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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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推荐第三章 青春风雨
(一)
升学考试犹如大浪淘沙,卷走了一段青涩的年少时光,朝夕相处了近千个日日夜夜的孩子们,随着生活的河流,漂向了各自的前方,很多人从此不会再次相逢。
水云是个恋旧的人,但此次告别同窗,并未让他感到难过。与月辉的感情突飞猛进,并且一同升入了高中,能够继续朝夕相伴,还有什么值得他难过的呢?
水云偷改志愿的事,让父亲郑鹏飞震怒了一阵子,但如今木已成舟,他也只得接受了这一事实。郑鹏飞刚带毕业的这个班非常争气,共有20多人升入了普高、中专和中师,创造了镇中学最好的升学成绩,郑鹏飞因此赢得了无数的感激与恭维。此外,水云的妹妹梦青也从“白云寺”小学毕业了,并与水云当年一样以优异的成绩升入了镇中学,这也让郑鹏飞感到欣慰。与梦青一同升入镇中学的还有月辉的弟弟月龙。郑鹏飞刚送走了水云、月辉这个班,正好可以接手梦青、月龙这批新生。
县二中开学之前两天,郑鹏飞亲自带着儿子水云和弟子月辉,跋山涉水前往三十里开外的县城去求学。
出门这一日天气很好,金秋的阳光将远近山川漂洗得分外动人。层层叠叠的梯田里盛满了金灿灿的稻穗,也盛满了农人们简单、纯净的丰收喜悦。同行三人都在乡村长大,懂得做农民的艰辛,眼前的丰收景象让他们感到由衷的欣喜。郑鹏飞愉快地吟诵起了“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诗句,并且兴致勃勃地向水云与月辉讲起了他当初肩负重担,独自沿脚下这道山路前往县城求学的经历。
见父亲一派和颜悦色,水云也敢于大着胆子与他开玩笑:“人家说怀旧是衰老的前兆哦,嘿嘿。”
郑老师笑道:“老子本来就老了,还用你来提醒?你可别以为老子在跟你闲扯,脚下这条青石板路,能走出去的可没几个。你要是争气,就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到这穷山沟里来。”
水云嘟囔道:“那你干吗还要跑回来?”
父亲听见了,哼道:“你以为我想回来?当初市里好几个学校都想留你老子,可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我不回来谁操持这个家?”
月辉接过话头说:“凭小云的志向和成绩,早晚会飞出这穷山沟,老师大可放心。”
郑老师脸有得色,嘴上却说“不见得”。
水云白了月辉一眼,心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要是飞不出去,我一个人出去又有什么意思?
三人途经一个名为“竹里馆”的村子时,恰巧碰上家住此地的张二毛。二毛正在田间收割稻子,水云发现,才一个假期不见,二毛已明显黑了瘦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粘了几片稻叶和星星点点的稻粒,脸上被泥污和汗水染得不见肉色。
见到老师和旧日同窗,已落榜的张二毛略显羞愧,他从地里摘来几条顶花带刺的黄瓜,说走路热了吃这东西最解渴。水云伸手接黄瓜时,发现二毛手上满是血口子,知道那是给稻叶子割的,不由感到鼻子有些发酸。
从小学到初中,水云与张二毛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但二人的关系却说不上很亲近。或许因为张二毛自身过于委琐懦弱,并且有点攀权结贵的习性,因此在班上同学甚至是一干结拜兄妹中,看得上他的人并不多。但如今见到张二毛伤痕累累的手,水云却不由自主伤感起来。面对已被农活压得有些变形的旧日同伴,水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沉重。在这冰冷、沉重的生活面前,当初结拜时那些“有福同享,有难同担”的誓言,如同不合时宜的响屁一般轻狂而又可笑。
几个孩子凝重、复杂的神情,全被郑鹏飞看在了眼里。告别张二毛后,郑鹏飞对水云和月辉说:“还没到学校,你们就上了很好的一课。今天看到的一切,你们都该牢记心头。”
三人赶到学校时,已经临近中午。因为来得早了两天,校园里还是一派冷清。泥土操场上杂草丛生,无人清理。校园小径上,几只小麻雀蹦蹦跳跳地啄食着什么。郑鹏飞让月辉替水云把行李带到宿舍,自己带着儿子先去拜望了水云的伯父和二中的校长。
水云的这位伯父是郑鹏飞的远房堂兄,是二中的老后勤。水云与他还是初次相逢。伯父的样子酷似父亲,脸庞瘦削,双眼微陷,家族特征十分明显。水云见到伯父的第一眼,便感觉有点望而生畏。
二中的校长姓刘,与郑鹏飞是高中和大学的同窗。水云与他也是初次相识。
两位长辈都给水云鼓劲,说凭他的成绩,只要舍得下功夫,三年后准能考个名牌大学。郑鹏飞少不得要谦虚几句。水云腻烦大人的客套话,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午饭是刘校长请客,郑家父子与刘校长夫妇连同他们的儿子一行五人,去了校门外一家名为“望江楼”的饭店。
望江楼在县城里名声不小,烧出的菜却平淡无奇。水云刚吃几口便颇感失望,心中疑惑:这县城里的大酒楼,怎么还不如乡镇上的小饭馆?这孩子毕竟太小,不懂得世间名不符实之事,原本比比皆是。
胡乱将肚子填饱之后,水云便有点坐不住了,屁股在凳子上磨来蹭去,乱转着眼珠子左顾右盼。水云心猿意马的样子,被刘校长的儿子刘羽看得一清二楚。这位衣着时髦的城里孩子撇了撇嘴,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鄙夷之色。自水云露面以来,刘校长夫妇就一再夸他成绩好,让同样刚升入高中的刘羽要好好向他学习。但对这个衣着简朴的乡下孩子,刘羽哪会放在眼中。此时见水云东张西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刘羽暗自嗤笑:乡巴佬!
刘羽鄙夷的神情不巧落入了水云眼中,同样心高气傲的水云狠狠瞪了他一眼。一顿饭吃下来,两人未搭过一句话。
刘羽毕竟是城里孩子,在酒席上比水云活络得多,一再帮着父亲向郑鹏飞敬酒。水云则始终冷眼旁观,只在父亲要求自己敬酒时,才将酒杯递出去,嘴里硬邦邦地吐出一个“请”字。郑鹏飞自然很不满意,私下连连递眼色给儿子,水云却只当没看见。
儿子渐渐长大后,郑鹏飞对他的打骂少了一些,不时还得意地对亲朋好友说:“小娃儿嘛,不打不成材。这小子日后若有成材的一天,会记得老子棍棍棒棒的功劳。”水云恨透了这样的话,每每阴沉着脸不开口。郑鹏飞喜欢拉儿子出来向亲朋敬酒,水云从不公然反抗,但是每次敬酒,他只会冷冰冰地说一个字——“请”。一向以能言擅辩闻名的父亲便责怪他不会讲话,水云亦不争辩,心中却从不服气:笑话,我不会讲话?我只是懒得跟酒鬼浪费口水!
郑鹏飞再次让水云给刘校长敬酒时,水云突然变得大方起来了。只见他不慌不忙倒满一杯酒,递到刘校长面前,先说祝校长伯伯前程似锦,接着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句:“有您指教,刘羽哥中考一定大获成功吧?”
