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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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推荐第一部 乡村少年的婚礼
第一章 童年记忆
(一)
陡峭的山坡,崎岖的小路。一个十多岁的大孩子,背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在山路上吃力地行走。这是水云关于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来自大孩子后背上的温暖,时常穿越岁月的风雨,将水云冷清的梦与寂寥的心轻柔地包裹起来。
大孩子名叫月辉,小一点的孩子便是水云自己。两人同住在一个名叫“回龙湾”的小山村。留在水云记忆中的那条小路,是从“回龙湾”去往附近的“白云寺”小学的路。
山里人烟稀少,学校更少,在水云与月辉的村子附近,“白云寺”是方圆十多里唯一的小学。顾名思义,白云寺乃是一座寺庙。听父辈讲,白云寺原本气势恢弘,香火旺盛,远近小有名头。但到了“文革”期间,寺里老和尚、小和尚被驱逐一空,而那些泥塑木雕此时正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就顾不得保佑自己的徒子徒孙了。
和尚们除了吃饭念经,倒也办了几件有用的事,由他们留下的这片敞院大屋,正好可以用作给山里娃娃念书识字的地方。水云与月辉同读一个班,教室就是原来和尚们念经做法事的大雄宝殿。老师也受了和尚们留下的恩惠,每天上课下课,被他敲得山鸣谷应的大铁钟,便是庙里旧物。
象“白云寺”小学这样的格局,在山里很常见,不少学校不仅直接继承了寺庙的房子物件,连名字也直接套用过来,懒得再去改动。这类小学校通常只有一两个民办老师,操持着两三个残缺不全的班级,每个班的孩子年龄悬殊得惊人,小的可以是六、七岁,大的往往已经十七、八岁“高龄”了。
水云在班上年龄最小,上小学一年级时还未满六周岁。让水云早早迈进学堂门槛,是父亲的决定。水云的父亲是公社中学的公办老师,见儿子整日满山疯跑,父亲皱着眉头,说还是早点送进学堂吧,让老师早点套上笼头,日后可能还有点出息。于是1979年秋天,水云被送进了离家五里开外的“白云寺”小学。
水云并不想进学堂。坐在那座阴森的大房子里,并且不能乱说乱动,哪有在家满山跑来得自在?入学第一天,水云是被父亲以竹棍抽打着赶进学堂的,“哇哇”的哭叫声洒了一路。
月辉比水云大了四岁,却跟水云同一年才进了校门。但即便如此,月辉在班上也并不算大。班上出过一个笑话,一位女生只念了几天书,便没了人影。老师问与她同村的一个孩子:“张二毛,李小花为啥不来上课?”张二毛站起来,吸吸鼻涕,嚷道:“报告老师,李小花嫁人了,她肚皮大了,再不嫁人就藏不住啦。”又使劲吸吸鼻涕,得意地补充:“报告老师,我是听我娘说的。”教室里哄地炸了锅,男孩子们“噢噢”乱叫,老师以教鞭将讲桌敲得山响,依旧弹压不住满室喧嚣。
放学回家的路上,水云问月辉:“李小花的肚皮为啥会大了?她家的东西多得吃不完?”
月辉笑弯了腰:“哈,哈哈,是啊,李小花家东西多得吃不完,你没见她吃得象头猪么。”
水云不明白月辉为啥笑得那么来劲,谈起吃的,水云的肚子却“叽叽咕咕”大叫起来。
山里人家分布极为零散,不少孩子每天要跑上十里上路,才能来到学校上课。因此,学校中午不可能放大家回家吃饭。每天六、七节课,老师只能一口气拉通上完,捱到放学时,不管老师还是学生,早已个个饿得肚皮贴后背了。
水云早上贪睡,给大人硬从被窝里拖出来,胃口还没开,常常是胡乱拨拉几口,便睡眼惺忪上了路。如此一来,捱到下午放学时,他就饿得比别人更狠。多年以后,一想起上小学的时光,水云还会条件反射式的感到肚子饿得慌。
听月辉说起李小花家东西多得吃不完,水云饿得双腿更加绵软,他苦着脸央求道:“月辉哥,我饿得走不动了,你背我一下好不好?”
月辉的肚子也在唱空城计,腿脚又何尝不软?一听这话急了:“少做梦,大晴天也要人背,懒骨头怕是欠抽了吧?看我回家不告给你爸听。”
水云在家里顶怕父亲,听月辉说要告他状,赶忙道:“不背就不背嘛,哼,你敢告我状,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月辉训道:“少废话,走快点,跟不上我可不等你啊。”
水云怕恶狗,还怕坟地,这两样东西在乡村路上偏偏随处可见。见月辉加快了步子,急得直嚷嚷:“等我,等我,等等我”,一溜小跑紧追上去。然而人太小腿太软,月辉又走得太快,片刻便在密林中失去了踪影。
水云追进绿树参天的林子里,只听得月辉的足音越去越远。小路两旁,层层叠叠的荒坟摩肩接踵冒了出来,看得水云头皮直发麻。“扑啦啦”一阵乱响,一只大鸟从头顶上飞过去了;“嗖”的一声,一只野兔又冷不丁从草丛里窜出来,越过小路,消失于另一片草丛中。水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以往水云一哭,月辉准会折返回来找他,可这次任他叫破了喉咙,依旧未见月辉返回。一队小蚂蚁从草丛里爬出来,想要穿过小路返回小土窝,给水云横在路中央一挡,小东西们先是乱了阵脚,很块又列好队,绕过水云回家去了。水云一开始只是干哭不流泪,只想把月辉给唤回来。这会儿见到小蚂蚁还能结伴回家,月辉却扔下自己不管了,伤心的眼泪便淌了下来。
哭归哭,路还得走下去。水云爬起来,一边“死月辉”、”“死狗日的”一通乱骂,一边安慰自己:不怕不怕,老师说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怪——就算有鬼怪,奶奶说了,大白天它们不敢跑出来。脑子里如此这般胡思乱想着,水云还不忘提醒自己:慢慢走,千万别跑,越跑越能吓唬自个。
为了给自己壮胆,水云甚至大声唱起了老师刚教的一首歌:“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然而没唱几句,脚步早已不受控制,风一般飞了起来。水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歌自然唱不下去了。林子太静,脚步声响得格外惊天动地,“劈劈啪啪”的声响,明明来自脚下,水云却感觉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自己身后紧紧追赶。他不敢回头看,只能让自己跑得更快一些。跑得越快,那声音便迫得越紧。好在绕过前边的一个大坟包,终于可以冲出这该死的树林子了。
“呼”的一声,一团黑影从坟墓另一端闪出来,与水云撞了个满怀。水云“哇”地狂叫起来,脸色煞白,踉踉跄跄连连退了几大步,一屁股跌倒在地。待看清撞上的原来是该死的月辉时,水云便在地上又踢又打“哇哇”大哭起来,并且连声咒骂。
见到这架势,月辉不由皱起了眉头,上前揪住水云的胳膊,说:“一转眼就哭成这样,你羞不羞?弄脏了新衣裳,回到家看你妈不抽你!”
