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婚礼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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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发表: 2006-06-24 00:00
最后编辑: 景致
最后编辑: 2007-02-4 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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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

    (作者或来源) 静静行走 rongboo@sina.com

    (十一)


         
          第二天下午,水云从姑姑家返回了学校。一路上,水云惴惴不安地想,见面之后,月辉是否会愤怒地质问自己?而自己又该如何作答呢?
          见到水云,月辉什么也没有问。水云从屋外走进来,一直走到自己床边,缓缓坐下来。月辉未曾抬头看他一眼,仿佛从门口进来的不是个大活人,而只是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吃晚饭的时间到了,月辉“乒乒乓乓”翻出饭盒子,径直从水云床边走过,却招呼林小兵一道去食堂。林小兵问水云是否同去,水云忍着饥饿,摇头称自己已经吃过了。
          上晚自习时,水云与月辉各自将脑袋埋进书本,彼此未吐一字。水云没去吃晚饭,这会儿肚子“叽叽咕咕”唱开了“空城计”。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他拖着肖剑,跑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袋饼干充饥。
          刚回到自己座位上,林小兵从后排伸出爪子,一把抢过饼干袋子,却将一个习题本扔给水云,说:“先帮哥们儿解开这道题,饼干我替你吃着。”
          题目并不难,水云略作思考,抓起笔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问题,将本子扔还给林小兵,说:“比猪还笨,这么简单的题还拿来问老子!”
          林小兵未还嘴,月辉却满脸铁青,“啪”地扔下手中的书,一脚踢开凳子,出门去了。水云一时反应不过来,林小兵哈哈笑道:“让你龟儿子乱骂,这题是月辉问我的。”
          水云几乎气歪了鼻子,“狗日的,干吗不早告诉我?”
          肖剑拍拍他肩膀,劝道:“算毬了,屁大点事。月辉这龟儿子也真是的,有问题不问你,偏要问林小兵这头猪?”水云摇摇头,将苦水吞回了自己肚子里。
          直到第二节晚自习上完,月辉一直没有回到教室。水云与一群同学返回宿舍时,发现月辉已经在床上躺下了。肖剑掀开他被子,骂道:“龟儿子,今晚吃错药了?发这么大火。”
          月辉夺回被子,没好气道:“放屁,老子头有点痛,先回来睡一会儿。”
          从晚自习结束到宿舍灭灯,仅有短短半小时。每天这个时候,整个宿舍楼都如同炸了锅,开门关门声、流水哗哗声、脸盆坠地声、斗嘴嬉闹声响作一片。
          过去月辉不仅自己忙碌,还得时常监督水云抓紧时间刷牙洗脸洗脚,好赶在熄灯前上床睡觉。今晚二人都从忙乱的人群中游离出来,早早躺到了自己床上。不同的是,月辉早已漱洗完毕,而水云却连外套也没脱就钻进了被窝。
          水云与月辉的床首尾相连,过去二人一直头抵着头睡觉。有时水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会伸出手去抚摸月辉温热的脸,甚至捏住他的鼻子,将他吵醒来陪自己。月辉即便困得不行,对水云的捣乱也从未发过火。月辉通常会将胳膊伸过头顶,拍拍水云的脸,打着哈欠哄他:“别闹,别闹,睡……睡觉吧……”
          然而,今晚抵着水云头顶的已换成了月辉的一双脚。别人都没有注意到,月辉悄悄调换了睡觉的方向。而水云刚一进门,一眼便发现了这一变化,顿时悲哀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此后多日,月辉将昔日往来密切的朋友全部抛在了一边,终日独来独往,脸色如同冬日天空一样阴沉。
          林小兵好几次问水云:“月辉到底咋啦?见谁都象见隔世仇人一样。”
          水云冷冷道:“你干吗不去问他?”
          林小兵奇怪道:“你也不担心?”
          肖剑哼道:“担心个毬,水云,别去管他!那天你又不是故意骂他的。以前从没发现,这狗日的竟是个小气鬼!”
         
          班主任小雷老师也发现了月辉情绪反常,问过月辉几次,月辉只说自己没事。这天放学后,小雷老师找到水云,又向他询问起此事。水云心中也正着急,却强笑道:“没事没事,他那么大的人,老师您就别操心了。”
          小雷老师将信将疑,却对水云说起了另一件事:“都说你箫吹得好,想不想再好好学学?”
          水云心神不定,随口应道:“随便啊。”
          “这叫啥话?老师认识个人,箫吹得很棒,你要想学,我替你去找找他。”
          “那好啊,谢谢您了。”
          小雷老师笑道:“谢就免了,上次没让你看成电影,这回算是补偿吧。不过有个前提,不能影响学习,以前讲好的条件不变,期末你还得给我考第一。”
          水云伸出手,“要不要拉钩?”
          小雷老师横他一眼,“少跟我嬉皮笑脸!丑话说在前头,考砸了可别怪老师。反正我和你伯父住隔壁,嘿嘿……”
         
          一天傍晚,李伟来二中玩,林小兵、肖剑揪住要他请客。这家伙半期考试不知抄了谁的答卷,好几门功课竟然都及了格,母亲喜出望外,奖了他几百元。因此别人要他请客,他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并让水云去把月辉也叫来。
          水云闷声道:“要去你自个去,我才懒得跑。”
          李伟望向林小兵与肖剑。两人一齐摇手,林小兵说:“你是东道主,不如好人做到底,亲自去请他吧。”
          李伟气坏了,骂道:“龟儿子,一个个懒得没人样!好,都不去才好,替老子省一顿。”
          此言一出,肖剑立即风一般往宿舍楼冲去。然而过了好一阵子,回来的依旧只是他一个人。见李伟一脸疑惑,肖剑双手一摊,说:“老子请不动他。”
          李伟疑惑起来,“你们一个个鬼头鬼脑的,搞啥子名堂?”
          水云突然开了口:“算了,还是我去吧。”
         