水云心思细密,观察人的眼光一向比较准。尽管与刘羽只是初识,但水云察颜观色,很快得出一个判断:这家伙多半是个绣花枕头,学习成绩估计比李伟好不了多少。因此,他故意提出这样一个“恶毒”的问题,来回报刚才刘羽对自己的轻视。
果然,水云话音刚落,刘羽已羞愤得满脸通红。因为在刚刚结束的中考中,刘羽不但未获成功,反而是一败涂地。若非有个做校长的父亲,二中的门槛就得将他绊个四脚朝天。
刘校长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尴尬道:“这个……他哪能跟你比。这龟儿子,不提也罢。”
水云嘴上客气着,心里却乐开了花。见刘羽狼狈不堪的样子,水云在心中哼道:龟儿子,看你还敢不敢惹老子!
挫败刘羽之后,水云大大方方地向几位长辈告个罪,说自己吃饱了,想到窗边玩玩。得到许可之后,他便掉转身子,趴到窗口悠闲地欣赏起外面的景致来。
望江楼的名声一大半正是来自于它窗外的风景。此刻,在水云眼皮子底下静卧着宽阔的赤水河,一道清澈的碧波不疾不徐铺向不远处的河口,汇入浊浪滚滚的长江。二水交汇处,人们依山傍水铺马路、盖楼房,建起了水云眼下还感觉陌生的县城。县二中以及校门外的望江楼并不在县城主城区,而是与县城隔赤水河相望,其间有一座石拱大桥相通。
县城背靠一道巍峨的山脉,形如旧时文人搁置毛笔的架子,名为“笔架山”。云生雾起之日,笔架山顶云蒸霞蔚,从县城遥遥望去,便可一睹本县八景之一的“笔架连云”。
而在长江对岸,错落有致地横着几道低矮的山丘。江岸边生长着一大片竹林,得山川灵气滋养,常年青翠欲滴。竹林中耸起一座古塔,塔身雪白,秀丽而又醒目,亦是本县胜景。
同样的景致,在父子两代人看来,感受却大相径庭。水云望着远近的河流、街道和白塔,恨不得立即拖着月辉去凫水,去逛街,更想要腋生双翅,飞上高高的白塔,与月辉一道去看看山景,吹吹江风。
而眼前的山川胜景,却让郑鹏飞与刘校长夫妇感慨良多。推杯换盏间,三人谈起了不少当年一同求学的往事,谈起了老一辈人坎坎坷坷走过的日子。
郑鹏飞与刘校长夫妇在二中求学时,正赶上以后极其闻名的“老三届”。高中未念完,“文革”便到来了,象郑鹏飞这样的农村学生只得回家去种地;而象刘校长夫妇这样的城镇青年,除了极少数能在厂矿、机关谋个饭碗,大部分人也被发配乡村,去接受所谓的再教育。
没过多久,这批年轻人的雄心壮志便被混沌的泥土彻底淹没,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本能随之浮上了生活的水面。几年之后,大部分人便有了家有了孩子。
然而生活的峰回路转往往出人意表,正当这些年轻人低眉顺眼几乎认命之时,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机遇却突然降临了。这一年,全国恢复了高考。于是大批蓬头垢面的年轻人、中年人顾不上洗净腿脚上的稀泥,便慌慌张张一头扎进了高考考场。
这场考试扭转了很多人的命运,郑鹏飞、刘校长以及如今的李副县长等一大批人得以从农村解救出来,踏上了一条条相对平坦、舒适的生活道路。而与此同时,无数聚散离合的故事也开始在一个个家庭上演。因为一方境遇突变,造成婚姻与家庭的分崩离析,成为这一代人十分普遍的一种人生际遇。
如今,郑鹏飞与刘校长夫妇故地重逢,面对熟悉的景物,望着阳光里一天天成长起来的后辈,难免感慨良多,叹光阴易逝,叹造化难测,叹物是人非。
水云还难以想象出父辈的人生经历,更无法体会到他们的心境。但长辈们追述往事的谈话,却让水云渐渐听得心惊起来。原本笼罩于水云心中的一些疑云,仿佛被这些谈话掀开了一角。细心的水云发现,自己第一次触摸到了深埋于父亲心底的郁结。
从那些浮光掠影的话语中,水云隐约得知,父亲上大学时,曾与班上一位家境优越的女生过从甚密。无奈彼此相逢恨晚,父亲当时已有了老婆孩子。因此直到大学毕业,二人终究只能发乎情止乎礼,挥泪一别,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校长夫人感慨说,那位女生也算相当痴心了,毕业后又等了好几年,只盼郑鹏飞能够回心转意。直到年届三十,才抵挡不住各方面的压力,找了个人草草嫁了。
刘校长略现醉态,牵着水云的手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哪,那种年头,好多人前脚刚进城,后脚就把老婆孩子给蹬了。象你父亲这样的人真不多,水云,你真该敬敬你父亲!”
水云挣脱校长的手,没给父亲敬酒。水云冷眼望去,只见父亲面色苍白,握酒杯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郑鹏飞避开了儿子的视线,自嘲道:“算了,敬啥子酒啊,陈年旧事,就别在孩子面前提了。”
水云冰冷的复杂眼神,令郑鹏飞感觉到: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儿子似乎并不感激!
郑鹏飞看得没错,此刻水云对他的确没有半点感激之情!
(二)
自水云记事时起,父亲便一直是一副严厉而又冷漠的样子。对一家人甚至是年迈的奶奶和年幼的妹妹,都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幼年生活在“回龙湾”时,水云最不想见到的一种情景,便是小黑、二狗、月辉这些小伙伴由父亲牵着手,从自己身前走过。因为水云自己的父亲,从来不会这样牵着自己的小手走来走去。月辉的父亲发起火来也很凶,但在他高兴时,却常常会带儿子去山上抓小鸟、逮野兔,或者下河湾里去泡凉、去摸鱼。
水云清楚地记得这样一件事。
一天下午,水云问母亲:“娘,爹为啥从不带我去抓小鸟?”
母亲回答说:“你爹在镇上,哪能带你抓鸟呢。”
“那爹回到家为啥也不带我去?”
“他要干活啊,咱们家的活没人干呢。”
“那爹为啥从来不牵我的手?”
“你这孩子,咋问起来就没个完!”母亲吼了儿子一声,见儿子一下楞住了,忙又哄他:“乖,娘正忙着呢,你去找月辉玩儿吧。”
于是水云蹦蹦跳跳跑去找月辉了。但只过了一会儿,他又勾着头闷闷不乐地回来了。
母亲问:“月辉不在家么?”
“在。”
“那你咋这么快跑回来了?”