水云又哭又叫:“滚开,滚开,不要你管,呜呜……”
月辉一把将他扯起来,绷着脸道:“我数一、二、三,要我背就快爬上来,一——二——”
以往月辉一数到“二”,水云肯定会“嗖”地窜到他背上,可这回水云非但没有爬上去,反而踢打着月辉,口里直叫嚷,以后再也不跟你狗日的一块儿上学了。
这话把月辉唬住了,赶紧手忙脚乱给这小子擦着鼻涕眼泪,并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拳头般大小的甜瓜,塞到水云手里。水云立即收了哭声,抢过甜瓜,恶狠狠地三口两口啃得精光。
正所谓吃人嘴软,啃完甜瓜,水云不好意思再闹,舔着嘴巴问道:“你从哪儿捡来的?我肚皮还是好饿……”
月辉骂道:“哪里捡来的?狗日的说得轻巧,你还以为是满地的石头任你捡啊?听你喊饿,老子专门跑到山坡下,在二狗家门口那块瓜地里趴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他家的人都进屋去了,才搞到了两个。那条该死的大黑狗,差点啃了老子一口。”
水云眼神闪烁,“哦,没咬到就好……”眼珠子却已掉进了月辉的书包。月辉一看他的馋相,立即后悔自己说走了嘴,不该泄露还有一只瓜的秘密。他赶忙捂紧书包,斥道:“少妄想啊,为你折腾了半天,你以为老子不饿?少打鬼主意。”水云却如牛皮糖一般缠了上来,拽着月辉的书包不放,嘴里“月辉哥、好月辉、好哥哥”地叫个不停,并一再保证只咬一口。月辉给他烦得不行,只得答应让他咬一口。月辉留给自己的甜瓜,原本就比先前给水云的那一只小得多,水云嘴上却毫不留情,一口下去便啃掉了一小半,还想张嘴再咬时,月辉一巴掌将他打开了,并且两大口把剩余部分全吞进了自己的肚皮,总算保住了这点可怜的胜利果实。
月辉对水云的纵容和忍让,并非完全心甘情愿。月辉之所以如此委屈自己,关键是由于水云的父亲。
水云的父亲是远近数十里内唯一一名公办教师,也是唯一一名大学毕业生,因此很得乡邻敬重,村村寨寨的男女老少见了他,都要点点头,毕恭毕敬地叫一声“郑老师,您好啊!”同村人提起郑老师,无不为之自豪,仿佛有了他,自己的村子也变得比别的村子有文化有光彩。
这样的环境,给月辉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说不清什么原因,水云打小就不爱跟同龄的孩子玩,而喜欢与一帮大孩子扎堆。尤其喜欢成天吊着月辉,做他的小尾巴。月辉不胜其烦,时常趁他一不留神,就朝伙伴们丢个眼色,呼啦啦全溜了。水云便“哇啦哇啦”哭叫着去找月辉的爹娘告状。爹娘便会揪着月辉耳朵训斥:“跟你讲过多少回了,不许欺负小云。再不听话,看不把你耳朵揪下来!”
待到两人一同进了学堂,月辉的麻烦就更大了。
水云人实在太小,碰上刮风下雨天,走不了几步便会摔倒,遇到宽一点的水沟、急一点的溪流,根本无法渡过。于是入学没几天,郑老师夫妇便带着水云,拎了两只老母鸡来到月辉家,对月辉父母说:“他大伯、伯娘,水云跟月辉一块儿进了学堂。水云这孩子人小了点,怕他路上闪失呢,往后还得拜托他月辉哥多照应点儿。”
月辉爹娘将老母鸡推还郑老师,嗔怪道:“乡里乡亲的,您客气啥子哟?往后让月辉带着小云去学堂就是了嘛。”
郑老师夫妇一再坚持,月辉爹娘只得收下了老母鸡。郑老师拉过水云,说:“还不快谢谢你月辉哥哥。”
水云喜滋滋地冲月辉眨巴着眼睛唤道:“月辉哥,多谢你啦。”
月辉瞪了这小麻烦一眼,撅着嘴没吭声。
月辉想错了,水云并不是小麻烦,而是大得不能再大的麻烦。自从接了郑老师家的人情,月辉出门去上学时,爹娘便总让他去叫上水云一道走。雨天路滑时,爹娘还要特别叮嘱:“今天路不好走,水云要是走不动了,你就背背他,走路长眼睛,别摔着啦。”
一个阴雨连绵的冬日,月辉背着水云过溪滩时,脚下一滑,两人一齐跌入了冰冷的溪水,只好浑身湿淋淋地返回家里。父亲揪着月辉的耳朵骂:“龟儿子,叫你走路长眼睛,长眼睛,你龟儿子硬是要朝水里跳。冻坏了水云,你拿啥陪人家郑老师?咹?”那一天,极少流泪的月辉躲进自己房间,偷偷哭红了眼。在爹娘眼里,自己还赶不上那个五姓外人的小杂种?这想法让月辉伤心透了。
第二天上学,月辉气鼓鼓地出了家门,没去接水云,独自偷偷去了学校。这天仍下着雨,到了学校,月辉突然后怕起来——水云一个人来学堂,路上爬山涉水不会出啥岔子吧?要晓得自己没去接水云,回到家还不得给爹娘打死?一整天,水云的位子都空着,月辉心里乱得一团糟,老师讲了些啥,他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
放学回到村子,月辉不敢回家,先溜到了水云家里。水云一人在家,躺在床上,捂着厚厚的被子。
月辉问:“你咋没去学堂?”
