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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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年小学时光如石上流泉,无声无息淌过去了。“白云寺”小学的绝大多数山里娃告别了校园,重回到父母身边,开始学着做一个本分的农民。1984年秋天,水云与月辉以全班前两名的成绩,双双升入了镇中学,与他们一起升入中学的还有那个小时候爱流鼻涕的张二毛。新的班主任便是水云的父亲——郑鹏飞老师。
父亲是班主任,水云在同学中很自然有了点高高在上的意味。开学没多久,班上的李伟、赵飞等人便围拢在他身边,在学校里追逐打闹、作弄同学,放学后出去逛街、看录象、下馆子,水云总是众人的中心。从小给月辉当惯了小尾巴,如今一下子成了“孩子王”,这种新奇的体验,让水云有种“翻身农奴得解放”般的快意。而一同迈入中学校门的月辉,如今正渐渐离水云远去。
开学半个月后,班上选举班干部,水云以53票雄居榜首,唯一没投他票的人是月辉。郑老师宣布班干部任命结果时,班长却正好是月辉。李伟、赵飞等人当场吵开了:“老师,郑水云得票最多,为啥不让他当班长,不公平,太不公平啦!”郑老师敲了敲桌子,严厉地瞪着叫嚷得最响的几个人,说:“都给我坐好!没错,郑水云得票最多,但那不是因为他有过人之处,而是因为他是我儿子,所以你们才给他投票。我也不是为了避嫌,才不让他当班长,我自己的儿子,我最清楚他有没有能力当班长。再宣布一遍,班长是——李月辉!郑水云是学习委员。”不解释还好,父亲这一番解释,扫尽了水云的颜面,教室里变得鸦雀无声。水云低着头,但他感觉得到,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自己失败的后脑勺。
放学回家,水云始终不拿正眼瞧父亲。父亲与他说话,他气鼓鼓地不开口,闷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发呆。父亲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他头一低,躲开了。
父亲有些生气了,冷冷地说道:“就你这点肚量,还想当班长?”
水云嚷道:“我得票最高,我学习比他好,凭啥不让我当让他当?”
“你学习是比月辉好,所以让你当学习委员嘛。当班长不光要学习好,还得成熟稳重,有组织能力,能起带头作用。你瞧瞧你,带的是啥头?整天带着一帮调皮捣蛋的家伙,上课跟老师作对,放学满街乱跑,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子早就想警告你了,你要不想学好,趁早滚回乡下去种田。我告诉你,在我的班上,你没有任何特权,想当班长,你得凭自己的能力,你目前的能力,根本不配当!”
父亲越说越严厉,可愤怒的水云哪里听得进半句教训?他眼里冒着火,恨恨地道:“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当上班长的。”
父亲说:“好啊,等你有资格当了,我绝不为难你。”
这次小小的挫折,应该说来得正是时候,水云年少轻狂的心、刚刚沾染上的一点点纨绔习气,因此渐渐平和下来。尽管放学后他还是常常与李伟等人四处游玩,但在学校里、在课堂上,水云不再与老师作对,也不再故意作弄同学了。
过些日子之后,水云从别人口中得知,唯一没投自己票的人竟然是月辉,不禁又气愤又伤心。原本亲密无间的一对伙伴,自此基本上断了往来。
刚上中学的前几个周末,月辉每次都会来约水云一起回家。父亲由于学校事情多,很少与水云一起回去。这样一来倒好,水云乐得跟月辉一路说说笑笑,自由自在游荡在青山绿水之间,即使背负着沉重的行李,也不会感到疲惫。
有时水云故意逗月辉,坐在地上赖着不走,叫嚷道:“月辉哥,你背背我吧,我饿得走不动了。”月辉准会揪住他耳朵,一把将他拎起来,骂道:“小赖皮,少装神弄鬼,你还想压迫我一辈子啊?”
已经快有两年没让月辉背过了,水云有时真的很怀念趴在月辉背上的感觉。有一次月辉给他缠得不行,见四周无人,又背了他一回。然而没走几步,月辉就喘着气将他扔了下来,叫道:“啥时候变这么沉?自个走,老子背不动你了。”
水云玩性大发,笑道:“你咋不说自个变得没用了?这样吧,让我来背你,咋样?”
“去去,少胡闹,再不快走,天黑前到不了家了。”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难得本少爷今天心情好,让你享受一下,往后你想也别想。”见月辉有些动心,水云又说:“给人背着感觉真的很好哦,你真的不想试试?”
月辉受不住他撺掇,趴到了水云背上。然而对于水云来说,月辉实在是太高大太沉重了。水云费了半天劲,才颤抖着站起了身,刚迈出三、四步,便与月辉一起摔倒在地。月辉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抱怨道:“还敢说我没用,瞧瞧你,比猪还笨。” 水云没有争辩,歉意地冲着月辉傻笑。
班干部选举风波发生之后,月辉再来约水云同行,水云要么说自己不回家,要么干脆早早约上别人溜了。一想到月辉竟然不投自己的票,全班竟然只有他没投自己的票!水云始终无法原谅他。
水云与父亲一直不太亲近,刚来到镇上住校上学,心中其实非常想家,每到周末,他都迫不及待想要飞回奶奶、母亲和妹妹身边。只是胸口憋着一股恶气,让他再也不愿与月辉同行了。
然而每次回答了月辉说不回家,片刻之后自己收拾好行李往回走时,水云却不知不觉会越走越快,意识到自己是在追赶月辉时,他会在心中骂自己:你就这么没出息?还跟在人家屁股后头想干啥?
而如果水云扔下月辉,提前与张二毛等人先走了。一路上他又总是神思恍惚,只要身后响起脚步声,他便会不由自主回过头去看看:是不是月辉赶上来了?
水云的连番推拒,让月辉明白了他的刻意疏远。此后再逢周末,月辉便不再来叫水云一起回家了。
郑老师对月辉十分信任,班上很多事情都放手交给他处理。月辉有时召集班干部开会,水云要么推脱不参加,要么去了闷声不响。月辉问:“水云,这次劳动课,你们小组要锄草、施肥,还是剪枝?”学校有一大片果园,还有几小块菜地,每个班级每月都得参加一次劳动。果园里的果子成熟了,全校师生都能分到一堆香甜的果子,而菜园子里的菜则提供给学校食堂。
听到月辉发问,水云懒洋洋打着哈欠,说:“哪轮得到我说要干啥,你大班长要我干啥,我敢说个不字么?”
月辉给他噎得涨红了脸,强压住怒气,说:“那你去施肥吧。”
施肥要从厕所旁的粪池里将粪水装进大木桶,然后一桶桶挑到地里给果树和蔬菜浇上,可以说是最累最脏的活。水云嘴上懒洋洋地说声“好嘛。”心里却愤愤地骂:你个狗日的,还真够狠哪!
水云的消极和阻挠,并未影响月辉在班上的威信与日俱增。学校开运动会,搞歌咏比赛、知识竞赛,月辉把全班组织得井井有条,并且接连赢得了不错的名次。几次活动下来,月辉在同学中的兄长形象,渐渐无人可以动摇。郑老师十分欣慰自己选对了人。而水云尽管满腹不平,却也不得不承认父亲的眼光没错,月辉的确是做班长的料。
久而久之,班上分化出了两大阵营,一派支持月辉,人数众多;另一派只有李伟、赵飞、张二毛等十来人,都是水云的铁哥们儿。水云大考小考在班上始终鹤立鸡群,可他身边这帮人,一个个成绩却实在抱歉,调皮捣蛋才是他们的专长。
李伟、赵飞好几次讨好水云说:“李月辉这狗日的,歪(霸道、厉害的意思)得要死,我们替你找人捶他一顿,给你出出气,小云你看行不?”
水云瞪了他们一眼:“少给我惹祸!你们要敢动月辉,我跟你们没完。”
李伟摸摸水云额头,又摸摸自己,说:“没发烧啊,你小子在搞啥名堂?竟然护着他?”
水云摇摇头,嘴角浮出一丝苦笑。与月辉作对,水云心里很不是滋味,有时他也很想和解,很想走到月辉身边,象从前一样,亲亲热热唤他一声“月辉哥”。然而水云终究无法抛下自尊,去捅破二人之间的隔膜。于是时间每过一天,这隔膜便增加了一层。
月辉始终镇定自若,忙学习、忙班务,在同学中周旋得游刃有余,身边围绕着一大群追随者。这种局面令水云常常愤愤不已,他对自己说:罢了,罢了,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儿了,就这样吧,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
如此僵持了一年之久,水云始终未能兑现在父亲面前说的狠话。月辉至今还是班上的班长,而水云仍旧只是学习委员。最初想做班长的“野心”,如今在水云心中也渐渐淡了,一同淡去的,还有与月辉作对的兴趣,因为为难月辉,并不能让水云感到任何快乐。
而在月辉这一方,经历过最初的几次磕磕碰碰之后,如今他似乎也在尽量避免再起争端,甚至对李伟、赵飞等人的捣蛋,只要不是太过分,月辉也睁只眼闭只眼不再过问。
水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昔日亲如兄弟的两个人,为何仅仅为了一点点无足轻重的小纠葛,转眼间便形同陌路人。
眼下这种相安无事的平静日子,令水云感觉自己陷入了冬日的漫漫长夜,寒冷而又孤独。
(二)
水云的孤独与寒冷,不只是因为月辉的疏远,也不只是因为对故乡与亲人的思念,在水云心中,更深沉的痛苦来自父亲。
从水云记事时起,父亲便一直严厉得近乎凶神恶煞。儿时水云受了委屈,曾多次问月辉:为啥我爹对我总是那么凶?我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渐渐长大后,水云不会再问这种荒唐的问题,但对父亲的畏惧与隔阂,从未有过片刻的缓解。而如今受了再大的委屈,月辉也不会再来安慰他了。
在旁人眼里,郑鹏飞虽然极其严厉,但绝对是个有才华的好老师。小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都愿意将自己的子女送到他手里调教。在老家“回龙湾”一带,郑鹏飞还有另一层好名声,那就是他的不忘本。当上教师之后,他没有象别的忘恩负义之徒,自己刚吃上公家粮,就扔掉乡下的老婆孩子不管。相反,郑鹏飞每逢寒暑假或是周末回家,总是换上一身旧衣裳,马上匆匆耕田种地去了,从未听他叫苦喊累,一手漂亮的农活,比起庄稼地里的老把势丝毫不差。这样的男人,怎能不让乡亲们打心眼里敬佩呢?