水云突然“哇”地大哭起来。不管母亲怎么说怎么劝,水云始终一言不发,只管哭个不停。母亲给他哭烦了也气坏了,抽了他几巴掌。
姑姑从地里回到家,问水云是不是月辉欺负了他。水云直摇头。姑姑追问了好半天,才弄清楚原来水云去找月辉时,正碰上李家父子三人在门前摘橘子。月辉、月龙兄弟争着爬到父亲的肩膀上,兴高采烈地去够枝头的果子。见到这情景,水云连招呼也没打一声,马上转身回家了。
姑姑说:“孩子够可怜了,你还打他。”
母亲说:“他啥也不说,光是哭个不停,我哪里晓得他哭啥子嘛……”说着也抹起了眼泪。
姑姑搂住水云,抚着他的头说:“小云乖,别惹你娘生气了。走,姑姑带你去月辉家,让李大伯驮着你摘果果。”
水云破涕为笑,牵着姑姑的手便要去月辉家。刚跨出门,又回过头对母亲说:“娘,小云不惹你生气了,你别哭啦。”
母亲擦着眼泪笑了:“好好,娘不生气,跟你姑姑去吧。”
那天下午,水云骑在月辉父亲肩头,高高兴兴地从树上摘下了一大堆又大又甜的果子。
几年之后,当水云一天天长大时,记忆中的这些果子,渐渐泛出了苦涩的滋味。为自己儿时竟然从别人父亲的肩头去乞讨一点快乐,水云不知应该可怜自己还是应该鄙视自己。
水云曾不只一次抱怨父亲不疼自己,母亲便训斥他,让他不许胡说。母亲同时又哄他说,别看你爸嘴上凶点,心里可最疼你了。水云不相信,母亲便告诉他,说他小时候有张相片,胖嘟嘟的人人见了都喜欢,父亲不管走到哪儿,都将它夹在自己的钱包里。
水云从未见过那样一张相片,便吵着要看。母亲说早就弄坏了。水云问怎么弄坏的。母亲告诉他,父亲有一次进城办事,回家时天色晚了,在淌过一条小溪时不小心摔了一跤,钱包里的相片连同底片都进了水,没多久就变模糊了。“为这事,你爹心疼了好久呢。” 母亲说。
水云对母亲的这些话一直不太相信。因为他曾经无数次打捞过自己的记忆,却始终未曾捞起一鳞半爪父亲疼爱自己的印象来。
在水云的记忆里,父亲对自己表示亲昵似乎只有一次。
事情发生在水云上初二的时候。一天上数学课时,老师教训班上几位调皮孩子说:“瞧你们这点分数,我都替你们脸红,三个加起来还不如人家郑水云一个。你们郑老师成天醉酒,几时见他管过儿子?可郑水云为啥子就能学得这么好?你们一个个给我好好想想!”
挨训的几人无动于衷,水云却听得趴到桌子上,委屈得直想哭。
数学老师是个性情豪爽的中年女人,下课后见到郑鹏飞,便对他说起此事,并且老实不客气地数落他:“你就不能少灌点黄汤,多关心关心你儿子?刚才上课我才刚说完那些话,你儿子好象就听得哭了。唉,我都不忍心。真搞不懂你这当爹的在想些啥子!”
当天晚上,水云正准备躺下睡觉时,父亲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趔趄着走到水云床前,说:“妈妈的,哪个敢说老子不关心你?来,儿子,让老子抱抱你。”水云没敢让他抱,反而吓得一头钻进了被窝。
父亲嘟囔着离开之后,水云蜷缩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渴望多年的父爱,竟以如此荒唐的方式突然出现在眼前,让水云对这种爱几乎绝望。
多年来,水云一直难以理解,为何父亲从来不疼自己,为何在父亲与全家之间,总象隔着一层冰冷的东西。如今水云明白过来,父亲之所以如此,原来全是因为她——那个一心想把父亲从自己家中夺走的城里女人!
认识到这一点,水云手脚变得冰凉,一直凉到了心底。
刘校长夫妇对水云说,你应该感激你父亲!
然而水云满脑子想的是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和自己不只一次见到的痛苦的泪水,想的是自己从小到大所遭受父亲的种种责罚,想的是别的孩子唾手可得而自己却遥不可及的来自父亲的一丁点的爱抚……
笼罩于这样的心境之下,水云如何还能对父亲心存感激?此刻,水云心中不仅没有丝毫感激,反而塞满了深深的怨恨。恨父亲的冷酷,恨他将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全家人头上。
水云深信,当父亲大学毕业返回穷山沟时,尽管没有抛妻别子,但是他的心早已背叛了这个家。水云甚至觉得,尽管父亲被他的良心拖回了山里,但是从他回来的那一天起,极有可能就对自己的妻儿和贫困的家充满了怨恨,恨他们拖累了自己一生。
以水云的年龄和人生阅历,很难苛责他对父亲不够体谅不够宽容。父亲所承受的痛苦,以及他挣扎于良心与感情旋涡中的心境,是眼下的水云无论如何也难以体会更难以包容的。
儿子竟然怨恨自己,这是郑鹏飞未曾看出亦未曾想到的。在坎坷中走过大半生之后,郑鹏飞时常痛感自己的一生早已支离破碎,在余下的岁月里,如果说还有什么寄托的话,那就是将儿女培养成材,让他们出人头地。
对儿子水云,郑鹏飞从不放松严加敲打。因为他一直相信“玉不琢不成器”这个道理。儿子渐渐长大后,郑鹏飞常常不无自得地告诉他:“你老子就是一块铺路的石头,一架爬坡的梯子,只要你能踩在我肩膀上爬得更高走得更远,老子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了!”说这些话时,郑鹏飞心中总是会涌起一种奉献的情怀,有几分悲壮,也有几分伤感。
然而郑鹏飞从未想到,自己过于严厉的苛责,以及自己在理想与感情破灭之后的颓废沉溺和喜怒无常,在儿子的心中投下了怎样的阴影。
郑鹏飞也从不知道,儿子最渴望从自己身上得到的,仅仅是让自己牵着他的小手,带他到山林里去捉一只小鸟,到河湾里去抓一尾小鱼。甚至哪怕只是在村子里走一走,甚至哪怕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也成了儿子水云最遥远最奢侈的梦想。
这天下午,郑鹏飞带着一身醉意,在儿子冷冷的目光中登上沿赤水河上行的客船,返回镇中学上班去了。
以往一旦逃离父亲的视线,水云马上便会感到一身轻松。然而今日即便父亲已经远去,水云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父亲在眼前时,水云心中满是怨愤;父亲走了,水云却感觉自己如同一个流落街头的弃儿,找不到一丝依靠。
独自穿行在车马喧嚣的陌生街道上,水云觉得眼下这一刻,自己真正体会到了“石头”曾有过的心境。也是在这一刻,水云心中涌起了对月辉前所未有过的最为强烈的思念。
月辉忙碌了一下午,替自己和水云办好了报名、缴费等一系列烦琐的手续,然后找好了自己的宿舍。宿舍里还空无一人,月辉将行李安置好,先替水云铺好了床,回头又收拾整理自己的床铺。正汗流浃背忙碌着,水云回来了,带着一副沉闷而又恍惚的神情。
月辉问:“咋啦?早上还跳得象条小狗,咋个一转眼又半死不活了?”
水云没有回答,却猛地扑上来,将月辉扑倒在刚铺了一半的床上,将一张凉凉的小脸紧紧贴在月辉脸上,喃喃道:“哥,我想你了。”
月辉手忙脚乱将他推开,望望敞开的门口无人经过,这才松了口气,骂道:“要死了,给人看见怎么得了?”
水云委屈道:“刚才一个人走在街上,真的很想你嘛!”
“少肉麻,滚回自己床上去,没看我忙着么?”
“抱我过去。”
“皮子痒痒了?”
“你不抱,我不起来!”