水云挣扎着支起身子,“我发高烧了,妈让我别去了。咿,你早上咋没来叫我?”
“唔,这个……那个……”月辉一时答不上来。
水云惊奇地望着他:“你咋啦?”
“没事没事,你躺下吧,别又着凉了,我先回家了,明天早上来喊你,我走了。”月辉话没说完就逃出了水云家门。
水云这次病得不轻,好几天没能去学校。月辉平日里总想摆脱这条烦人的小尾巴,如今真摆脱了,却似乎并未因此轻松愉快起来。孤零零地行走在上学路上,月辉总感觉身边好象少了点啥。过去穿越坟地时,月辉只顾着为水云壮胆,自己从不知害怕为何物,如今一个人走,心里竟然也会有点发毛。
连绵多日的冬雨终于住了,金灿灿的阳光又从山头上铺洒下来。这一天,水云又能蹦蹦跳跳与月辉一道去上学了。
“小云,要不要哥背你?”月辉问道。
水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你说要背我?”
“好话不说第二遍。”
水云欢呼雀跃,一下窜到了月辉背上。在月辉的悠悠晃动中,小家伙咬着他的耳朵说:“哥,你真好。”
“你晓得就好,以后别忘了你哥的好。”
水云一本正经道:“不会的,我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忘。等我长大了,我也来背你。”
(二)
因为有个当老师的父亲,水云在村里一干小伙伴中始终有种超然的地位,脾气也有点任性,有点霸道。这种任性与霸道,主要是家里的三个女人——姑姑、奶奶和母亲的娇惯造成的。之所以把姑姑排在第一位,是因为她对水云的宠爱也要排在第一位,至少在水云心里是这么感觉的。
而尽管水云是家中独子,父亲对他却一直很严厉。这从一件小事便可以看得出来。在水云刚满8岁时,父亲就专门为他备了一把小锄头和一把小弯月镰刀,说是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让这小子吃得苦中苦,才懂得生活的艰难,才懂得发奋读书,日后好跳出穷山沟,做出一番事业光耀门楣。
锄头和弯月镰刀是用来锄地和收割稻子、麦子的,这些农活的确每一件都劳筋骨而又饿体肤,正值壮年的庄稼汉碰到它们,也会叫苦连天,更何况幼小的水云?所以父亲的一番训导,水云半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完了完了,这回真的要倒大霉了!
水云的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奶奶一人将父亲和姑姑拉扯大。如今家里只有父亲一个成年男人,他的话意味着绝对的权威。然而这一次,父亲的决定遭到了三个女人的一致抵抗。姑姑冲兄长叫嚷:“你在外头工作,没人嫌你活干得少了。家里的活用不着你瞎操心,我就是苦死累死,也绝不让小云吃这样的苦……” 话没说完,姑姑已抹开了眼泪。
在父亲面前,水云绝不敢说个“不”字,甚至不敢哭出声来。但姑姑这一说一哭,让他再也无法忍住满肚子的委屈,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水云一哭,奶奶和母亲也跟着红了眼睛。爬在地上玩耍的小妹妹梦青见大人哭、哥哥哭,也张开小嘴“哇啦哇啦”哭叫起来。
也难怪水云感到委屈,在他身边,年长好几岁的月辉与其他孩子都还在成天满山疯跑,即便是干活,也顶多是割割草、放放牛羊,完全接近于玩耍。小小的水云,哪里管得了什么做大事业光耀门楣的事,他只知道自己就快象牛羊一般被套上笼头穿上鼻绳了,只知道一旦拿起镰刀扛起锄头,今后就再也不能追随月辉哥到山林里去追逐,到河滩上去玩耍了。这怎能不让他伤心呢?