但在水云看来,父亲为人称道的才气品行,仅存在于他头脑清醒的时候。不幸的是,父亲嗜酒如狂,一年之中倒有半年时间处于酩酊之中。
郑鹏飞以两大习性在小镇上闻名遐迩,甚至远远盖过了他的“才子”名声。其一是他嘴上叼着整个镇中学硕果仅存的两杆旱烟袋之一,另一杆叼在学校一位老锅炉嘴上。其二是在全校乃至整个镇子上,若论喝酒的糜烂程度,郑老师即使不排第一,也绝对排得上第二。这也是水云的看法。
叼旱烟袋尽管土得掉渣,却无损郑鹏飞的名声。相反在不少学生看来,叼旱烟袋的郑老师土得有趣狂得潇洒,魅力冠绝全校。而谈到喝酒,镇上一干酒鬼无不推崇郑老师为有量有品有趣的一流酒客。郑老师喝酒极其爽快,从不与人打“酒官司”,在未彻底醉倒之前,始终妙语如珠,只要有他在,场面绝不会寡淡冷清。酒鬼们不找这样的人喝酒,还能去找谁?学生们则认为,诗酒从来不分家,君不闻“李白斗酒诗百篇”么?郑老师要是不喝酒,那直不成体统了!
持这种论调的人,远不知酒这种东西,给郑老师的妻儿带来了怎样的痛苦。水云时常觉得,最深重的恶梦,也远不及父亲酒后狰狞的面目更可怕。水云不知父亲心中纠缠着怎样的郁结,要借酒醉后向妻儿撒酒疯来发泄。水云只知道,自己对酒、对酒鬼、对酒鬼父亲,越来越深恶痛绝,甚至恨透了那些对父亲酗酒津津乐道的人。
上小学时,父亲在家的日子毕竟不多,即便碰上他喝醉的时候,水云躲到奶奶、母亲或是姑姑身后寻求保护。上了中学之后,水云终日要与父亲独处,“出气筒”的命运终于不可避免地降临到了他的头上。悲哀与绝望都挽救不了自己,水云唯一能做的,便是想尽一切办法避开父亲的影子。
挨打受骂次数多了,水云渐渐摸出了一套消极应对的办法,一见父亲酒醉,上策是躲到某个学生寝室住下来,与同学挤一宿。实在躲不过去,面对来自父亲的打骂,水云便闷声承受下来,心里虽不至于象阿Q一样骂“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却也恨恨地想:总有一天,你会老得打不动我!总有一天,我会跑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打不到我!
临近初二第一学期期末的一个寒冷冬夜,水云上完晚自习,回到家发现门还锁着,料想父亲多半又到镇上灌“黄汤”去了。水云不仅既喜又忧。喜的是可以趁机溜到学生宿舍去住,不必战战兢兢在父亲的眼皮子下游动。忧的是怕父亲大醉而归之后,也许会挨个寝室搜捕,将自己从床上拎回来。这样的事情,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水云不敢多想,匆匆洗漱完毕,赶紧溜进自己班上的一间宿舍。此时刚过熄灯时间,寝室里昏黄的电灯已经闭上了眼,但七、八支蜡烛同时点燃,将住了十多人的大屋子照得比先前更亮堂。临近期末考试,人人都想抓紧最后的时间,熬夜多啃点书本,免得放假时带着张糟糕的成绩单回家,不好向父母交差。
见水云进来,李伟立即大呼小叫起来:“亲爱的,快来快来,哥给你留着热被窝呢。”
水云奇道:“你小子不回家,跑这儿来干啥?”李伟的父亲本镇镇长,家就住在镇上。镇中学宿舍紧缺,规定那些家住镇上的学生,是不能申请住校的。此刻李伟赖在赵飞床上,因此水云有此一问。
李伟搂住水云,嬉皮笑脸道:“嘿嘿,哥哥晓得你今晚会来嘛,所以留下来跟你同床共枕啊。” 李伟个子不高,长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两道眉毛又黑又长,样子很机灵,跟水云的关系特别要好。
水云将这小子掀到一边,哆嗦着钻进赵飞的被窝,说:“狗日的天气,简直能冻死人。”又对李伟笑道:“鬼才跟你同床共枕,滚到张二毛床上去。老子今晚跟赵飞睡。”
赵飞家是石油队子弟,家庭经济条件也班上大多数人优越,与李伟一样也是满身纨绔习气。听得水云如此一说,赵飞便一把搂住他,“啵”地啃了一口。水云给了他一巴掌,几个家伙嘻嘻哈哈闹得不亦乐乎。
这帮孩子正处于身体与意识都在懵懵懂懂地疯长的年龄,关系密切且举止轻狂者,以“亲爱的”或是“老公”、“老婆”彼此乱叫一通,甚至搂搂抱抱在脸上啃几口,大家也不以为怪。只是这一闹,宿舍里有人不满意了,只听一人抱怨道:“你们要闹出去闹,还让不让人看书了?”
说这番话的人名叫石磊。此人家境贫寒,却颇有骨气,从不对城镇里的公子哥儿低眉顺眼,加上为人热心,因此尽管学习成绩只是中游水平,却很得水云父亲赏识,在同学中也有比较高的威信。从班上第一次选举班干部以来,石磊就牢牢占据了“生活委员”的职位,一直尽心尽力为同学们做好各种服务。
石磊性子极耿直,说话做事往往一肠子到底,被同学冠以“石头”的外号。在好几次班干部会议上,他就直批水云消极怠工,很让水云下不了台。当然,水云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往往会懒洋洋地扔出一句:“说我当不好学习委员,你来当得了。”石磊学习成绩不够好,水云的反击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每次都弄得石磊又气愤又羞愧,想跳脚都跳不起来。每逢这种时候,出来打圆场的人总是月辉。
月辉会对石磊说,你瞧瞧你,名字是一堆石头,可肚子里装的倒象是一桶火药,动不动就放炮。如今学习这么紧,水云顾了自己,偶尔忘了班上的事情也是难免的嘛,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回头又冲水云笑道,“石头”这人肠子直可心眼不坏,这你是知道的,你就别气他了。又说,水云你可是学习委员,光自个一枝独秀可不行,你得带动大家伙一起学习,要是能让咱全班的成绩都压过隔壁班,那才算你水云的本事呢。若这些话仍旧不能让水云老实下来,月辉便不会再多说什么了,他只需将温和的目光静静地注视水云片刻,那无声的责备和只有水云能体会的温情,准会将水云心中的戾气彻底消弭。
月辉品行正直,并且明显比同龄人成熟稳重。这使得他成了班上唯一令石磊折服的人。而月辉也喜欢“石头”的率直与纯净,两人脾性相投,很快便成为了好朋友。两人在寝室里睡的是上下铺,上课坐的是同一张桌子,整日形影不离。这样的情形落在水云眼里,自然大不是滋味。水云没来由地认为,陪伴在月辉身边的人,只应该是自己,那块臭“石头”凭啥侵占自己的位置?
班上一些女生常常拿“石头”开玩笑,说“石头”啊,听说你给班长洗衣裳呢,是不是真的啊?嘻嘻,你都能做人家的媳妇啦!“石头”听到这样的话,会气得火冒三丈,甚至会跳脚骂人。可他过于干净的脑子里,实在倒不出多少脏东西,骂出来的话嗓门大火力小,倒把女生们逗得哈哈大笑——这正是她们想要看到的效果。
“石头”是个外貌与性情极不和谐的家伙,性子象个猛张飞,外貌却十分俊秀。班上几个女生吃饱了撑得没事干,曾给全班男生的形象打过分数,排在头名的正是“石头”。这么好玩的家伙,你说女生不逗他逗谁?
女生们的玩笑让“石头”暴跳如雷,可有一个人比他气得还要厉害,那就是原本与此事无关的水云。女孩子们的那些玩笑话,让水云也气得直想跳脚骂人,可别人开玩笑,根本没提到自己,水云又哪能真的跳将起来乱骂一通呢?于是他只得在心里头,将“石头”、月辉连同那帮无聊的女生骂了个遍。
有段时间,班上流行结拜兄弟姐妹,与水云结拜的自然是赵飞、李伟与张二毛,此外还有一位名叫李艳的漂亮女生。郑老师察觉到这种江湖习气正在自己班上蔓延,召集班干部严厉地训了一次话,让他们老实交代自己有没有带头参与?全班到底有多少“帮派”?
那一次,所有班干部都不敢吱声,因为他们几乎人人都与老师所说的这些“帮派”有点瓜葛,其中甚至包括作为班长的月辉。于是大家采取了一致的缄默来敷衍老师,最后此事只能不了了。
与月辉结拜兄弟的人是“石头”。刚听到这消息时,水云几乎气炸了肺,又在心中大骂:李月辉,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狗日的要结拜不找我,居然去找他?