僵持了一阵子,还是月辉服了软,跑去插上门,回头来抱起这赖皮,将他扔回到自己床上。月辉转过身,正想继续整理自己的床铺,却给水云从身后拦腰抱住了。月辉还来不及推拒,水云的爪子竟已迅疾插入了他的腰间。
“该死,快放手!”月辉低吼。
“不放,你不喜欢么?”那双爪子已经动作起来,更可恨的是话刚说完,月辉的后背上竟给他啃了一口。
“啊!”月辉大叫起来,也不知是痛得狠了,还是给刺激得难以自持了。
……
这一通折腾,身上自然脏得不成样子。月辉皱着眉头,擦干自己的身子,将毛巾扔到水云身上,这家伙仍旧一丝不挂,死鱼一般瘫在床上。月辉套上裤子,一边铺床一边抱怨:“该死的,干活不帮忙,只晓得捣乱。”
水云眯缝着眼,似笑非笑道:“不要鼻子,刚才是谁更疯癫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快穿好你的狗皮。”
“我都不怕你还怕个毬啊,反正就咱俩在。”
月辉哭笑不得,“我这儿还有得忙,叫你起来去食堂打饭啊。莫非你想光着屁股跑出去,让所有人都来免费参观?”
水云打回来两份素菜,一份回锅肉。月辉中午为了等水云父子回来,错过了食堂开饭时间,只好就着开水,啃了两个鸡蛋。鸡蛋是清晨出门时母亲给煮的,原本是让月辉和水云路上走饿了吃,路上谁也没动它,却正好留给月辉当作了午餐。
忙碌了一下午,加上刚才的折腾,月辉早已饿得肚子咕咕乱叫,吃起饭来狼吞虎咽。水云却忙着在分量有限的回锅肉里挑挑捡捡,找到一片肉,便递到月辉的饭盒子里。月辉初时没在意,等到自己吃得差不多了,才发现水云的饭还没动几口,这时水云又扒出了一片肉,递给月辉。
月辉不肯接了,说:“干吗都给我?你也吃啊。”
水云说:“我中午大鱼大肉吃撑着了,见到肉都发腻,骗你是小狗。”说着又将那片肉递给月辉。
月辉不信,说:“就这一片肉,还能把你腻死了?鬼扯。”
“你真不吃?那我扔了它。”
“好好,我吃我吃。”
月辉家里一个姐姐已经出嫁,弟弟月龙刚考上初中,还有一个小妹妹月华在“白云寺”上小学,经济负担非常沉重。月辉的父母都是勤快人,但作为地地道道的山里农民,除了能填饱肚子,实在没有其他来钱的门路。应付三个孩子的学费,已经让父母忙得不可开交了。因此,月辉住校的生活水准,比大多数同学都要低得多,平日难得吃顿肉。这时嘴里嚼着香喷喷的回锅肉,见水云面带微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月辉心里泛起了一阵暖意。
(三)
水云对住校生活并不陌生,上初中时,他就总往班上的学生宿舍里钻。但升入二中,正式住进学生宿舍,仍带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愉快体验。逃离了父亲严厉的管教,避开了奶奶与母亲的唠叨,第一次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过日子,如此自由自在的生活,让水云很快忘却了由父亲带来的痛苦,快乐得如同一只发疯的小狗——这是月辉的说法。也许月辉并未意识到,水云之所以如此乐不可支,只是因为能与他朝夕相伴。
凭着全校第一名的入学成绩,以及开学后首次摸底测验多门功课拿下满分的出色表现,水云赢得了老师和同学的刮目相看。这又难免让他的小尾巴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开学两周后,班主任正式任命了班干部。月辉以其获得过县级优秀学生干部的资历,再次担任了班长这一“要职”。而水云无可争议地当上了学习委员。这一次,水云没再为自己屈居月辉之下感到丝毫不满,相反在老师宣布月辉为班长时,他的巴掌拍得比谁都响。
当天放学后,同宿舍的肖剑、林小兵等人揪住水云与月辉,要他们请客庆贺。月辉手头紧,本想推辞,水云却乐呵呵地一口答应下来,大方地邀请大家去校门外的小酒馆集体打牙祭。
这帮同学绝大部分来自农村,生活都比较清贫,碰上这等好事,哪有不去之理?当然,例外也是有的,同宿舍八人中,一位名叫周辉的便谢绝了水云的邀请,说自己有点事情去不了。
水云知道此人很想当班干部,无奈结果却是两手空空,心里想必很不服气。水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感受,毕竟能考入二中的学生,初中时大都是各自学校里的人尖子,还能不让人家有点想法么?
别人不愿给自己凑趣,水云也不想勉强。只是周辉心里明明不痛快,却硬要挤出一堆热情的笑容,向水云、月辉连声道贺。水云是个黑白过于分明的人,见到这种虚情假意的把戏,还没吃饭已先倒了胃口。本想刺周辉几句,月辉瞪了他一眼,硬生生将他的话给堵了回去。但一行七人出门时,水云还是故意放声高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月辉扬起胳膊威胁要打,才让这小子住了口。
一行人刚走到校门口,迎面碰到了李伟。水云一把拖住,让他一同前去。李伟笑道:“捡到宝了?高兴成这样。”
林小兵抢着回答:“月辉、水云当官啦,一个班长,一个学习委员。哥们儿不一起去庆祝庆祝么?”
开学时间还不长,但李伟时常来二中找水云玩,有时玩得太晚,就与水云挤一张床住下来。因此宿舍里的人全都认得他。这家伙是个自来熟,出手又相当阔绰大方,于是不少人很快便开始与他称兄道弟了,亲热得好象上辈子就是故交。
李伟调侃水云:“当个芝麻官,你娃娃就张狂得没人样了?”
水云飞起一脚,“放狗屁!一句话,去还是不去?”
李伟早有防范,闪过了水云的“蹄子”,嘿嘿笑道:“不去是龟儿子。你们先去,我办点事就来。”
听他这一说,大家便知道这小子要去找李艳。
李艳如今也在二中就读,并且与水云和月辉同分在高一(三)班。开学第一天,水云在校园里碰到李艳,感到极为诧异——这小丫头中考一塌糊涂,竟然也给她混进二中来了?
回头说起这事,月辉却不以为怪,说既然李伟都能上一中,她上二中又有啥稀奇的?水云想想他说得也有道理。
在二中一干灰头土脸的农村孩子中,李艳秀丽的容貌与时髦的衣着,很快引起了男生们的关注。开学才十多天,班上的男生已经一致得出结论:李艳比上一届的那位“校花”胜出不止一筹。
从李伟就读的一中来到二中,其间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步行得走半个多钟头。李伟却不嫌麻烦,三天两头往二中跑。宿舍里的人起初觉得奇怪,便问水云:“你那个同学是不是多动症?成天跑来找你,也不嫌累?”
水云哭笑不得:“这龟儿子哪里是来找我,他要找的人,就是那个让你们流口水的小妞。”
这话真是让人伤心,包括林小兵、肖剑在内,不少人原本对李艳颇有点想入非非,如今得知人家早已“名花有主”,这个“主”的来头又这么大,这些春心萌动的小子只得绝了自己那点遥不可及的蠢念头。
见李伟要去找李艳,有人便酸溜溜地说:“你龟儿子,可别见到女人就忘了兄弟哦,大家伙都等着要灌你。”
李伟得意地笑道:“你娃子等着,一会儿看谁先钻桌子。”
水云让李伟干脆将李艳也叫来,说人多热闹点。李伟点头应下了。
结果李艳并没来,水云发现,李伟的脸色很不好看,猜测二人闹别扭了吧。当着一大帮人,水云也不好多问。而其他人原本期待着美女的到来,见来的只是李伟一人,不由颇感失望。
席终人散时,李伟对水云与月辉歉然道:“今天对不住了,扫了大家伙的兴。改天我再请你们吧。”
水云道:“咱们还客气啥,你到底咋了?”
