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婚礼 三
对本文使用道具点击此处可在线向本栏目投稿
点击次数:
本站发表: 2006-06-21 00:00
最后编辑: 景致
最后编辑: 2007-02-4 00:40

阅读推荐

    一星推荐

    婚礼

    (作者或来源) 静静行走 rongboo@sina.com

    (六)


         
          进入初二年级,功课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尽管离毕业还有一年多时间,但中考的压力,已经隐约向学生们袭来。班上除了李伟、赵飞等少数几个不把升学当回事的家伙,其他人都渐渐将闲散的心情收拾起来,开始用心去对付那些背不完的课文和做不完的习题。
          水云与月辉依旧那么远远地疏离着。紧张的功课犹如泻地的水银,塞满了生活的每一道缝隙。水云一度纷乱的心,因为学习的繁重,反而逐渐沉静下来。
          别人都在忙学习,李伟、赵飞也没闲着,前者与李艳,后者与隔壁班的一位女生,在这一时期打得格外火热。如此一来,他们来邀约水云吃喝玩乐的次数自然少了很多。
          上学、放学,背单词、背课文、啃习题,课余时与张二毛到赤水河畔或是校园外小溪边的竹林里散散步,几乎就是水云生活的全部内容。日子单调而又忙碌,平淡得象一杯白开水,没有更多令人惊喜的滋味。
          然而生活毕竟不是白开水,在你渐渐习惯它平淡的味道时,难以预料的滋味往往会不期而至,有时是苦,有时是甜。这一次,水云尝到的是什么滋味,自己也实在说不清。
         
          这学期半期考试之后不久,郑鹏飞突然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准备到外省一所中学应聘。那是一所遥远的矿山子弟中学,郑鹏飞在报纸上看到,那所学校正在招聘教师。郑鹏飞的考虑是,一来那里能把全家人的农村户口转为城镇户口,二来到了那边,即便今后水云和妹妹梦青考不上大学,也可以在矿上找到一份工作。电话联系过几次之后,对方让郑鹏飞前去面谈。于是他决定,让妻子和儿子随同自己同往,待那边安置好了,再回来接老母亲和女儿过去。
          作为镇中学一大才子的郑鹏飞要走,此事在全校引起了轰动。郑老师上最后一节语文课时,班上有的女生哭出了声。水云回过头,望着几排之隔的月辉,心里酸甜苦辣搅成了一团。
          自从听到即将离开的消息,水云一度平静沉郁的心便“哄”地又一次乱了。分别的时刻步步逼来,强烈的依恋在心中波涛翻滚,一浪高过一浪。水云此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骗自己!——那些针对月辉的冷漠与敌对的举动,原来竟只是为保护自己而编织的套子。在这套子中龟缩得太久,自己竟然真的误以为,只要将自己的心变得坚硬一些,便能彻底抹去灵魂深处那些温情的记忆。即将到来的离别却象一柄锋利的刀子,将水云赖以藏身的套子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将手伸入口子之中,水云触摸到了自己心中依旧滚热的感情,以及离别前深沉的悲伤。
          郑老师在讲台上说着告别的话,劝戒他的学生今后要继续好好念书,别辜负爹娘,更别辜负了自己,莫等到白了少年头才空悲切!
          在月辉身边,不少同学在唏嘘叹息。这一刻,月辉已分辨不清自己心中是惆怅还是伤感。突然间,他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一转头,恰好迎上了水云湿漉漉的目光。
               
          离家前一天恰好是周末,父母和奶奶忙碌着收拾东西时,水云围着大人转悠了一阵子,没帮上啥忙,倒添了不少乱子,一会把捆行李的绳子缠成了死结,一会儿又踢翻了地上的热水瓶。父亲把他赶开:“去去,少来添乱!”
          水云走出家门,漫步在村子里,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破败贫寒的小山村里生活了十多年,竟从未感觉到它的动人之处。此时此刻,夕阳的余晖将村子映照得美丽而又安详。牧归的老水牛甩着尾巴,舔着舌头从水云身边不紧不慢踱过去了;一只蓬松的母鸡带着群唧唧喳喳的小绒球,正返回它们的窝;几只狗狗在不远处追逐嬉戏,“汪汪”叫嚷着冲入了一片竹林子……眼前的一切,让水云小小的心中升起了丝丝缕缕的忧伤,与家家户户屋顶冒出的炊烟一起,在傍晚的天光中摇曳。
          不知不觉中,水云发现自己已来到了月辉家门口。稍稍迟疑之后,他冲着屋内喊道:“月辉,月辉。”月辉从屋里出来,握着水云的手,说:“明天就要走了吧?我正想去你家,跟老师、师娘道别呢。”水云想:在你心里,就只有老师、师娘?水云忍住不快,恹恹地问道:“有没有空?能不能陪我到河边走走?”月辉回头冲屋里喊道:“娘,我跟水云出去了。”也没等他娘答应,拉着水云就往河边走。
          两人来到熟悉的河湾里,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月辉问:“小云,以后还回来吗?”
          “可能吧,不过哪个说得准呢?”
          “那地方好远呢,以后不晓得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月辉哥,别说了。”水云的眼圈红了。
          “好,我不说了。小云……你到现在还恨我吗?”
          “我啥时候恨过你?”
          “撒谎,不恨我你咋一直死活不理我?”
          ……
          冬日的河风迎面刮来,水云冻得直哆嗦。月辉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说:“太冷了,回去吧。”
          水云摇摇头:“没事,再陪我呆一会吧……月辉哥,今后……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暗淡的夜色里,月辉听到水云的声音有些哽咽,见到水云的眼里有泪光闪动。
          月辉叹息道:“小云,都怪我,我比你大,本该让着你的,可我还跟你斗气……如今晓得你不恨我,哥就放心了。可你……却要走了……”月辉也说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水云跟着父母,去了遥远的异乡。月辉没去送他。
         
          水云压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又回到故乡。
          郑鹏飞满怀憧憬,带着妻儿前往那座位于高原上的陌生小城时,脚还没踏上异乡的土地,心已凉了一半。车子越往前开,山势越发险恶,这里的山与家乡大不相同。家乡的山也高也险,却终年绿树浓荫,一眼山泉、一道飞瀑、一弯小溪,处处透着灵气,而这里的山全裸着光秃秃的岩石,偶尔从石头上冒出几丛茅草、一两棵小树,也全象是营养不良的孩子,在寒风中瑟缩着瘦弱的身子。及至下了火车,郑鹏飞又发现这里的风比故乡凛冽,空气比故乡寒冷,而那扑面而来的方言,简直不知所云。
          在车站问讯处一打听,才知道要去的矿山,离眼下落脚的小县城竟有30里之遥。于是一家子不得不再次挤上肮脏的长途汽车,一路叮叮咣咣颠簸下来,郑鹏飞心中仅存的一点梦想也给颠没了。
          水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乘火车,一开始还有点儿兴奋劲,但几天折腾下来,现在已经打不起半点精神,头扎在妈妈怀里,总想打瞌睡,却又怎么也睡不着。
          终于到了矿山,一下车,满眼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萧索破旧的厂房,涌入耳中的是轰隆隆的机器声。眼前一座座冰冷的钢铁怪物,让水云感到既吃惊又好奇,但父母的心却已经凉透了。
          尽管厂方对郑鹏飞的条件很满意,一再挽留,但与妻子商量过后,夫妇二人迅速拿定了主意——第二天一早就回家。
          想到很快又可以见到奶奶,见到妹妹,尤其是可以见到月辉哥了,连日没精打采的水云顿时兴奋了起来,走起路来都止不住要象小狗一样蹦蹦跳跳。而这一次,父亲没有呵斥他。
          当天夜里,异乡的风在窗外呜呜狂吼,水云小小的心却如一片轻柔的洁白羽毛,被和暖的春风托起,向着遥远的温暖故乡飘飘荡荡飞去。
                  
          再次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又可以扑在老奶奶怀里撒娇,可以口沫横飞,骄傲地对妹妹梦青和村里一帮小孩子讲长长的火车、高高的铁塔、还有沿途所见的大城市长得是啥样子。故乡的一切,令水云快乐得直想欢呼“万岁”。由于还不到周末,月辉没在家,这该算是唯一的小小遗憾了。
          晚饭过后,一大群邻居来到水云家,围着堂屋中央的一堆火,抽着旱烟喝着茶水,悠闲地听郑老师摆“龙门阵”,摆的自然是此次远行的见闻与感受。
          水云突然对父母说:“我想明天回学校。”
          父亲颇感意外,说:“刚回到家,你慌啥子?”
          水云不敢说想见月辉,撒谎道:“我怕耽搁太久,功课跟不上同学了。”
          父亲满意地点头道:“难得你还能这样想。我还怕你一身懒皮子跑松了,再也收不紧呢。”
          一位邻家女人便叫道:“哎哟,郑老师真会说笑,打上小学起,小云哪回考试不是拿头名?我家小三要有这样一身懒皮子倒好喽。”说得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那位无辜的小三灰溜溜躲出了人堆儿。
         
          再见月辉的第一眼,水云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欣喜若狂。当时是在宿舍里,月辉坐在“石头”的床上,当着“石头”和其他几个同学的面,水云喊了声“月辉哥”,便一头扑过去,把月辉都扑倒了。两人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脸上的惊喜。
          月辉双手僵硬着不知如何处置,最后拍了拍水云的后背,说:“还这么顽皮,快让我起来。”
          水云爬起来后,发现四周的同学一个个目瞪口呆望着自己,他微微红了脸,笑道:“看啥子看?没见过兄弟见面啊?”
          别人嗤笑道:“你们算哪门子兄弟?”
          水云亲热地搂住月辉的肩膀,说:“我们当然是兄弟,一块儿光屁股玩大的,上小学时,月辉还常常背我去学堂呢。”
          月辉笑着没吭声,众人还是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这也难怪他们,不久前还如同隔世仇人一般的两个家伙,如今却亲热得了不得,你让别人一下子如何能够接受?
          水云与月辉和好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伟耳中。李伟牢骚满腹道:“喂,你小子咋搞的嘛,跑出去一趟就把脑子跑坏了?刚一回来就投进敌人的怀抱。”
          水云一把揪住他耳朵:“你这龟儿子,再不说人话,看我不把你耳朵揪下来。”
          李伟挣脱开来,揉着自己耳朵,愁眉苦脸道:“完了完了,这小子真叛变了,居然对兄弟们下毒手!”
          张二毛呵呵笑说:“活该!我早就说过,水云跟月辉闹得再凶,早晚还得穿一条裤子,你们还骂我胡说八道呢。”
          水云瞪了他一眼:“你不汪汪乱叫,别人也晓得你长了张狗嘴!啥叫穿一条裤子?你跟李小花那才叫穿一条裤子。”
          张二毛吓得直摇手:“别瞎说别瞎说,老子怕了你了。李小花那胖劲儿,也就跟你这猴精才穿得下一条裤子。”
          赵飞、李伟都听过张二毛和李小花的典故,见水云与二毛斗嘴,二人乐得抱起膀子看热闹。赵飞还指指点点说:“张二毛这狗日的,以往只晓得放屁,今天总算说了句有性格的话!”
         