水云不知道,月辉真的是冤枉给他骂了一通。月辉与“石头”结拜,是在“石头”的一再恳求下才勉强同意的,两人也没象别人那样玩赌咒发誓喝酒的花样。“石头”原本是想这样做的,但月辉劝他说,咱们现在还不算好兄弟么?何必搞那些假名堂?咱们都是班干部,这种拉帮结派的事情,传出去影响不好。“石头”向来最听月辉的话,听他这么说了,只得遗憾地点头答应。但“石头”坚持要叫月辉为“哥哥”,月辉不想太扫他的兴头,便点头同意了,但吩咐他不能当着班上同学公开乱叫。
“石头”口里答应了月辉,心里快乐得不行,一个人憋着实在难受,于是偷偷告诉了班上与他关系最要好也是他最信任的一位女生,并一再要她严守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免得惹月辉不高兴。那女生赌咒发誓说她一定会替他守住这个秘密。
但秘密这种东西,往往是最适合用来泄露的。那位女生对“石头”原本存有十二分的好感,如今“石头”将自己的秘密单独与她分享,这样的信任,怎能不让她心花怒放呢?而这巨大的幸福,同样憋得这位女孩子无比难受。于是她也选中了自己最信任的一位伙伴,将这秘密转告于她,当然也不忘让她要严守秘密。接下来的情况是,没过几天,班长月辉与“石头”结拜的消息,全班已几乎无人不知了。
为这事,月辉说了“石头”几句,“石头”气得将自己信任的女生狠狠骂了一通,让小姑娘哭了一下午。月辉却回过头去安慰她,说这也不是啥不得了的事情,“石头”就这样一副臭脾气,回头我让他给你道歉。
月辉不知道,在他看来不算多大的事,在水云眼里却大过了天,水云心中的怨愤,暴涨到了月辉难以想象的高度。
月辉与“石头”的结拜,也让他们的死对头李伟、赵飞等人忿忿不已。李伟骂道:“这两个狗日的,平时装模作样假清高,这会儿还不跟大家伙一样?”
李伟、赵飞等人平日过于调皮捣蛋,与作为班干部的月辉、“石头”的冲突自然少不了。照李伟们的本意,早就想捶扁这两个狗日的了,但来自水云的坚决阻挠,令他们未敢过于放肆。
这一次,几人不过在寝室里随便说笑了几句,一屋子十多人,没人放个屁,偏偏是“石头”这龟儿子跳了出来,还摆出了一副行侠仗义的嘴脸。这怎能不让李伟们火冒三丈?李伟、赵飞、张二毛三人当即骂开了。
“哈,我还以为是哪个在说话,原来是条狗在叫唤。”
“这狗日的,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成天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摇头摆尾,还有脸跳出来张牙舞爪?”
“我日他妈,敢惹你老子,就给老子站出来!”
……
先前一直埋头复习的月辉听不下去了,冷冷道:“喂,你们别太过分了!”
赵飞嗤笑道:“哈,李伟,主人家跳出来了喔。”
李伟骂道:“我日,管他是谁,惹到老子照捶不误!”
月辉从上铺“咚”地跳下地来,紧握双拳,冷笑道:“好嘛,要捶只管来捶。我倒要看看,镇长家少爷到底有多大本事!”
月辉一出面,张二毛不吭声了。一来月辉毕竟是自己的小学老同学,二来张二毛的胆子也不见得真有多大。李伟、赵飞却不吃这一套,从床上跳起来就要扑上去。水云一手一个拖住了,骂道:“狗日的,你们要敢闹事,回头就别叫我兄弟了!”两人僵住了,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寝室里其他人先前不大敢吱声,这时纷纷上来打圆场,说一人少说一句就好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李伟、赵飞看看形势,暂且压下了怒火。
水云知道李伟心中一定有气,便让张二毛换过去与赵飞同睡,而自己挤到了李伟身边。这小子果然还愤愤不平,将后背扔给水云,任水云怎么摇晃,始终不肯转过身来。水云咬着李伟的耳朵,嬉笑道:“小气鬼,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忍多久。”说着将刚刚在被子外冻得冰凉的一双手,猛地塞进了李伟的背心,李伟“哎哟”叫骂起来:“狗日的,想冻死你老公啊?”转身与水云扭打成了一团。
闹过之后,水云低声劝李伟以后别太乱来,免得让自己下不了台。李伟委屈道:“老子才让你弄得下不了台呢,要不是你乱插手,非捶扁这狗日的!”又抱怨道:“你龟儿子敌我不分,一点立场都没有!”水云心中苦笑:再怎么样,我又如何能将月辉当作敌人呢?
凌晨两点来钟,宿舍里的蜡烛先后灭了,呼噜声、梦话声很快此起彼伏响了起来。赵飞却在这时候起身下了床。李伟问他:“干啥子?”
赵飞笑道:“这不屁话么,除了跑厕所,哪个还会在这会儿爬起来挨冻?狗日的天气,小弟弟都能冻滑脱(掉)。”
李伟说自己也正想去,回头问水云:“去不去?”
水云骂他:“龟儿子,好事你不叫,拉屎拉尿找我站岗放哨啊?”
听得那两人的脚步声在漆黑的走廊里“叮叮咚咚”走远,水云却突然也感觉有点憋胀,想想有个伴总好一些,连忙爬起来追赶出去。等他赶到厕所门口时,那两人已经完事出来了。水云让他们等等自己。李伟笑道:“哈哈,你狗日的拉屎拉尿,还想让我俩给你站岗放哨啊?门都没有!”说完拖着赵飞嘻嘻哈哈跑回去了。
天实在太冷了,水云一路哆嗦着跑回宿舍时,发现门居然被李伟、赵飞锁上了,怕吵着别人,只得轻轻敲了几下,压低声音骂道:“他妈的,有病啊,锁门干啥子?”
里边两个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笑道:“哈哈,这狗日的,在外面冻冰棍,还敢这么霸道?”
“那就让他再冻半小时,冰棍还没冻好呢。”
“小云,好好摸摸胯下,当心小弟弟冻滑脱了哦。”
“哈哈”
……
水云急了:“死狗日的,快开门,冻死老子啦!”
“哈,你听听,这狗日的还这么歪。”
“那就让他在外头接着歪吧。”
“小云,你叫哥哥一声好听的,哥哥就给你开。”
“呵呵,快叫!”
水云明白,今晚自己帮了月辉,两个家伙心里还是有些不平,现在给他们逮着机会想要小小地报复自己一下。水云平日在他们面前威风惯了,哪能受他们要挟?他狠狠骂道:“两个死狗日的,还想听好听的,等老子进来,看咋样收拾你龟儿子!”
李伟懒洋洋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赵飞,你还不困啊?老子可真是困死了,别跟老子讲话了啊。”
赵飞打着哈欠道:“老子早八辈子就睡着了,别吵别吵。”说着装模作样将呼噜打得山响。
水云又气又急,叫道:“张二毛,快来给老子开门,阿——嚏!”
屋内传来床板“吱嘎”响动,水云正高兴张二毛还算听话,却听得李伟骂道:“张二毛,你狗日的敢去开门,看老子不捶扁你!” 床板又“吱嘎”乱响了一气,很显然,张二毛这软骨头被吓回去了。
水云也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可自己狠话已经说了一大堆,这会儿如何收得回来?可这狗日的鬼天气,再这样呆下去,小弟弟不见得会冻滑脱,可冻出点别的毛病来,倒霉吃亏却是自己。
正为难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水云一头冲进去,揪住开门的人就想动手。却听一声低喝:“别乱来,是我!”来开门的人,竟然是月辉,水云顿时僵住了。
这一年多来,水云与月辉越来越疏远,除了工作上避不开的接触,两人平日见了面,已经连打招呼都省了。此刻一场风波刚过,水云知道自己的叫嚷早已吵醒了屋里众人,但慑于李伟们平日的霸道,没人敢来给自己开门。最终来开门的,恰恰是自己疏远已久的月辉,水云喉头发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伟在黑暗中嘟哝了一声:“狗拿耗子。”月辉也没计较,对水云说:“不早了,快睡觉吧。”说完自己转身先爬上了床。
水云走到床边,内心的愤怒让他呼吸变得急促而又沉重。李伟心里有些发毛,支起身子来拉他:“别气啦,快上床来,冻坏了你,哥哥心疼呢。”
水云飞起一脚将他踢倒,骂道:“日你妈,少跟老子假惺惺。”
李伟“哎哟”一声,骂道:“狗日的,开个玩笑,你来真的啊?”
“我日你妈,有你这样开玩笑的么?”
赵飞、张二毛见势头不对,连忙过来拉住水云,劝他消消火,别伤了兄弟感情。水云冷笑道:“兄弟,你们配吗?老子帮了月辉,你们心里不安逸是吧?好,老子告诉你们,月辉才配做我兄弟。”骂完不再搭理几人,摸到月辉床边,问道:“哥,我跟你挤一晚,行吗?”月辉轻声道:“上来吧。”
水云躺下后,月辉替他将被子掖紧,又将他冰冷的身子搂进自己热乎乎的怀里,贴在他耳边说:“别气了,睡吧。”水云“嗯”了一声,往月辉怀里挤了挤,没再说话。
黑暗中,疏远已久的儿时记忆随月辉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如此熟悉,如此温暖。依偎在月辉暖得发烫的怀里,水云不敢合上眼睛,生怕一觉过后,这不期而至的幸福感觉,便会如梦一般烟消云散了。
(三)
这一场小小闹剧,将水云与月辉拉近了一些。然而毕竟疏远太久,当次日的晨光将二人唤醒时,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尴尬与陌生,头天夜里呼吸对方的呼吸,聆听对方心跳的那份和谐,仿佛随夜的潮水一步步退去了。
当月辉与石磊一同去食堂吃早饭时,水云心中涨满了愤懑与悲伤。月辉邀水云同去,水云摇摇头,坚决地拒绝了。水云倔强地认为,属于自己的温情,绝不能与别人分享,如果非要分出一部分给别人,他宁愿全部放弃。
而发生在这一夜的事情,却几乎毁了水云与李伟、赵飞的友谊。李伟与水云本是同桌,但是第二天清晨,水云到教室上课时,发现李伟已经与张二毛换了位置,跟赵飞坐到了一起。对自己头天夜里过于激烈的举动,水云心里略感不安,但李伟绝情的姿态,断绝了他主动示好求和的退路。
水云扭头望去,正好碰上李伟的目光。李伟迅速扭过头,与赵飞叽叽喳喳嘀咕起来,教室里晨读声很响,水云不知李伟与赵飞在谈些什么,不知他们是否在说到自己。
随后几天,与水云碰面时,除了张二毛不敢有不敬举动,李伟、赵飞总是头一扭就闪开了。月辉与“石头”依旧形影不离,李伟、赵飞又弃自己而去,水云发现,自己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踽踽独行在草木萧条的校园小径上,水云的心一如冬日晦暗的天空,被一整片看似无形实则厚重的阴云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
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出现在期末考试的考场上。这次考试并不算太难,但对李伟、赵飞而言,题目再简单,也足以令他们抓耳挠腮束手无策了。第一天上午考的是政治,水云提前交卷步出考场时,发现李伟、赵飞双双对着身前的卷子发呆。水云知道,别看李伟平日无法无天,可要是期末考得太不象样子,很难过得了他父亲那一关。
在镇上一干酒肉干部中,李伟的父亲绝对是鹤立鸡群式的人物。此人是全镇为数不多的正牌大学生,说话沉稳有力,办事雷厉风行,凭着办成了建自来水厂、修小水电站、翻修镇中学教学楼、争取救济款等几桩大好事,在本地民众中赢得了近乎“青天大老爷”的上佳口碑。
李镇长工作忙应酬多,很少有时间管教儿子。而镇长夫人与大多数“官太太”一样,对自己的独生宝贝儿子有着足够的溺爱和纵容。生长于这样的土壤之中,李伟要是不纨绔,倒显得不大正常了。
李镇长工作再忙,对儿子的学业并非不闻不问。相反,作为全乡曾经赫赫有名的高才生,他对儿子盯得最紧的正是学习成绩。平时名目繁多的种种测验,李伟或许可以谎报军情蒙混过关,但是每到半期和期末这样的大考,这位平日胆大包天的公子哥儿,与别的同学一样,对成绩单上的分数心急火燎。
水云非常清楚李伟的这种处境,看到这小子呆呆傻傻的神情,便有心帮他一把。
下午考的是数学,题目说易不易,说难却也难不倒水云。做完最后一道大题,粗略检查过一遍之后,水云扭头往侧后方瞥了一眼,只见赵飞正心不在焉地咬着笔头,眼神一片茫然。李伟干脆趴在桌子上,看样子竟然睡着了。不用说,这俩小子又被“烤糊了”!