有的时候,眼泪不只代表软弱,而是一种有力的武器。这一次,父亲就败倒于一家大小的眼泪之中。在收起小锄头、小镰刀时,父亲悻悻道:“好,老子再也不管了!你们就惯着他,惯他一辈子,惯成个废物你们就满意了。”
这天下午,阴云笼罩了水云一家。
水云没来纠缠自己,这让月辉极为诧异。月辉跟二狗、小四、小黑等一帮小伙伴在山上疯了好几趟,越玩越感觉打不起精神。过去不管是玩摔跤还是抓特务,水云总是紧紧黏着月辉。月辉一边与别的孩子战斗,一边还得抽出大量精力来保护自己的“小尾巴”。眼下“尾巴”没了,余下的几人加起来也不是月辉的对手,连赢七、八个回合之后,月辉感觉没劲透了,忍不住骂起来:“妈的,一群笨猪!不跟你们玩了。”
月辉跑到水云家,只见水云正乖乖地坐在门口做作业。月辉刚想叫他出来玩,却见水云冲他挤眉弄眼,让他别吭声。月辉这才发现,水云家今天有点怪怪的——姑姑坐在水云旁边,边织毛衣边守着水云写作业;不远处,水云的父亲阴沉着脸,“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老奶奶抱着水云的小妹妹梦青,轻轻地拍着哄她睡觉。屋子里明明好几个人,却静得不象有一个人的样子,这就是让月辉感觉奇怪的原因。
月辉嘴一动刚想说话,水云姑姑却先开了口,她对月辉笑道:“小辉啊,是来找小云一块儿做作业的吧?要是的话,你把作业本拿过来在我家做吧。”月辉“嗯嗯啊啊”了几声,吐了下舌头,一溜烟跑了。
天气这么好,满山的蚱蜢、野兔子,还有河里的小鱼儿、小虾、小螃蟹,哪一样不等着自己去找它玩?月辉想:水云这大傻蛋,居然会无聊到象块石头一样蹲在家做作业,真是个大傻蛋!
看着月辉蹦蹦跳跳往河湾里跑,水云手脚直痒痒,只差没掀翻小桌子小板凳追出门去了。姑姑发现了水云的异动,用织毛衣的竹签子轻轻抽了他一下,斥道:“给我老实呆着,成天只晓得玩,玩!没听人说,你都快玩成个‘废物’了啊?”水云再也不敢乱动了,而姑姑长角带刺的话,把水云父亲气得“哼”了一声,黑着脸出门去了。
父亲怪家里几个女人过于娇惯水云,说得原本没错,可他不该说她们会把水云惯成了废物。要知道,没个男人撑着,几个女人要操持这个家,原本就比别人家辛苦得多。父亲说这样的话,似乎全然不念她们的好,反倒在怪罪她们没教好孩子,她们能不委屈么?尤其是姑姑,不只是委屈,简直伤心透了。
听奶奶说,姑姑上小学上初中时,读书识字也算拔尖的。可当时家里实在太穷,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学,她就主动回了家,将机会让给了水云父亲。结果水云父亲后来考上了师范,成了吃国家粮的老师。而姑姑自己却注定要在山沟沟里窝一辈子了。
姑姑今年已经二十五岁,还没找到婆家,在山里人家绝对要算是个老姑娘了。姑姑不丑不傻,并不是找不到婆家,相反,姑姑美丽得象岩畔的映山红,灵巧得能将山上的花、空中的鸟、水里的鱼绣到被面上,织到毛衣上。远近的姐妹们出嫁时,谁不以得到姑姑绣的一幅床单、被面为荣呢?
秀丽而又聪慧的姑姑一直没嫁出去,一方面是因为家里劳力奇缺,让她不忍心抛下一家子,嫁了人去奔自个的前程。另一方面也是姑姑自己的眼界有点高。
水云听妈妈说过,姑姑上中学时喜欢过镇上一个同学,姑姑回家种地以后,两人之间自然也就断了往来,后来听说那同学考上了大学。水云还太小,不明白这样的事情对姑姑意味着什么。
水云只记得,有一回跟姑姑去喝村里一户人家的喜酒,回家的路上,自己问姑姑为啥还不嫁人,姑姑哭了。水云不想见到姑姑伤心,连忙安慰她说:“姑姑,你别哭啦,别人不娶你,等小云长大了来娶你吧。”水云的话让姑姑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还使劲亲了水云几口,姑姑说:“好啊,小云,姑姑就等着你长大来娶。可你得答应姑姑,以后一定要考上大学,姑姑才给你做媳妇。”水云点着头,一本正经答应姑姑:“好的,小云就给你考个大学。不过姑姑你可要等着我哦。”那一回,姑姑与水云拉了勾。
前年,姑姑终于说定了一门亲事。对方也是一位山里小伙,眼下在部队当兵。那人回家探亲时,来过水云家好几次。水云听到姑姑对他说:“在部队要好好表现,争取转成志愿兵。你要白混几年又跑回这穷山沟里来,休想我嫁给你,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心肠狠。”那人将头点得鸡啄米一般,让姑姑放心,说他一定好好干,争取转成志愿兵。
兴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这位未来的姑父也很宠爱水云,每次来都会给水云带回些小汽车、万花筒一类山里孩子没见过的小玩意,还喜欢把水云架在自己结实的肩膀上玩。水云打小喜欢绿军装,可对这位穿着神气军装的陌生人,他却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
前些日子,那人从部队上写信回来,说自己已提了干,以后可以转业为城市户口了。又说大家年龄都不小了,还是赶紧定下个日子,把婚事办了吧。收到信的那天晚上,水云一家人仔细商量了这件事,最终决定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时节。
大人喜气洋洋讨论着要为婚事做哪些准备,水云在一旁听得干着急,他大声叫嚷道:“姑姑,你不能嫁给他,你说了要做我媳妇的!”姑姑、母亲和奶奶都笑了,父亲则呵斥水云不许胡说八道。水云涨红了脸:“姑姑你骗人,你答应了要嫁给我的!”父亲抽了水云一个大嘴巴,水云“哇”地大哭起来。原本高高兴兴的姑姑,眼圈一下子红了,护着小侄子责怪自己兄长:“他小孩子家家懂得啥?当初是我哄他玩的话,你何必下这样的狠手打他?要打,你打我好了。”父亲气得直摇头叹气:“这龟儿子,硬要给你们惯坏了。”
姑姑的确很惯水云。水云还清楚地记得,某年冬日的一个午后,自己去找月辉玩,月辉跟父母去外婆家了。找二狗、小四、小黑等人玩,人家嫌他小,谁也不肯带他玩。水云只得恹恹地回到家,无趣地看姑姑织毛衣。看了一会,水云还是觉得无趣。姑姑让他拿出小本子来学写字,水云不肯,非要让姑姑陪他抓小沙包。
姑姑说:“那是小女娃玩的东西,你怎能老是玩它?”
