肃认真地对安辉发表过公平竞争剧丽的宣言。安辉觉得一脸正经的守刚有说不出的可爱。

          守刚最后放弃剧丽是因为安辉说了一句话。安辉说,你要真喜欢她,我让给你。

          守刚没有做声,然后突然抬起手一拳砸在安辉鼻梁上。

          他妈谁要你说这种话?你把剧丽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我王守刚是这种人要兄弟让女人给我?

          安辉倒在地上擦着鼻血,愣愣地望着暴怒的守刚。守刚上来揪着他的衣领说今儿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我早看出来了你对剧丽不是真心,你放着她爱理不理的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说你还跟她一块儿是不是为了寒碜我,就为了有一天对我说这句话寒碜我?

          守刚的脸气白了,眉眼脸色全变了。安辉望着他,不记得当时自己的表情了。他想守刚说对了一句话,现在他对剧丽不再真心了,因为他心里又有了一个守刚。他要把剧丽让给他是因为不想看他难过,是想与其看他难过,不如就让自己来代。

          最后守刚推开他走了。临走前守刚说,我不会再追剧丽了。

          后来,守刚交了一个同班的女朋友。再后来,守刚提前安辉和剧丽一年毕了业。

          “我出去买包烟。”

          安辉对剧丽招呼了一声,走出家门。剧丽追了一声说,顺便帮我带包盐。

          安辉沿着大路边走着,旁边呼啸着过去一辆又一辆的车。车灯照亮的夜晚是蛊惑的,安辉住的小区外头就是商业街,红男绿女们擦着安辉的身旁过去,有女孩回过头来看安辉。安辉就想,原来他还并不算太老。

          安辉的眼前晃动着文莉的脸。

          第一眼见到的时候,他就觉得她眼熟,总像在哪里见过。守刚说怎么可能,她刚跟我从山西过来,臭小子把你以前那套搭讪的都收了吧你老婆还坐在边上呢。可是现在,安辉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了。因为文莉长得很像一个人。

          剧丽。

          于是安辉就扯动嘴角,无奈地笑了。这真是一个无言的结局。肥皂剧里都已经不屑用的桥段,居然让他们三个从来不屑肥皂剧的人给摊上了。安辉终于相信了一位专写这种剧的、一个以前他很看不上的剧作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生活。这就是生活。

          安辉沿着大马路走了两站路,想起剧丽还叫他带包盐,转回头去四下看看有没有小店。就在这时对面走来了几个高中生,其中的一个看见他手上燃着的烟,向他走了过来,礼貌地说,跟您借个火。

          安辉下意识地摸出火机,打着了,男孩叼着烟,凑近火苗。安辉无意地看了看他的脸,心里隐隐地一突。他长得很帅,俊俏的眉眼,鼻子又挺又直,眼睫毛长长的,却一点都不女气。安辉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他就那么呆看了男孩一会儿,直到男孩抬起头来说了声谢谢,他才不自然地收回了眼光。

          “走了!”

          男孩的同伴在后面叫他。他回头答了一声“来了!”然后转过脸来,对安辉笑了一笑,便跑走了。

          安辉望着那群少年的背影,呆了一会,才想起自己也该走了。不知为什么,那个男孩子,还有他临走时的那一笑,让安辉的心里像落进什么似的,一漾一漾地波动。安辉不是个看见帅哥就会想入非非的人,因为他自己在那年纪也是一个帅哥。所以安辉想,之所以会觉得心动,是因为那个孩子的感觉有点像少年时代的守刚吧?那眉宇之间的帅气,还有笑起来仿佛会烫人一般的明亮。

          然而,自己的17岁,还有守刚的17岁,都已经永远找不回来了。

          安辉默默地走回了家。他终究还是忘记了买那包盐。


    第二章  



          设计所新接了一个小区规划的项目,安辉忙了个焦头烂额。已经几天没有回家吃晚饭了,剧丽每晚都煮好夜宵,等他回家。剧丽是一个贴心的女人,安辉一直很感激她的贴心。所以,当晚上他疲惫地倒在床上,而剧丽有些迟疑、又有些害羞地偎进他怀里的时候,安辉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地伸过手,轻轻解开剧丽镂丝的睡衣。

          事后,剧丽满足地躺在他臂弯里睡着了。安辉瞪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妹妹安静开学几天了,从家里一个电话打到安辉手机上,张口就兴奋地说,哥,明天我们学校开家长会,爸出差了妈要开会,就你来开吧!