          隔些日子,郑鹏飞布置大家写作文。要求写难忘的人或事,题目自拟。
          水云给自己的作文起名《故乡》,描述了自己的首次远行,写到了对异乡的不适应,对故乡亲人和同学的思念。更多的篇幅,则留给了从家里通往“白云寺”的那条小路,在这条路上,月辉背着自己,顶风冒雨,一次又一次跋涉……
          这篇作文被父亲当作范文在班上讲评,父亲的评语是:文笔流畅,感情真挚,对生活、对友谊的刻画较生动,希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父亲讲评作文时,水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月辉,月辉冲他笑了笑。水云发现,月辉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七)


         
          一次短暂的离别,让水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对月辉难舍难分的情感。再度相逢时,他毫不犹豫将昔日微不足道的恩怨抛在一边,并且全然不顾李伟与赵飞的不满,重新走到了月辉身边。
          一旦走近月辉,便无可避免要与死对头“石头”打交道。月辉看得出来,水云对“石头”一时还难以释怀,因此三人共处时,月辉对水云总是格外关照一些。
          “石头”的态度很出乎水云的意料。比起月辉,“石头”对水云似乎显得更加热情。水云不知道,对于那次牵累自己遭受父亲毒打,“石头”一直心怀歉疚。“石头”早就希望能够做些什么,来消除水云对他的怨恨,同时也排解自己心中的不安。只是之前双方势成水火,“石头”一直未能找到消除积怨的机会。
          尽管“石头”表现出了足够的热情和友善,但一开始与之相处,水云还是感到浑身不自在。月辉便竭力在二人之间周旋调和。月辉的努力,加上“石头”发自内心的热情,渐渐消去了水云心中的疙瘩。久而久之,水云看“石头”不再感到碍眼了。相反,在抛弃了过去的种种成见之后,水云看到了“石头”的耿直与侠气,就连那直肠子的犟牛脾气,也显出了几分可爱来。
         
          初夏的一个周末,水云、月辉和“石头”都没回家。下午放学后,三人到镇上逛了一会街,晚饭就在街边一个小摊上吃了几碗面条。回到学校后,月辉提议去教室看书,水云与“石头”齐声叫嚷累了一周,也该好好歇歇了。二人不由分说,拖着月辉去学校礼堂打了好半天乒乓球。
          三人洗完澡回到宿舍,已是夜里10多点钟了。一位同学告诉水云,说李伟下午来找过他。水云问有啥事,同学说他们好象要去赵飞家玩,约你一起去呢。
          水云从未去过赵飞家所在的石油队,再次错过机会,心中不免感到遗憾,想到“石头”家离石油队不远,水云问他:“小石头,你家那边好耍(玩)不?”
          “石头”显得有点无精打采,“我们那儿山不高,又没有河,只不过多了几座钻井架,远不如你们老家好耍。”
          水云知道,李伟去赵飞家玩只是个幌子。这“狗少”不辞劳苦一趟趟往石油队跑,醉翁之意显然不在赵飞,更不在那几座钻井架,而在于李艳。这也正是“石头”感到郁闷的缘由。见“石头”一副泄气皮球的样子,水云暗自好笑,忍不住逗他:“臭‘石头’,你咋把自己老家说得那么糟糕?平常没见你这么谦虚嘛,莫非怕我去你家耍?”
          “石头”没好气道:“谦虚个屁!我那个破家,少爷你肯去?”
          水云哼道:“不欢迎就直说嘛。再乱喊我少爷,我可要骂人啦!”
          “石头”急了:“好,我现在就请你去,马上跟我走,不走是龟儿子!”
          月辉斥道:“‘石头’你疯啦,半夜三更的走啥子走?”又责怪水云:“晓得他那臭脾气,你还去惹他!”
          水云嘿嘿笑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虫,哪晓得他会发神经?”
          “石头”一把揪住水云,“废话少说,跟我走。”
          望望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水云愁眉苦脸道:“月辉,这龟儿子真的发疯了,你救救我啊!”
          月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头倒在床上,说:“哪个叫你没事找事,困死了,懒得理你们。”
          水云只得回头央求道:“小石头,快别闹了,改天我一定跟你去!”
          “石头”哼道:“今天你求天王老子都不管用,一句话,到底走不走?”
          水云有点恼火了:“不走!”
          “石头”松开手,冷冷道:“我那个穷家,早就晓得少爷你看不上,那好,往后你再也别理我好了!”
          水云急得涨红了脸,骂道:“龟儿子,想逼死老子啊?好好,老子这就跟你走,行了吧?”
         
          夜色很黑,脚下的乡村公路又很陌生,尽管“石头”不时提醒水云注意脚下,但这一路走来,水云还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二人本来带了支手电筒出门,可是没走多远,手电筒便现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水云劝“石头”不如返回学校,“石头”却犟着说既然已经走出来了,就断然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又说反正还不到十里路,不用多久就到了。
          “石头”说得很轻松,可是这一路摸黑走来,水云走不上几步就会踢到石块或者土疙瘩,“哎哟哎哟”直喊疼。
          水云一再追问:“到底还有多远啊?”
          “石头”总是说:“别慌别慌,马上就到了。”
          “马上”了十七、八次,四周却还是一片漆黑,一点也不象有人家的样子。水云越走越泄气,不住抱怨:“你这死犟牛,跟你跑出来,简直倒八辈子的霉了!”
          “石头”笑道:“少爷,听听你这话,活象个受气的小媳妇。”
          水云气坏了:“龟儿子,你找揍……哎哟!”一不小心,水云踩进了一道小水沟,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并且崴了脚。水云急得骂道:“臭‘石头’,给你害死了,我走不动啦!”骂了“石头”又骂月辉:“这狗日的,叫他一起来,偏偏不来!”
          听水云说崴了脚,“石头”也有点犯愁,但听这小子这么乱骂一通,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小疯狗,月辉又没踩到你尾巴,干吗在背后骂人家?”
          水云与“石头”出门时,劝说了月辉半天,让他一起来玩,可月辉说明天还要复习功课,没工夫胡闹,死活不肯来。这会儿路遇不测,水云想的是假如月辉在,就可以背自己走了。“石头”听过他俩儿时的事,猜出了水云的心思,他蹲下身来,说:“你不就是想让月辉背你么?放心,月辉不在,天也塌不下来,我也一样可以背你嘛。”
          “石头”力气不小,个子却不如月辉高,水云趴在他背上,得不停地抬高自己的脚,才能避免碰到地面。这样一来,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嘘嘘。“石头”抱怨水云不老实呆着,水云则抱怨“石头”笨得要命,背人都不会,并说给月辉背可比给你背舒服多了。
         
          二人斗着嘴折腾到“石头”家时,已接近凌晨1点钟。“石头”的母亲和妹妹见到满头大汗浑身尘土的两个小子站在门口,吃惊得嘴也合不上。待问清了缘由,母亲便骂“石头”不该半夜三更发神经乱跑,这下可好,把同学也摔坏了。
          “石头”撅嘴嚷道:“娘,同学来了,你也不给人家留点面子!” 水云平日所见的“石头”,通常是一副又臭又硬的样子,此时却见他在母亲面前扮出一副小儿女姿态,水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石头”瞪了他一眼,“笑个屁!”
          母亲呵斥道:“不许对同学粗鲁!”
          “石头”嘿嘿笑道:“娘,您快去睡吧。我们也困死了,洗完脸就去睡了。”
         
          睡觉前,“石头”找来半瓶白酒,倒了点在手上,给水云搓揉红肿的脚脖子。“石头”手上稍用点劲,水云便大声喊痛。“石头”动作轻了些,却笑话水云:“龟儿子,动不动就喊天喊地,简直象个婆娘一样。”
          水云“啪”地打开他的手,气呼呼地坐起来,骂道:“你狗日的才象婆娘,滚开,老子自己来。”
          “石头”没回嘴,一把将水云按回枕头上,让他老实躺着别动,然后继续为他揉脚。水云也并不是真的生气,见“石头”不嫌自己脚脏,捧在手里仔细揉捏,心里着实感动,却改不了贪玩的习性,嬉笑道:“‘石头’,想不到你照顾起人来,居然比小妹子还细心,还有啊,刚才你在你娘面前撒娇,那样子,简直就是个小幺妹嘛,哈哈……”
          听这小子胡言乱语,“石头”手上稍稍加了点劲。水云又“哎哟”叫喊起来,“石头”嘿嘿坏笑道:“叫个毬,现在晓得了吧,到底哪个象小幺妹啊?”昏黄的灯光下,“石头”弯弯的笑眼和洁白的牙齿一同闪着晶莹的光,水云不由看得有点痴了。
          “石头”似乎有点不自在,“啪”地敲了水云一下:“呆子,你看啥子?”
          水云尴尬地笑道:“没啥,没啥。”
          “石头”拉灭了灯,说:“没事快睡觉,真的困死了。”
         
          待“石头”躺好之后,水云问他:“‘石头’,咋没见到你爹?”等了好半天,却没听到“石头”回话。黑暗中,水云听到“石头”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了,他不安地问道:“‘石头’,你咋啦?”“石头”依旧没有吱声,水云迟疑着伸出手去,碰到了“石头”的脸,触手之处,竟是湿湿的一片。
          “你哭啦?”水云惊问。
          “石头”拿开水云的手,闷声道:“我爹娘早就离婚了。”
          水云慌乱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啊。”
          “跟你又没关系,你说对不起干啥子?……你不晓得,从他离开家的时候起,我就跟自个说,别再想他,不许再想他了……妈的,我真是没出息,到现在还会哭……”
          “石头”的身体有点微微发抖,喉咙里强压着哽咽声。水云从未想到,倔强而又刚烈的“石头”,竟然隐藏着如此深沉的悲伤,竟然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刻。“石头”的哽咽与泪水,弄得水云鼻子发酸,他伸出手去,搂住“石头”的肩膀,劝慰道:“‘石头’,快别哭了,当心给你娘听到了。”
          “石头”渐渐收住哭声,这次他没有推开水云的手,反而一侧身,一把搂住了水云。
          “小云,会不会笑我?”
          “傻瓜,怎么会。”
          “石头”不好意思道:“可我觉得自个挺丢人的。从小到大,我跟人打过无数次架,别人欺负我妹妹,或者骂我们是没爹的孩子,我就跟他们打。可就算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我也从来没有哭过。”
          水云拍拍他的后背,说:“你就爱充英雄扮好汉,有时伤心了,哭出来还好受点。”
          “我不是充英雄好汉,家里就我一个男人,我得有男人的样子!”
          水云刮了刮他的鼻子:“哈,你这小子,鸡蛋壳还挂在屁股上,也敢自称男人?脸皮厚!”
         