李伟摆摆手:“没啥,回头我再告诉你。”
水云知道月辉在一旁,这家伙有些话可能不方便说,便也由他。李伟喝了不少酒,脚步已有点飘忽。月辉问他要不要紧,说不行的话就在宿舍里住下来,明早再回去上学也不迟。李伟坚持说自己没问题,摇晃着身子回去了。
月色疏淡,水云与月辉踩着斑驳的树影,并肩返回宿舍。月辉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水云说:“回去别太张狂,少惹事生非。”
水云知道他指的是周辉的事,撅嘴道:“他不惹我,我才懒得理他。”
月辉揪住他耳朵,“人家哪里惹你了?再不听话,信不信把你耳朵揪下来。”
水云夸张地大叫:“痛死啦!”
远处操场上似乎有人向这边张望,月辉慌忙松开手。水云嘿嘿笑道:“怕了吧?看你还敢不敢欺负人。”
刚开学这些日子,水云的确张狂得有点过头,而月辉却找不出任何办法来辖制他。每天一放学,水云便缠着月辉陪他上街,或者去江边玩。街上有电影院、录象厅、旱冰场、台球室、电子游戏……好玩的东西多得让水云眼花缭乱。而去河边可以观赏到江河交汇碧波浊浪一线相连的神奇,可以远眺大江对岸白塔巍峨耸立的壮观,看腻了风景,能与月辉在河滩上嬉闹一会儿,或是手牵着手,沿水边悠闲地散散步,也是极愉快的享受。
波涛滚滚的长江,一次次撩拨起水云去中流击水的冲动。只是在月辉的坚决制止下,这一愿望至今只实现过一次。
刚到学校那天,二人色胆包天在寝室里荒唐了一通。吃过晚饭之后,水云便嚷嚷身上脏死了,要拉月辉去长江里洗澡。月辉不答应,他便软磨硬泡缠住月辉不放。月辉去洗碗,他跟着;去洗衣服,他也跟着;月辉进了厕所,他也要跟进去,且不住念叨:“我要去凫水,快陪我去凫水。”月辉在床上躺下来,翻出本《故事会》打发时间,水云便夺了他的书,扔得老远。月辉合上眼皮不理他,水云便去捏鼻子揪耳朵,让他不得安生。
月辉一骨碌爬起来,照水云屁股上“啪啪”两巴掌,骂道:“妈的,吵死啦!走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两巴掌颇有点分量,水云却也不恼,嘿嘿笑道:“早这么乖,我就不吵你了嘛。”
抵达江边时,一轮明月已斜挂半空,星星很少,月亮便显得有点孤寂。有月辉陪伴,水云自然不会感到孤寂,他所惊奇的是,前几日所见的漫天星斗,此刻似乎都已跌落到了地上,跌落到了大江里。星星落在水面上,便化作了无数闪亮的精灵,在黝黑的水波上顽皮地跳动;落在地面上则点燃了县城的万家灯火,与空中的明月,水中的波光交相辉映。
月辉与水云都还是第一次见识城里的夜色,比起家乡的小山村暗淡的夜晚,眼前的景象实在太绚烂太辉煌,两人不禁直叹气:狗日的,县城到底是县城,真是不一般哈!
这一晚,二人沐着月色,在近岸处的大江中畅游了好半天。直到夜风吹得身上发冷,水云还不肯上岸,不仅不上岸,还三番五次怂恿月辉一起去横渡长江。月辉断然打消了他的蠢念头,恶声恶气地警告他:日后若敢去涉险渡江,决不轻饶!
开学这些日子,月辉没少为水云操心。清晨,月辉得将水云唤醒去出早操上早自习;中午,月辉常常要跑到游戏室或是台球厅,把水云揪回学校上下午的课;晚上,月辉得盯紧水云不让他往校外跑;深夜,宿舍里熄灯后,月辉还得逼着这小子老老实实躺下来睡觉。
水云从未有过独立生活的经验,虽不至于象那位林胖子主任说的需要人把屎把尿,但诸如打饭、打开水、洗衣服一类鸡毛蒜皮的事,他几乎没一件能做得利索。于是月辉不得不帮着他做,帮着做也做不好,便只得自己接过手来。
有时月辉以苦口婆心的口气开导他:“这些事你也得学着点,人早晚总要独立的啊!”
这小子的回答是:“干啥非要独立啊?只要有你在,我啥也不怕。”
“龟儿子,你还能赖上我一辈子啊?”
水云嘿嘿笑道:“我正有这打算呢,怪了,你又不是我肚肚里的虫虫,咋就给你知道了?”
月辉哭笑不得,只得以巴掌来对付这赖皮家伙。
肖剑、林小兵等人常常打趣水云,“你小子好福气啊,上学还带个奶妈。”
水云笑骂:“放你娘的狗屁,什么奶妈,月辉是我哥。”
肖剑啐道:“哄鬼!你姓郑,他姓李,他咋就成你哥了?”
林小兵坏笑道:“我看人家那些两口子,也不过就你们这样了,甚至还不如你们哩!”
别人怎么说,水云并不太在意,反而在心里美得不行。但是这些闲言碎语,却让月辉渐渐警觉起来。
(四)
在1987年秋天的这座小县城里,很少有人听说过“同性恋”这样时髦的字眼,刚从山沟里走出来的月辉、水云对此更是茫然无知。出于天性,月辉却感觉到自己与水云所做的事既邪恶又可怕,绝不能让旁人知道。
月辉记得,上初中时,班上一帮小男生惊异于身体的变化,时常有三五人一起抹下裤子比大小比异同一类天真而又粗俗的举动。关系密切的朋友彼此啃上两口,搂搂抱抱也不算稀奇。更有甚者,有时三两人躲进一个被窝,摸摸捏捏搞得一片狼籍,给大家发现了,顶多也只是笑骂几句,似乎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这些荒唐事月辉本也看得平常,然而发生在自己与水云之间的事情,却让他从心底感到了恐惧。月辉总觉得,比起别人的瞎胡闹,自己与水云所做的事大不相同。到底有何不同,他一时又说不清楚。
自从有了夏日河滩上的第一次荒唐之后,水云便如同一只小皮猴,整日粘着月辉,只管撒娇只管放纵,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以及隐藏在那些目光背后的危险。
水云对自己全身心的信赖与依靠,也让月辉感到温暖。但是听过肖剑等人的“玩笑”之后,畏惧与警觉渐渐在月辉心中占了上风。月辉告诫自己:你是个“大人”了,不能跟着水云这小东西胡闹,你得保护好他,同时也保护好自己。
这些日子,眼看水云越来越放肆。月辉已经暗自决定,一定要给这小子浇点冷水了,否则真说不准会捅出什么漏子来。
一天中午,二人同行前往教学楼时,水云又习惯性地去拉月辉的手。月辉甩开了他:“别动手动脚,让人看见成啥样子?”
水云不防月辉会有这样的反应,看他的脸色,不象是在说笑的样子。 “哥,你咋啦?我没惹你啊。” 水云哭丧着脸问。
“没啥,只是叫你别动手动脚的。”
“只不过拉拉手嘛,有啥大不了的?”
“有啥大不了?你没听别人都在说啥子么?”