          安辉不用想,就知道她干吗这么兴奋。安静小他十岁,兄妹俩除了姓没一处是像的,不管是脾气还是头脑,就连脸蛋,照安静自己的话说,她哥是富矿,她就整个一贫井。开学的摸底考肯定又是一塌糊涂,要不父母没空开家长会,她怎么就乐成这样了。安辉对这个妹妹疼爱有加,不过学习上的事从来不含糊,但是安静吃准了他不舍得对自己发火,撒撒娇卖卖乖也就没事了,所以从来不怕这个哥哥。

          看到成绩单,安辉的一个头变成两个大。散会后走在校园里,安静冷不防蹦出来,安辉盯着她,半天也只能说一句,别跟我说话,丢脸。

          安静笑嘻嘻地说,知道老哥你是咱学校出去的高材生,我不跟人说我是你妹妹还不成么?就是有一条件,你回家不许告诉爸妈。

          安辉不听她的,赶着上班,急匆匆地要走。背后安静咯咯笑着大喊,嘿,前面的帅哥!回头看看呀,瞧这儿多少妹妹在看你呢!

          安辉不理她,没可奈何地笑了笑。小妮子。

          走过图书馆后面一片停车坪的时候,安辉听到一种声音。这声音学生时代的他很熟悉。他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走进后面的车棚。意料之中的画面。三四个男生围着另外三个正在开打,拳头腿影乱飞,看到有人过来也没停下,一张张都是血气过剩的脸,就像安辉的当年。

          “别打了。”

          安辉平静地说了一声。有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教导主任来了。”

          安辉没说谎。他看到教导主任从那边一晃一晃地过来。10年前,他还没当上教导主任,那时他还只是个政治老师。

          “你谁啊你,吃饱了撑的管什么闲事?”

          男生们还是没停,那个刚才看他的男生冲安辉很横地嚷着。这时,另一个男生抬头看了安辉一眼。然后,他直起腰退了几步,拉了拉衣服,冲着还在打着的几个人说,够了。

          他们还在打。那个男生猛地一提嗓子。

          我说够了!

          打人的和反抗的,一齐停了手。男生们看了看站着的那个男孩,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丢开了手,各自站开。几个站到那个男孩子身边去,另几个被打的抓了书包,狠狠地瞪过去几眼,转身跑了。一个同伴对那个男生抱怨,干吗就这么算了太便宜他们了。安辉觉得没自己什么事了,转过身要离开,那个男生忽然喊了他一声。

          嗳!

          安辉诧异地回过头去。男生走到他的面前来,将脸一抬,然后一笑。

          安辉看着他,然后认出他是谁了。

          那一晚在烟头明灭的火光里,他露给自己的这个笑容。那个像极了当年的守刚,霸道而又明亮的笑容。

      2008-8-7 11: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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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6-13 8:39:00

      yumeng

      (二十七)
        安辉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回了湿衣服,没有惊动雷小宁,走出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发现,雷小宁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他。
        
        早上,剧丽给安辉打了一个电话。
        你在哪?
        安辉说,在单位。……妈好些了吗?
        剧丽的声音透着疲惫。
        好点了,就是昨晚又发烧,我都没怎么睡,现在还困着。今天下班你能来接我吗?
        安辉说,6点钟,你在楼下等我。
        傍晚,安辉来到剧丽单位的楼下,剧丽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安辉,她迎上来,递上一瓶矿泉水,安辉摇摇头,说不渴。两人并肩走向车站,剧丽开始说她母亲的情况,可是说了一半,忽然扭过头来,望着安辉。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安辉心里咯噔一下,努力做出松快的表情。
        “哪啊,不是好好的吗?”
        剧丽狐疑地看着他。
        “你看你,天又不热,怎么一脸的汗。走路都费劲似的,是不是哪儿疼?”
        说着她就用手来摸安辉的额头、肚子。安辉有些慌乱,幸好这时对面走来剧丽的一个同事,拉住剧丽说起了事,剧丽才没继续追问。
        实际上,安辉已经忍了整整一天。他以为早上会缓和一些的痛楚,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夜里还只是钝痛,到了白天变成了火辣辣的烧灼,让安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单位又不能显出形来,无比难受。偏偏还有一个重要的开发商找他来谈项目,又带着女性在场,安辉想要随便一点都不行,只能咬着牙维持优雅的仪态,恨不得眼前就有一张床,让他能够躺下去。到现在,他每走一步路都疼,可也只能硬撑着,不敢让剧丽看出一星半点。
        早上上班前,他给雷小宁发了一个消息。
        快去上学。
        雷小宁很快就回复过来。
        我在学校了。你好点了吗?
        安辉没再回他,把手机合上了。到了中午才打开机盖,看见雷小宁在那之后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错了……
        安辉盯着那消息看了一会儿,将按键移向删除,最后到底没按下去。
        