          宿舍里只有月辉一个人,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水云走到床边。月辉呼吸略显急促,水云知道他并未睡着,并且知道他已听出是自己,却故意不睁开眼睛。水云沉默片刻,沉声道:“你连看也不想再看我一眼了?”
          月辉纹丝不动,水云咬牙道:“好,既然我让你这么讨厌,我走,再也不来烦你了!”
          月辉猛地睁开眼,“说话要凭良心,到底是谁讨厌谁?”月辉冰冷的声音,让水云听得打了个寒战。多日没有如此接近月辉,此刻水云发现,月辉的下巴变尖了,胡子变长了,而在那双冰冷的眼中,几道血丝清晰可见。水云突然感觉心里发酸,他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是绝不会讨厌你的……先不说这个。李伟请吃饭,他们几个在校门口等着。你去还是不去?”
          “不去!”
          “我求你,你也不去?”
          月辉不再吭声了。
          水云又劝道:“以前你说过,咱们不论什么时候,都得加倍小心,不能让人看出破绽。现在你这样子,能不惹人怀疑么?”
          月辉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接着从床上爬起来,默默穿上鞋子,与水云一道出了门。
         
          这天晚上,月辉喝了不少酒。水云依旧滴酒不沾,只是闷头吃菜。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劝阻月辉喝酒,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月辉一杯接一杯,一副存心要将自己灌醉的样子。
          李伟一开始力劝大家喝个尽兴,待发觉月辉不胜酒力时,这家伙破天荒开始劝人不要喝酒了。他搂着月辉的肩膀,说道:“老大,听说你最近有点不对头啊,有啥事摆给弟兄们听听嘛,谁敢得罪你,老子替你把他放平。”
          月辉扒开他的手,举起一杯酒摇晃着站起来,“我没……没有不对头!来,喝……喝酒,我再敬兄弟们一杯。”
          林小兵、肖剑连声劝阻。月辉却一仰脖子喝干自己的酒,喃喃道:“好,好,你们……都不喝,我自……自个喝。”几人无奈,只得陪他喝了一杯。
          月辉却又倒了一杯酒,突然口齿清晰地对水云说:“小云,哥知道你不喝酒,但哥还是想敬你一杯,为了咱们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为了咱们的过去,干杯!”
         
          从酒店出来,月辉的脚步已经东倒西歪,却坚持说要散散步,并且不让人陪,执意要大家先回去。几人好说歹说,才让他松了口,答应由水云陪着他。李伟等人去远后,月辉突然开口道:“为啥这样对我?你可以讲了。”
          水云吃惊道:“你没醉?”
          月辉冷冷道:“醉了,可我心里清楚得很。”
          水云长长叹了口气,说好吧,其实我也早就想告诉你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开口的机会。一开始是自己心里头很矛盾,怕受不了失去你的痛苦,到后来决定要说时候,你又不给我开口的机会了。
          月辉道:“现在说也不迟。”
          水云沉吟片刻,理了理思路,开始从赴“竹里馆”喝二毛的喜酒说起,将自己的醒悟、自己的挣扎、自己的绝望,以及自己最终所作的决定一口气倒了出来。说完这一切,沉默伴随浓重的夜色包围上来,将二人紧紧裹入了其中。过了好一会儿,黑暗中响起月辉近乎飘渺的声音,“明白了,我明白了,其实我早该明白的。”
          水云迟疑着伸出冰冷的手,握住月辉同样冰冷的双手,问道:“你,还恨我吗?”
          “我为啥要恨你?”月辉抬起手来,抚了抚水云的头,先前冷漠的声音有了一丝暖意,“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云,你真的长大了,开始懂事了,懂事得……让哥都感觉有点不认识了。”
          “只要有你在,我情愿一辈子不长大!”这句已对月辉说过多次的话,水云几乎再次脱口而出,结果却还是忍住了。水云苦笑道:“人怎么可能永远不长大呢?”
          月辉的声音听不出是喜还是悲,“我只想问你一句,这样做,以后你会不会后悔?”
          “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敢多想。我只知道,咱们应该这样做,只能这样做……”水云突然哽咽起来,“哥,你刚才说要和我干杯,为……为了我们的过去。你象是拿着刀子在扎我的心。”
          “小云,哥这些天不该那样对你,你别哭……你也说了,咱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无论如何,咱们都得象个男人,挺起脊梁骨,好好走下去。”
         
          二人返回宿舍后,月辉换回了睡觉的方向,再次与水云抵头而眠。
          这天夜里,一个同样的梦在水云脑子里出现了好几次。在梦里,水云与月辉赤裸着身体,手握着手,并排躺在“观音岩”下的深谷之中。突然间,水云发现月辉温暖的手变得一片冰凉,水云正感到惊慌之际,月辉的手竟如尘埃、如空气一般彻底消失了,水云挥舞着手乱抓,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四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梦做到这里,水云一次次被惊醒过来。黑暗中,月辉悠长的气息就在耳旁。这熟悉得如同从自己心底散发出的气息,却再也无法为冷汗淋漓的水云带来些许温暖。
          次日清晨醒来,水云与月辉恢复了以往的生活习惯,一起去水房洗脸刷牙,一起背着书包,并肩前往教学楼上早自习。经过操场边时,水云注意到,路旁的老梧桐不知何时已被寒风摧损得憔悴不堪。晨雾中,隐约可见几张枯叶仍在枝头摇荡,毫无意义地反抗着行将凋零的命运。
          踩着满地枯叶,水云恍惚觉得,那飘落满地的不是树叶,而是在自己与月辉心中已扎根生长了多年的感情。
         

    (十二)


         
          在旁人看来,水云与月辉如同山涧里的小溪,偶尔会在某个岩石当道的地方一分为二,但很快两道水流又会合二为一,韵致和谐地流向前方。经历了一段不长不短的疏离之后,二人再次回到了最初的亲密状态,从清晨到黄昏,从教室到宿舍,时时可见二人并肩同行的身影。
          然而即便是李伟、林小兵等好友也不清楚,在水云与月辉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更不知道二人如今尽管行影相随,心境却与往日大不相同了。朋友们能察觉到的是,水云与月辉仿佛做好了约定,同时变得沉静了很多,与人嬉戏玩乐的次数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二人都将自己关在教室里啃书本,偶尔去长江边或后山小树林散散步,也不忘带上本书。在高一学生中,如此埋头苦读的人并不多。大多数孩子仍未从中考成功的喜悦中醒来,除非大考临近时才恶补一气,平日更多的是逍遥自在挥霍时光。
          李伟在几次邀约水云与月辉进城玩乐遭到拒绝后,连连摇头叹息:完了完了,这世上又多了两个书呆子了!
         