          “石头”告诉水云,他的父亲多年前当过兵,后来转业到远方一座重工业城市,在一家矿山上工作,成了吃公家粮的“城里人”。在“石头”上小学三年级时,父亲回过一趟家,但只住了两天就匆匆离家走了。因为他这次回来,只是为了与母亲办离婚手续。
          “石头”喃喃道:“他们说,我爹在城里找了个有钱有势的女人。他们还说,我爹他不要我娘了,不要我和我妹妹了……”
          从此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回来过。只是每逢月初,才给“石头”母子寄回几十元生活费。“石头”说,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已经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张轻飘飘的汇款单……
          这些伤痛的往事,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而言,实在过于沉重。但“石头”在叙述往事时,语气却平静得出奇,宛如一潭无波的死水,在夜色里泛着幽光。
          水云劝他:“‘石头’,你别太伤心了。”
          “我不伤心。”
          “你的语气让我害怕。”
          “不怕,我没事的。”
          “‘石头’……你能做我哥哥么?”
          “好啊,再好不过了,我一直想有个弟弟呢,真的!”水云听出,“石头”这下是真的有点高兴了。
          “石头”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厨房找来两只酒杯,然后将水云扶起来,说:“咱们结为兄弟,我不想太随便,咱们对天发誓,好吗?”
          水云说:“好啊!”
          “石头” 小心翼翼将水云扶下地,将白酒倒进杯子,让水云与自己一道跪下来,高举酒杯,对着窗外的天空大声道:“石磊今日与水云结为兄弟,一辈子有福同享,有难同担。”
          水云一年前曾与李伟、赵飞、张二毛以及李艳玩过这套把戏,当时几人嘻嘻哈哈一通胡扯,水云说“有福同享”,李艳跟“有难同担”,张二毛念的是“有饭同吃”,赵飞跟的是“有衣同穿”,轮到李伟时,这小子狗嘴里喷出的居然是“有老婆同睡”,将几个人笑得东倒西歪。
          水云过去从未想到过,有一天自己竟会跟“石头”结拜。此刻,望着“石头”皎洁的面庞上一派肃穆的神情,水云心中涌起了汩汩的热流,他一字一句,跟着“石头”念了同样的的话,并破例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石头遗憾道:“可惜今晚没有月亮。”
          水云说:“天地为证,月亮就在咱们心里。”
          “石头”注视着水云,说:“兄弟,说得好!”
         

    (八)


         
          第二天吃过午饭,水云与“石头”便得赶回学校了。母亲一再叮嘱“石头”,路上要好好照料水云,到了学校要好好念书,并让水云以后有机会多来家里玩。二人一一答应着,在母亲的唠叨声中渐渐远去。
          离“石头”家不远处有个小镇,两人要到那里去乘车。时令虽只是初夏,但正午的日头已经毒辣逼人。水云得由“石头”搀着走,二人都折腾得汗流浃背。好在山野景致不错,梯田叠翠,溪水涟涟,时而一阵微风,将田边茂密的竹木撩拨得沙沙作响。
          田间到处有农人头顶烈日正在劳作,这些黝黑的汉子似乎感觉不到农活的沉重,当他们挺直身子舒腰擦汗之际,那冲口而出的一两声长啸,或是几句嘹亮的山歌,在水云听来竟是热烈而又欢快的。
          远处啸声未绝,“石头”也张开喉咙,“哟嗬嗬嗬——”大叫起来。水云没想到这个面目清秀的家伙竟有如此高亢狂野的嗓子,原本吵闹不休的蝉,或许被“石头”的喊声唬住了,又或许是感到自愧不如,一时齐刷刷住了声。
          水云曾听李艳说起过,“石头”有一副好嗓子,假如参加学校的歌咏比赛,保准能进前三名。当时水云与“石头”势不两立,又没听他哪怕哼过一两声,因此对李艳的话很不以为然。现在听“石头”这一声长啸,水云感到李艳或许并非信口开河,于是央求道:“‘石头’,听说你歌唱得很好,能不能唱一首给我听听?”
          “石头”摆手道:“你是听我嗓门大,就编出这鬼话来逗我吧?”
          水云软磨硬泡,非让他开口不可,见“石头”死活不答应,水云干脆一屁股坐到路边石头上,愤愤道:“你不唱我就不走啦!哼,认了我做兄弟,还没送我礼物呢,要你唱首歌都不肯,小气鬼!”
          “石头”听得头大,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清清嗓子,开口唱首:“阿哥阿妹情意长,好象流水日夜响,流水有时也会尽,阿哥啊永远活在妹心中”……
          这首柔美的电影插曲,由“石头”唱来有点野,有点邪,也有点多情。水云恍惚觉得,“石头”的歌声象一只孤独的山鹰,正绕着一座秀丽的山峰盘旋,盘旋……
          “石头”唱完歌,水云鼓掌道:“好听,真好听!可惜,这歌不是唱给我的。”
          “石头”听出了水云的弦外之音,竟微微红了脸,“少胡扯,非要让我唱,唱了你又不领情,没良心的东西!”
          “石头”羞涩的神情,让水云心一下子跳得似乎快了也乱了。然而想到“石头”所有的快乐与悲伤,以及他动人歌声与羞涩,都与自己全然无关,水云没来由地感到有点懊恼,他不假思索脱口道:“少拿我当三岁小娃儿!你想给李艳唱歌,就跑到她面前去唱嘛,何必假惺惺地说是送我的?”
          水云的话如同一张厚重的黑布,遮盖了明亮的阳光,话音刚落,“石头”明亮的眼睛陡然黯淡了。水云心中一紧,深悔自己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然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水云怯声道:“哥,你生气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石头”沉声道:“别说了,快走吧。”
         
          两人抵达小镇车站时,却巧碰上了李艳。不用说,与她同行的还有李伟与赵飞。三人坐在公路边一家小茶馆里,正悠闲地喝着茶候车。乍见水云出现在眼前,并且瘸了腿脚,三人大吃一惊。
          小镇车站没有候车室,甚至连块站牌也没有,人们只是在公路边一处约定俗成的地方或站或蹲,等候每天寥寥可数的几辆破旧客车来将自己带走。象李伟们这样骚包到坐进茶馆候车的人,数目极其稀少。
          李伟扶住水云,让他进茶馆一起喝茶摆龙门阵。水云转头看看“石头”,只见他脸色比先前更加阴沉。夹在李伟与“石头”中间,水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李艳开了口:“你们几个傻二,站在门口干啥子嘛?‘石头’,还不快点把水云扶进来坐?”
          水云注视着“石头”的眼睛,无声地央求他莫计前嫌,一同进去坐。“石头”却以坚定的眼神告诉他,自己绝不会进去。水云好生为难。“石头”开口道:“你进去歇着吧,我还有点事儿,要去镇上找个人。”水云知道“石头”心里必定难受至极,又怕自己为难,因此才借故避开。没等水云挽留,“石头”已经转身“噔噔噔”走远了。“石头”孤独的脚步声,让水云听得心里直发沉。
          “狗日的,给脸不要脸!小云,别理他,咱们进去坐。”李伟来牵水云的手,水云摔开了,愤然道:“别人又没惹你,干吗这么刻薄?少说两句你嘴会闭臭啊?”水云这一阵子与月辉、“石头”走得越来越近,但他此刻的表现出来的态度,还是让李伟极为诧异。这家伙瞪圆了双眼,搔搔后脑勺,嘟囔道:“活见鬼了,我又没惹你啊!”水云没理他,随赵飞进了茶馆坐下来。
          镇子是个破镇子,公路是条小公路。几人足足等了近一个钟头,才终于等来了一辆破旧的大客车,然而“石头”却始终没有回来。
          一见远处尘烟滚滚,守侯在路边上的人群便蜂拥往前冲,李伟护着李艳,赵飞搀起水云,随着人群挤向狭窄的车门。
          水云东张西望,着急道:“‘石头’呢,咋个还不回来?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赵飞推搡着身边的人,气喘吁吁道:“管不了那么多了,赶快上车吧,他又不是认不得路。”
          眼看已挤到车门边,水云却犟着不肯上了,“不行,‘石头’找不到我,会着急的,要不你们先走吧。”
          李伟已上了车,见水云不肯上,急道:“你别傻了,这是最后一班车,莫非你想留在这破地方过夜啊?”
          水云还未回话,胖胖的售票女人已一把将他拽上了车,骂骂咧咧道:“龟儿子,要上就上,不上别堵着车门。”
          肮脏的车内挤满了人,空气浑浊不堪。水云上车晚,早已没了座位。李伟让他与李艳挤在抢占到的唯一一个座位上,自己起身与赵飞站在一边。公路曲折崎岖,车子一刻不停地蹦蹦跳跳,车内的人便波浪一般摇过来又晃过去。李伟与赵飞护在水云身前,不时将倾轧过来的人群推开,仅过片刻,二人便累得气喘吁吁了。水云抬头望去,只见李伟脸上爬满了汗珠子,为自己先前没来由地冲他发火,水云心中不由愧疚起来。
         
          回到学校已是黄昏时分,赵飞将水云送到家门口。水云见门上挂着锁,心里侥幸可以暂时逃过父亲的盘问,便对赵飞说:“你再扶我一下,我跟你回宿舍去。”
          一进宿舍,水云发现“石头”居然已经先到了,正与月辉拿起饭盒子,准备要去食堂吃晚饭。水云一下火冒三丈:“你个龟儿子,要先走也不放个屁,不晓得老子会担心啊?”
          “我见时候还早得很,就先走路回来了,这样能省一块钱呢……害你着急,对不起,对不起!”“石头”伸手想搂水云的肩膀,被水云气鼓鼓地摔开了。
          月辉呵呵笑道:“小气鬼,又吃火药了?‘石头’都道歉了,你就别闹了,走,一块儿吃饭去。”
          水云还没答话,“石头”已另找出个饭碗,对水云说:“你走路不方便,就坐这儿等着,我替你把饭打回来。”
          水云面硬心软,“石头”说走路回校是为了省点钱,想想“石头”窘迫的家境,他的火气已消了大半,又见“石头”主动要替自己打饭,便不好意思再闹下去了。
         
          这天晚上,父亲辅导完晚自己后,又被人拖到镇上喝酒去了。水云窃喜腿脚受伤的事未被父亲察觉,下了晚自习,他便一瘸一拐随月辉和“石头”溜到了宿舍里,直到灭灯还不肯回家。月辉劝他最好还是回家去住,主动对父亲说实话,免得被父亲晓得了真相,又生出新的事端来。
          水云哪里肯听,气哼哼道:“说个屁的实话,你还想再看我挨一次打啊?”
          月辉给他噎得瞪大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哼道:“好好,随便你吧,我不管了。”
          水云嘟囔了一声“哪个要你管”,一头栽倒在“石头”床上,嘿嘿笑道:“‘石头’哥,今晚我跟你挤,行不?”
          “石头”笑道:“呵呵,我敢说不么?”
          狭窄的单人床将水云与“石头”挤得很紧,二人说了一小会儿悄悄话,“石头”很快沉入了梦乡。此时宿舍室里最后一盏烛火已经熄灭,临睡前嘈杂的人声渐渐被黑暗吞没,长长短短的呼吸声唤来了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
          “石头”脸对着水云,温热的气息如春日和风一般拂在水云脸上。水云的意识有些迷乱,如同秋日里的落叶,晃晃悠悠飘荡在风中,找不到落脚之处。一会儿想起儿时往事,想起与月辉一同走过的那些欢乐时光;一会儿又想起上中学以来,与月辉、“石头”还有李伟等人时而疏远、时而亲近的种种经历。黑暗中,水云感觉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如梦如烟,无法捉摸它的去向。等到毕业与升学来临时,身边的这些朋友,又将去往何方呢?到那时候,一切的恩怨都将烟消云散了吧?奶奶不是常念叨么,各人有各人的命。
          “那么在我的命里,谁能陪我走得更远一些呢?是月辉哥么?他能陪我走多远?”想到这个问题,水云心里突然有点伤感起来。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微响,象是月辉翻了个身。“你也没睡着么?”水云轻问了一声,却未听到月辉回话。这时水云真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萤火虫,悄无声息地飞到上铺,照亮月辉的脸,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睡着,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九)