水云气鼓鼓道:“我才懒得管他们胡说八道。”
月辉哼道:“你不管我得管,这就跟你说清楚,往后不许再跟我拉拉扯扯的。”
水云不明白月辉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严厉如此绝情,心里难受极了,但他生性倔强,发狠道:“不拉就不拉,谁稀罕你的猪蹄子?嫌我烦,以后再也别理我好了。”说完扔下月辉,一个人“噔噔噔”跑了。
水云与月辉同桌。这天下午,水云面罩寒霜,没与月辉讲一句话。见水云闷闷不乐,月辉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月辉好几次想说点什么,逗水云开心起来,但话到嘴边,又一次次吞了回去。月辉担心的是,自己一旦服软迁就,难保这小子不会变本加厉。月辉相信,此刻水云再难过,但总有想通的时候,到那时,他一定会理解自己的苦心。
放学的钟声刚一敲响,水云便“乒乒乓乓”收拾好书本,挎上书包冲出了教室。月辉没拉他,也没让他等等自己。月辉回到宿舍时,水云已不见了踪影,一堆书本胡乱扔在床上。
该吃晚饭了,水云还没回来。以往二人总是一块吃饭的,水云偶尔要去伯父家或者有别的事情不能回来,事先总会跟月辉打个招呼。但这一次月辉左等右等,却始没能等到他回来。
在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等下去、要不要替水云先买好饭菜的过程中,月辉几乎错过了食堂的开饭时间。等到月辉赶在食堂关门前买好两个人的饭菜返回宿舍时,水云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了,正与林小兵在说说笑笑。月辉心里来气,没有说话,将饭盒子递到水云面前。
水云没接饭盒子,轻松地笑道:“多谢啦,我已经吃过了。”
“不回来吃也不先讲一声?现在多出一份,你让我咋收拾?”
“吃不完倒掉就是了嘛,我又没求你给我买!”
月辉气得发抖,骂道:“妈的,老子犯贱!”一扬手,将水云的饭菜连同饭盒子扔进了垃圾筐,“这下你满意了?”
水云的脸唰地变得煞白,双目圆睁望着月辉,眼中透着惊恐,透着悲伤,透着不能置信……这眼神让月辉心中一阵刺痛,他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出现在水云眼中的神情,月辉并不陌生。两年前,当水云被父亲责打并被迫当众下跪时,月辉便在他眼中看到过同样的神情——脆弱、无助而又哀伤。那一次,月辉同样感到心中隐隐作痛,恨不能替水云将所有责罚揽到自己身上,恨不能将水云瘦小的身子揽入自己怀中。
从懵懂的顽童到一天天长大,月辉时常觉得,时光宛若一道透明的丝带,将自己与水云拉得越来越近,缠得越来越紧。水云欢笑时,月辉的心也会悠悠荡漾开来;水云悲伤时,月辉的心也会被他揪紧;水云过分顽皮时,月辉忍不住想在他屁股上打上几巴掌,却又怕打疼了他。
仔细想来,月辉发现自己对父母、对兄弟姐妹,似乎也从未如此牵肠挂肚左右为难过。月辉为此深感困惑: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月辉找不到答案。也许,答案其实并不难找,只是月辉未必有胆量去接受它。
月辉明白知道的是,自己不愿在水云脸上看到悲伤,而希望看到更多的笑容。不管是微笑还是开怀大笑,水云略显苍白的脸上便会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眼中总有纯净而又羞怯的亮光闪动,每次见到这样的神情,月辉便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捏捏这小家伙光洁的脸颊,揪揪那柔软的耳朵。
在旁人看来,水云人很聪明,成绩出色,但看上去有点高傲,待人不够热情,脾气大了点。只有月辉知道,在水云高傲、冷漠的外表之下,有着怎样一颗敏感、柔弱的心。当水云被父亲责打并且当众跪地受辱时,月辉深信,只有自己才能真正体会水云心中的痛苦,也只有自己才能抚慰他心中的痛苦。
此时此刻,同样的痛苦聚集在水云眼中,造成这痛苦的人,却是月辉自己。
“我都做了什么?竟让小云这样。”
月辉心中有些发懵,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林小兵及时上来劝解:“你们两个干啥子哟,不说是兄弟么,为这点屁事,有啥子好吵的?行啦行啦,一人少说两句,该去上自习了,一块儿走吧。”
月辉刚想借台阶下来,劝水云消消气,不料水云“霍”地转过身,二话不说已夺门而去。月辉张口结舌,一句话给憋在了喉咙里。当着林小兵,他不便太露痕迹去追赶水云,只得讪笑道:“这龟儿子,好象我真欠了他一样。”
两节晚自习上完,水云始终没露面。班主任中途来巡查,月辉谎称水云感冒了,替他圆了场。
这天夜里,水云没回宿舍睡觉。在四周长长短短的呼吸声中,月辉辗转难眠,心中七上八下,一时担心水云会不会出啥意外,却又无处可以去找他;一时又生出些怒气来: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咱们两人好,值得你这样乱发脾气么?
第二天一早,水云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李伟。两人一进宿舍,就去掀林小兵、肖剑等人的被子,将他们折腾起来,取乐逗笑闹得很欢。月辉料想水云昨晚一定是在李伟家过的,想到自己担惊受怕了一整晚,人家却在与朋友逍遥快活,月辉气得再一次骂自己:妈的,你真是个贱骨头!只是这一次他是在心里骂的。
月辉三下两下套上衣服,用湿毛巾随便擦了擦脸,便径直从说说笑笑的几人中穿过,出门去了。
“这家伙咋了?谁欠他钱不还么?”李伟问。
水云冷冷道:“鬼才晓得他发啥子神经,别理他,咱们吃饭去。”
晨风将这话送入月辉耳中,月辉感觉胸口都快气炸了,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似乎想要揪住谁揍上一顿。可是又有谁能让他揍一顿呢?
月辉毕竟是个沉稳的人,不一会儿,他便将胸中的怒气强压下来。独行在前往教学楼的路上,微亮的晨光,凉凉的空气,让月辉生出了一些难以名状的感觉,仿佛是冷清、仿佛是怅惘、仿佛是担忧,又仿佛什么都不是。
脚下这条路,以往总是二人结伴同行,往后会如何呢?那个与你吵吵闹闹一同走过十余载的孩子,你能照料他多久?你能陪他走到何时何地?这些月辉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此刻接二连三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透过清晨的薄雾,月辉仿佛看到在另一片时空之下,自己与水云都在踽踽独行,朝着不同的方向,越去越远。晨风拂面,这一次月辉真的感到有点冷了。
一连几天,月辉与水云都没有搭理对方。二人独处时,水云总是冷着脸。有旁人在时,他却笑逐颜开,高谈阔论,显出一副很快乐的样子。月辉知道,这些笑闹与冷漠,都是故意摆给自己看的。毕竟是心贴心的两个人,月辉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些笑脸与冷脸之下,水云心里的难过。
然而这一次,月辉只觉得自己浑身疲惫,什么也不想去说,什么也不想去做。
需要月辉忙碌的事情却在此时到来了。这天中午,班主任召集全体班干部开会,讨论如何组织同学们参加即将举行的全县中小学生运动会。
班主任姓雷,是个刚从省城一所师范学院毕业的女孩子,小小的个子,年龄比自己的学生大不了几岁。学生们习惯叫她“小雷老师”。
小雷老师待人极和气,空闲时经常与班上学生打球、逛街、散步,相处得如同朋友一般。参加工作后首次碰到大型活动,让这位小老师有点茫然无措,一时不知从何抓起。
班干部会议开得有些沉闷,体育委员、文艺委员、生活委员和副班长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未能提出一个用得上的点子。而月辉与水云干脆就象两只闷葫芦,较着劲似的不吭声。
小雷老师敲敲桌子,“李月辉,你这当班长的,咋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还有水云,这么大的事,也不出出主意?”