          三人最近的一次聚会,是在最近一个周末,地点是在水云姑姑家。
          这天中午,姑姑家摆了两大桌酒,庆祝水云姑父进入县交通局工作。请来的客人中,除了交通局的头头脑脑,还有县人武部、劳动局的几位干部。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李伟的父亲——李副县长。
          姑父从东北转业回到县城后,在家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请客送礼找了不少关系,才进了县城一家竹器厂,当了一名小小的车间主任。然而仅过了一个月,这家惨淡经营的小厂便宣告倒闭。于是姑父只得又回到家里茫然守侯。直到李副县长出面帮忙,姑姑一家坐吃山空的局面才得以扭转。
          李副县长肯出面帮忙,得益于水云与李伟的穿针引线。就在水云陪李伟、李艳到赤水河畔的“听涛阁”吃饭的那天晚上,闲谈之间,水云想起姑父的工作还没有着落,心念一动,便开口求李伟向他父亲说说,看能否帮上忙。水云还特意嘱咐李伟,一定要说这是自己姑姑家的事。李伟狐疑地问他为什么。水云不便解释,掩饰说彼此的父辈是老同学,这样去说,或许希望会大一点。李伟答应回家试试看,但同时提醒水云,事若不成可不许怪他。水云说自己并未抱多大希望,事情成不成都会发自内心感谢你。
          对李伟的父亲,水云的确不敢寄太大希望,此次相求,权当一试而已。记得一次聊天时,李伟曾不无骄傲地向水云讲起过关于他父亲的一件事。
         
          两年前,县里办了首次农产品博览会暨商品交易会。官方将这次活动称作“盛会”,民间却有人攻击它劳民伤财。
          为了让省里、市里来的领导们“住得舒心,吃得放心,玩得开心”。县招待所更新了一切设施,空调、电视和床上用品全部由专人赴重庆采购而来。除了安排省、市领导游山玩水,县里还特别组织了一场羽毛球友谊赛,邀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领导干部参加。据说这样可以为“盛会”注入精神“内涵”,且能增进上级领导与地方上的“友谊”。
          虽说是友谊赛,但比赛却打得甚为激烈。因为参赛者谁也不愿予人以不堪一击的印象,球场上的紧张角逐,仿佛演变成了官场争斗的一种延伸。当然,在高官与“芝麻官”对阵时,俯首称臣的通常是“芝麻官”。这一格局一直维持到了决赛。
          参加决赛的两人,一位是权位最高的省里领导,另一人正是当时地位几乎垫底的李镇长。二人此前都是一路过关斩将,轻松拿下了所有对手。决赛开始后,二人各展所长,直杀得天昏地暗。
          场外观战的县里一干头头急得直跺脚:这狗日的小李子,平时看起来象个聪明人,在这节骨眼儿上,怎么敢跟省里领导较劲?!
          好在进入决胜局后,省里领导终于大展神威,有惊无险地摘得了冠军。这个“圆满”的结局,让场外干着急的县里头头们如释重负。
          夺冠的省里领导球技颇高,平日难得如此酣畅淋漓地打一场球。离开球场时,这位大人物屈尊邀请李镇长这位难得的对手,约定明日再战一场。
          次日再战时,在没有闲杂人等干扰的情况下,省里领导骇然发现,球网对面的人一夜间功力大增,简直象是换了个人。在李镇长急风骤雨般的攻击下,省里领导连战连败,毫无还手之力。领导这才醒悟过来,昨日之战,对方只是演了一出好戏给大家看,同时暗中保全了自己的形象。
          球是无法再打下去了,领导邀李镇长去自己房间喝茶谈心,李镇长欣然前往。二人坐定后,领导问李镇长:“昨天你让了我,今天为何又不让了?”
          李镇长答道:“您老明察秋毫!其实不能说让不让,做人须识分寸知进退,昨天的冠军应该属于您。而今天李某自抬身价,把您当作良师益友,因此坦诚以对。猖狂了,得罪了!”
          领导正色道:“事实摆在眼前,让了就是让了。”随即却拍拍李镇长肩头,哈哈笑道:“良师不敢当,我交你这位朋友,是朋友就别说什么得罪的话。”
          一番交谈之后,领导发现这位小小的镇长不光球打得好,学识、才华也令人叹服。不禁感慨:如此贫寒闭塞之地,竟藏有这等人才,难得,难得!李乡长则谦逊道:不敢当不敢当,还需领导多多教诲。
         
          李伟告诉水云,自己父亲能从一位贫困乡镇的镇长一跃成为副县长,并非如外界传言身后有“背膀”,也不单单是因为干出了几桩“政绩”。最大的玄机,正是在于这一前一后两场球。
          对于这位如此精明的“李叔叔”,水云在托付李伟求他帮忙后,隐约有些后悔。重提起姑姑的名字,在如今步步高升的李副县长心中,会引起怎样的反应呢?水云想,如若事情办不成,自己今后恐怕再也无颜面对这位对自己一向和蔼可亲的李叔叔了。
          随后的日子里,因为与月辉陷入“冷战”,自身的烦恼几乎让水云忘了这件事。直到姑姑说起家里要请客,让水云带上月辉一起来吃饭,水云才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了。
          以前求爷爷告奶奶,请客送礼没少花钱,姑父的工作一直未能办妥。如今未求任何人,天上为何突然掉下了“馅饼”。姑姑对此极为疑惑。水云犹豫片刻,对姑姑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并建议她务必要请李副县长前来赴宴。姑姑脸上现出复杂的神情,沉吟了好一会儿,点头答应了,却将邀请这位贵宾的任务交给了水云。
         