        和剧丽回到家里,安辉忍受不住,直接躺上了床。对剧丽只说是腰疼,剧丽觉得不是什么大毛病,也就没放在心上。晚上,安辉挺着要起来去医院值夜,剧丽心疼他,不让他去,安辉怎么也不能眼看着剧丽再熬一夜,咬着牙硬撑着去了。好在剧丽妈今天情况要好了不少,吃了安辉送来的汤,就打发安辉回去,安辉开始不肯,剧丽妈就说,你在这儿,我晚上也不方便,有事儿会让护士叫你们过来。安辉这才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安辉提前两站下了车。他爬上楼,按响了门铃。门开之后,雷小宁一看见是他,惊讶得嘴张得老大。安辉没说话,径自换了鞋走进房间,进了客厅,直接侧躺在了沙发上。
        雷小宁呆呆地看着安辉的行动,他显然没想到,安辉竟然会主动来这里。雷小宁愣了一会儿,跑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又进卧室抱出一条小毛巾被,替安辉盖在肚子上,才靠到了安辉身边。他犹豫了一下,有些小心地去握安辉的手,一双清亮亮的眸子望着安辉,说,还难受吗?
        安辉没回答他,只是说,你今天好好上学了吗?
        雷小宁把茶几上的作业本指给他看。
        “我正在做作业呢。”
        雷小宁说着,眼睛一直望着安辉。安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推开他的手说你继续写作业吧,我只是来看看,一会就走。
        雷小宁没说什么,起来去了里间,出来的时候拿着昨晚那个小药瓶。昨天晚上,安辉根本连碰都不想碰它,直接就走了。雷小宁把药瓶放在茶几上,知道安辉会尴尬,所以不去看他,只说,这个药挺好的,擦了就不会那么疼了,好得也快。我到楼下买点东西,你等我回来再走,好吗?
        雷小宁说完,就打开门下楼去了。安辉知道他是怕有他在,自己会难堪,所以才故意避开。不管在什么时候,雷小宁的细心和贴心,永远都让安辉惊讶。安辉望着那个药瓶,想到明天的工作,到底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去洗手间为自己上了药。虽然心里是一百个尴尬,但是,这药膏真的管用,清凉舒适,顿时减轻了那股火烧火燎的疼痛。走起路来也轻松了不少,安辉不由微微舒了一口气。
        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雷小宁已经回来了。雷小宁没再提药的事,只说,你吃过饭了吗,我给你做点汤吧?
        安辉说吃过了,你别忙了,写作业吧。
        雷小宁说,没事,我已经写好了。要不,你帮我检查检查?
        说着就把手上的作业本递给安辉。安辉有些好笑,他不知有多久没碰这些东西了,估计都还给老师了。真的也就接过来,躺在沙发上看,幸好是化学,他当年最拿手的科目之一,那些高中程度的分子式啊苯啊酚啊的还难不倒他,真就仔仔细细看起来。估计化学也是雷小宁的强项,看了一会儿,基本没挑出错儿。安辉不由地笑了,说行啊,还有两下子。
        雷小宁见到安辉的笑容,仿佛直到这时候才松了口气似的,语气也活跃了,说那当然,缺了那么多课,我一天就给补回来了。牛吧?
        安辉说你还有理了,下次你要再敢不上学,我就……
        他打顿,就怎么样,他也没想好。雷小宁接上话说,就什么?就罚我一天见不到你。
        这话说完,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沉默了一下。雷小宁看安辉不做声,立刻说,开玩笑的,我保证天天去上学。
        说着,他就把作业本收进书包,又拿出一本数学参考书,坐在安辉脚旁边的地毯上,趴在茶几上做起来。不知是为了做给安辉看,还是真的专心了,雷小宁一直趴在那里算题,没再回过头来。安辉看着他的背影。房间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安辉走的时候,已经9点多,距离他来过了一个小时。雷小宁听他说要走,在背后默默地送他,什么都没说。他既没问安辉什么时候会再来,也没像以前那样,问什么时候能去找他。安辉穿好了鞋,说我走了,雷小宁恩了一声,就不做声了。
        安辉把手伸向门把,手搁上去,又停住。他回过头来看雷小宁,雷小宁说怎么了?落了什么东西吗?
        安辉没答,伸出手臂,在雷小宁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圈进了臂弯。
        明天,我打电话给你。
        他说完这一句,没有再看雷小宁的表情,打开门,走了。
        