水云嘟囔道:“我又不是体育委员,问我干吗?”
体育委员张大伟恰好坐水云身边,马上告状道:“老师,水云说他不是体育委员,这事跟他没关系。”
小雷老师有点生气了:“你存心跟老师唱对台戏吧?要不要我把你的话转告你伯父?”小雷老师与水云的伯父是邻居,要传句话那是再容易不过了。
水云始终怕着这位伯父,急道:“老师哎,大家都说您是淑女,这种缺德事,您可千万干不得!”
众人给他逗乐了,小雷老师也憋不住笑了,但随即绷起脸威胁道:“要我不说,就赶紧给我拿出管用的点子来。”
水云嚷道:“您这是敲诈勒索,我抗议!”
小雷老师:“抗议无效,快快将功赎罪!”
这样一闹,气氛活跃了不少。月辉仿佛也从迷糊中醒了过来,开始低头思考眼前的“大事”。
水云抓抓脑袋,胸有成竹道:“老师,我有一计,这件事交给李月辉去做,包你满意。”
老师哭笑不得,“好你个郑水云,拉人垫背的功夫,你还真是到家了!”
水云嘿嘿笑道:“过奖过奖,我还得向您学习呢。”
文艺委员杨慧嘴快,水云话刚说完她便嚷道:“老师,水云在骂你呢?”
水云冲她扬了扬拳头,杨慧头一昂,摆出一副“你敢”的神气。好在小雷老师没有计较,转而问月辉:“水云推荐你,你说说看,有啥好主意没有?”
月辉稍作沉吟,娓娓道来:“这事也不太难,首先让张大伟调查一下班上有没有运动出色的人,有就报名参赛,没有问题也不大,反正是全县比赛,不一定每个班都要出名额。不过学校规定,高一的学生要列队到现场当观众,这一环咱们不能输给别人。我想首先得好好训练一下队列,保证队伍整齐。其次,咱们学校没有统一的校服,到时候估计会穿得五花八门,比起其他学校肯定显得乱。假如咱们班能够统一服装,在一片乱糟糟的队伍中,相信会格外引人注目。”
月辉说得头头是道,且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小雷老师满意地点点头,问:“服装如何统一呢?”
月辉答道:“咱们学校基本上都是农村同学,能念书已经不容易了,不可能叫大家再特意去买衣服。但我看白衬衣大家都有,到时候就统一穿白衬衣、蓝裤子,既大方又醒目,没有的人借起来也很容易。”
小雷老师鼓掌道:“好,这主意不错。”其他几位干部也跟着鼓起了掌,不用他们费脑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唯一没动的是水云,一来月辉的这种本事,他早已见识过,不足为奇;二来心中毕竟还梗着个疙瘩,不甘心主动对月辉示好。
月辉摆摆手,止住大家的掌声,补充道:“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听说,每年运动会,都会安排一些文艺出众的学生到现场演出,给运动员和观众助兴。这一块抓住了,比啥都出彩。”
小雷老师点头道:“是这样的,今年也一样。不过咱们学校只有一个参加演出的名额。咱们班有这样的人才么?”
月辉语气相当肯定,“这点您可以放心,据我了解,咱们班上至少有两个人,他们的节目在全县都很有竞争力。”
这次不只是小雷老师,好几个人齐声叫起来:
“谁啊?”
“咱们班还有这号能人?”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月辉不紧不慢道:“一个就坐在你们面前,郑水云,他的萧或者笛子独奏,堪称一绝。还有一个是李艳,歌唱得很好,全县比赛都得过奖的。”
小雷老师喜出望外,居然象小女孩一样叫嚷起来:“哇,太棒啦!”随即又嗔怪水云:“你这家伙,居然还跟老师藏一手?”
这回轮到水云哭笑不得了,叫屈道:“您似乎没问过我参不参加文艺表演吧?我压根就不晓得运动会还有演出哦。”
“我没说过么?”小雷老师尴尬地问。
“没说过。”众人齐声回答,声音比排练过还整齐。
小雷老师微微红了脸,支吾道:“唔,我都高兴糊涂了。”
水云道:“老师,让李艳去就够了,不是我不帮您,这是露天演出,现场又那么吵,我去不合适。再说名额只有一人。”
小雷老师如同一不小心捡了宝贝,明知水云说得有理,却还舍不得放手,“我可以去学习争取争取嘛,看能不能再要来一个名额。”
水云笑道:“您是想要个双保险吧?这次我绝对可以保证,李艳一人出马,就足够替您争光了。”
小雷老师望望月辉,月辉点点头,肯定了水云的说法。于是事情很快敲定下来:张大伟负责挑选运动员参赛,以及全班队列训练;杨慧负责联系李艳准备参加文艺演出;月辉则全面负责协调指挥。
运动会将在两周后举行,与之相关的人开始为此忙碌起来,月辉忙得尤其不可开交。忙也有忙的好处,事情一多,倒将月辉从先前的恍惚中拉了回来。而水云却象个没事人,每天照常去上课,只是一放学便连个人影也找不着了。好几次班上的队列训练,他都开了小差。
上课时,月辉偷偷望去,发现水云脸色木然,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仅过了几天,水云的脸看起来似乎又瘦了一些,月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想起自己前些天的冷漠,月辉心中有些不安,很想对水云说点什么,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话机会。教室里人多眼杂,放学后又没工夫去抓住水云摆谈。月辉想,还是等明天吧,明天总会有机会好好与他谈谈的。
(五)
第二天是周末。上高中后,月辉与水云通常每两周回一趟家,这天又轮到了他们回家的日子。
星期六中午,月辉吃午饭时没看到水云,问林小兵,也说没看见。以往水云如果没缠着月辉,通常就是与林小兵一起。但这次林小兵报名参加运动会3000米长跑,天天要训练,也有多日没与水云同行了。
没有月辉的照管,水云的脏衣服堆得满床都是,其间躺着个旅行包,看起来是收拾好准备要回家的。月辉将他的脏衣服收起来,与自己的几件衣服一起带到水房,一边洗一边想:死小子,事情都过了快一周了,还跟我赌气。呆会放学回家,几十里山路,到处是坟包、恶狗,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一个人走。
下午举行了外语单元测验。月辉还没做完试题,水云已经提前交卷了。月辉料定水云胆子小,不敢自己回家,因此并不急于去追赶他。自己认真地将试题做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不紧不慢回到宿舍。
然而水云并不在宿舍里,原本躺在他床上的旅行包也不见了。月辉大感意外:难道这小子竟然赌气先走了?月辉赶紧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匆匆追了出去。
县城边上有个名叫“醒觉溪”的渡口,月辉与水云回家,必须要从这里渡过赤水河。在赶往渡口时,月辉一路东张西望,却始终未发现水云的身影。月辉猜测他应该在渡口等着自己,想到这小子故意让自己着急,月辉在心里骂:该死的,逮住了有你好看!