          请客这天,姑父陪领导们坐在一桌饮酒畅谈,李副县长自然是这一桌的中心。另一桌是几位女宾以及一干晚辈,李伟以其特殊的身份,以及伶俐的口舌,让他亦成为了这一桌的中心。
          水云发现,姑姑待李伟颇为亲切,不时替他布菜盛汤。水云自然明白其中的缘故,想到在这一屋子近二十人中,真正知情者只有姑姑、李副县长以及自己,水云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欲望,很想知道这对分隔多年的故人,如今各自携儿带女重逢,彼此心中会是怎样的感受呢?水云几次偷偷注视二人,却未能发现任何异常的神情。
          姑姑也不时与月辉交谈,问他为啥从不过来玩。月辉脸上有些尴尬,推说学习太忙。姑姑便说忙学习是好事情,又说水云这孩子懒惰又顽皮,让月辉帮着好好照管他。
          水云撅嘴道:“姑姑,当着这么多人,你又揭我短!”
          月辉多时未见水云露出如此孩子气的神态,冲他微微笑了笑,又对水云姑姑笑道:“姑姑放心,我会替您照看他的。水云如今也长大了,懂事多了。”
          姑姑笑眯眯地望着水云,说:“他会懂事?我才不信。上周他过来,还跟小晴抢橘子吃呢。”
          表妹小晴已长到5岁多了,听了母亲的话,便冲水云扮鬼脸,叫嚷道:“臭哥哥不乖,小晴乖。”
          水云哭笑不得,说:“你乖,乖个屁。”
          一桌的女客全笑了,说水云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酒宴仍在继续,水云、月辉与李伟先行告退了。三人出门没走多远,李伟对水云嬉笑道:“小云,你小表妹好漂亮哦,长大后准是个美女。”
          水云傲然道:“那当然。”
          李伟又说:“可惜太小了……”
          水云一把揪住他耳朵:“狗日的,我让你胡说!”
          李伟“哇哇”大叫起来,月辉呵呵笑道:“活该,五、六岁的小妹子你都敢打主意,真是头畜生!”
          李伟连声讨饶,水云刚一放手,这小子马上又没正形了,笑骂道:“狗日的,下手这么黑!以后你们两口子打架的时候,别再来找老子!”说完没等二人出手收拾他,便一溜烟跑回家去了。
         
          水云与月辉一时颇感尴尬,沉默着向二中走去。
          “下周你回家吗?”月辉突然问水云。
          “我还没想,咋啦?”
          “上周我回去,到你家给你取钱粮时,见你奶奶好象很想你的样子。你多久没回去了?”
          水云说:“好象快一个月了吧?”
          月辉点点头:“差不多吧。”
          水云想了想,说:“那下周我跟你回去。”
          月辉问:“你不是要学箫么?”
          水云说:“我先去跟杨老师说一声,应该没事的。”
          水云所说的这位杨老师,正是县文化馆的杨馆长。两年前,在镇中学举行的全县中小学生文艺汇演中,水云吹奏的一曲《潇湘水云》,曾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当小雷老师把水云领到杨老师家时,二人都颇为吃惊。更让水云吃惊的是,杨老师的女儿正是自己的同班同学——文艺委员杨慧,而小雷老师竟然还是杨慧的小姨。有了这几层关系,杨老师十分爽快地答应教水云,并且完全免费。
          自此,每逢周六、周日下午,水云便去杨老师家学习箫技。如此一来,回家的次数自然就少了,上学所需的钱粮,通常由月辉回家时替他带来。
          月辉曾问水云:“下这么大的功夫,你想考音乐学院?”
          水云摇头道:“从没那么想过,我只是喜欢吹。吹箫的时候,心可以变得平静一些。”
          月辉苦笑道:“我也跟你学过几天,却从来体会不到你说的平静。倒是埋头学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平静下来。”
          吹箫或是念书,果真能使人平静吗?
                                       

    (十三)


         
          期末考试临近,校园里的空气日渐凝重。月辉却在此时一天比一天烦躁起来。此前他对水云说,埋头学习可以使自己平静。但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心若乱了,做任何事情都无法给自己带来宁静。
          水云问他:“你到底烦啥子嘛?”
          月辉急得骂自己:“妈的,看来老子真不是念书的料。成绩刚提高一点点,突然又象给人卡住了脖子,再也上不去了。”
          水云安慰他:“这事急不得,只要肯下功夫,总会有提高的。等你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学法,成绩一下子就上去了。”
          月辉忿忿道:“上个毬,你以为人人都象你这天才儿童啊?”
          “你!”水云气得想骂人,但见月辉一脸痛苦的样子,只得又忍住了怒气。
          月辉也不想再气他,摆手道:“你看你的书,我自个静一会儿。”
         