         
          距离中考只剩下两个多月时间了,毕业班的空气被初夏的阳光炙烤得一天天炽热起来。李伟、赵飞依旧吊儿郎当糊弄着日子,班上其他人则无论平日成绩高低,此时一个个急红了眼,点灯熬夜挥汗如雨投入了这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生存搏斗。
          对这群山里娃而言,中考可以说是他们人生中一场事关生存的搏杀。近十载的读书生涯,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些孩子逼到了悬崖边,一旦失败,他们便只能被打回原形,在混沌的泥土中埋没一生。这样的结局,比他们那些未能考上初中的小学同学还要惨淡。
          小学刚毕业就被打回农村的孩子,由于年幼懵懂,心中还不曾生出“跳龙门”脱离农村的“野心”。在他们的意识里,回家务农,更象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即便有些许失落,通常也不会持续太久。而上过初中的孩子,却对城镇生活有了体验,有了迷恋,有了幻想。手中的书本更让他们认识到,在山里的小城镇之外,还有更广阔更精彩的都市,这不由不让他们在心中编织出一个个遥远而又绚烂的美梦来。要将这个美梦变为现实,他们惟一的出路就是读书考大学。若在这路上半途而废,迎接自己的将是什么,每个人心中都很清楚。
          李伟、赵飞不紧张,是因为有父母为他们铺路。不久前,李镇长已上调到县里,当上了一名副县长,镇长夫人自然也随他进县城做了县长夫人。父母本想让李伟转学到县一中去念书,李伟舍不下一帮哥们儿,更舍不下李艳,便对父母说,反正没几个月就毕业了,还是等毕业后再去县里好了。父母已为他联系好了到县一中委培念高中,并且不需要交纳高昂的委培费。想想此时折腾过去念几个月初中,又要多出一层麻烦,便同意让儿子在小镇上再呆几个月。
          至于赵飞,早就叫嚷着要跟狗日的书本彻底说拜拜了。他家里决定,等他毕业后,就去石油队顶老头子的班。
          这两个家伙都吃下了定心丸,干脆将书本远远地扔到一边,日子往常过得更加逍遥自在。
         
          水云成绩拔尖,自然可以从容面对中考,但他的心却依旧悬在半空放不下来。水云的紧张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月辉和“石头”。这两人的家境都容不得他们稍有闪失,可是,他们的成绩却始终徘徊在可上可下的中游偏上水平。
          这些日子,三人终日形影不离。白天一道去上课,去吃饭,去校外小河边的竹林子里看书,晚上一道挑灯夜战。熬到实在困得不行时,水云便与他们回到宿舍住下来。父亲一直欣赏月辉和“石头”,见儿子“改邪归正”与二人成天一块儿学习,便默许了他的夜不归宿。
          对于即将来临的大考,水云镇定自若而又有些心猿意马。放学后去校外竹林里复习功课的路上,月辉与“石头”往往一路还念叨着A、B、C、D,水云则活蹦乱跳手不停脚不住,见到蜻蜓要去扑,见到小猫小狗也要去追逐一番。
          待找到地方坐下来,那两人一头扎进了书本,水云捧着书,眼光却不时滑到月辉结实的后背上。清风拂过,一缕淡淡的汗味儿飘入水云鼻中,那是月辉的气息,是水云无比熟悉的气息。头顶茂密竹丛里,跌下一片金色的阳光,在月辉背上顽皮地跳起了舞。水云禁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捉住那片亮光。
          月辉猛一回头:“你干啥子?”
          水云吓得缩回手,掩饰道:“没干啥,没干啥,你背上有只虫子,我给你赶跑了。”
          “你龟儿子复习好了,净跟我们捣乱。”“石头”笑着怪他。
          水云瞪了他一眼。这时月辉已转过头去,钻进了他的书本中去了。月辉纹丝不动的后背,看起来象块坚硬的岩石,水云发现,那片阳光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比起水云的镇定,月辉顶着中考的沉重压力,时常现出焦急之态。三人一起学习时,时常考较对方。水云每每对答如流,月辉与“石头”却不时被考得焦头烂额。每逢这种时候,月辉便急得直抱怨自己,“真该死,昨天才背过,我咋个又记不住了?”水云劝他别着急,让再多背几遍,就能记住了。
          “石头”也说:“急有屁用,缺啥就补啥嘛,现在发现答不上来,总比上了考场才发现答不上来要好吧。” 其实,“石头”自己的情形比月辉还要糟糕,但他似乎看得开一些。
          水云与“石头”的劝慰,对月辉收效甚微,他仍旧着急道:“你说得轻巧,就我们这样子,你以为上了考场,就啥都答得出来了?”
          “石头”发狠道:“我日他妈,答不出来又咋样?未必考不上高中,老子就活不下去了?要我说嘛,考上考不上,那是各人的命!”
          水云给他逗乐了:“石大妈,你这话说得跟我奶奶说的一模一样。小崽儿你不求上进说这种话,该打屁股!”
          “你来打啊。”“石头”先下手为强,将水云按倒,照屁股上结结实实打了两下。水云哪肯吃亏,立即与“石头”扭打成一团。“石头”挣脱开来,一溜烟逃入了竹林深处,水云叫嚷着追了过去。
          眼见那两个小子已跑得不见踪影,月辉站起身,扭扭腰踢踢腿舒展了几下筋骨,将两人扔得乱七八糟的书本收拾好,笑着摇摇头,一个人坐下来继续看书。
         
          功课压得人喘不过气,唯一的闲暇,是三人一同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学校里装有自来水,但是水龙头太少,洗衣、洗菜的人又太多,往往得排队等半天,才能接到一桶水。天气好的时候,大多数学生宁可端个盆或者拎个桶,将衣服带到赤水河边去洗。天长日久,岸边几块几块平整的大石头竟被磨得光滑如镜,成了再好不过的洗衣石。
          这一日中午,三人头顶烈日来到河边洗衣。水云将衣服用洗衣粉泡好,涎着脸央求道:“‘石头’哥,帮我洗洗好不好?”不等“石头”答话,这小子便挽起裤腿,走到近岸的浅水中抓小鱼、小螃蟹去了。月辉拣起一块小石头朝他扔过去,斥道:“你又不是缺手断脚,干啥总赖着别人?”说着从“石头”手中将水云的衣服夺过来,扔在青石上,说:“不许惯他,让给他自个洗!”
          水云气鼓鼓地嚷道:“又没让你洗,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石头”又将衣服捡起来,呵呵笑道:“说得没错,你们一个是狗,一个是耗子。”
          “还是‘石头’哥好啊……阿唷!”水云正得意地冲月辉扮鬼脸,不防脚下一滑,“扑通”跌进了水里,爬起来衣裤已经湿透。
          “报应,报应!”月辉哈哈大笑。
          “狗日的,都是你害的,你还敢笑!”水云抓起一团烂泥朝月辉扔过去:“我让你笑,让你还笑!”烂泥被月辉闪开了,水云不依不饶,索性挥舞着一双泥爪子冲过来,嚷道:“不糊你一身,老子跟你没完。”月辉吓得连连后退,好在“石头”及时伸出了援手,一把拖住水云。“石头”笑骂道:“你这小子,少发神经啦,一边凉快去。”月辉趁机讨饶:“小云你快别闹啦,湿衣裳粘在身上会害病的,快脱下来,让哥替你洗干净,这样总行了吧。” 水云苦着脸道:“里里外外都湿透了,脱下来,你让我穿啥?”
          “石头”笑道:“这里又没女人,你怕个毬啊,未必还怕我们看你?”
          月辉嘻嘻笑道:“你不是说,咱们是光屁股一块儿玩大的么,还有啥没看过?快脱下来,洗干净铺在石板上,一会儿就干了。”
          给两人这一说,水云的脸竟然红了。他迟疑片刻,羞答答地脱下衣裳扔给月辉,自己却迅疾转身跳入河里,让碧绿的河水遮住羞处,再也不肯起来。
          上中学以来,由于学校严禁学生下河游泳,水云凫水的机会比儿时少了很多。此时被温润的河水一抚摩,顿时觉得浑身舒泰,心中不由蠢蠢欲动起来,他对月辉和“石头”喊道:“你们慢慢洗啊,我要凫到河对面去。”
          月辉厉声呵斥道:“不行,给我回来!”月辉并不担心水云的泳技,却担心严厉的校规。这条河年年都有学生出事,这使得沿河所有学校不约而同制订了严厉的校规,以重罚来禁止学生偷偷下河游泳。
          水云对月辉的话充耳不闻,反而对他扮着鬼脸道:“就不上去,哼,胆小鬼,有本事你下来抓我啊!”说着转身往河中心游去。
          常言道“淹死会水的”,这话说得不假。不会水的人对大江大河心存畏惧,自然会退避三舍,这样反而远离了危险。而会水者总以为自己可以驾御江河,殊不知在幽深的水底,死神正对漂浮在他头顶的人虎视眈眈,时刻准备伺机而动。
          赤水河在这一段波平浪静,月辉又深知水云泳技了得,见他死犟着要去渡河,只得随他去了。不料水云刚凫到河心,突然手忙脚乱扑腾起来,并且惊惶呼救:“月辉哥,我抽筋了,快救我!”会水的人出事,十之八九正是由于腿脚抽筋才被拖下了鬼门关。水云的叫喊,令月辉大惊失色,他一把抹下敞着的衬衣,来不及脱掉裤子,便一头扎入了水中。
          “石头”是个旱鸭子,急得直跺脚大喊:“小云,一定要挺住,挺住,月辉去救你啦!”
          月辉凫到河心时,水面上只剩下水云的一只手仍在拍打。月辉一把抓住那手,正想将水云拖出水面,冷不防水云如同一团水草缠绕上来,将他搂了个结实,拖入了水中。拯救落水者,最可怕的就是被对方缠住身子,这样足以令救人者与被落水者同时送命。碰到这种情况,最有效的办法是将落水者打晕,让他老实下来,再拖上岸就容易多了。月辉自小在河边长大,自然明白这一点。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对水云下手,突然发现在漫天白亮亮的水光中,水云正挤眉弄眼冲着自己在微笑,脸上全然没有身陷险境的惊慌,嘴里还鱼儿一般顽皮地吐出成串水泡泡。月辉明白自己上了这龟儿子的当,气得在水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趁他吃痛松手,又踹了一脚,然后自己用力踩水浮出了水面。水云紧跟着浮上来,挨了月辉的踢打,水云也不生气,嘻嘻笑道:“你咋个裤子都不脱就跳下来了?怕我看到你的光屁股啊?”
          “死狗日的,咋没淹死你?”月辉咒骂着扭头向岸边游去。
          见月辉真的生气了,水云连忙紧追上去,抓住月辉的胳膊,说:“开个玩笑,别那么小气嘛。”
          月辉恶狠狠道:“这种‘狼来了’的玩笑,好玩得很,你接着玩个够,玩死了才好!”
          “哥,小云错了,小云再也不敢了,你别发火啊!”水云打起了哭腔,眼睛也红了。月辉沉着脸不吭声。水云抽泣道:“刚才我是真的抽筋了啊,后来我在水中使劲掰自己的腿,才又能动了。哥,我真的没骗你,呜呜……”
          见这小子真的哭了起来,月辉的心肠止不住又软了下来,他伸手拍拍水云单薄的肩膀,骂道:“烦死了,这么大的人了,动不动还哭!也不怕丢人?好了好了,凫回去吧,别让‘石头’急坏了,你还凫得动么?”
          水云皱皱眉头,“凫是凫得动,就是腿还有点疼。”
          月辉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说:“不急,搭着我肩膀慢慢凫吧。”
          二人比肩浮游在清澈的水面上,水云突然想起了一种成双成对凫水的鸟儿。听人说,这种鸟儿会终生相伴永不分开呢。
          月辉注意到了水云面带微笑,并且脸色泛红,问道:“你鬼头鬼脑笑啥子?”
          水云嘿嘿笑道:“没啥啊,拣回了一条命,还不许人笑笑么?”见月辉还是满脸问号,水云岔开了话头:“月辉哥,别看我凫水比你快,可每回要是你不在身边,我就忍不住会感到害怕,总觉得水底下有啥东西会来拖住我的脚。刚才腿抽筋的时候,真的吓死我了。”
          月辉揪了一下他的耳朵,说:“那往后就乖点,别再一个人下水,哥也给你吓坏了。”
          水云粲然笑道:“好,好,我听你的,以后要下水都跟你一起下。”
          对水云一时哭一时笑的举动,月辉早已习惯,并且将它归结为孩子气,因此也没再追问他为啥笑得如此开心。水云却在心中窃喜:你不说我也晓得你吓坏了,哈哈!
          其实,水云方才到底还是骗了月辉。水云腿抽筋是真,但他很快就让自己恢复了。那一通呼救与扑腾,纯粹是在演戏,目的只是想将月辉骗下水,好陪自己玩。见到月辉连裤子也来不及脱,就一头扎进了水中,并且吓得脸色铁青,水云心中既得意又高兴,同时也给这傻哥哥深深感动了。
          多年以后,水云回忆往事时,时常希望时光可以倒流,让自己能够回到中考前夕这段紧张、忙碌而又温馨的日子。水云更希望自己可以回到夏日的赤水河中,与月辉再做一回比肩畅游的水鸟。
         