水云抽出张草稿纸,匆匆将填空、选择题答案写下来,又将四道小计算题的答案和简单的计算步骤也抄在纸上。然后团好草稿纸,趁监考老师不备,迅速将纸团准确地扔到赵飞怀里,又指了指李伟。赵飞会意一笑,点了点头。100分的考题,这些题目累计已占了80分,尽管不敢保证全对,但混个及格甚至是良好的分数,水云还是满有把握的。
这天晚上,水云上完晚自习回到家,刚要脱衣睡觉,窗外突然传来几声响亮的口哨,探头望去,只见李伟、赵飞在冲自己招手。水云奇道:“这么晚了,你们来干啥?”
下面的两人听水云声音不小,知道郑老师一定不在家,于是放下心来。李伟大声叫嚷道:“先别问,快下来,有好事。”
水云正待推辞,赵飞跟着开了口,依旧是一贯的怪腔怪调:“你龟儿子,才几天没一块儿玩,就摆起架子了啊?未必要我们抬花轿来,你才肯下来?”
水云笑骂了一声“狗嘴”,兴冲冲跑下了楼。
李伟、赵飞拖着水云来到乡场上,去了同年级隔壁班的刘涛家。刘涛算得上是李伟的“狐朋狗党”,水云与他也一起吃喝过几次,并不陌生。
这天晚上,刘涛的父母不在家。水云进门后发现,结拜兄妹李艳、张二毛,还有另外两三个平日常在一起玩的同学已经在了,一问才得知,原来是李伟过生日。
见人已到齐,刘涛招呼大家坐上桌,打开一堆啤酒和汽水,人手一瓶喝了起来。水云痛恨酒,因此与几位女生一样喝汽水。李伟等人也不勉强他。
席间大家拿出被好的礼物,送到寿星手中。大都是笔记本一类小玩意,最昂贵的也不过是一个精美的影集,是李艳与另外两个女生合买的,而最寒酸的礼物则只是一张贺卡,是由张二毛送的。这群朋友中,只有张二毛和水云来自农村,而张的家境更加贫困,好在大家关系很铁,也没人会笑话他。只是张二毛将卡片递出手时,水云分明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一丝羞愧的神情。
水云事先不知道有人过生日,所以干脆拿不出礼物来,他对李伟抱拳一笑,说:“哥们儿,对不住啊,没给你准备礼物。”
李伟揽住水云的肩膀,笑道:“我日,跟哥哥还客气个毬。你要真过意不去,晚上给哥哥暖被窝好了。”
水云笑骂:“龟儿子,别以为过生日,老子就不敢撕你狗嘴。”
赵飞呵呵笑道:“小云你傻啦?下午不是送过他大礼了么。”
众人一听来劲头了,李艳嚷嚷道:“水云,你送了啥子大礼,还偷偷摸摸瞒着你姐?”回头又对李伟娇声道:“水云送了啥宝贝,你快亮出来给大家瞧瞧嘛。”
水云、李伟、赵飞大乐,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
刘涛奇道:“我日,几个龟儿子吃错药了?啥事值得笑死笑活?”
赵飞好不容易忍住笑,“水云送的大礼,是考试作弊的纸条,你让李伟这龟儿子拿啥给你们瞧?哈哈……”
众人一听大乐。李伟倒满一杯酒,对水云道:“小云,你真是哥哥的大救星,呵呵,敬你敬你。”
张二毛插嘴道:“你们倒好,有小云帮忙,考试不用怕了。小云,明天也帮帮我啊。”
水云与李伟碰了杯,一口喝光杯中的汽水,却对张二毛正色道:“别人我都可以帮,只有你不行!”
张二毛苦着脸,“干啥啊?这么偏心!”
水云淡淡地笑笑,没接他的腔。
一群人吆五喝六,喝得兴起时,刘涛提议道:“李艳,给咱唱首歌,如何?”
李艳笑道:“没问题啊,想听啥?”
刘涛对李伟说:“你是寿星,你来点一首。”
赵飞怪叫:“我看唱段‘十八摸’就不错。哈哈……”
李艳抓起把瓜子,扔得赵飞满头满脸,骂道:“闭上你的狗嘴,没人当你是哑巴。”回头对李伟笑道:“寿星,你想听啥?说吧。”
李伟挠挠后脑勺,说:“嗯——就唱《读书郎》吧。”
《读书郎》是李艳最拿手的一支歌,刚上初一时,全校搞歌咏大赛,小丫头便是凭着这首歌一鸣惊人,为班上捧回个冠军。
李艳落落大方地站起来,对水云道:“水云,吹笛子给姐伴奏,行不?”
水云皱皱眉头,犯难道:“可我没带笛子啊。”
刘涛道:“我有我有。”屁颠屁颠跑去找来笛子,递到水云手中。
生长于穷乡僻壤的孩子,没机会见识象样的乐器,更别说去碰去学了。水云却打小就喜欢音乐,上小学时,班上有位同学家里有个响器班子,别人家有了红白喜事,他们一家老小便前去吹吹打打助兴,赚回一点微薄的酬劳和几声感谢。水云图好玩,跟着这位同学学过几曲唢呐,吹得居然有模有样。
父亲知道这事后,教训儿子说,你又不搞响器班子,学这粗俗的玩意干啥?想学乐器,我可以教你吹笛子吹箫。于是水云便跟父亲学了点笛子和箫。水云学得很快,没过多久,父亲便没东西教他了。
那段时间,水云每学会一首新曲子或是一门新技法,总会急不可耐跑去向月辉显宝,然后再卖力地教给他。可月辉在这方面显得有点笨,常常忙得满头大汗,吹破了笛膜,仍旧掌握不住略微繁复的技巧。
此时接过笛子,昔日与月辉在小河畔、山冈上吹笛弄箫的情景,如同一朵朵七彩的莲,幽幽地从水云的心中浮了出来,令水云不由微微笑了。
李艳流水般清亮的嗓子,配上水云同样清亮的笛音,宛若两道清澈的溪流,在山崖间你追我赶追逐跳动,最后在同一个点上干脆利落地戛然而止。众人齐齐鼓掌喝彩,李伟一改平日嬉皮笑脸的习性,动情地道:“长这么大,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生日礼物了,谢谢,真的很感谢你们。”
水云发现,李伟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李艳,在他明亮的大眼睛里,流动着一种水云从未见过的光彩。也许是被盯得过紧,李艳脸上泛出了一抹红晕。水云恍惚觉得,那是一株三月的桃树,突然在这隆冬的深夜里,绽放出了满树鲜艳的花朵。不知为何,望着流动在二人脸上和眼中的光彩,水云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毕竟第二天还要考试,玩到临近12点时,酒席便散了。刘涛家房子很大,足够一干人挤一挤住下来,大家原本也正是这样计划的。水云却提出要回学校住,任众人再三挽留,他还是坚持要走。李伟见留不住他,便让张二毛陪他一同返回学校。
水云搞不清自己为啥要扫大家的兴,只觉得心中郁郁不乐。闷头走寂静的青石板小街上,“劈劈啪啪”的足音响得近乎夸张。
“小云你没啥事吧?”张二毛问。
“我能有啥事。” 水云的声音沉闷而又不耐烦。
张二毛晓得他的臭脾气,不敢招惹,于是换了个话题,笑道:“喂,你看到没有,李伟跟李艳好象有点意思哦。”
“啥叫有点意思?”
“你小子,少在我面前装处女!鬼都看得出来,他们肯定在搞对象。”
水云斥道:“搞对象会被学校开除的,你少乱嚼舌根!”
张二毛笑道:“这不就咱俩么。活见鬼了,你今晚火气咋这么大?”说着说着,突然象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嚷起来:“哈,你不是在吃醋吧?老实交代,是不是也喜欢李艳?喜欢就放马去追嘛,你要是出马,不见得会输给李伟那龟儿子。”
你也在喜欢李艳?不,不会的!那么你为啥见不得听不得他俩的事呢?不喜欢李艳,那你又在喜欢谁呢……
一个念头突然从水云心中闪过,如同黑暗中的一道电光。水云骇然发现,在自己心灵深处幽暗的角落里,竟然埋藏着令人心惊肉跳的东西——难道你竟然“喜欢”李伟?!