          月辉心里很清楚,学习受阻虽说是实情,但并不是自己烦闷的真正原因。自从班上传出水云与杨慧在谈恋爱的消息,月辉的心便再也无法平静了。
          最初对月辉说起此事的人是肖剑,当时月辉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强忍着不快,呵斥肖剑让他少造谣生事。同时他也开解自己:不可能,绝不可能,别听他们的鬼话!
          然而几天之后,一个新的变化却证实了这些“鬼话”并非空穴来风。从一个周末之后,每天上完晚自习,水云开始护送杨慧回家了。二中距县城有一段不短的路,夜里这条路上一片漆黑,不是十分安全。家住县城的女生晚自习结束后,通常会由亲人来迎接,或是约上三五个同学结伴而行。由男生专程护送的也有,这种情况只能证明一个问题:这对男女生在谈恋爱。
          事实摆在眼前,月辉无法再堵住自己的耳朵,去拒绝先前听到的那些“鬼话”。月辉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潭苦水,嘴里、心里全是苦涩。
          水云却神情自若,一如既往地约月辉一起去上课,一起去吃饭,一起去洗衣,一起去他姑姑家玩。月辉曾忍不住问过水云:“你谈恋爱了?”
          水云笑道:“准是肖剑这狗东西乱嚼舌根子,他放的屁你也信?”
          月辉不无醋意:“我哪晓得是真是假?”
          月辉注视着水云,非常希望他能够断然否认。然而水云只是淡淡地笑笑,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这样一来,月辉更加相信他与杨慧的确搅在一起了。
          此后,水云越是心平气和,月辉便越是心痛难当。笼罩在这样的心境之下,月辉不仅无法潜心于学习,而且对于水云给予自己的关切与劝慰,月辉也越来越不耐烦,一张口便是夹枪带棒的冷言冷语。月辉也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然而一切的努力都是枉然。
          有时月辉对自己说:也许真象水云说的,这一切只是别人造谣生事!但心中立即会有另一个声音响起:瞧这小混蛋躲躲闪闪的样子,肯定是在骗你!这声音一起,月辉便止不住对水云生出几分恨意来。
          月辉烦闷也好,怨恨也罢,水云除了安慰他几声,丝毫没有要改变些什么的迹象。每天下了晚自习,无论刮风下雨,水云还是会坚持将杨慧送到家,然后匆匆赶回学校,在宿舍里已经鼾声渐起时,才摸黑爬到自己床上。
          水云未回来时,月辉总是心烦意乱,盼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水云回来后,月辉听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床,听着他悉悉簌簌盖上了被子,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渐渐平静,渐渐悠长,先前的盼望化作了无比的失落。于是月辉越发烦闷起来,并对水云生出了强烈恨意。
          恨他不知自己在等他。
          恨他根本不看一眼自己是否已入睡。
          恨他不再凑近自己耳边问一声“哥,你睡着了么?”
          恨他再也不把手从床头上伸过来,抚摩一下自己的脸。
          ……
          一天夜里,水云的胳膊突然伸了过来,温热的手搁在了月辉脸上。月辉心中一阵狂喜,以为他毕竟还是想着自己念着自己的。月辉正想捉住那只手,水云嘴里含混地呢喃几声,随即将手移走了。月辉这才发现他依旧在睡梦之中,方才伸手过来,原来只是无意之举。月辉刚刚扬起的一颗心,再次一点一点沉陷,一点一点冷却下来。
          怕水云着凉,月辉支起身子,将他光溜溜的胳膊放回被窝,并替他掖紧了被子。借着淡淡的微光,月辉凝视着水云沉睡的脸,呆了很久。直到支撑身子的胳膊越来越酸疼,露在被子外的身体越来越寒冷,月辉才缩回了自己的被窝。黑暗中,月辉想起了自己与水云所订下的约定,止不住悲伤地责问自己:
          你与他即便有过感情,不也早就结清了么?
          他谈不谈恋爱,与你何干?
          你算他什么人?
          ……
          在这一连串的自责中,月辉心痛到了极点,心灰到了极点。就连先前对水云的恨意,此刻也无力再去坚持了。因为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恨他,没有资格去恨任何人。
         
          然而到了周末,月辉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一想到水云正在杨慧家里,灰败的心却分明又会感到针刺火灼般的疼痛。
          一次路过“竹里馆”时,远远望见张二毛正与新婚妻子在远处菜地里干活,月辉脑子里竟浮现出了一对男女赤身露体交媾的情形。更糟糕的是,脑海中的一对男女并非张二毛夫妇,而是水云与杨慧。
          趁二毛夫妇未发现自己,月辉一路小跑闪进了前方的一片树林子。四顾无人,他便背靠着路旁的一棵树,紧闭双眼,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伴随脑子里混乱的画面,开始搓揉起自己的身体来。
          完事之后,月辉垂头丧气整理衣裳时,首次对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身体深感厌恶,觉得它原来竟是如此丑陋,如此肮脏。
         
          第二天傍晚,月辉回到学校时,水云已经吃过晚饭,正在宿舍里等着他回来,并且替他买好了饭菜。嚼着已有点发凉的饭菜,各种滋味在月辉心里搅作一团。水云在一旁收拾二人的书本,等着月辉吃完饭,好一同去教学楼上晚自习。月辉不敢直视水云的眼睛,他担心自己的眼睛会成为一扇泄密的窗口,让水云看出自己头脑中曾经出现过的下流画面,以及自己在这画面的蛊惑下所作出的下流举动。
          而当水云未注意自己时,月辉却又忍不住要偷偷注视他的脸庞,注视他嘴角淡淡的绒毛,注视他微微突起的喉结。月辉的目光最终落在水云脖子上,僵住了。在那里,赫然挂着一条崭新的浅灰色围巾。月辉心中一阵抽搐:那一定是她送给他的!说不定,还是她一针一线为他编织的哩!
          水云转过头来:“干吗呢?快点吃啊,要迟到了。”
          月辉慌乱地放下饭盒子,“哦,不……不吃了,走吧。”
          上晚自习时,月辉胡乱掏出本书摆在眼前,目光却一次次滑向身旁的水云。水云神情专注,整个人仿佛掉进了书本之中。此时的水云总是紧抿着嘴,脸部线条因此显得比平时冷硬了一些。水云心无旁骛的样子,令月辉看得有点着迷。然而,当他的目光一旦触及那条围巾的时候,月辉便感到喉咙发紧呼吸不畅,仿佛自己的脖子上给人套上了一道绞索,并且正在一点点收紧。
          水云察觉到了月辉的烦躁,抬起头来轻声笑道:“不好好看书,盯着我干吗?我洗过脸了啊?”说着装出小猫洗脸的滑稽样子,在自己脸上擦了几下。
          月辉明白他是想逗自己开心,可自己实在开心不起来。月辉掩饰道:“见鬼了,我还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水云皱皱眉头,低道:“那就先别看了,我陪你出去走走。”
          趁辅导自习的老师一转身,二人蹑手蹑脚溜出教室后门,迅疾冲向校门口。不一会儿工夫,二人便来到了校门外的公路上。隔着一道赤水河,对岸的县城依旧灯火辉煌。但二人心境早已改变,并早对这样的景象已经习以为常,自然不会再发出初到县城时那种傻里傻气的惊呼了。
          月辉提议道:“去长江边走走,怎么样?”
          水云说:“不要吧,这么冷,一会儿就该下晚自习了。”
          月辉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对了,我忘了你还要去送人。算了,回去吧。”说着转身便走。
          水云拖住他:“又不高兴了?”
          月辉冷笑道:“我为啥要不高兴?你跟着我跑出来,不赶紧回去,恐怕有人会不高兴了。”
          水云有点生气了,沉声道:“少他妈胡扯!算了,回去吧。”
          月辉却又不走了,“要回你自己回,反正我又不去送人,用不着急着往回赶。你走吧。”
          水云气坏了,骂道:“狗咬吕洞宾,好心陪你出来,反而惹了一身的不是。”
          月辉哈哈笑道:“我求你陪我了?赶紧滚吧,别让人等急啦!”
          水云恨恨骂了声:“混蛋!”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去了。
         