       

      2007-6-11 9:43:00

      yumeng

      (二十六)
        安辉怔住了。安辉说,你说什么?
        雷小宁站着不动,水顺着他的脸不停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雷小宁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我,但我原本以为假如我和别人好了,说不定你就能在乎我一点儿,你就会回来找我;可我输了,你心里根本没我,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跟谁!
        安辉呆站着,在一阵错愕之后是一阵清醒。他听懂了雷小宁的意思,然而他没猜到这结果。他没想到一切原来都是假的。雷小宁没有爱上别人,刘民伟也什么都不是,一切都只是做给他看的一场戏。
        一种复杂的感觉瞬间把他淹没了。雷小宁的变心是假的,雷小宁依然离不开他,可是,知道了这些,又能怎么样呢?他又能给眼前的这个男孩子什么,能给他爱吗,能给他承诺吗?除了踩碎这个男孩水晶一般的爱情,他什么都做不了;即使雷小宁流下再多的眼泪,他也无能为力。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安辉全都清楚,可是,他现在看到的却只有雷小宁那张仿佛破碎般的脸。安辉从没有想过,在一张17岁的年轻面孔上会看到这样绝望的表情。他的心就像被谁狠狠扎了一刀,剧痛, 却流不出血。他向前跨了一步,说,小宁,我……
        雷小宁猛地打断了他,说,你什么也别说,我不想听!
        安辉说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说!
        雷小宁说我不想听,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我再也别来找你,再也别来烦你!
        安辉说不是这样,你先过来,跟我回去!你不能再淋雨了知道吗再淋会生病的!
        雷小宁用力甩开他的手。
        你是真的关心我吗?你关心我的话就不会对我不闻不问,看见我跟别人好了什么都不说,你根本不关心我心里想什么我要的是什么我会不会难过,你只关心我生不生病吃不吃饭上不上学,可我不要这种关心!这种关心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我要的不是这些,你明白吗安辉,你明白吗!
        雷小宁站在雨里,颤抖得就像风中的一片叶子。安辉停了手。大雨冲刷着他的脸,安辉从不知道雨打在人的身上可以这么疼,仿佛那不是雨,而是刀。如果这些雨点是刀,安辉想自己一定已经浑身是血,可是这血流得却没有意义,因为他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做不了。他无法回答眼前这个男孩子哭泣的质问,他也无法拯救自己千疮百孔的心。
        他了解,他怎么可能不了解,在过去的这几天里,他没有一天不在想雷小宁,不在想他带给他的伤害,带给他的创痛,可是都远远没有眼前活生生的雷小宁那甭碎的模样更令他痛入心腑。可是,他能怎么办,他能怎么办呢?
        当安辉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他说我能怎么办,小宁。我能怎么办?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你以为看见你这样,我就无动于衷吗!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不是只有一个人,不能想怎样就怎样,我结过婚,我不能对不起我爱人,我也不能对不起你,就算我跟你在一起,我也不能全心全意地对你,这对你太不公平,你怎么就不能明白?
        雷小宁说我不在乎公不公平,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能喜欢我一点,只要一点点就行,别的我根本没奢望过!
        安辉的心从深处那里不断裂开,整个心都快要裂成两半。没错,雷小宁从没有向他要过什么,他没有破坏过他的家庭,也没有伸手要过他全部的爱情。如果说要,只有他在他心里的一点位置;如果是这一点位置,到底自己的心里有吗,有吗?
        安辉不知道。他竟然找不到答案。
        雷小宁看着他的表情,竟然笑了,说果然没错,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你肯陪我,肯对我好,都只不过是可怜我,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安辉说不是!不是这样!
        雷小宁说你不用骗我,我早就明白,只不过,我总想着只要一直和你在一起,总有一天你会有一点喜欢我的,到那个时候我就不用害怕你会赶我走了,就算以后你不要我了,至少我还能告诉自己,你还是喜欢过我的,我也没什么可难过的了……
        他的眼泪直直地流了下来。他立刻低下了头,拼命去擦眼睛,可是却控制不住抖动的肩膀,他埋着头,极力压抑自己的哭声。安辉直直地站着,大雨浇在身上,冰凉,他却觉得浑身像发了高烧一样火烫。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一步跨到雷小宁的面前,抓住他搂进了怀里。
        他只想紧紧地搂着这个男孩,为他遮挡这场冰雨。如果这是他仅仅能为他做的,他什么都愿意,哪怕在这场大雨里淋上一夜,他也不想让一丝冷雨流进这个少年的心里,不愿意看见他的一滴眼泪。雷小宁没有再挣扎,他把头埋进安辉的肩膀,开始出声地哭,那哭声就像一把把尖刀,刀刀剜在安辉的心上。安辉箍紧了手臂,湿透的肩膀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雷小宁的泪水,可是忽然,雷小宁用力推开了他。雷小宁说你别再对我好,我不要你的可怜!
        安辉说这不是可怜!
        雷小宁说不是可怜是什么?你敢说你喜欢我吗?你说啊!
        安辉无言以对。雷小宁看着他,绝望地说既然这样就别对我好,你越对我好我就越觉得悲惨,你叫我滚啊!说你讨厌我叫我早点滚,给我一巴掌,叫我死心,永远都别再来烦你!
        安辉沉默地抬起了手,雷小宁反射似地闭上眼睛,可是等到的不是巴掌,而是温暖的手指。雷小宁睁开眼来,看到的是安辉痛苦的脸。
        小宁,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
        雷小宁没有做声,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表情奇异的平静。他喃喃地说,我明白,我明白的。不要紧,我已经习惯了,我受得了……我爸我妈不要我的时候,我也一个人过来了……你不喜欢我,我不怪你的,你不要难过,我真的不怪你,我一个人,也可以的……说完,他紧咬住嘴唇,低下了头,可是眼泪却夺眶而出。安辉的脑中就像有个战场,一片混乱,嗡嗡作响,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突卷而来,瞬间涌进了他的大脑,像一股狂潮淹没了他的意识,理性,思维;当他的视线与雷小宁绝望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胸口像被什么钝物猛然撞击,一瞬间就把他狠狠地击倒了;脑子里有东西啪的一声断了,当脑子还没有下定决心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他将雷小宁一把拉进了怀里,低头堵上了他的嘴唇。
        