惊惶中,水云对张二毛痛骂道:“死狗日的,你满脑子除了装这些大粪,就不能装点别的?”
张二毛搞不懂自己撞上了哪路瘟神,只要自认倒霉,嘟囔道:“好心遭狗咬。”
以张二毛看来,水云这小子准是对李艳也起了色心,所以才发这么大的火。他并不知道,水云发火只是为了掩盖自己内心深处强烈的恐惧。
见水云不吭声了,张二毛又涎着脸道:“小云,明早要考该死的英语,帮帮我行不?”
“不行!”水云回答得很坚决。
“为啥子嘛?”
水云正色道:“别人我都可以帮,惟独你不行!我可不想害你。你有没有想过,你跟那些少爷咋能比?他们考不出去没啥,你张二毛家是啥条件,考不出去会有啥后果,自个应该很清楚。”
张二毛羞愧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两天的考试,水云依旧给李伟、赵飞递纸条,而张二毛听了水云的话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发狠复习功课,只是从他走出考场时阴沉的脸色来看,这临时抱佛脚的效果恐怕很有限。
考试成绩要在三天后回学校来领取,最后一科考完,班上不少人邀约着你来我往去各家玩耍。李伟来约水云,说一起去赵飞家玩。赵飞、李艳与“石头”来自距本镇十里开外的另一个小镇,三人是小学同班同学。赵飞、李艳家住在一个石油队上,而“石头”家住农村。水云从未见过石油队是啥样子,很想与李伟一道去玩。可是当他兴致勃勃跑去央求父亲时,却被父亲一口回绝了,父亲训斥道:“给我回乡下老老实实呆着,你奶奶这些天身子不舒服,回去好好陪陪她。再跟那几个混帐东西到处乱跑,看老子不敲断你狗腿!”
眼见李伟等人兴高采烈去了,水云憋着一肚子气,闷闷不乐回到家收拾行李,准备返回“回龙湾”老家。
正一个人生着闷气,月辉却来了。见水云满脸不高兴,月辉打趣道:“嗬,好家伙,嘴撅得这老高,想打酱油回家啊?”
水云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他一眼,“死讨厌,少来惹我。
“呵呵,火气不小嘛,哪个敢惹你啊?我只是来问问你回不回家,要回的话咱们可以搭个伴啊。”
水云已记不清多久没跟月辉一起回过家了,月辉话音刚落,笼罩在他脸上的阴云已散去一大半,嘴上却还犟着:“太阳从西山出来啦?咋突然想起来叫我?”
月辉面露尴尬:“少废话,到底走不走?有人在楼下等着呢。”
“是张二毛吧,就让他多等一会,没事。”
月辉摇摇头:“不是他,是‘石头’,他要去我家玩两天。”
水云心中刚放晴的天空,瞬时又乌云密布了,他背转身,说:“你们走吧,我不回去了。”
月辉问:“你又咋啦?为啥不回去?”
水云嚷道:“不回就是不回,关你屁事。问七问八,你烦不烦?”
听月辉踩着木楼梯“咚咚咚”走远了,水云才敢回过头来,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透过二楼窗口望去,月辉与“石头”正并肩走出校门。水云终于忍不住呜呜哭出了声。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一只小麻雀歪着头,好奇地望着这个悲伤的孩子。
(四)
新学期开学时,水云与月辉终于再次同行在周末回家的路上了。面对月辉与“石头”的亲近,水云其实依旧怨愤难平。因此他一再提醒自己,离那两个人远一点,再远一点,最好眼不见心不烦。这种刻意的疏远与冷漠,渐渐在水云心中筑起了一道城墙,昔日亲如兄弟的月辉,被他关在了城门之外。可是,当月辉固执地一次次将城门扣响时,水云不仅很快便门户洞开,先前苦心构筑的高墙,也在刹那间轰然倒塌了。
与月辉同行在熟悉的乡村路上,远山近水在水云眼中一天天返青,枝头婉转的鸟儿、山坡上撒欢的牛犊、小河里嬉游的小鸭,交织成一个动人的声音——春天又回来了!这声音让水云感到温暖,但在融融暖意中,不时还会泛起一丝冬日留下的轻寒。
“上学期你不是不理我了么?现在咋又来约我回家了?”水云问月辉。
月辉狡猾地反问:“我来约你,你不高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也没回答我啊。”
“我先问的。”
月辉笑道:“算了,懒得跟你争。我不想再和你闹,所以就来叫你了。”
“就这样?”水云有些失望。
“是啊。”月辉劝道:“小云,咱们就别再斗气了。你不是答应过要听哥的话么?”
水云很想大声叫嚷,反诘月辉:你还答应过姑姑要照顾我呢,可你现在天天跟别人一起,哪里还有心思管我?
转念一想,又感到这话很没意思也很可笑,管不管你是别人的事,你有啥资格要求人家呢?
见水云沉默不语,月辉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仅过了半年多时间,再次靠近水云,月辉发现他变得沉默了许多,眼中时常隐约现出几份茫然与伤感。月辉问过水云几次,“你到底咋了?为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水云总是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月辉想,人长大了,总会多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吧。
月辉每次问起这样的话,总是让水云想起不久前那个冬夜,想起在漆黑的街道上,自己脑中闪过的可怕念头。
你为何总是对月辉如此眷恋?
为何对李伟也总是渴望亲近?
为何见到他们亲近别人,你就会如此难过?
……
疑问一个接一个从心底冒出来,让水云不由自主感到恐惧,感到烦躁不安。他不知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心中的郁结解开,只能无力地安慰自己:想不明白的事,纵然想破了头又有何用?眼下能有月辉哥陪着,你就安安心往前走吧。
然而这段同行的路并未延伸多久,不久后偶然发生的一件事,如同夏日里突然爆发的山洪,将水云心中仅存的一点温情也卷走了。
那是初夏的一个晚上,上完晚自习后,李伟、赵飞拖住正准备回家的水云,对他挤眉弄眼道:“小云,想不想吃西瓜?”一看这两个活宝脸上的神情,水云便猜到他们准是又在打学校果园子的主意了。
学校果园里四季有瓜果,校园里同时又关着一帮馋嘴的毛孩子,偷瓜偷果的事情自然就很难避免。果园是由全校师生苦心经营起来的,可不能任由糟蹋,并且偷盗本身被学校视为一种不可原谅的恶习,因此学校专门制订了一条特别的校规,对盗窃学校瓜果者,将处以警告甚至记过的重罚。
水云说到底还是个乖孩子,见李伟、赵飞如此胆大包天,斥道:“你们还想不想念书了?”
赵飞却嘻笑道:“瞧瞧你,耗子都比你胆大。”
李伟则不由分说,干脆拖着水云就跑,嘴里还嚷道:“废话少说,快走快走,去晚了西瓜都等不及了。”并且得意地告诉水云:“晓得今晚谁看守园子吗?正好轮到咱们班的李艳,你还怕个毬啊?”
学校教职员工有限,无法抽调专人来看守果园,于是将这项任务分派给各班级轮流担当,参与守园的人都是各班的班干部。李艳是班上的文娱委员,今晚恰好轮到她值班,所以李伟、赵飞才动了偷瓜的念头。
果园旁边卧着一排平房,住的全是未婚的年轻教师。最靠近果园的那间屋子,则被留给学生干部看园子使用。水云随李伟、赵飞摸到瓜地边上时,这间屋子里还亮着灯。
水云提议:“要不咱们过去跟李艳说一声吧,免得她突然叫嚷起来,那可就坏菜了。”赵飞又笑他胆小,李伟则说不用怕,等她发现了咱们再打招呼也不迟,说着以鬼子进村的架势,大摇大摆闯入瓜地,挑中一个大家伙,一拳砸开,“咔嚓咔嚓”啃了起来,嘴里还嘟囔道:“偷来的就是比买来的好吃!”赵飞这时也已得手,对李伟说:“等咱们吃饱了,给李艳也摘两只送过去,有福同享嘛!”
水云未及动手,突然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直射到他脸上。李伟叫道:“李艳,别照了,是我们。”光柱转到了李伟脸上,水云揉揉被晃得生疼的眼,骇然发现,光柱那头的人并不是李艳,而是个男生。再仔细瞧瞧,水云心里一咯噔——惨啦,踩到狗屎了!——今晚看果园的人,竟然不是李艳,而是最大的冤家对头——“石头”。
李伟、赵飞也发现事情不对头,顾不得去想为何李艳变成了“石头”,三人连忙围上前去。李伟放下了平日的架子,央告道:“哥们儿,请高抬贵手,行不?咱立马走人。”
赵飞说:“‘石头’,啊不不,石磊同学,咱们好歹一块儿念了五年小学,老同学你就放一马吧。”这小子似乎忘了,平日他总与“石头”作对,何尝对别人讲过半点老同学情谊?
石磊没理他,转头问水云:“水云,你是班干部,竟然带头来偷瓜?这事你怎么说?”
水云哭丧着脸,结结巴巴说道:“石……石磊,今……今晚的事,是我错了。你能不能包涵包涵?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班可就保不住文明班级的流动红旗了。”
石磊嗤笑了一声,“流动红旗挂咱们班,你不脸红?”
李伟几时受过这样的气,沉声道:“少他妈装,把老子惹急了,谁也别想有好下场!”
石磊冷冷道:“偷了东西你还理直气壮?镇长少爷,有啥威风你只管耍出来,怕你我就不叫石磊!”
李伟冲上去照石磊脸上就是一拳,嘴里不干不净骂道:“日你妈,给脸不要脸,捶死你狗日的!”