    (十)


         
          照“石头”自己的话来说,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人。面对这场决定命运的中考,“石头”与月辉一样焦急不已。水云清楚“石头”的家境,也知道“石头”的成绩比月辉还要稍逊一筹,因此对他格外担心。最近几天,水云发现“石头”在焦急之外,还时常现出一种恍惚的神情。水云以为他只是在为最近的一次测试成绩而沮丧,便安慰他放宽心,说一两次测试说明不了多大问题。“石头”冲水云笑笑,说自己没事。然而写在他脸上的神情,分明还是郁闷而又恍惚。
          水云背地里问月辉,“石头”是不是有啥事瞒着咱们啊?月辉说他也注意到了,并且也问过“石头”,只是这小子总不肯说,想来还是在为中考担忧吧。
          这天吃过晚饭,三人刚到教室去上晚自习,李伟、赵飞将水云约到教室外,让他一同到街上去玩。在此之前,因怕影响水云复习迎考,李伟、赵飞已很久没来约他玩了。因此对二人又来找自己,水云颇感诧异:“有啥子事?”
          李伟还是嬉皮笑脸的老样子:“哥哥心疼你啊,看你学得太辛苦,带你出去玩玩。”
          水云哭笑不得,“有屁就实实在放出来,不然我可要回去了。”
          赵飞说:“李艳今天生日,你去不去?”
          水云算算今晚不是父亲辅导晚自习,大声道:“去,干吗不去!”
          毕竟是特殊时期,这次李艳过生日,比起往年的生日冷清了很多,刘涛、张二毛等人都没参加,只剩下李伟、赵飞、水云和李艳一共四人,在李伟家里聚会。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天晚上李艳脸泛红霞,显得比平时更加俏丽。四个人照例吃喝了一通。没坐多久,水云便感觉有些无趣,并且担心父亲万一去教室巡查,会发现自己不在。于是他向李艳告个罪,说自己想先回学校去了。令他稍感意外的是,李艳与李伟、赵飞都没有怪他扫兴,李伟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去吧去吧,你不比我们,还是学习要紧!
          水云没走出多远,身后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发现赵飞喘着气追了上来。水云奇道: “你咋不多玩一会儿?跟着我跑出来干啥子呢?”
          “要中考了嘛,我也得回去看看书啊。”
          “太阳从西山出来了?你龟儿子还记得要看书啊?”
          赵飞笑骂道:“我日,未必只有你龟儿子才晓得看书,老子就不能看?”借着街灯,水云发现这小子一脸坏笑。
          两人回到学校时,晚自习还没结束。但水云发现,月辉与“石头”居然没在教室里。问起旁边的同学,说二人早就回宿舍去了,好象还在四处找他呢。
          水云赶回宿舍,“石头”急切地迎上来,揽住他肩膀说:“你可回来了,我等得都快急死了。”
          水云奇道:“等我干啥?”
          “先别问,走,出去再说。”“石头”拖了水云就走。
          “出去干啥子?”
          “喝酒。”
          水云感到有点犯晕:“今天是啥日子?怎么一个个都找我喝酒?”
          月辉所:“‘石头’想请咱们,你走就是了嘛。”
          水云提醒道:“你们是不是疯啦?明天一早有数学测验的。”
          “石头”苦笑道:“小云,我退学了。”
          水云大吃一惊,叫道:“‘石头’,你在胡说啥子?”回头望向月辉,月辉沉着脸点点头,“是真的。”
         
          三人没有去酒馆,而是从校门口的小店里拎了一瓶白酒、几袋花生,踏着月色来到了赤水河边,在平日洗衣的石头上坐下来。
          月光皎洁,水声潺潺,夏虫啾啾,夜幕下的赤水河恍若梦境,透着几分神秘与凄清。“石头”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酒,将瓶子递给水云,水云摇摇头说不喝,将瓶子递给月辉。月辉接过酒瓶咂了一口,对“石头”道:“你还是快给这家伙讲讲吧,要不他该急疯了。”“石头”抢过瓶子又喝了一大口,对水云讲出自己退学的原由。
          听着“石头”的话,水云发现自己先前的感觉并没有错,“石头”果然有事情发生了。
         
          就在“石头”全力以赴准备中考之时,那个身在遥远异乡的父亲,那个抛妻别子多年并在“石头”记忆里淡化为一纸汇款单的父亲,突然给家中传来了音讯——父亲病了,病得已经无药可救命若游丝。父亲临终前唯一的奢望,便是想见妻儿最后一面。
          一周前,“石头”的母亲带着小妹,去了那个遥远的矿山。母亲临走时,来到学校看过“石头”,问他要不要一同前去见父亲最后一面。“石头”恶狠狠道:“他罪有应得!”
          母亲的眼泪当即淌了下来,颤声道:“你的心咋能这么硬?他好歹是你爹啊!”
          “石头”并不觉得自己心硬,想起这么多年来母亲所承受的艰辛与屈辱,想起自己和小妹所遭受的白眼和欺凌,“石头”心中的怨恨就象滚滚山洪不可遏止。“石头”甚至认为,父亲所造下的罪孽,即使以生命为代价,也永远无法洗净。
          心中怨着恨着父亲,但“石头”嘴上却软了下来,他最见不得母亲的眼泪。“石头”对母亲说:“娘,您和小妹赶紧去吧。其实……我也想见见他,可我马上要中考了,这可耽搁不得啊!”
          母亲带着小妹离去了,二人婆娑的泪眼,以及满脸的焦急与悲伤,却在“石头”眼前挥之不去,同时浮现在他眼前的还有父亲的面容。“石头”想象不出,父亲那张曾经十分俊秀的面孔,如今已被疾病侵蚀成了什么样子。就连它过去的样子,“石头”也无法真切地描绘出来,时光已将残留在“石头”心中的那点记忆剥蚀得模糊不清,唯一还清晰的是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隐含着一丝旁人不易觉察的悲哀。
          “石头”是在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才第一次看到了父亲眼中的悲哀。那天清晨,父亲背着一个旅行包准备离去了。旅行包带走了父亲留在家中的一些衣服,也带走了父亲本人。“石头”知道父亲这一去,将不会再回来。
          临出门前,父亲象往常每次出门时一样张开双臂,说:“来,小‘石头’、小妹,快过来,让爸爸抱抱。”以前每听到这样的召唤,“石头”和妹妹会变成两只啾啾的小鸟儿,争先恐后扑进父亲宽厚温暖的怀抱,并在父亲一手一个将他们托起时发出“咯咯咯”的欢快笑声。而这一次,“石头”冷冷地盯着父亲,脚下纹丝未动,小妹则躲到了母亲身后。父亲缓缓收回双手,这一刻,“石头”发现父亲朗月晨星一般的眼睛为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了,暗淡得没有一丝光彩。也正是在这一刻,父亲将自己的双眼连同眼里的悲哀刻在了儿子心里,刻成了连时光也无法抹去的记忆。
          “石头”时常想,父亲离家之后,那眼中的乌云是否消散了呢?这是“石头”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答案的问题。如今,这个问题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父亲那双明亮迷人的眼睛,很快就将燃尽最后一丝光焰,然后一切将归于死寂。从今往后,父亲真的是永远也无法再见到了,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将自己揽入他温暖的怀抱,用他有力的双手,将自己高高托起。想起这些,“石头”坚硬的心被揪得很紧、很痛。“石头”不知道,就在自己心痛时,自己明亮的眼睛也变得暗淡而又飘忽了。
         
          如今,一个决定命运的时刻摆在了“石头”面前。父亲已经去了,母亲等丧事一办完便赶了回来,没有回家,先到学校来看望了儿子。母亲哭着告诉“石头”,父亲走时流着泪,不住地念着他的名字。
          父亲尽管无比失望,但没有怪罪儿子不肯前来探望自己,反而一再对母亲说,是自己对不住儿子。从明白自己行将就木时起,父亲就开始为儿子的未来操心。
          父亲央求矿山领导,让儿子顶替自己的工作。这样的要求让领导十分为难,因为顶替工作这项沿袭多年的制度,几年前已在矿山上废止。如果开了这个口子,保不准其他员工以后会提出同样的要求。而如果以冰冷的制度为借口,来拒绝一个勤勤恳恳工作多年如今已奄奄一息的工人临终前唯一的恳请,又显得过于冷酷,很可能会招人戳脊梁骨。熟识人情世故的领导们,一时给这个问题难住了。
          父亲知道领导们为难,也想过要另谋出路。他恳求自己的新夫人,希望她动用娘家的权势,为“石头”谋个“铁饭碗”。那女人冷笑着说:“你把那个贱女人招来,我看你病重,也就不跟你计较了。你还有脸来求我给你儿子找工作,他算我什么人?我真他妈瞎了眼,嫁了条喂不熟的狗!”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几乎马上便上不来。
          眼看父亲快不行了,“石头”的工作才了有着落。与父亲平日关系不错的矿山经理想出了“暗渡陈仓”的一招棋——将“石头”安排到市里一家机械厂工作。这家工厂与矿山有着长期的业务往来。当然,两家单位关系再密切,安排工作毕竟是个大人情,更何况天下原本没有免费的午餐,矿山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接收对方经理的一位乡下亲戚到矿上来上班。
          父亲所遭受的屈辱,母亲自然没有告诉“石头”,她只让儿子尽快办好退学手续,赶往父亲所在的城市上班。
          母亲带着小妹,摸黑赶回家去了。“石头”一时茫然无主。要独自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去面对一群陌生的人,开始一种全然陌生的生活,令尚未成年的“石头”从心底生出强烈的恐惧。
          水云随李伟等人出去了,“石头”只有将月辉从教室里叫出来,让他给自己拿个主意,到底该继续念书,还是去参加工作?月辉稍加思索,便劝“石头”赶紧去参加工作。一边是稳稳当当的“铁饭碗”,一边是险象环生的“独木桥”,利弊得失一目了然,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见“石头”仍在犹豫,月辉劝道:“这工作可是你爹用最后一丝力气为你争来的,再怎么怪他,你也不忍心让他死不瞑目吧?”月辉说得在情在理,“石头”含泪点头同意了。
         