        一切的一切,原来都不需要理由。
        这是很后的时候,安辉的回想。即使是在后来,很久,发生了太多的事,安辉也没有后悔过那一夜那一秒钟他所做出的决定。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偏偏在毫无预警的时候发生了;以为已经拥有的,其实早已失去;以为已经失去的,其实却被自己握在手心。
        当然,安辉明白这些,是在太久以后了。
        也许雷小宁说的对,安辉给他的只不过是同情,顶多算是一种冲动。包括当时的这一个吻。可是,在那一秒,安辉吻这个男孩子的心是真实的,甚至是虔诚的。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吻去吻过别人。对剧丽,即使再激情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他深深地用唇舌卷过雷小宁唇齿间的每一个角落,忘记了大雨,忘记了旁边的马路上还有车来车往,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他只想给予,给予这个男孩子他所能给的一切,虽然那未必是爱情,可是却是感情。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高烧。安辉无法回想出整个过程,他怎么拦下出租,怎么来到雷小宁的家,他们都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他只知道,在那一夜,在雷小宁的床上,他就像一个献祭者,心甘情愿地放弃了自己。自尊,理性,伦常,所有的都被颠覆,被沉沦,他舍弃了思想,不管这一夜雷小宁要对他做什么,他觉得都是他应该付出的补偿。所以,当雷小宁紧紧拥抱着他,下身贴向那个让安辉无比羞耻的部位时,安辉在一瞬间的震惊和下意识慌乱地闪躲后,又犹豫着慢慢躺回了原位。
        安辉。
        雷小宁哑着嗓子喊他,声音发颤。
        安辉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他把脸埋进手臂里,紧紧地抓住床单,闭上了眼睛。
        27年来,安辉从来不知道还有一种疼痛可以这样让人发疯。在整个过程里,他痛得几次觉得快要晕厥,雷小宁的每一次冲击,都像是要撕裂他的身体,挤压他的内脏,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声音,然而那压抑的呻吟却成为了一种刺激,让疼痛来得更加猛烈,到后来安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尖锐的剧痛,还有夹杂其中的异样感,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那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随着雷小宁的动作不停地晃动,手,脚,身体,似乎都不再属于自己,有的只是快要飞出口的心跳和如雨般挥洒的汗水,还有近乎癫狂的意识。当最后的时刻到来,雷小宁紧紧地搂住了他,安辉把脸深深埋进床单,他感到嘴里有咸的味道,唇边流下了一滴血,染红在雪白的枕头上。
        当一切都过去,安辉依然没有转过脸,也没有动。雷小宁紧抱着他光裸的脊背,不知喊了几次安辉,安辉也没有做声。雷小宁慌了,顾不上处理那些要处理的东西,吞声说你疼吗,安辉,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做了,好吗,我错了,我再也不了……
        安辉没回头,勉强地拉起被子,盖在身上。
        睡吧。……明天你还要上学。
        雷小宁听了,又是高兴,又是做错了事般的战战兢兢。他离开了床,去翻床头的抽屉,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在里面拎出一个小瓶,又拿出一根药棉,将药棉探进瓶子里。安辉回过头去,看到雷小宁举着那根染了药膏的药棉向他靠过来,立即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事,不禁面红耳赤,挣扎着翻过身,挡开雷小宁的手。
        拿开!我自己来。
        说了这话,他又是感到一阵羞耻。雷小宁看出他的窘迫,也没勉强,把小瓶摆在安辉就手的床头柜上。他摁灭了灯,爬上床来,想要再抱安辉,又怕他抗拒似的,犹豫着没动。安辉在黑暗里看着他,两人沉默着互相凝视,许久,安辉默默地伸出了一只手臂。雷小宁立刻伏下身体,紧紧偎进了他的怀里。两人默默无语地拥抱,许久也没有出声,就在安辉以为会就这样躺到天明的时候,雷小宁微撑起身体,靠近他的耳边。
        我爱你。
        