水云急得大叫:“别打了,你们快住手!”可这会儿哪有人听他的。赵飞见李伟渐落下风,嘴里嚷嚷着“别打了别打了”,冲上去一把抱住了石磊,石磊挣脱开来时,已扎扎实实挨了李伟好几拳。石磊气急,先把李伟撇到一边,回身一巴掌抽在赵飞脸上,再要打时,屁股上却挨了李伟一脚。赵飞破口大骂:“我日你妈,老子好心劝架,你竟敢连老子也打?” 石磊回骂道:“打的就是你这小人,让你帮偏架!”老同学的脸皮既然已紧彻底撕破,赵飞也就老实不客气加入了战团,下手比李伟还要狠。……
半小时后,四人全被带到了学校保卫科。月辉与几位班干部闻讯赶来,听说几人先是偷瓜,后是斗殴,班干部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鉴于事情恶劣,保卫科的老师匆匆忙忙跑到镇上,将班主任郑鹏飞从小酒馆里请了回来。
看见父亲带着满身酒气,铁青着脸走进门时,水云知道,今晚注定是躲不过一场大劫了。事情并不复杂,保卫科的人在路上已讲清了八九分,因此郑鹏飞进门后没问一句话,只将狠狠的目光从几名当事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了儿子水云脸上。这一刻,全场没一人敢吭声,空气仿佛在郑鹏飞的眼光里凝固了,房间里安静得近乎死寂。然而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到来前的片刻宁静,没人能预料在盛怒之下,性情暴躁的郑鹏飞会做出怎样的举动。水云低垂着头,过度的恐惧令他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正如暴雨前的惊雷,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破了沉寂——“啪”的一声闷响之后,水云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一道刺目的掌印,水云没落泪,但有一丝殷红,从他嘴角渗了出来,很快凝结为一颗圆润的珠子,在明亮的灯光微微闪着光。
“跪下,给老子跪下!”父亲狂暴的吼声在耳边炸响。水云脸上由惊恐变茫然,茫然中又透出几分难以置信:当着这么多人,他竟然这样打我?竟然要我跪下?!
在月辉和其他人眼中看来,此刻水云脸上却是一派平静,这平静出现得如此不合时宜,因而透出了几分诡异。然而已被酒精和愤怒所控制的郑鹏飞,却对儿子反常的神情浑然未察,儿子不哭不叫的样子,反而让他觉得那是一种挑衅——对自己为父亦为师的权威的挑衅!
郑鹏飞一脚将水云踢倒在地,又冲上去补上几个耳光,还想再打时,月辉与保卫科的两个老师赶紧将他拖住了,一位老师劝道:“郑老师,打架的不是水云,你别不问青红皂白就打啊!再说学校有规定,不许打学生的。”郑鹏飞吼道:“少罗嗦,老子打的不是学生,是自己的儿子!”又冲水云恨恨骂道:“早警告过你,在我班上你没有任何特权,你却把老子的话当耳边风,成天拉帮结派作威作福,你以为老子是聋子瞎子?咹!”
水云缓缓抬起头来。人们发现,这孩子脸上已一片红肿,原本笼罩于眼中那层阴霾竟完全消失了,此刻,从那眼中射出的是闪闪的寒光,接触到它的人,明明白白感觉到了这孩子心中深深的怨恨。
李伟、赵飞和石磊此时都在后悔。前两人后悔不该拉水云去偷瓜,更不该跟石磊打架,以至闯下这场大祸。石磊后悔的是不该非要把事情捅出来,闹得不可收拾。水云悲哀怨愤的样子,令石磊不忍再看。
月辉更加不忍心看水云,但他又不能不看。从郑老师进门的一刻起,月辉的目光就几乎没有离开过水云的脸,月辉以目光告诉水云:小云,别犟了,你就服个软吧,哥求你了!
以往无论何时何事,月辉总能以自己的目光融化水云眼中的任性与乖张,让他软化驯服。然而这一次,月辉发现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充斥了太多陌生的东西,这些东西越积越深,越积越冷,月辉的目光不仅未能将其融化,反而被它牢牢冻结了。
这一次,郑鹏飞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儿子眼中的恨意。郑鹏飞是个一向推崇忠孝礼义传统的家长,儿子此刻的眼神,让他感觉不仅叛逆,而且简直不肖。因此,郑鹏飞心头被众人稍稍劝服的怒火,再次呼地冒了出来。好在保卫科的几位老师眼疾手快拖住了他,一起劝说:“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犯不着发这么大火,自己的儿子,打坏了你不心疼不后悔啊?”而月辉等人趁机将水云拖出了门外。
这天晚上,水云去了李伟家住。月辉将他们送到校门口,临别时劝慰水云:“小云,你别怕,郑老师喝多了酒,等他明天清醒过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水云冷冷道:“我不怕,我谁也不怕了。刚才我就想当着他的面,从办公室窗口跳出去。可我怕二楼不够高,没摔死摔成个残废,那就划不来了……我真想看看,我要是死在他面前,他还会不会那么凶!”
李伟、月辉一齐惊呼:“小云你疯啦,你胡说啥子啊?”
水云第一次看到,李伟眼里竟流出了眼泪,水云凄然笑道:“你哭啥子嘛,我还没死呢。你放心,现在我不会去死了。我还没活够……”李伟紧紧搂住水云的肩膀,说不出一句话来。
月辉对水云道:“今晚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小云,你也慢慢长大了,听哥的话,往后要学会懂事,别再胡闹了……”
水云打断他的话,冷笑道:“大班长,用不着你再来给我上课。是啊,你是乖孩子,石磊也是乖孩子,你们才是一路人,我们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你最好离我们远点。”回头招呼李伟:“咱们走,别把人家带坏了!”
几天后,学校对“西瓜事件”有了处理结果:赵飞、李伟偷瓜连同打架,处以记过处分,水云因偷瓜未遂,石磊因参与打架,双双被口头警告。
班上最大的一场风波,似乎到此完结了。但它所带来的余波却远未平息,从此事起,水云与李伟、赵飞一样恨透了“石头”,甚至连月辉也一块儿恨上了。
与别人相比,水云还多了对父亲的一层怨恨。事情过了很久,水云面面对父亲时总是沉默得象一块木头,在同学面前也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只有与李伟、赵飞等三五朋友私下相处时,他才会露出点若有若无似是而非的笑意。
郑鹏飞也许永远都不曾意识到,自己冲动而粗暴的举动,给儿子的自尊带来了多么沉重的打击。以前作为班主任老师的儿子,作为全年级成绩最优异的学生,水云在同学面前多多少少有一点优越与自豪。如今,一想到自己被迫当众下跪的狼狈和屈辱,水云总觉得脑后有阵阵阴风袭过,随风而来的还有别人幸灾乐祸的鄙夷和嗤笑声。
水云常常悲哀地想:也许在他们眼中,如今的郑水云已成了最可笑的笑柄,最可怜的可怜虫吧。这样的想法,让水云曾经高昂的头颅再也无法挺直起来。
经历了那个蒙羞受辱的夜晚之后,水云心头笼罩上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面对水云阴郁的眼神,即便是与他走得最亲近的李伟,也无法探知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悬在水云头顶的阴云,已成为少年水云最深重的梦魇。事实上,在这一时期,水云的确时常梦见自己在荒原上狂奔,而不管他跑多远,始终无法摆脱头顶那片沉重如山的阴影。
(五)
“西瓜事件”过后没几天,张二毛的一番话,解开了水云心中的一个疑团——为何事发当晚看守果园的人由李艳变成了“石头”?据张二毛说,原来那天傍晚李艳突然闹肚子,热心的“石头”知道了这件事,便自告奋勇去替她顶班看守果园,却不料惹出了这场祸事。张二毛还鬼鬼祟祟地告诉水云,其实假如只是偷西瓜给“石头”逮住了,事情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关键在于“石头”顶的是李艳的班,这一顶顶翻了李伟的醋坛子,他们不干起来才怪!
张二毛以他对男女之事一贯津津乐道的神气大惊小怪道:“小云你还不晓得吧,李伟和‘石头’都在追李艳,这事全班都传开啦!不信你可以去问问李伟。”
此后一个周日,镇上要举办一场全县中小学校文艺汇演。举办地点就是镇中学礼堂,因此全校大部分师生这个周末都没回家。
周六傍晚,李伟、赵飞和刘涛来约水云出去玩,李伟还让水云晚上干脆就去自己家住。水云一来还跟父亲赌着气,二来独自呆家里也实在闷得慌,因此有心去李伟家住上一晚,可又怕给父亲发现了再惹麻烦。李伟宽慰他:“怕啥子嘛,咱们先上街看场电影,看完了你再回家看看,假如郑老师还没回家,那他准喝得找不着北了,你就正好跟我回家。”水云想想这倒是个办法,便同意了。
四人吃过饭看完电影已是夜里10点多钟,刘涛带赵飞回了家,李伟陪水云回到学校,水云蹑手蹑脚溜回家一打探,果真如李伟事先所料,父亲还没回家,估计仍挂在哪张酒桌上下不来。水云如蒙大赦,三步并两步跑下楼,随李伟一溜烟跑到他家去了。
李伟的父母已经睡下了。李伟与水云进门的声音,将李伟的母亲惊醒了。她打着呵欠走出卧室,问两人吃过饭没有。李伟让她只管去睡,说自己早就吃过了。母亲叮嘱李伟不许看电视,早点收拾好上床睡觉。
也许因为父亲是李伟的班主任,并且算得上是小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而水云自己又是学校赫赫有名的尖子生,因此李伟父母对他一向都很欢迎,常常邀他来家里玩,并让他好好帮助李伟。
与往常一样,这天晚上水云睡在李伟的小卧室里,两人挤在一张床上。二人扯了一会闲话,水云突然想起李艳的事,便问李伟。这小子也不避讳,证实了张二毛的说法。一提起“石头”,李伟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跟老子抢女朋友,龟儿子活腻了,老子早晚捶扁他!”
水云委屈道:“老子算是倒血霉了,你们争风吃醋,害老子挨这顿打。”
李伟一把抱住他,歉然道:“小云,是哥连累了你。那天晚上看你那样子,哥真希望挨打的人是我……你不知道,以前我还从没在别人面前流过眼泪水呢。日他娘的,偏偏给李月辉这龟儿子看到了……”正好好说着话,李伟突然叫嚷起来:“小云,你下面咋啦?”