          听“石头”说完这些事,水云抱怨道:“‘石头’哥,碰到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早点告诉我们!”
          “学习那么紧,我不想让你们分心。”
          月辉搂住“石头”的肩膀:“都啥时候了,还这么见外?‘石头’你记住,咱们是兄弟,往后再碰上啥事,一定要告诉我们。”
          “石头”点点头:“平时天天在一起,打打闹闹的没啥感觉。现在要走了,真舍不得你们……”
          水云听得鼻子直发酸,怕“石头”更难受,他强笑道:“哈,今晚的月亮好亮呢,狗日的中考,忙得老子好久都没注意看月亮了,‘石头’哥,你可算是解脱了。难得月亮这么圆,给咱唱首歌吧。”
          “好啊!”“石头”清清嗓子,开口唱道:“当我躺在妈妈怀里的时候,常对着月亮甜甜地笑。它是妈妈的笑脸,不管心里有多烦恼,只要月光照在我身上,心儿象白云飘呀飘……”
          这是一部名叫《凯旋在子夜》的电视剧的主题歌,平时大家经常挂在嘴上哼哼,也没啥特别的感觉。在这即将离别的晚晚,“石头”只唱了几句,便哽咽得再也唱不下去了,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
          月辉打岔道:“老天,我从不晓得,‘石头’你竟有这样的好嗓子。”
          水云大声说:“你笨嘛,以前学校搞演出搞比赛,你还到处乱拉人,眼前就放着个宝,你眼睛瞪得溜园,却硬是看不到。”
          月辉扬手威胁水云:“找揍!”又对“石头”道:“看来我这个班长真的很失职,‘石头’,以前搞活动,你咋从不参加?”
          水云也疑惑道:“就是嘛,放着这么好的嗓子不亮给大家听,真的好可惜!”
          “石头”迟疑片刻,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们,我不参加演出,是为了她。”
          水云和月辉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水云奇怪道:“这跟她又有啥关系呢?”
          “石头”长叹了一口气,讲出了一段往事来。
         
          上小学时,“石头”与李艳的好嗓子便在当地唱出了名声。小镇上的各种文艺汇演或是歌咏比赛,两人的男女声二重唱几乎总是所向披靡。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因为舞台上炽热的灯光,或许是因为台下热烈的掌声,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缘由,“石头”渐渐发觉,自己心中似乎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开始苏醒萌动,仿佛一颗深埋于泥土中的种子,在某一时刻吐出了嫩芽,长出了根须。当他靠近李艳时,心中的种子总是挣扎得格外有力,仿佛想要从厚实的泥土中冲杀出来。而一旦见不到她,那些根须则向他心灵深处疯狂伸长,并且纠结成团,将他的一颗心死死缠住。
          极少有人注意到,过去爱说爱唱爱动的小“石头”,不知何时突然变得沉静了。如果仔细看看他的眼睛,你会发现在那平静之下,暗藏着一些焦灼与忧伤交织的迷茫。
          母亲对儿子的变化有所觉察,但她认为,儿子不再整日嬉闹,是因为他在慢慢长大,渐渐懂得为家庭分忧了。儿子的过早懂事,让母亲感到十分欣慰,但同时也感到几分心疼与酸楚。
          每天清晨,“石头”从不象别的同龄孩子,需要父母叫唤甚至打骂着才肯起床,他总是自觉地早早爬起来,胡乱扒几口饭,便急匆匆往学校跑。邻居们时常在母亲面前夸“石头”既勤快又懂事,母亲愁云笼罩的脸,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母亲并不知道,儿子每天急着赶往学校,为的只是早一点去见一个美丽的小女孩。
          待到放学时,“石头”常常远远地跟在李艳身后,热切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隐隐约约闪动的熟悉背影。眼见李艳倦鸟归巢飞入了石油队的家属小院,“石头”热切的目光便如同傍晚的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脚步却在不远处的树丛中久久徘徊不愿离去。浑然忘却了夜幕将临,忘却了这一番跟随已让自己远远偏离了回家的方向。假若这一天运气够好,李艳亮开了她夜莺般婉转的歌喉,躲在树丛中偷听的男孩便感觉幸福如同秋池水涨,与李艳的歌声一道溢满了自己的心胸。
          作为舞台上的搭档,李艳与“石头”平日相处得颇为融洽。但是到了小学四年级时,两人却闹过一场别扭。这年春天,县文化馆主办了一场歌颂乡情的大型歌咏比赛,“石头”所在的小镇只分到一个独唱的参赛名额。大家都明白,参赛者必将在“石头”和李艳之间产生。到底派谁去呢?老师着实为难了一阵子,权衡再三,最后决定让“石头”去参赛。主要原因是学校选中的那首歌唱母亲河赤水河的歌,带有本地山歌的曲风,由“石头”高亢入云的嗓子来演唱更合适一些。
          从小到大,“石头”还从未去过县城。这次能够代表镇上去县城参赛,让他兴奋得接连数日睡不好觉,恨不得马上就能出发。然而当他面对脸色阴沉的李艳时,兴奋的火苗迅速暗淡了下来。“石头”深知李艳是个要强的女孩,此次落选,心中想必难过至极。不能参加此次比赛,不仅失去了一次机会,还得承受别人的冷言冷语。这些天,“石头”已经隐隐听到有人在说:你瞧她成天牛得了不得,这回还不是让“石头”给比下去了?
          尽管派谁参赛是学校做出的决定,但毕竟是自己直接挤掉了李艳,眼见她一天比一天低落,“石头”原本快乐、轻盈的一颗心,也随这一点点沉下去了。就在离比赛只剩下三天的时候,“石头”做了一件事。
          这天晚上,“石头”灌了自己几大碗冷水,并且顶着料峭春寒,光着身子睡了大半夜。这样做的结果是,次日清晨起床时,“石头”发现自己头痛欲裂,嗓子火烧火燎,一开口,只能发出如公鸭班嘶哑的声音。母亲急得直抱怨,“石头”却忍着痛苦偷偷乐了,这正是他蓄谋的结果。到了学校,老师气得火冒三丈暴跳如雷,骂他关键时刻拉稀。但事已至此,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让李艳顶缺去参赛了。
          为自己的鬼把戏得逞,“石头”暗自得意。却不料自己送出的这番人情,不仅未将李艳拉近一些,反而几乎让二人彻底决裂。
          这场比赛的档次和规模在本县几乎是盛况空前,李艳所唱的歌又很不适合她的音色,结果连个安慰奖都没能捞到。这对于在小地方上风光惯了的她,面子上实在难堪。更糟糕的是,一回到学校,种种怪话便蜂拥而来。有人甚至当着她的面撇着嘴道:“要是让‘石头’去,就算拿不了第一,也绝对不至于光着脚板跑回来,丢人!”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嘛,看起来,以前拿的那些奖,靠不是靠人家‘石头’的功劳!”李艳只能打落门牙往肚里咽,一背转身,眼泪就噼里啪啦跌落下来。
          此后再碰到“石头”,李艳始终无法遏制心中的不忿,扔给他的总是一张铁青的冷脸。李艳的冷漠,让“石头”憋闷而又痛苦。他明白李艳怨恨自己的原由,却苦于无法将它化解。
          大约半年过后,轮到镇上搞文艺汇演。音乐老师又让二人准备一首男女声二重唱参加演出,二人异口同声拒绝了。“石头”推说母亲身体不好,家里事情多,没时间排练。老师一再动员,“石头”却犟着不答应。于是在这次晚会上,李艳一枝独秀拿了冠军,洗刷了在县上惨败的耻辱,也堵住了那些轻视她的流言。
          李艳喜滋滋地捧着奖状刚一下台,“石头”第一个迎上前去恭喜她:“李艳,你今晚唱得真棒!祝贺你,祝贺你!”李艳疑惑地望去,看见“石头”眼中一派真诚,为自己以前的小肚鸡肠,李艳不禁有点羞愧了,她微微红着脸,说:“谢谢,谢谢你,可惜你没能参赛。” 望着李艳愉快的笑脸,“石头” 觉得自己放弃演出了无遗憾。只要能让她快乐,自己拿不拿奖又有什么关系呢?
          正是从这一天起,“石头”在心中给自己立了个规矩:今后凡是有李艳参加的演出或比赛,自己绝不参加!
         
          听完“石头”的陈年旧事,水云与月辉一时都说不出话来。那种为一个人朝思慕想不计得失的情感,水云不知道月辉是否有过同样的体验。“石头”在无数个日日夜夜所经受的煎熬,令水云不由自主对他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怜惜。与“石头”一样,水云自己也经历过并且仍在经受着炽热而又痛苦的煎熬,所不同的是,彼此寄托的对象如此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水云想,“石头”想要压抑却压抑不住,想要摆脱却无力摆脱的情感,正是人们常说的爱情吧。那么自己呢,你对月辉的梦寐以求,以及由此而生的那些牵肠挂肚悲喜交集的东西,那又该算作什么呢?水云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不敢继续往下想。在他身前,幽暗的河面上闪烁着一片冷清的月光,如水云的心事,曲曲弯弯摇荡不休。
         
          返校路上,水云突然心念一动,让“石头”与月辉先回去,说自己要到街上办点事,很快就回来。待“石头”与月辉走远,水云匆匆赶往李伟家。水云想要找到李艳,让她见见“石头”。“石头”明早就将离校回家,水云想,若能让他在今晚再见李艳一面,可以让他稍稍了却一点遗憾吧?
          李伟家房门紧闭,透过门窗缝隙,水云发现屋内黑灯瞎火。他正想敲门,耳中突然捕捉到从屋内传出的一阵异响。那声音是水云从未听过的,不象是人声又分明正是人声,水云甚至可以辨别出,这些既象是痛苦更象是无比快乐的声音,是由李伟与李艳共同制造出来的。声音很细微,但一钻入水云耳中,便再也驱赶不去。这奇怪而又陌生的声音,令水云手足发僵,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了。想起赵飞与自己一道回学校时露出的诡秘坏笑,水云终于明白了那笑意背后所隐藏的内容。
          吃力地离开了李伟家后,水云在狭窄的青石板小街上撒腿飞奔起来。水云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跑,心中一阵紧过一阵的颤栗,让他不敢停下脚步。“咚咚咚咚……”,一连串空洞而又急促的脚步声,不象是敲打着街面,更象是敲打着自己的心。
          一路飞奔直到冲进校园,水云才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慢下了步子。从校门右侧的池塘边经过时,水云望着呆呆傻傻孤孤单单地停留在水中央的苍白的月亮,恨恨地骂了一句:“你这傻瓜,大傻瓜!”水云不明白自己骂的是月亮,是“石头”,还是自己。
          夜风拂过,池塘里的月亮摇晃起来,顷刻间化作了一堆碎片。
         