    (十四)


         
          前方灯火绰约,身边一片黑暗。以往送完杨慧回来,水云总是行色匆匆,仿佛急于要投入前方温暖的灯火,又象是要慌忙逃离身后的黑暗。今晚水云走得很慢。他感觉很疲惫,这疲惫不是来自于身体,而是从心底升起的一种乏力的感觉。
          是因为与他的争吵吗?是因为他的消沉吗?是因为她的热情吗?这些疑问犹如夜幕下寒风中的树影,影影绰绰在水云心头摇荡,却难以看清它们的面目。
          在月辉眼中,水云过得平静而又自在,甚至颇有几分得意。月辉并未想到,在水云平静的外表之下,内心同样是矛盾丛生。
          水云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月辉的痛苦,并且知道这痛苦的根源是因自己与杨慧的“恋爱”而生。
          月辉问水云:“你谈恋爱了?”
          水云不假思索,立即摇头否认。从月辉期待的目光中,水云看得出来,他希望自己能否认得更坚决一些。水云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并且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水云不想欺骗月辉,从来不想这样做。水云顾左右而言他,是因为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恋爱。水云能够确认的是,杨慧的确在喜欢着自己。
         
          刚入学时,杨慧曾在几次班干部会议上与水云顶过嘴。虽说只是些半玩笑半认真的话,但其中一两次,水云着实对这位城里大小姐有点恼火。可以想象,这位大小姐当时对水云也不见得有多少好印象。
          水云至今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令杨慧对自己生出了好感。记得刚到杨老师家学箫时,杨慧总是躲在自己房间里,极少露面。偶尔出来一次,也只对她父亲说几句话,对水云仿佛视而不见。
          过些日子之后,杨慧有时会到书房来一趟两趟,送上两杯饮料,或是一盘水果,随即飘然而去。对水云依旧不理不睬。
          一个周日的下午,杨老师正指导水云学习《妆台秋思》这支曲子时,文化馆有人来找他。杨老师随后告诉水云,说自己有点急事需要外出,叫水云自己练一会儿曲子,如果晚了他还没回来,水云可以自己先回去。
          杨老师走后,水云依照他的指点吹了几遍《妆台秋思》,却在沉静的旋律中烦躁起来。《妆台秋思》这支曲子,以前“孙猴子”曾教过水云,但据杨老师说,好几个音节都教错了,如今水云要做的,是将它们纠正过来。可是水云练习了好几遍,一到需要纠正的地方,不是会卡壳,便是依旧沿着以前的印象吹了下去。
          “呜——呜——”,窗外响起轮船响亮的汽笛声,水云抬头望去,一艘小型客轮正从不远处的河面上经过。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河面与轮船都闪着让人感觉温暖的亮光。见屋外天气这么好,水云索性推开房门,走到了书房外的阳台上。
          杨老师家住着一栋两层的小洋楼,房子坐落在正对赤水河的一片小山坡上。水云趴在阳台的水泥护栏上,眺望着赤水河对岸层层叠叠的山峦,从群山不同的距离与形状,猜测双溪、竹里馆、回龙湾、白云寺等地所在的方位。无意间,水云将箫管举至唇边,吹出了一支他从未吹过的曲子。
          “你吹的是什么?真好听!”杨慧的声音突然响起。
          水云吃惊地回过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自己身后,正靠在书房门口注视着自己。水云有些慌乱地问:“你觉得好听么?”
          “好听啊,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曲子呢。”
          “我告诉了你,你可别告诉你爸啊!”
          杨慧白了他一眼,“真罗嗦!你快说吧,我替你保密就是了。”
          水云嘿嘿笑道:“其实也没啥,这是我们老家的一支山歌。我是怕杨老师知道我吹这样的东西,会不高兴。”
          杨慧兴致勃勃道:“是山歌啊,那你会不会唱。”
          “当然会啊!”
          “那你唱几句给我听听,好不好?”
          水云直摇手,“不行不行,我不会唱。”
          杨慧哼道:“你这个人,不唱就不唱嘛,还要撒谎!刚才还说会唱,现在又说不会了。哼!”
          水云急红了脸,连声分辨道:“不是撒谎,我刚才说错了,曲子我会,可歌词记不清了。”
          杨慧盯着水云的眼睛,“真的?你不骗人?”
          水云点头道:“真的,我骗你干吗?”
          杨慧有点失望,说那就算了,并让水云再吹一次。水云只得再吹了一遍,才将她打发走了。
          这支山歌的歌词,其实水云是记得的——
         
          高山顶上白云走哎,
          高山脚下河水流,
          云走水走人也走哎,
          哥哥哎!
          几时你才回到小妹子心里头?
         