李伟搂抱得太紧,一说话热气直往水云脸上脖子上吹,不知不觉间,水云的身体竟然有了反应,李伟这龟儿子却偏偏还要叫嚷出来,水云大羞,骂道:“狗日的,你还说?快放开我!”李伟非但不放手,反而一下子将水云压到身下,嘿嘿笑道:“哈,你还会害羞?要我放手没问题,乖乖躺着,让哥亲一口就放了你。”水云挣扎了半天,到底给这小子结结实实啃了一口。两人嬉闹了一会,各自转过身,背抵着背睡了。
李伟很快便睡得死沉,水云却心乱如麻,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这些日子以来,极度的憋闷与委屈,令水云终日神思恍惚心不在焉,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过去为了月辉与“石头”的亲近,水云心中曾经怨过恨过伤心过。每当那两个人并肩出现在水云眼前,只有水云知道,自己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强压住心中火烧火燎的痛苦。然而经历了最近这场风波之后,再见到月辉与“石头”走在一起,水云似乎连怨恨的力气都消失了。曾经在心头熊熊燃烧的伤心与痛苦,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凉。
方才李伟过于亲昵的举动,却如同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粒小石子。水云发现,自己沉寂多日的心,在那一刻突然起了波动。尽管平日与李伟也嬉闹着抱过亲过,可是一样的举动,今晚却让水云感到一种异样的滋味。当李伟压在自己身上时,水云紧张而又兴奋,仿佛恐惧着什么,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水云难以理解,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奇怪而又复杂的感受。当李伟温热的嘴唇贴上自己面颊时,水云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通体透明的水泡,在一片汹涌的急流中身不由己地晃晃悠悠漂浮了起来。
这天夜里,水云做了个梦。水云梦见自己赤裸着身子,躺在“回龙湾”的河滩上,而月辉竟然同样赤裸着身子,与自己紧紧搂抱在一起。梦醒时,水云发现自己私处湿了一片,黑暗中,水云嗅到一丝陌生的甜腥气息,在空气中飘荡。
这样的情形水云还是头一回碰到,他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他隐隐觉得,这一夜过后,自己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迷茫中,水云想得更多的不是自己湿漉漉的身体,而是疑惑月辉以那样一种姿态闯如自己梦中,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奇怪的一梦,将水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日渐淡忘的种种旧事,又纷纷扰扰从记忆深处牵扯出来。而一颗麻木多日的心,再次隐隐感到了疼痛。
清晨起床时,李伟瞪着水云仍未干透的裤头惊怪道:“小云,你跑马了啊!告诉哥,你梦到了谁?嘿嘿,你们干啥子了?从实招来!”水云羞红了脸,尽管他不懂啥叫“跑马”,但他知道那一定与自己的奇怪的梦以及湿漉漉的身体有关。
李伟不满道:“这有啥子嘛,跟哥还保密?”
水云以退为进,“你说没啥子,那你咋不告诉我,你跑马都跟谁干了啥子?”
李伟笑道:“你小子又没问嘛!”接着便眉飞色舞讲了一通他“跑马”经历,水云听着这小子在梦中的那些“流氓”举动,禁不住心惊肉跳面红耳赤。轮到李伟要水云讲时,水云耍起了赖皮,说自己啥也没梦到,只是糊里糊涂就“跑马”了。李伟哪里肯信,说他哄鬼呢。水云说信不信由你,然后便任由李伟软磨硬泡,直到动手动脚,他只是咬紧牙关不开口。
水云不肯讲自己的梦,不完全是怕羞。听李伟说起,出现在他梦中的人都是些女子,有的甚至就是班上的女生,而出现在水云梦里的人却是月辉。直觉告诉水云,这事不大妙,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即便是李伟,也不能对他吐露一个字。
“小伟,快起来吃饭了。”李伟的母亲来敲门了。李伟一边叫着“来了来了”,一边从衣柜里翻出条裤头,扔给水云让他换上。水云要他先出去,李伟嘿嘿坏笑道:“我日,你又不是大姑娘,还怕哥哥看两眼啊?”并且补充道:“你跟哥哥睡了睡了,抱也抱了,摸也摸了,还装啥处女嘛?”水云气得要撕他的臭嘴,李伟却早已坏笑着躲开了。水云骂了声“流氓”,缩在被窝里换好裤头,爬起来说:“快走吧,别让叔叔阿姨等。”
吃早饭时,李镇长问水云:“这次全县中小学文艺汇演,你们班有没有节目?”水云回答说有两个,李镇长让他说说都有啥节目,水云说有一个女生独唱,李伟抢过话头,说还有一个节目就是水云的呢。李镇长好奇道:“哦,小云你表演啥?”水云说是箫独奏,曲目是《潇湘水云》。镇长叹道:“厉害厉害,你竟能吹这样的曲子?还是你爸教子有方,嗯,教子有方啊!”说着瞪了自己儿子一眼,李伟冲水云做个鬼脸,不敢再吱声了。好在镇长大人要赶时间去镇中学检查演出筹备情况,这会儿也就顾不上借题发挥教训儿子了。
每年秋天,本县都要搞一场重点中小学间的文艺汇演,这已成为一个传统。今年承办演出的任务轮到本镇,到时候县上的头头闹脑脑大都会来出席这场全县重要的文化活动,李镇长自然不敢不敢怠慢。考虑到本地最能拿得出手招待客人的农产品是杨梅,而杨梅成熟季节是在初夏而非金秋,因此李镇长跟县里相关部门几经交涉,决定将汇演改在初夏举行,并且提出在举办文艺汇演的同时,在小镇上搞一次为期三天的杨梅节。
改演出日期和举办杨梅节,在本县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自然会有不少人不理解。李镇长在镇政府开会时解释说,这叫“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沿海经济发达的地方都这么干的。
李镇长有个弟弟在深圳工作。李镇长每到那边跑一趟,总会带回些新奇的点子折腾一番。尽管镇长大人认为自己是一心为公为民,旁人却不见得都买他的帐。这不,会一开完,一位副镇长就私下嘀咕:“说得比唱得好听,干好了他露脸,干砸了老百姓倒霉!”有人附和说:“这两面光鲜的事,也就他才想得出来,这回在县上的头头面前露足了脸,升官发财还不指日可待?”这话显得不无醋意,有人就解嘲道:“咱们这座小破庙,留不住这尊大菩萨。咱没脑子没路子,肚子总有吧,别冒酸水啦,走,去整几盅。”于是几人便一同去整几盅。
文艺汇演今晚就要举行,而杨梅节将在明早开幕。大事小事摞成堆,身边的人又见得卖力,直把个李镇长忙得够呛。镇中学校长一早派人来向他报告,说晚会现场已紧准备得差不多了,请镇长大人移驾过去检查检查。
吃过早饭,李镇长叫上水云一道去学校,想想又对儿子说:“今天你就别没事到处乱跑了,也去学校帮帮忙。
水云不等李伟答话,抢着答道:“叔叔您放心,有我们班‘同学’的演出,李伟会争着抢着去的。”
李镇长直摇头:“他还会有集体观念?那太阳也从西边出来了。”
李伟急得冲水云直瞪眼,生怕这小子抖出自己的底细。水云则乐得哈哈大笑。
清晨的阳光散漫地洒在青石板小街上,水云与李伟一路蹦蹦跳跳,将阳光踩得“叮咚”作响。两个孩子欢快而又亲密的样子,让李镇长恍惚觉得,自己业已远去的年少时光,仿佛被他们轻快的步子带了回来,不由感慨道:“小云,你不知道,上中学那会儿,我和你老爸关系很不错的,就象你们今天这样子。”
水云笑道:“我知道啊,叔叔你都说过好几回了。”
李镇长呵呵笑道:“笑叔叔罗嗦?”
水云连忙辩解:“没有没有,小云不敢。”
李伟却老实不客气道:“爸,你就是罗嗦嘛!”
李镇长瞪了儿子一眼,“没大没小,你龟儿子欠揍!”
李伟知道父亲此时不会真的生气,冲水云吐吐舌头,两人相视一笑,都感觉今天的阳光真是不错,把人的心也照得亮堂堂的。
水云曾听李镇长说过几次,在以前的公社中学也就是如今的镇中学念书时,他们夫妇与水云的父亲是同班同学,并且还是很不错的朋友。水云起初对这话有些半信半疑,因为父亲那帮老同学三天两头便会来拉父亲喝酒,水云却从未见李镇长来过。
有一次水云忍不住问父亲:“李伟他爸说你们是同班同学,还是好朋友,真的吗?”
父亲淡淡地说怎么不真,却又训导水云:“做人得有骨气,就算是老同学,可人家如今当官坐府,咱要赶着去巴结讨好,那叫失格。懂不懂?”
水云点头说懂了,父亲又训道:“懂了还成天跟李伟鬼混?论学习论品行,班上谁不比这不学无术的东西强?我警告你,再跟他鬼混,老子饶不了你!”平白无故被凶了一顿,水云以后不敢在父亲面前再提起李镇长父子了。
水云承认做人要有骨气,但他隐隐觉得,父亲与李镇长如此疏远,恐怕不是“骨气”二字能解释得清楚的。不管怎么说,上一辈人的亲疏,水云管不了也懒得管。他只是觉得,自己已不是孩子了,更不是瞎子聋子,谁好谁歹,自己难道就看不到?