    (十一)


         
          “石头”走了好多天,没有一点音讯传来。水云与月辉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对“石头”的担心。然而中考已迫在眉睫,二人只得收拾起纷乱的心绪,全力备考。
          越临近中考,水云便越为月辉担心。近些日子,月辉简直不象是在学习,而象是在拼命。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学校会特意为毕业班多开一个小时的电灯,但即便如此,月辉仍嫌时间不够用,灭灯之后,他还要点上蜡烛,再开几个钟头夜车。望着月辉日渐消瘦的身形和密布红丝的眼睛,水云心疼得不行。几乎每个晚上,他都要一劝再劝,才能让月辉放下书本,回到宿舍去小睡一会儿。
          水云自我感觉各门功课已烂熟于胸,但为了陪月辉,他也坚持每晚熬夜。一天晚上,水云实在困得不行,趴在课桌上便睡着了。待他迷迷糊糊醒来时,眼前那盏烛火仍在微微摇曳燃烧,烛光中,月辉宛若老僧入定,纹丝不动沉浸在书本之中。水云惊讶地发现,在这更深露重时分,月辉竟然光裸着上身。揉着酸痛的眼睛直起身来,水云明白了月辉打赤膊的原因,原来他将衬衣盖在了自己身上,想来是怕自己着凉吧。
          水云心中一热,将衬衣递给月辉,拍了拍月辉光裸的肩头,说:“哥,你穿上衣裳,别着凉了。天很晚了吧?咱们该回去睡觉了。”这次月辉听从了他的话,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收拾好书本,与水云携手返回宿舍去了。
                  
          中考刚刚过半,水云的担心就得到了证实,月辉果然考得不够理想。每次步出考场,月辉总缠着要跟水云对答案,水云怕影响他的情绪,给后面的考试带来干扰,便搬出学校的规定来,说没有全部考完,是绝对不能对答案的。
          月辉央求道:“好小云,你就跟我对对吧,哥都要急死了。好歹你让我心里有个底嘛。”月辉软磨硬泡,水云死活不松口,月辉拉下脸来,哼道:“你不跟我对,我找别人!”说完转身就要走。水云见他真的生气了,只得一把拖住他,跟他对了一部分。对得越多,月辉的脸色就越发阴沉,不住抱怨自己这里也错了,那里也错了。
          于是考后面几科时,水云坚决不让月辉再碰书本。每天一走出考场,水云就拖着他到校外去散散步,甚至偷着下河去凫水。水云相信,能考成什么样子,决不在于眼下这一两天的复习,只要能让月辉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稍稍松弛,对他应该更有好处。
         
          考完最后一科,水云刚走出考场,等候在门口的李伟、赵飞迎上前来,说:“小云,晚上下馆子!7点钟我们来叫你,你通知一下张二毛。”
          水云答应了,想了想说:“我让月辉一块儿去,你们不反对吧?”
          李伟皱皱眉头:“不要吧?你晓得的,他一直看我们几个不顺眼,带他去,不是让大家难受么?”
          水云笑道:“好歹同学一场,转眼都各走各的了,月辉哥才不会象你那么小心眼儿呢。”
          李伟笑骂道:“他妈的,咋就成了我小心眼了?”
          赵飞怪笑道:“行了小子,人家要带‘月辉哥’去,由得你不答应?”
          水云要揍这小子,赵飞却拖着李伟嘻嘻哈哈跑远了。
         
          晚上一起下馆子的有10来人,除了水云、月辉与张二毛来自农村,剩下的全是城镇少年,并且多半是李伟、赵飞一类“纨绔子弟”。李伟铺张了一大桌酒菜,众人吆五喝六,猜拳行令喝起了酒。水云不会喝酒,但与这帮人平日玩得很熟,笑笑闹闹也甚为融洽。
          在座所有人中,只有月辉与大家极少往来,此时混迹在人群中,便显得有点局促有点孤单。水云顾及月辉的情绪,不时与他交头接耳。坐在水云另一侧的李伟发现了,这小子便叫嚷起来:“小云、大班长,不许脱离人民群众!”水云扔给他一句“灌你的黄汤,少管我!”回头继续与月辉嘀嘀咕咕。李伟不干了,举起一大杯酒,非要与水云、月辉干杯。水云骂道:“神经病,不晓得老子不喝酒啊?”
          李伟嬉笑道:“这顿可是散伙饭,好歹也要给弟兄们一点面子嘛,不喝不行!”
          刘涛附和道:“就是啊,今晚不喝不行!”
          赵飞干脆威胁起来:“你小子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水云一张嘴敌不过众人,只得耍起了赖皮,叫嚷道:“不喝,就不喝!”
          李伟坏笑道:“真不喝?那让哥哥亲一个就放过你,哈哈。”
          水云想撕这小子的嘴,突然心念一动,瞥了月辉一眼,对李伟嘿嘿笑道:“亲就亲,老子还怕你不成?”
          李伟叫道:“笑话!你不怕莫非老子还怕了?”说着果真抱住水云的头,在他脸上啃了一口。
          水云“啪”地给了这小子一巴掌,骂道:“狗东西,把老子当骨头来啃啊?痛死啦!”
          满座的人哄堂大笑。水云偷偷看了看月辉,见他的脸色似乎有点阴沉。放过了水云,李伟又要敬月辉酒,月辉二话不说,爽快地一饮而尽。在座这些人,大部分平日看月辉不怎么顺眼,此时见他开了口子,便有心将他灌倒。于是无形之中,月辉成了众人围攻的靶子。白酒一杯接一杯递过来,月辉概不推让,俨然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架势。李伟等人看得有点心惊,却更加激发了他们一心要灌倒这小子的念头。
          水云知道月辉往常极少沾酒,此时见他喝得如此疯狂,一时慌了手脚。水云好几次想夺下月辉的杯子,却都给他挡开了。月辉大着舌头道:“少……少管我,难得有机会跟……跟兄弟们醉一场。哪个敢拦……拦我?”
          水云隐隐觉得,月辉如此放浪形骸,与自己方才跟李伟过于亲昵的举动有关。但再一想到月辉平日的不动声色,这念头又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这天夜里,烂醉如泥的月辉接连一连吐了好几次。水云跑前忙后替他收拾狼狈的局面,还得连声向同宿舍的同学道歉。宿舍里的同学原本开了两张牌桌,准备玩上一个通宵,来结束初中生活的最后一夜。月辉的连番呕吐,熏得打牌的人慌忙转移了战场,躲到隔壁宿舍去了。水云忙碌了好半天,才让月辉安稳地睡下了。
          水云凑到隔壁宿舍,看了几圈牌,因担心月辉难受醒来,便又折返回来。见月辉依旧睡得很沉,水云也不禁打起了哈欠,准备爬到月辉的床上去睡了。
          “石头”走后,将床铺留给了水云。最近一个多月,水云便天天住在这张床上。父亲见水云与月辉一起学习得很刻苦,也就没去管他。今晚月辉醉得不成样子,水云怕他睡上铺会掉下来,便将他安顿在了“石头”的床上。
          临睡前,水云用湿毛巾给月辉擦了擦脸,正想离开,月辉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喃喃道:“小云,小云……”水云应道:“哥,我在这里,你要啥子?” 水云将耳朵凑过去,却没听到半句下文,这才发现月辉刚才是在说梦话。
          借着窗口的一点月光,水云仔细端详着月辉的脸。幽暗的月色中,月辉面部的线条比白天显得更硬朗,眉宇之间,却分明纠结着几缕忧愁。水云自语道:“哥,你到底在想些啥呢?”盯着月辉看了好一会儿,水云终究无法了解到月辉到底在想什么。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最难以了解的,正是别人内心深处的想法。这一刻,水云非常希望月辉能再说几句梦话,但是月辉却没再吐一个字。水云只得准备去睡了。
          月辉仍旧紧紧抓着水云的一只手,水云掰了一下,竟没掰开,于是他将月辉往旁边挪了一点,紧靠着月辉躺了下来。看看宿舍里仅余的三两个人都已入睡,水云偷偷在月辉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合上了眼睛。入睡前,水云心中有一个疑问:月辉在梦中,知道我亲了他吗?
         
          第二天上午,月辉酒醒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显得更沉郁了一些。水云不知他是在为中考不理想而沮丧,还是在为昨晚喝酒时的事情懊恼。
          吃过午饭,二人结伴返回乡下老家。一路上,月辉很少说一句话。从月辉阴沉的脸上,水云依旧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走过赤水河边一片大石岩时,水云问道:“月辉哥,你还记得来上初中的第一天么?咱们在这里凫了一会儿水,你还站在那块石头上往水里跳呢。”
          月辉闷声道:“记得啊。”
          水云感叹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就毕业了。”
          月辉不吭声了。
          走着走着,水云又问道:“月辉,你说小‘石头’这会儿是不是在上班呢?”
          “我哪儿知道?”
          “这家伙也不给咱们写封信来。”
          “可能忙吧。”
          ……
          无论水云东拉西扯找出多少话头,月辉总是三言两语又将话头掐断了,弄得水云既扫兴又憋闷,最后气鼓鼓地也不做声了。
          路经一个小村庄时,村里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唢呐和嘈杂的人声,想必是村里有人家在办喜事。这次月辉主动开了口:“要是考不上高中,我就得回家种田了。”
          “少想七想八,你一定能考上!”
          “不用安慰我,考成啥样,我心里最清楚。”
          水云给他说得没底了,迟疑片刻,他小心地问道:“哥,万一……没考不,你准备咋办?”
          “还能咋办,只好回家挖泥巴补地球了。果真那样的话,可能过不了几年,我也就娶个媳妇,老老实实过一辈子吧。”
          水云急了:“哪咋行?咋能这样!”
          “咋不行?那你告诉我,不这样我还能咋样?“
          水云张口结舌答不上来,脑子里轰然一声变得几乎一片空白。情绪低落的月辉,此时自然不会注意到水云的脸陡然间变得惨白。
         
          中考成绩公布时,情况却不如月辉想得那么糟糕。月辉刚好从录取线上冒出了头,加上全县优秀学生干部所加的10分,上县二中应该不成问题。而水云竟考出了全县第一名的优异成绩,上县一中已是板上订钉的事。
          在这个偏远的山区县,只有县一中是市重点中学,升学率相对高一些。而如果只是考上县二中,除非成绩特别拔尖,否则几乎不可能迈进大学的门槛。录取通知书下来时,月辉侥幸地上了二中,这已经让他欢天喜地了。而水云则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他所接到的通知书,竟然也只是二中的。
          父亲震怒之下,再一次将水云狠狠揍了一顿。水云被打得鼻青脸肿泪流满面,却咬紧牙关,始终没有哭叫一声。尽管身体痛苦不堪,但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水云没有丝毫的后悔。
         