到了“醒觉溪”,月辉才发现自己想错了,渡口上冷冷清清没一个人影,唯一的一艘渡船正“咿咿呀呀”划向对岸。渡船罩着蓬,无法看到水云是否在船上。月辉将双手拢在嘴前,高喊了几声“水云,水云”。喊声跌落到水面上,没有任何回音传回来。
渡船抵达对岸泊定时,月辉紧盯着从船头走出来的每一个人。出来的人其实只有一个,是个佝偻着腰身的老头子。老头拖着月辉的视线,沿着水边的青石板路,隐入了一片密匝匝的竹林子。
月辉失望地收回目光,面对身前一湾碧水,不知水云是否已过了河,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渡过河去继续追赶,还是留在渡口等候。
“喂,你龟儿子魂丢了?要过河就快上船!”艄公的一声吆喝,让月辉收回了心神。这才发现,渡船不知何时又划回来了,几位准备过渡的行人已坐上了船。撑船的男人手持长篙,正敲打着船舷向月辉催问。
月辉歉然笑道:“大哥,刚才有没有一个学生坐船过了河?”
“过河的学生就多了,是男是女都不说清楚,鬼才晓得你问的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啊。”男人这样说着,突然恍然大悟道:“我晓得了,你龟儿子不好好念书,搞上对象了吧?是不是在等你的小情人?嘿嘿。”
满船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月辉,月辉脸上发烫,尴尬得连连摇手,“不是,不是,你少胡扯。他是我兄弟,就是时常跟我一块儿过河,总抢你竹篙的那个。”
撑船男人失了兴致,“哦,那捣蛋鬼啊,过了好一会了。”
月辉得了准信,心里踏实多了,一个大步跳上了渡船。这一次他也学水云,抢走了撑船男人的竹篙,说:“你歇一歇,我来替你撑。”水云抢竹篙是图好玩,月辉抢竹篙却是嫌撑船男人总是慢慢吞吞地耽搁时间,怕晚了追赶不上水云。
月辉撑篙弄桨间,渡船“唰唰唰”的破水声响成一片,很快便抵达了对岸。月辉不待渡船停稳,扔下竹篙纵身一跃上了岸,渡船给他一蹬退出了大老远。
撑船男人气得大骂:“龟儿子,赶着去奔丧啊?”
月辉懒得回嘴,撒开脚丫子一溜烟向着回家的路上跑去。
张湾、沈家坳、大坪、双溪……,月辉一路追赶下来,却始终没能赶上水云。快到“竹里馆”时,日头已经落进了西边的群山,天空正一点点洗去脸上的油彩,即将进入宁静的睡眠。从河谷里升起的风,带给人丝丝凉意。月辉知道,夜晚就快到来了。
山路上空无一人,林中竹木沙沙作响,四野蛙声阵阵,山谷里泉水幽咽,月辉越来越为水云担忧——这个胆小的家伙,此时应该还没赶到“回龙湾”,夜间的山路,会不会将他吓坏?
这担忧并未持续太久,赶到“竹里馆”,经过张二毛家门口时,月辉一眼望见了水云。这小子正坐在一条小板凳上,悠闲地啃着西瓜,与张二毛摆着闲话。
见到月辉,张二毛笑道:“水云等你好半天了,坐下来歇歇脚,吃了瓜再走。”
月辉瞪了水云一眼,对张二毛说:“今天就不麻烦了,天都黑尽了,赶路要紧。”
水云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也对张二毛说:“是该走了,改天来喝你喜酒吧。”
月辉诧异道:“二毛,你小子这么快就要把自个嫁了?”
张二毛嘿嘿笑道:“早晚的事嘛。下月初三,你们一起来喝喜酒,一定要来啊。”
二人点头答应了,辞别张二毛,继续赶路回家。
走出“竹里馆”的灯光,两人马上陷入了沉沉夜色中。月辉打起了手电筒,水云却伸手夺了过去,另一只手递了块西瓜给月辉,说:“我来打着,你先吃瓜吧,张二毛刚摘的,甜得很。”
月辉心里还有点恼火,没有伸手去接。水云便将瓜塞到月辉嘴里。西瓜的确很甜,月辉又跑得口干舌燥,于是他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去,只听得水云哇哇大叫起来:“狗日的,咬到我手指头啦!”
月辉却不立即松口,嘴上反倒加了点劲,直到水云连声喊疼讨饶,这才松口放过了他。月辉坏笑道:“那是手指么?我还以为是猪蹄子呢。看你还敢不敢不听话乱跑!”
水云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手,指头上现出了两个淡淡的牙印,气得骂道:“狗东西,啥时候学会咬人了?”
月辉嗤笑道:“还有脸骂我,你咬我的时候还少啊?那天晚上在河滩上,是哪个狗东西把我肩膀都咬出血了?……”水云大羞,连忙捂住月辉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
那个风狂雨怒的夜晚,在痛苦与欢娱的双重冲击下,水云的确无意间咬破了月辉的肩头。这样的丑事给月辉翻出来,让他怎能不羞?更糟糕的是,心中明明在羞惭着,身体却又开始滚烫、开始僵硬、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从“竹里馆”到“回龙湾”只有四、五里山路,以水云和月辉的脚力,即便是夜行,也只需半个钟头便可走完。但这天晚上二人足足走了一个多钟头。
途经赤水河边一个名叫“观音岩”的山谷时,说不清谁先动手,二人拉拉扯扯闪到了一块巨大的石岩背后,迅速纠缠在了一起。在浓黑的夜幕掩盖下,二人压抑多日的心、禁锢多日的欲望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疯涨起来,伴随着狂野的冲击,滚烫的激情终于象火山一般喷射开来。
当最后一丝灼热散尽,水云与月辉肩并肩在岩石上躺了下来,夜风拂过,整个人轻盈得仿佛要随风漂浮起来。这时水云听见,谷中的泉、河里的水、林中的树木、游荡的夜风都在唱着歌,歌声轻柔缠绵,仿佛来自一个温暖的梦。水云双眼微合,很想在这梦中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但仅过片刻,恍惚中水云突然升起一丝恐惧——如果自己睡着了,月辉是否会悄然离开?是否会将自己独留在无边的黑暗里?
月辉舒服地平瘫着身子,享受着夜的清凉、四野的宁静、以及浑身通畅的快意。身边的水云陡然一震,一把抓住了自己,水云手上带着汗,又冷又湿,仿佛刚从一个恶梦中惊醒。月辉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月辉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用力握紧了水云的手。
月辉的手很有力,也很温暖。给这样的手握着,水云心中生出了在波涛汹涌的急流中搏击之后,终于脚踏实地的安全与踏实的感觉。水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由月辉手上传来的温度,正慢慢渗入自己的手掌、胳膊、全身上下,直至内心深处。
在这个世界上,还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不用言语不用眼神,只是这么握握手,就可以把温暖传到自己心底么?在这个墨黑的秋夜里,在这片赤水河畔的岩石上,少年水云坠入了这样的疑问,并在这疑问中无由地忧伤起来。
这天晚上,二人摸黑走在从“观音岩”返家的山路上时,月辉给水云交代了很多事。月辉让水云在别人面前要懂得收敛,不可过分亲昵;要他渐渐学会懂事,不能孩子般一味任性胡闹;要他将心收拢好好念书,不能再东游西逛消磨时间……
月辉每说一条,水云便“嗯”一声。水云漫不经心的回答,难以让月辉放心,月辉便揪住水云的耳朵逼问:“你可别这会儿答应得轻巧,回头又当耳边风。老实告诉我,交代你的话,你到底听不听?”
这次水云没喊疼,也没与月辉胡闹,他轻叹道:“我啥时候不听你的话了?放心吧,你说什么我都会听,你要我为你去死,我都愿意。”
这话来得太突兀也太认真,让月辉一下怔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松开手,摸了摸水云的脸颊,低声道:“别胡说,走吧。”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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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