水云扭着姑姑不放手,嚷嚷道:“不管不管,我就是要玩,就是要你陪我玩。”
姑姑正在织的大红毛衣,是村里一位小姐妹的嫁衣,人家第二天就急着要用。姑姑哄着水云,手上的活一刻未停。水云抓住织毛衣的竹签,威胁道:“不陪我玩,我就折断你的签子。”
姑姑只当他说笑,说:“啊,还真是无法无天了,你敢!”
话音刚落,几根竹签子已在水云手中齐齐断开,已织好的毛线乱成了一团。姑姑尖叫道:“你这孩子,怎么真折啊!完了完了,你让姑姑拿啥交给人家?”
母亲听到叫声,过来一看气坏了,抽了水云一个大嘴巴。水云“哇”地大哭起来。姑姑先前只是着急,这下却冲水云母亲哭开了,怪她下手太狠。那天晚上,姑姑熬了通宵,才织完了那件毛衣。
水云每次将全班第一名的成绩单带回家时,全家最高兴的人总是姑姑。姑姑常常搂着水云,对他说:“小云,你要好好念书,将来给姑姑争气。”水云总是很乖巧地答应姑姑:“好的,小云一定好好念书,给姑姑争气。”
父亲骂水云,怪家里人硬要把他惯成个废物了。姑姑针锋相对道:“是嘛,如今你是吃国家粮的人,当然瞧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你要嫌我们不会教孩子,自己把他带走好了,还留他在家干啥?”又说:“小云在班上岁数最小,可回回考试拿第一。自己亲亲的儿子,我就不懂你为啥横竖看他不顺眼!”一番话将水云父亲噎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被关在家一整天,可把水云憋坏了。夜幕降临时,吃过夜饭,水云求得家里人同意,终于可以跑出门玩耍去了。奶奶在身后叮嘱:“早点回来,别跑到河边去玩!”
村外不远有条清澈碧绿的河流,却莫名其妙被叫做赤水河。赤水河在小山村附近绕了个大弯,状若游龙,河湾和小村子因此都得名为“回龙湾”。
因为临河而居,村里男人个个象是水里泡大的鱼儿,习得一身好水性。尽管河湾年年都会吞掉一两个人或是几头牲口,但没人会因此就怕得不敢再下水。酷暑难当的时节,劳碌了一天的农人,还有啥能比得上在温润的河水里泡上一个时辰更安逸呢?
在全村所有男孩中,水云是唯一不会凫水的一个。月辉与伙伴们在水中自由自在凫水,打水仗,水云只得呆呆坐在水边,替他们看守衣裳。形成这种局面,不能怪水云愚笨,只能怪家中几位女人过分小心,她们生怕河神看中自家这棵独苗苗,会将他带走,所以一直不准水云过于靠近水边。再小的时候,水云乖乖接受了这种管束,但长到六、七岁,眼看身边大大小小的孩子个个成了水里游鱼,惟独自己还是旱鸭子一个,水云开始发急了。
村里男孩学凫水,从不需要人手把手教,他们一律是先在河湾里的浅滩上摸爬滚打,不知不觉间便学会了最简单的“狗爬”,接下来他们会一步步往深水里淌,并学着大人们的样子,慢慢学会或俯或仰或潜的各种凫水的花样。这一过程与人降生到世上之后,从柔弱的一团肉到坐立到爬行到站立到行走到奔跑,最后一步步走向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险恶的天地,有着某种惊人的巧合。
当孩子们拥有了足够的泳技和气力时,凫过“回龙湾”的一湾碧水,去摸一摸对岸水边那块高耸的岩石,就成为了令他们梦寐以求的一种诱惑。如果某一天,一位孩子昂首挺胸告诉伙伴们:“我已经摸过河对门的大石头了!”这孩子在一干小伙伴中的形象,顿时会变得高大起来。
横渡“回龙湾”,摸过大石头,俨然成了村里男孩生命历程中的一道庄严仪式。尽管河两岸都是一样的山、一样的树和一样的石岩,但你不能说这道仪式毫无意义。
这道仪式曾葬送过几个孩子的生命,村里人会理解为这孩子福浅命薄。而其他孩子到了羽翼丰满的时候,一阵风起,他们依旧会鼓足勇气飞离枝头,去完成人生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飞行。
月辉在刚满十岁时便完成了这道仪式,这几乎是一个创记录的年龄。
那天下午,水云与一群伙伴坐在河湾里的沙滩上,眼巴巴看着月辉黑瘦的身影在碧波间跌宕起伏,越去越远。在漫长的等待中,水云小小的心乱极了。水云既为月辉担心,但同时却又不希望他能够成功。想到月辉哥哥平日对自己的好,水云为自己的心里冒出的念头感到羞愧。然而这念头如同一只肮脏的牛虻,无论水云如何驱赶,它却振动着翅膀只管嗡嗡地盘旋。这念头甚至让水云几乎要喊出了声——老天爷保佑,千万别让他凫到对岸,别让他摸到那块该死的破石头!
月辉凫到中流时,被湍急的河水挟裹着漂远了,并且很快消失了踪影。岸边的孩子不由提心吊胆起来,水云更是急得快要哭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小的黑影突然从对岸树丛中冒了出来,一步步走向水边的大石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接着整个人趴在了石头上——是月辉,他已经凫到了对岸,摸到大石头啦!