          填报志愿时,水云知道自己一旦填报一中,势必将与月辉分到不同的学校。前往陌生的县城,如果不能与月辉哥在一起,水云简直难以想象,往后的日子如何去打发。然而班上所有的志愿表都得交到父亲手中,水云是断然不敢在严厉的父亲面前耍什么花招的,只得心灰意冷地在第一志愿里填上了一中。
          填完志愿当天下午,月辉与几位同学要去逛街。月辉约水云同去,水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说没劲不想去。月辉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病了,水云气哼哼地说你才病了。
          一帮小孩子吵吵闹闹过了三年的宿舍,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水云一个人。不少床铺已经被席卷一空,地上扔满了铺床的稻草,其间夹杂着一些纸片、脏裤头和臭袜子,墙角乱七八糟躺着一堆被遗弃的书本,还有两个无胆的塑料热水瓶壳子。满室的寂静与凌乱,宣告曾住在这里的这群孩子,已经将自己的一段生命旅程走完。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水云懒懒地躺在“石头”的床上,心绪如同散落满地的稻草,杂乱、潮湿而又沉重。他一时劝解自己:别乱想了,志愿都填过了,再想也没用了。到了县城里,即使不能与月辉哥在同一个学校,想见面时总还是可以见到的嘛。
          一时又对自己说:不在一个学校,一两周甚至要好几周才能见一次,你能受得了吗?到时候月辉有了新同学,交上新朋友,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把你忘了。
          想着想着,水云眼前便浮现出了月辉与他的“新朋友”勾肩搭背在校园里来来去去的情景来。这子虚乌有的想象,竟让水云难过得几乎落下泪来。
          一个人想了很久,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从水云脑子里冒了出来。下午3点多钟,水云跑到校教务处,找到那个胖子林主任,说自己要改填志愿。林主任吃惊道:“你娃儿是不是疯啦?除了填一中,你还能填哪里?”
          水云笑道:“是我爸让我来改的。”并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说:“我爸怕让我一个人去县城,没人照应不放心。刚好我有个伯父在二中工作,所以让我改报二中。”
          林胖子点头道:“这倒也是,你这屁大的娃儿,出去没人把屎把尿还真不行。”
          水云有求于人,顾不得这家伙说得难听,只管赔着笑脸。待改好志愿一出门,水云立即感到浑身轻快得象要飘起来,为自己的鬼把戏得逞,水云恨不得要扯开喉咙,象“石头”一样“哟嗬嗬嗬——”地欢呼。突然又想到刚才林胖子对自己的嘲弄,便又在心里恨恨咒骂:死胖子,胖死你才好呢!
          这样骂着,水云眼前就现出了一座肉山,堆成了动也不能动的样子。肉山上栽着林主任小小的头,活象一只大胖虫子。为自己顽皮的想象,水云“咯咯咯”笑出了声,这笑声一直持续到他跑回学生宿舍,见到了月辉还收不住。月辉吃惊地瞪着他,不晓得这小子阴一阵晴一阵,到底在搞啥子名堂。
                  
          现在水云可再也笑不出来了,父亲的拳脚来得实在太凶狠,水云痛得“噼里啪啦”直掉泪弹子。
          父亲怒骂道:“小狗日的,到底搞了啥子名堂?不老实交代,看老子不捶死你狗日的!”
          水云打着哭腔道:“我咋个晓得一中为啥不要我啊?”
          父亲又是两记耳光抽过来,“还敢犟嘴!还敢撒谎!”
          水云被抽得鼻血直流,不敢再争辩,只能忍痛默默流泪。父亲似乎还嫌打得不过瘾,开始四下寻找趁手的“刑具”。奶奶趁机拉开门,对水云喊道:“你还傻呆着干啥?还不快走?”回头冲自己儿子哭闹:“要打死小云,你先把我打死好啦!”
         
          夏日正午,似火骄阳灼烤着空寂的河滩。水云独自坐在水边,望着清波荡漾的水面出神。近岸处,成群的小鱼在结队嬉游,远处蔚蓝的天空中,一朵小小的白云在孤孤单单地游走。
          孤单的白云,也许一直远远地注视着水中的游鱼,想要与鱼儿一起快乐地嬉游。可鱼儿只管自己游玩,永远也不会知道白云的心。
          无端生出的这种臆想,令水云浑然忘却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心中涨满了悲伤。
          身后的路上响起一串脚步声。水云没有回头,但已从那沉稳有力的脚步里听出是月辉来了。此情此景,水云真不知如何面对他。未等他开口,月辉已惊讶道:“小云,你干啥子?大热天跑这儿来收太阳过冬啊?”
          想到自己的脸一定肿得象个猪头,水云不敢回头,尽量装出平静的语气,说道:“不干啥子,家里热得象蒸笼,我出来透透气。你呢,去哪里?”
          月辉似乎没有注意到水云背对自己说话的样子十分别扭,听水云一问,他略显扭捏地答道:“我收到二中的通知书了,娘非让我去把姥姥接来,说一家人晚上要好好庆贺一下。嗨!跟你比起来,我上的那个破学校算个屁啊?”月辉嘴上这么说,水云却听得出他很快乐,就象河水中的鱼儿一般。
          水云叹了口气,说:“我上的也是二中!”
          月辉大惊:“没搞错吧?咋个会这样?”
          水云心中一酸,低下头,刚止住不久的眼泪又掉落下来。月辉已来到水云身后,安慰道:“小云,你哭啦?别哭,你别哭啊!其实二中也没那么糟,再说,上了二中,咱们还能在一起呢。你不高兴跟哥在一起么?”月辉不劝还好,这一劝倒让水云“哇”地大哭了起来。月辉慌了,笨嘴拙舌说着二中的好处,他说得越多,水云勾着头哭得越伤心。
          待水云哭够了抬起头,月辉才发现他挨了打,不由问道:“你爸打你了?怪不得你哭得这么凶。”
          水云的眼里又流出了泪水,冲着月辉大喊道:“你晓得个屁!不是,不是,才不是!滚开,谁要你来管我,快滚开!”喊完爬起身就跑。月辉一把将他拖住:“小云,你咋啦?哥也得罪你了么?”水云想要挣脱月辉的控制,月辉却一把搂紧了他,令他动弹不得。
                   月辉放弃了去姥姥家的打算,将水云带回到自己家。月辉爹娘看见水云的样子,都说郑老师下手也太重了,叫水云别怕,说今天就在这边玩,明天再回去,到时候郑老师的气消了,也就没事了。又让月辉的弟弟月龙去悄悄跟水云的奶奶和母亲说一声,免得她们找不到水云会担心。
          吃过晚饭后,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屋子里仍旧闷热难当,月辉问水云要不要出去走走,水云点头同意了。两人摸黑出了门,未说要去哪里,却很自然来到了水云白天呆过的河滩上。
          村里不少人正在河中泡凉,见月辉与水云走来,小黑、二狗等人邀请他们下水,并提议凫到河对岸去玩。平日水云要是听到这样的提议,肯定谁也拦不住他第一个冲在前头。今晚他却连伙伴们的话都懒得回。月辉问他要不要去,他才闷声说了一句“不去”。
          二人沿水边闲逛了好一阵子,夜风渐渐变凉,泡在水中的人一个个上岸回家去了。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回去吧。”月辉说。
          “我还想呆一会。”水云一头躺倒在温软的河滩上。
          月辉稍稍犹豫,靠在水云身边躺了下来。二人都没说话,耳边只有细浪抚慰沙滩的唰唰声。黑暗中,月辉握住水云的手,问道:“小云,我很奇怪,凭你的成绩,怎么会上不了一中?”
          水云迟疑道:“因为……我没填一中,只填了二中。”
          月辉吃惊道:“啊!我不是看你填了一中的么?”
          水云:“那天下午我又去改了志愿,没跟我爸讲,自己偷偷去教务处改的。”
          月辉道:“怪不得郑老师发这么大火。小云,你胆子也太大了。你为啥要这么干?”
          “我为啥这么干?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这该死的李月辉!”水云心中在狂喊,嘴上却显得十分冷漠:“不为啥,我就是不想上一中。”话音刚落,眼泪却不争气地又一次滑落下来。
          月辉感觉到水云轻微的颤栗,“你又哭了?”
          水云无语。
          月辉说:“小云,你不说我也晓得,你填二中,是为了跟我在一起。你告诉哥,是不是这样?”
          水云仍旧无语。
          月辉侧过身,抱住水云,叹道:“小云,你不该这样。”说着为水云擦去脸上的眼泪,但那泪水却越擦越多了。
          二人几乎贴在了一起。嗅着月辉阳光般的气息,水云渐渐忘却了悲伤。幽暗中,心底仿佛有一些长期蛰伏的东西被唤醒了。水云惊恐地搂住月辉,浑身发抖。
          月辉迟疑地抚着水云的脸,问道:“小云,你冷啊?”
          水云摇摇头,颤抖的身子直往月辉怀里钻,且仰着脖子,将一张带泪的脸紧紧贴在月辉腮边。月辉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水云竟将一口含住了月辉的嘴。月辉骇然想将他推开,却又不忍推开。那滞留于嘴上的潮湿与温热,让月辉感到一些清新而又滚烫的东西,正从水云口中流向自己心底,一点一点消融着存在于自己心中的恐惧与慌乱。两张寂寞的、孤独的、胆怯的、恐慌的嘴,在迟疑与畏怯中,终于紧紧咬在了一起。
          水云凉凉的手紧紧搂住月辉,之后又在月辉身上四处游走开来,最终坚定地伸向了月辉的神秘所在。在这一瞬间,二人同时感到一阵热浪冲天而起,将脑子里的一切意念都烧为了灰烬。迷乱中,月辉将一串痛苦而又快乐的呻吟,吐进了水云嘴里。
          ……
                  
          “小云,你后悔吗?”
          “不,我……很快乐。”
          “我也是。”
          “哥,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了。”
          “哥一直想躲过这一天……哥常常感觉,与你早晚会出什么事,哥感到很害怕,可又象在盼着它发生。”
          “还怕吗?”
          “怕不怕都没用,它已经来了。”
          月辉这一说,水云便知道他心里还是害怕的,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河风渐疾,微弱的星光不知何时完全隐没了,空中突然闪出了一道电光,借着片刻的光亮,只见漫天已是乌云滚滚。
          “要下雨了。”水云自语道。
          “是要下雨了,回家吧。”
          “我浑身发软,哥,再陪我躺一会儿。”
          两具光溜溜的身子,象被抛上岸的鱼,软软地瘫在沙滩上。一阵狂风刮过,无数细小的沙粒贴着两人的身体,欢快飞舞起来。片刻之后,伴着闪电惊雷,夏日的暴雨鞭子一般抽打下来。二人仍未动身,任泥水在身下流淌。
          铁马金戈的风雨声中,水云清晰地听到了月辉“砰砰”的心跳声,急促而又散乱。水云同时隐隐听到,自己胸中响起了潮水奔腾的轰鸣。水云知道,被自己长期压抑在心底的东西,终于在今夜奔涌而出了。

      2007-10-6 0:46:00

      青山

      好的小说我很爱看,尤其那些故事情节好的长篇小说。可现在不得不有所选择的去看,无论好坏要先看这部小说有没有结尾,没有结尾的小说现在一律不看,再好也不看。内容写的好也好坏也好总得有始有终,不要老是让人等待。我在这里奉劝一下作者以后再写小说一定要写完再发表,不要一边发布一边写,总之一定要有头有尾有始有终,这样不浪费你的时间也省了别人的时间。作者要爱读者读者才会喜欢作者!
      2007-5-25 16:1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2007-5-22 4:32:00

      正式通行证lee

      怎么都这么久了还不出新的!在爱白文库里也只能看到 第四章乡村婚礼 (十).期待他们有个好的结局.不能象在"官渡"里那样阴阳相隔.
        
      2007-5-15 4:36:00

      LEE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本文已被爱白文库收藏


      --------------------------------------------------------------------------------
        
      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