          这样的歌词,水云哪敢对杨慧唱出来?
          在水云老家一带,或许受高山深谷的险峻环境影响,山民们口口相传的山歌大都高亢而又苍凉,如同屹立山颠的危岩,盘旋峰顶的雄鹰。歌中唱的大多是山里艰难的生活,或是山民在生活重压下发出的感叹。而水云所吹的这一支歌却极尽婉转低回,如同山涧里百转千迴的流水,柔媚而又忧伤。水云自己比较喜欢它,没想到杨慧这样的城里大小姐也会对它感兴趣。
          此后,水云再去杨老师家学箫时,发现杨慧来书房的次数渐渐频繁起来。有时是来送饮料送水果,有时是来询问父亲晚饭想吃点什么,有时她径直走到书架前挑挑拣拣,好不容易找出本书,却又塞了回去,然后再继续挑挑拣拣。有时书已经找好了,若是遇到水云正在吹奏,她会把一支曲子听完,然后再悄然离去。
          一天下午,杨老师正指导水云吹奏一支颇有难度的乐曲时,杨慧拿着习题本进来了,首次打断了水云的学习,说自己碰到了一道难题。
          杨老师责备道:“我们正忙着呢,你就不能等一等?”
          杨慧撒娇道:“人家不会嘛。”
          杨老师拿过本子看了一眼,马上又塞了回去:“化学题啊,这我哪儿会。”
          杨慧嘻嘻笑道:“本来就没指望你,是你自己抢过去的。”说着将本子递到了水云面前,说:“请指教。”
          水云接过本子,唰唰几下做好了习题,交还给她。
          杨慧接过本子,说:“谢谢啊。”
          杨老师赞道:“水云厉害啊。”
          杨慧笑道:“人家中考全县第一,半期考试我们全年级第一,还能不厉害?你没看小姨把他当个宝一样捧着么?”
          水云大为尴尬,连连摇手道:“没有没有,你太夸张了!”
          杨老师拍着水云的肩膀,呵呵笑道:“你看我,真是有眼无珠。说真的,箫这玩意,如今的年轻人没几个会去碰它了。以前我还一直疑惑,你学它为了啥呢?就算能考上音乐学院,它也不能给你以后的生活带来多大帮助啊!”
          水云微笑道:“我只是喜欢而已。”
          “这样我就放心了,用它陶冶性情,挺不错。”杨老师又说:“水云,老师还真没想到,你学习成绩这么出众,往后可得多帮帮杨慧。”
          这天学完箫之后,杨老师一家首次留水云一起吃晚饭。吃饭时,水云感觉杨慧目光闪烁,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自己,而一旦迎上自己的视线,那目光又羞怯地慌忙飘走了。
          以后每逢周六,杨慧放学后往往不再急着回家了,而是等着水云将书包送回宿舍,然后二人同行去她家。有时她干脆陪着水云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等他放好书包下楼来。
         
          当杨慧提出恳求,希望水云晚自习后陪她回家时,水云与月辉以及其他人的判断一样,确认杨慧已经喜欢上了自己。水云知道,与杨慧顺路的同学有好几人,若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根本用不着自己来当“护花使者”。水云也知道,自己若是踏出了这一步,便几乎等于昭告众人:水云与杨慧恋爱了!
          对于杨慧的请求,水云足足犹豫了一周。在这一周里,水云一直试图这样来说服自己:杨慧是个好女孩,长相不错,家境不错,学习成绩也不差。难得她真心喜欢着你,你应该接受她,应该珍惜这次机会!
          然而最终说服水云的,并非以上原因。决定接受杨慧的请求时,水云其实只有一个念头:与她交往,可以让你更彻底地忘记那些不该再保留的东西,这样对你、对月辉都有好处。
          水云未曾想到,贸然迈出这暧昧的一步,会使自己陷入更深的困境。
         
          自从水云踏出这一步后,杨慧便开始以他女朋友的身份自居,甚至全然不顾别人说三道四。除了周六下午的等候,每晚自习后的同行,杨慧还三天两头将家中最可口的食物带到学校来,有时偷偷塞进水云的书桌,有时干脆送到水云宿舍去。
          闲暇时,象所有坠入爱河的小女生一样,杨慧喜欢拖着水云去逛街,去看电影。而每次出门,她都会带上自己积攒的全部零花钱和压岁钱。碰到水云爱吃的零食,她便毫不犹豫掏钱去买。见到水云喜欢的电影、录象,她总是抢着去买好票,拖着水云去看。
          有一天逛街时,水云对路边橱窗里的一件外套多看了两眼。杨慧马上拉着他进了这家服装店,让老板取下衣服来给他试穿。见衣服合身,她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下来。出了服装店,水云要给她钱,杨慧说啥也不收,水云急了:“你再这样,以后我再也不陪你逛街了!”
          杨慧楞了一下,撅嘴道:“就这一次也不行么?”
          水云沉着脸,“一次也不行!”
          杨慧接过钱时,水云发现她的眼睛已经有点湿了,心里突然感觉很不好受。他将语气放得柔和了一些,说:“我是个男人,哪能总花你的钱?往后别这样了。”
          杨慧低声道:“好吧,我晓得了。”
          当天夜里,杨慧委屈得要落泪的样子一再浮现在水云眼前。水云问自己:你对她这么凶,真的只是为了维护做男人的尊严吗?
          用不着多想,水云自己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些日子交往下来,杨慧的感情越炽热,水云就感觉越恐慌。杨慧每前进一步,水云便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杨慧若是逼得太近,水云在恐慌之余,甚至会生出强烈的反感。水云知道,杨慧并未做错什么,一切的错全在自己。
          水云错误地以为,一次“正常”的恋爱,能够将昔日情感洒下的落叶从自己心中清扫干净。然而正如校园里那株老梧桐一样,扫去落叶,只要它的根须还扎在泥土中,生命就不会消亡。被水云看作不该存在的那份情感,早已盘根错节地生长在他心中。除了水云自己,谁又能将它连根拔起呢?
          一想到杨慧对自己付出真情,自己却始终不曾给予她任何回报,水云便会深感愧疚不安。而再想到自己接受她的感情,原本只为拯救自己,水云更是为自己的自私与冷漠羞惭难当了。
          然而愧疚也好,羞惭也罢,水云悲哀地发现,在平生第一次与女孩的“恋爱”中,自己竟如同隔岸观火。无论杨慧的情感火焰燃烧得多么热烈,却始终无法在水云心中溅起哪怕一点点爱的火花来。
          如此矛盾复杂的心绪,如此大异于常人的情感,杨慧这个简单而又纯真的女孩子,如何能够想象?又如何能够理解呢?
         