        过了很久,安辉才张开口。
        恩。
        
        安辉站在玻璃窗前,静静地抽烟。
        烟雾袅袅上升,飘向深浓的夜色。窗外一片寂寥,只剩下零星的灯光。安辉沉默地望着窗外,他没穿上衣,任身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直到烟灰落在手指,才惊觉地回过神来。
        雷小宁在里间的床上睡着了。到底还是孩子,很容易就沉沉睡去。安辉等他睡熟,勉强地撑起身体,去浴室处理了还没处理的残迹,想要淋浴,却连站着都觉得困难。
        他全身仿佛散了架般地疼,从脚底疼到头顶心。安辉不是不知道男人之间做爱的方法,在之前查阅这方面资料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地看到过,当时就觉得吃惊,等到真的经历之后,他没想到,真的是太疼了。安辉不明白,这么痛苦的交合,怎么还能有快感。他现在也只能勉强靠着沙发才能站着,他不知道明天早上能不能好点,还能不能撑着去上班。
        安辉不知道站了多久。
        有什么东西还是受伤了。男人的自尊,让安辉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他默默地吸着烟,忘了是第几根。
        在小花园里,当安辉放开雷小宁,看着雷小宁不敢置信、呆若木鸡的脸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所以,现在,即使他感觉到了伤害,也并不后悔。这是他欠的。他欠雷小宁的。也许,未来有一天,当他回想这个决定时,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但至少,他给了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这个交代,甚至超过了对剧丽深深的愧疚,安辉也不能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2006-4-14 17:14:00

      maidenhood

      一看就知道是女的写的,有点言情小说化,缺乏一些真情实感,太强调空泛的帅,人物不够丰满.但比我写的好多了.
      2006-4-9 22:47:00

      玉萧

      写得很好哦,希望能早日看到后面的章节
      2006-4-9 21:52:00

      PASSGUEST

      拜托,大家以后不要贴些没有结局的文章。《过火》好象已经写了二年多了吧,但一直没有结局的,另人好失望。就象广同里一很受期待的同志小说《勾引》,已经好几年了,但就是没有结局,接下来就是没完没了的等待。
      2006-4-9 2:00:00

      蒙蒙

      和很多人一样,看到最后都有点遗憾,总觉得还少点什么...就是后来怎样,不过转念一想,这不是最好吗?后来的,就由大家自已去想好了,可以想成好的,或者坏的
      2006-4-6 0:05:00

      想飞

      一直期待着啊,前面很不错,还以为还有呢,25就完了吗?支持,期待后面还有---
      2006-4-5 23:03:00

      Rain

      有点虎头蛇尾!
      2006-4-5 20:45:00

      hecy

      感人,好感人,一开始我就被深深打动了,好久没看到这么好的文章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