当月辉转过身向河对岸振臂欢呼时,河滩上的孩子爆发出了一阵兴奋的欢呼声。水云没精打采坐在沙滩上没动,在一群活蹦乱跳的孩子映衬下,水云的身影显得孤单、落寞。
又是一次漫长的等待。当月辉拖着软绵绵的身子爬上河滩时,迎接他的是英雄凯旋般的欢呼与喝彩。月辉穿过人群,走到水云跟前,乌青的嘴唇有些哆嗦:“小云,快把衣裳给我。河中间真他妈冷,啊——啊嚏。”水云顺从地把衣裳递给他,没有说话。水云闷闷不乐的样子,令月辉有些疑惑。但对水云的怪脾气,月辉早已习惯了,也就没去多问他。
当天晚上,水云冲奶奶、姑姑们发了一通火,水云又哭又叫:“月辉哥都能凫到河对门,都摸到大石头了。全村就我一个人连‘狗爬’都不会。都是你们害的,他们都笑我是‘旱鸭子’,笑我是‘小丫头’,呜呜……”
此后,月辉再去玩水时,水云死活不肯跟他一起去了。月辉问他为啥不去,水云说没意思。月辉再问他为啥没意思,水云便恶狠狠地冲他喊叫:“没意思就是没意思,你凫水我给你看衣裳,我欠你的啊?”月辉吓得不敢再去招惹他了。
这一次,被关了一天的水云主动拉着月辉来到河湾里。二人躺在温热的沙滩上,沐着微腥的河风,听着河水哗哗奔流,水云半晌不语。月辉问他:“小云,咋啦?又不高兴了?”
水云闷声道:“没啥……月辉哥,你说我爹他为啥老是不喜欢我呢?”
“小云,你在胡说啥子?哪有爹不喜欢自己儿子的?”
“哼,我才没胡说。你看他不是打我,就是骂我,我觉得他就是不喜欢我!”
月辉让他别胡思乱想,水云却说:“他还骂我是废物哩……月辉哥,你说,我会不会不是他亲生儿子啊?”
月辉一把捂住他的嘴:“龟儿子,你再胡说八道,我都要揍你了。”水云就势在月辉手上啃了一口,听月辉“哇哇”叫疼,这小子“咯咯咯”笑了起来。
“哥,我想学凫水。”
“好啊,你早该学了,哥明天就教你。”
“不,我要你现在就教我。”
月辉吓了一跳,嚷道:“你疯啦,这黑抹抹的,你掉水里哥都捞不着你,不行不行!”
“就行就行,你抱着我,不就没事了么?好哥哥,你就教教我吧。”
……
月辉不知这小子到底又犯啥子病了,拗不过他,最终只得带他下了水。
水云心里有个古怪的念头,他觉得,如果自己能学会凫水,哪一天能游到对岸,摸摸那块大石头,便没人再敢骂自己是“废物”了。白天来河湾里的孩子太多,他们中很多人比水云小,却已经能游得象泥鳅一样滑溜,水云不愿在他们面前丢丑,因此坚持要在夜里学。
水云学得很快,没过几天,他就已经敢于在白天下水,并且凫得很象那么回事了。以前时常嘲弄他的二狗与小黑,一开始总想潜到水中拖他的腿,让他呛几口水。给月辉发现了,便以牙还牙收拾了他们几回,这几个小子自己被呛了不少水,不敢再动欺负水云的念头。再过些日子,水云已不再需要月辉保护,自己完全能够对付那几个臭小子了。
月辉既骄傲又吃惊,好几回对水云说:“乖乖,你小子滑溜得象条鱼呢,凫得这么好,都快赶上哥了。”水云尾巴翘得老高,得意道:“嘿嘿,你少臭美!等着吧,过几天我凫得比你还好。”月辉笑他吹牛不打草稿,水云一本正经道:“哼,不出这个夏天,我就凫到河对门,摸了那块大石头给你看看。”月辉吓了一跳,一把揪住水云的胳膊,嚷道:“狗日的,你不想活啦?你要敢去冒险,哥一辈子也不理你了!”水云嬉皮笑脸道:“逗你玩儿呢,瞧把你吓得——哎哟,你快放手啊,胳膊都快给你拧断啦!”月辉坚持要水云答应不去涉险,直到水云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之后,月辉才松开了他。
月辉万万没想到,水云的承诺只是敷衍。就在这个夏末的一天,水云特意拉了二狗、小黑等一帮人来到河湾,郑重地宣布自己要渡河。众人大惊,都劝他别犯傻。水云轻蔑地撇撇嘴道:“废物,一群废物!以为老子跟你们一样蠢啊?凫了几百年水还不敢过河。二狗,你狗日的快回家揪两只甜瓜来,等着犒劳老子!”说完坚决地一步步向水中走去。一群孩子傻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大家不敢去惊动大人,连忙让小四快去把月辉叫来。
月辉来到河湾时,水云已经凫到河中心了。尽管水云轻快得象一条在浪花里翻腾的白鱼,可岸边的人没一个不揪紧了心。月辉死死盯住水中那个小小的白影,脸色黑得如同锅底。
水云居然真的凫到了对岸,真的摸到了那块象征荣誉的大石头。当他回头冲着河对岸的伙伴们挥手时,河滩上的一帮小子竟然忘了向他欢呼致意。水云想象得出这些家伙如同抱蛋母鸡一般呆呆傻傻的神情,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且在心中说:二狗,你狗日的不把甜瓜准备好,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水云回到河滩上时,二狗还算够意思,真的把甜瓜摘来递到了水云手里。一帮过去骂水云“旱鸭子”的小子全围上来,叽叽喳喳叫嚷道:“小云,你太厉害啦!”
“水云哥,你好棒,改天教教我凫水好不好?”
“小云,你比月辉还小两岁就凫过了河。你狗日的简直是条鲤鱼精!”