父亲将李伟贬得一无是处,水云却认为李伟性格爽朗,谈吐风趣,待朋友义气,是个值得一交的好哥们。而父亲所列举的班上那些学习好思想进步的人,除了月辉,水云没几个看得上眼。因为若要论学习,无人比得上水云自己。而论品行,不少人小小年纪便一肚子阴谋诡计,这从选班干部或是评先进的时候,那帮人勾心斗角的嘴脸便可见一斑。如此一来,郑鹏飞越是弹压得厉害,水云便与李伟交往得越密切,就算为此挨打挨骂,他也从不曾有过后悔。
李镇长去了校长办公室,李伟和水云准备去教室看看,路上碰到李艳,说教室里早就没人了,同学都去礼堂了。李艳还告诉水云,说郑老师刚才到处找他,让他马上回家。一听这消息,水云的脸色立即阴沉了下来——要是给父亲知道自己留宿李伟家,肯定又要大事不好了。
李艳嘻嘻笑道:“瞧把你吓得,你爸要你快回家,听说是你姑姑来了。”这下水云放下心来,连“再见”都顾不上说,扔下李伟、李艳,转身就往家里跑。
水云已有好几个月未见到姑姑,还没进门,他便扯着脖子大叫起来:“姑姑,小云回来啦!”姑姑正在给水云父子拆洗衣被,地上堆了乱糟糟一大团脏衣服脏被单。见水云跑得满头大汗,姑姑嗔道:“这么大了,还跟个疯小子似的。”水云嘿嘿傻笑。
姑姑这回是带着小表妹小晴一起来的,准备前往遥远的东北,看望还在那边当兵的姑父。小晴正牙牙学语,听母亲说水云疯小子,高兴得“咯咯”直乐,“疯小子,疯小子”念叨个不停。水云瞪她一眼,小表妹嘴一扁就要哭,姑姑在水云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哄女儿道:“幺妹乖,哥哥不乖,妈妈替你打他了,乖乖不哭,啊。”水云抗议道:“我哪里不乖啦?姑姑你偏心!”姑姑笑道:“真是越大越不懂事,这你还要跟她争啊?”
水云撅着嘴,打开父亲的书柜,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长长的纸盒。姑姑问:“那是啥?”水云回答说是箫。姑姑便问:“是你爷爷留下的吧?这箫叫龙凤箫,原来是一对的,后来给你爸弄丢了一支。你把它翻出来干啥子?弄丢了小心你老子捶你!”
水云告诉了姑姑演出的事,说自己得去礼堂彩排,让姑姑带上小晴一块去看看。姑姑让水云自个去,说这一大堆衣裳、被子得抓紧洗出来,要不我明早一走,你们两父子不晓得又要让它堆多久。水云不依,扭着姑姑非要让她去看自己彩排。姑姑还在犹豫,小晴已一把抱住水云的腿,叫嚷道:“我要去,我要去,哥哥你抱我。”水云一把抱起小表妹,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小丫头乐得直叫:“哦,骑马马喽。”水云对姑姑说:“你不去,我可带她去了。”姑姑知道他带不好孩子,只得随他同去了。
由于只是彩排,礼堂里的人还不太多,但台上的歌舞、台下的的掌声、喝彩声,还是将这间破旧的大屋子闹腾得热火朝天。水云刚进礼堂,迎面便碰上李艳,李艳拖着他就走,抱怨道:“我说少爷,回趟家也用不了这么久吧?快去后台,下一个就该你登台啦。”
水云哭笑不得:“别人抢亲也没你急,是不是想让我扛着个小丫头就往台上跑?”
李艳啐道:“你还有心思胡扯,左等右等你不来,‘孙猴子’都快把我骂死了。”
“孙猴子”是镇中学的音乐老师,因为瘦得象猴,被学生们背地里给安了个如此难听的绰号。中学只求升学率,音乐课和音乐老师都基本上属于聋子的耳朵——摆设。一年到头,“孙猴子”蹦得最欢的几天,便是碰上学校搞晚会搞演出的时候。
听李艳说挨了“孙猴子”的骂,水云笑道:“他骂你,你不会念他紧箍咒啊?”
姑姑将小晴从水云肩上抱下来,笑道:“小云你就别皮了,快去后台吧。”
“孙猴子”与水云的父亲也是中学同学,二人交情甚厚。照他们的话来说,上学时是好朋友,喝酒时是好战友。水云吹笛吹箫虽是由父亲启蒙,但正经学《潇湘水云》这样能登大雅之堂的曲子,却是“孙猴子”一手调教的。“孙猴子”告诉水云,《潇湘水云》本是古琴曲,以箫来演奏,少了一分苍劲,但多了几分悠远。水云登台时,“孙猴子”在他屁股后面喊:“记住,控制气息,要悠远!”
水云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鞠了个躬,正要屏气凝神,一抬眼,望见了坐在观众席第三排中央的姑姑和小晴,小晴挥舞着小手叫嚷:“哥哥,哥哥。”水云面露微笑,冲小晴挥了挥手,但手还未放下来,笑意却在他嘴角凝住了。水云发现,在姑姑身边坐着月辉和“石头”,月辉正跟姑姑说着话,不时又回头与“石头”交头接耳,两人满面笑容,看起来非常愉快。台下几人亲密融洽的笑脸,让水云原本既紧张又兴奋的一颗心,一下子掉进了一盆冰水。
“小辉啊,小云跟你最亲了。往后姑姑不在家,你替我多看着他点,好不好?他爹脾气不好,你要让小云别淘气,免得挨打……”
“姑姑你放心,我一定会照看好小云的。”
几年前姑姑与月辉的对话,遥远得仿佛不象发生在今生,可分明又还在水云耳畔回响。
箫音从水云嘴边流淌开来,水云全然忘却了孙老师“要悠远”的提醒,水云甚至不知自己是否吐错气按错孔吹错调。迷茫的箫音在水云眼前洒出了漫天风雨,风雨中蜿蜒着崎岖的小路,小路上飘摇着幼年水云悲伤的啼哭,哭声中姑姑火红的嫁衣正在远去……仅余的温暖,来自月辉单薄的后背,趴在这摇荡的后背上,水云感觉到雨水的冰冷,正将两人紧密相连的一点余温吞没。
最后一个忧伤的音符从空中飘远,礼堂里先是沉寂,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水云面无表情,甚至没向台下鞠躬,便僵直地转身走向后台。
“孙猴子”拖着水云,疑惑道:“小云,你今天怎么了?以前你从没吹成这个样子。”
水云摇摇头,歉然道:“很抱歉,孙老师,是不是糟透了?”
“孙猴子”说:“是好是坏,我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感觉你吹出来的曲子,与原曲已经全然不同,填进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听起来似乎……很伤感!
水云回到观众席,小表妹马上来争抢他手中的箫,并鼓起腮帮子“扑扑”乱吹一气,无奈小脸胀得通红,那根竹管子却怎么也不肯乖乖地陪她唱歌。姑姑、月辉和“石头”看得直乐,水云微微笑了笑,在姑姑身边坐下来。姑姑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道:“小云你咋啦?脸色这么难看。”水云摇头说没事,没再吭声。
月辉与“石头”直夸水云刚才吹得棒极了,水云笑了笑,没接他们的话。那两人讨了个没趣,也沉默下来。这时姑姑向月辉问起他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叽叽咕咕聊了一大通,场面才没有过于尴尬。
彩排接近尾声时,李伟、赵飞不知从哪道地缝里冒了出来,两人赶跑了坐在水云身边的两个学生,大模大样地坐下来。水云将他们介绍给姑姑,姑姑面带微笑,与两人打过招呼,又回头与月辉拉起了家常。水云发现,姑姑打量李伟时,似乎多看了一眼。
最后一个节目是李艳的独唱。李艳的歌声也的确够得上压轴的水准。姑姑点头道:“这妹子人长得好看,没想到歌也唱得这么好。”
月辉便告诉姑姑,说李艳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在学校很有名的。
姑姑打趣水云:“小云,把这妹子娶回家做媳妇,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左边坐着“石头”,右边坐着李伟,姑姑的话让水云窘得满脸通红,李伟这小子却在一旁哈哈笑道:“阿姨,你说得对啊,赶紧找个人给水云做媒吧。我们石磊同学跟李艳关系顶好了,阿姨你帮水云求求他,一准能成。哈哈……”
“石头”哼了一声,当着水云姑姑的面不便发作,一张脸气得铁青。
彩排结束了,礼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姑姑抱起小晴,正准备与水云回家时,李镇长过来了,他是来叫李伟一起回家的。李镇长拍了拍水云的肩膀,说:“好小子,吹得真不赖!走,跟叔叔一块回家吃饭吧。”水云正待客气两句,突然发现李镇长以一种怪异的表情,直直地望着姑姑。水云连忙道:“李叔叔,忘了给您介绍,这是我姑姑。”李镇长点点头,说:“哦,好,很好。那你好好陪你姑姑,我们先走了。”说完带着儿子匆匆离开了。水云心中疑惑:李叔叔今天似乎有点失礼,自己替他介绍了姑姑,他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水云一回头,发现姑姑不知何时变得满脸苍白,两眼直直地望着李家父子离去的方向,目光空洞而又茫然,仿佛一些重要的东西,被人生生抽走了。
水云顿时醒悟过来:多年前母亲说得没错,姑姑上学时果然喜欢过一个人,而这个人竟然就是李伟的父亲。水云同时想到,作为当时的同学,父亲想必也是相当清楚这些事情的,怪不得,他对李镇长这位昔日同窗如此冷淡!
晚上文艺汇演正式举行时,姑姑说自己累了,让水云独自前去参加。这次水云没再纠缠她,一个人去了。
与历次文艺汇演一样,这一晚的演出也是歌舞唱主角。水云以器乐独奏最终捧得一个二等奖,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要知道,作为远近闻名的“歌星”李艳,也才仅仅得了个三等奖。县文化馆姓杨的馆长上台给大家颁奖时,特意握着水云的手,说:“你的感情投入很不错,演奏水平超过我的想象,不错,不错!”来自县上“大人物”的一番话,令水云在众多获奖选手中,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水云美滋滋地捧着奖状、奖品回到家时,姑姑和小表妹已经睡下了。父亲还没回家,估计是去陪县上领导喝酒去了。房间里十分静谧,皎洁的月光从窗口斜斜地坠落下来,在床前地板上铺出一片亮白。水云和衣躺在床上,心中那点为舞台华灯与台下欢呼声所激起的兴奋,渐渐被眼前这冷冷清清的雪白映得发冷。
这次重逢故人,姑姑的心中,是否也如这月色一般冷清呢?
次日清晨,姑姑带着小表妹坐船去了远方。到码头送别姑姑时,水云没有向过去一样撒娇,也没有流泪。倒是小表妹揪住水云的衣服不放,哭叫着要让水云哥哥也一起去坐船船。
客船在清晨薄雾中隐去了身影,水云这才想起,自己竟然忘了将演出获奖的消息告诉姑姑。“这消息也许会让姑姑高兴一点呢。”水云不无懊恼地想。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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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