……
水云愉快地享受着众人的吹捧,正准备好好享用手里的甜瓜,一条有力的胳膊伸过来,一把将他拖出了人群。见到月辉铁青的脸,水云心里有点发毛,嘴上却嘿嘿笑道:“月辉哥,吃个甜瓜,二狗刚摘来的呢。”
月辉接过甜瓜,看也不看扔出大老远,骂道:“少来讨好老子,你是咋答应我的?你屁眼、嘴巴不分,说话当放屁啊?”
水云陪着笑脸:“月辉哥,小云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气了。”
月辉冷冷道:“你说话当放屁,老子可是说到做到的,往后甭想老子再搭理你。反正你翅膀硬了,用不着人看着了,我这就去跟你家里人说,往后去学堂,你自个去。”说完“噔噔噔”往村里走去。
水云呆住了,脸憋得白一阵红一阵,眼泪在眼框里打着转转,突然,他冲着月辉的背影大喊道:“李月辉,你狗日的不就是见不得老子比你更早凫过了河么?好,你去告我吧,不告是龟儿子,王八蛋!”
月辉并没去告水云,但是第二天早上,他也没再来接水云去上学,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来。水云奶奶首先有了警觉,问水云:“月辉咋好几天没来接你了?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水云尴尬地笑道:“奶奶,我跟月辉哥好着呢,哪会闹别扭?这几天他都在后山坡上等着我,只是没绕到咱家门口来,所以你没看到他。”好在奶奶没再多问,但水云已暗自心惊,这样下去真不是办法,早晚得露馅,得赶紧想个办法圆了这个谎啊。
圆谎的任务最终还是落实到了姑姑身上,水云不怕姑姑,便对她一五一十道出了原委。姑姑听到他竟然胆大妄为偷着去渡河,先是将他一通臭骂。后来架不住水云“好姑姑、好姑姑”一通叫,只好答应去给侄子做“议和使者”。因为水云的缘故,姑姑对月辉也格外疼爱,给他织过好几件毛衣。姑姑一出马,月辉不得不咽下了自己的狠话,答应明天再来接水云去上学。
第二天,月辉来接水云了。但是走在路上,月辉始终黑着脸,无论水云“好月辉”“月辉哥”叫得再甜,或是自言自语地哼唱“有人是个小气鬼,小气鬼呀小气鬼。”月辉死活不和他搭腔。
穿过那片阴森的树林子时,月辉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身后没了脚步声,扭头一看,那臭小子不知何时竟然没跟上来。月辉等了好一会,依旧不见水云,只得跑回去找,一直跑出了树林子,依旧鬼影子也不见一个。正茫然四顾,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嘿嘿,还装着不理我,现在急了吧?”月辉回头望去,只见水云正从那座最大的坟头上茂密的杂草中探出头来,顽皮地冲他挤眉弄眼。月辉气坏了,吼道:“都快迟到了,你还有闲心玩?你想挨老师板子就接着玩,老子可不奉陪啦。”说着甩开大步就往学校走。
水云从坟头上溜下来,拖住月辉的书包带子,央求道:“好哥哥,你别生气啦,小云向你认错还不行么?你几天不来接我,我都难过死了……夜里净做恶梦。”说着打起了哭腔。
月辉最怕他这一招,骂道:“哭,就晓得哭,跟小丫头一样,你羞不羞?”又说:“要我不生气也行,往后还敢不敢骗你哥?敢不敢不听哥的话?”
水云吐吐舌头:“别那么凶嘛?你看,小麻雀都给你吓跑了。”
月辉眼一瞪,“少跟我东拉西扯,你答不答应?”
“好,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你说。”
“瞧你紧张得,我还会算计你啊?只不过要你背背我,嘻嘻……”见月辉面露难色,水云嚷道:“你答不答应?不答应休想叫我听
你的话!”
随着年龄的增长,水云已经近两年没让月辉背过了,如今再一次趴在那熟悉的背上,水云幸福得闭上了眼睛,不由将下巴搭在月辉肩膀上,尽情地嗅着从月辉脖子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事隔多年,水云还清楚地记得,从家里去“白云寺”上学,这是月辉最后一次背他。
(三)
父亲“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教育方式,终于在第二年春天降临到了水云头上。这次再也没人来救水云了,水云自己也未加任何抵抗,默默地接受了父亲强加给自己的笼头。父亲颇为自己的教育方式得意,父亲从没在意水云满眼的悲哀。
这年初春,当满山桃李芳菲刚刚散尽,映山红正开得如火如荼之时,水云迎来了童年最忧伤的记忆。水云的忧伤不是因为无法抵抗父亲的“压迫”,而是因为再也留不住姑姑的远去。
姑姑出嫁那天,空中从早到晚飘着细雨。在漫天风雨中,姑姑如同一朵沾水带露的映山红,被人从故乡的崖畔挖了下来,移栽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从“回龙湾”去那个名叫“白鹤岩”的地方要走三十多里山路。清晨时分,水云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在锣鼓唢呐的吹吹打打中,跟随姑姑的花轿上了路。
当地嫁人,要在新娘子的晚辈或兄弟中挑出一个孩子,作为“送亲童子”。往常参加别人的婚礼,看到别的孩子穿红戴绿做“送亲童子”,水云很是羡慕。轮到姑姑出嫁,水云终于有了机会穿上一身新衣裳做了“送亲童子”,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十分伤心。从姑姑跨上花轿的那一刻起,水云的眼泪就不住滑落下来。
月辉一路提醒他:“小云,不许哭,当心冲了姑姑的喜气!”依当地人的说法,送亲的人必须眉开眼笑欢天喜地,这样新娘子以后才会好运平安。
水云使劲咧着嘴笑,眼泪却还是要掉下来,“月辉哥,我也不想哭,可我忍不住。”
月辉吼道:“忍不住也得忍,再哭,哥揍你啦!”
月辉是与村里一大帮人一道来为水云姑姑送亲。送亲队伍中,衣柜、箱子、雕花木床等大件嫁妆由大人们肩挑背扛,小件的脸盆、热水瓶、被面、枕巾等物件则由孩子们来搬。不少孩子来凑这热闹,图的是婚礼上专门为送亲者准备的红包。不管所为何来,数十人滑滑溜溜走在泥泞的山路上,身旁有锣鼓唢呐助兴,路旁有行人伫足观看,道路虽陡峭崎岖而又遥远,大家喊几声号子,哼几曲小调,讲点半黄不黄的段子,一路上还是十分轻松愉快的。
姑父家很穷,但这场婚礼操办得很热闹。因为新郎官是远近人家中第一个吃上公家粮的军官,而新娘子又是如此俊秀,并且娘家哥哥又是吃公家粮的老师,这场婚礼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前来参加婚礼的人中,有的是双方的亲戚朋友,也有不少是平日与主人家关系很一般甚至不大合得来的乡邻。真心前来贺喜的是男女双方的亲戚朋友,想借机巴结吃公粮的“大人物”的多半是村里干部,心里发骚想要看看新娘子到底有多水灵的是一群蠢蠢欲动的小伙子和老光棍,纯粹为了在婚宴上一饱口福的则是那些家里常常揭不开锅的“漏勺户”和贪嘴的小孩子。
乡村的婚礼,当然不能与城里人的奢华酒宴相提并论,但是对这些一生活动范围不过方圆数十里的山里人来说,这样一场婚礼所笼罩的经济和人际交往的种种范畴,其意义则远胜于城里人的奢华宴席。
换作以往,参加这样一场热烈的婚礼,有好东西吃,有红包可拿,还可以跟一群小孩子去争抢未能燃放散落在地的鞭炮,水云会得到多少平淡日子里所没有的欢乐啊!可是这一天,他呆呆地躲在角落里,望着四周欢乐涌动的人潮,小小的心里溢满了忧伤——疼了自己近十年的姑姑,答应过要做自己媳妇的姑姑,如今却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了!水云恨透了这场婚礼,是它夺走了最疼最爱自己的姑姑;水云恨透了婚礼上眉开眼笑的人们,是他们合伙将姑姑从自己身边夺走了!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下午三点多钟,送亲的队伍开始动身返回,再晚就无法在天黑前赶回家了。水云没哭没闹,只是泪流不止。姑父将一个胀鼓鼓的大红包塞到他怀里,他不肯收,姑父要抱他,他躲开了。姑姑接过红包,亲自塞给他,他才接下了。姑姑亲了亲水云,姑姑将冰冷的泪水沾了水云一脸,水云也将泪水沾了姑姑一脸。姑姑对送亲的人挥挥手:“快带他走吧。”说完转身进了新房,没再出来相送。
一行人翻上山脊时,水云眼巴巴望着即将消失的姑姑的新家,不肯再走。月辉催他,水云央求道:“哥,你就让我再看一眼吧!”旁人有的劝有的笑,说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姑姑嫁人你该高兴才对嘛,咋一脸哭丧样子呢?水云不管别人好说歹说,只是赖着不肯走路。月辉去拖他,他抱着路边小树,死活不松手。正争执不下时,水云突然欢叫起来:“姑姑来了。”众人放眼望去,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果然从山坡下赶过来了。
姑姑刚一走近,水云便一头扎进她怀里,哽咽道:“姑姑,跟小云回家吧……姑姑,小云以后再也不弄断你的签子了……你别去他们家,跟小云回家嘛,呜呜……”众人一齐笑话这孩子净说傻话呢,又催新娘子快点劝动他走路,要不天黑下来这一路可有得受。
姑姑替水云擦干眼泪,说小云你都快十岁了,已经是大孩子了呢,快别哭啦,别人都笑你了。水云嚷道:“我不管,我要你跟我回家。”姑姑捧着水云的脸,说:“女人大了都要嫁人的。小云乖,记住你答应姑姑的话,要好好念书考大学,以后你会找个比姑姑好看的妹子做媳妇的。”水云哭着拼命摇头:“我不要别人,就要姑姑,姑姑你答应过要给我做媳妇的,你不能骗小云啊。”旁人听得目瞪口呆,连笑也笑不出来了。姑姑冲大家笑道:“这孩子净说傻话,这一路上还得劳烦大伙多照顾他呢,先多谢了。”又摸了摸月辉的头,说:“小辉啊,小云跟你最亲了。往后姑姑不在家,你替我多看着他点,好不好?他爹脾气不好,你要让小云别淘气,免得挨打……”姑姑说着说着,自己呜呜哭了起来。月辉大声说:“姑姑你放心,我一定会照看好小云的。”
姑姑沿着来路又回去了,水云没再吵闹,只是以一双泪眼,眼睁睁望着那团火红的身影越去越远,直到被阴沉的雨幕吞没。
月辉蹲下身,说:“小云,上来吧,哥背你一段。”水云乖乖地趴到了月辉背上。穿行在烟雨迷茫的陡峭山路上,来自月辉后背的体温,让水云感觉温暖而又踏实。
在日后多年漂泊异乡的生涯里,水云渐渐模糊了对故乡的印象,但一条崎岖的山间小路却始终在记忆里延伸。穿过岁月的风雨,出现在水云视线内的这条小路上,永远有一个大孩子背着个小孩子在艰难跋涉。水云恍惚觉得,童年最快乐最忧伤的记忆,全部堆积在了月辉的后背上。月辉的后背很单薄,却永远流淌着温暖的阳光。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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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