          这个周日下午,水云又去杨慧家学箫。到了才得知,杨老师临时出差去了,留下话让水云下周六再来。杨师母盛情挽留水云吃晚饭,说到时候还可以跟杨慧一同回学校上晚自习。水云却借口要去姑姑家,匆匆告辞了。
          杨慧将水云送出门,惴惴不安地从身后拿出条围巾递给水云。围巾是用浅灰色毛线织成的,素雅大方。杨慧特别解释道:“你可别生气啊。这不是花钱买的,是我用妈妈织毛衣剩下的一点线,自己为你织的。”
          杨慧局促的样子,深深刺痛了水云的心。“你替我戴上吧。”水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杨慧怔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欣喜的笑意很快从她山泉般清澈的眼中泛起,并迅速溢满了她青春的脸庞,“好啊,好啊。”她一边说,一边替水云系上了围巾。
          告别时,水云第一次握了握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说:“晚上见。”
          杨慧面颊上现出两朵红晕,微笑道:“晚上见。”
                   水云背过身没走出几步,赶紧擦了擦已被泪水浸湿的眼睛。他知道,此刻杨慧一定在身后望着自己,但他不敢回过头去,向她挥挥手。
          水云并没去姑姑家,而是直接返回了学校,在宿舍里躺了一下午,也想了一下午。越想越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不能在这场荒唐的“恋爱”中继续滑下去了,自己心如铁石,或者根本就无心,这样对杨慧实在太残忍也太不公平。可是,要怎样对她讲,才能让她断了这份挂念,并且尽可能少伤害她呢?
          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下午,水云始终未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与林小兵、肖剑去食堂吃晚饭时,一个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端着替月辉买好的饭菜,水云突然想起:如果月辉看到自己的围巾,会有怎样的反应?
          独自在宿舍里等待月辉归来时,水云将围巾摘了又系上,系上又摘下来,如此反复再三,终究决定还是系上它。反正林小兵、肖剑已经看到了它,有肖剑这大嘴巴在,月辉早晚一定会知道。水云想:难得今天下午让杨慧那么高兴,就让她今晚能够带着一份好心情进入梦乡吧。
          水云刚把围巾系好,月辉便推门进来了。水云并未注意到,月辉的目光有些躲躲闪闪。但他清楚地看到,当月辉发现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时,眼神立即黯淡了。
          最近一段时间,月辉失魂落魄焦躁不安的种种表现。水云一直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水云自己心中也缠着一个个挣扎不开的死结,又何尝不感到痛苦呢?
          只是与月辉相比,水云似乎拥有一项天赐的强大优势,碰到再困难再伤神的事,只要他愿意坐下来钻进书本,往往很快便能进入忘我的境界,一切喧哗与烦扰暂时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而从最近的情形来看,月辉却似乎恰恰相反,当痛苦袭来时,他往往心烦意乱坐立不安,甚至为此荒废了学业。月辉所说的从学习中获得宁静,用在水云身上倒是更合适一些。水云有时想,自己一向视若岩石般坚定的月辉哥,也许内心还不如自己坚韧。
          但不管怎么说,因为这条围巾,月辉会变得如此狂躁,这是水云未曾预料到的。
         
          往常送完杨慧回来,宿舍里早已是漆黑一片,一些瞌睡虫甚至会迫不及待打起了呼噜。但今晚水云推门进来,却发现房间里仍旧烛光摇曳,所有的人似乎都还没有入睡,而是闹哄哄地谈论着什么。
          水云疑惑道:“这么闹热,开会啊?”
          林小兵一把拖住他:“还说呢,月辉闯祸了。”
          水云这才发现月辉不在屋内,大惊道:“出啥事了?你快说啊。”
          肖剑嗤道:“少听他胡扯,只不过跟周辉干了一架,那龟儿子欠揍!没啥了不得的。”
          水云问:“那他人呢?”
          林小兵答道:“两个都被政教处带走了。”
          “我去看看。”水云嗖地冲了出去。
         
          月辉与周辉已被交给了班主任。水云赶到时,二人正垂头丧气地接受小雷老师训话。
          今晚的冲突,可以说完全是因月辉的挑衅而起。与水云吵过之后,月辉一个人到长江边游荡了好一阵子。等他回到宿舍时,灯光刚刚熄灭。月辉摸向自己床铺时,冷不防踢到个水桶,险些摔了一跤。月辉破口大骂:“哪个狗日的把水桶放在路中间?”
          男生宿舍一向乱得象猪窝,踢踢绊绊是常有的事,谁也没想到平时成熟稳重的月辉竟会为这点小事发火,大家一下子都楞住了。这时有人冷冷道:“桶是我的,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日你妈,绊了人你还敢歪?”
          把桶忘在过道中间的人正是周辉,这下可谓是冤家路窄,周辉回骂道:“绊了你狗日的,你又敢咋样?”
          有人已经点亮了蜡烛,林小兵来拉月辉,想劝他算了,月辉摔开他,指着周辉的鼻子:“有种给老子下来!”
          刚入学时“雄心勃勃”的周辉,这半年来一事无成,在班上、在宿舍里都被月辉与水云映衬得灰头土脸,早已由妒生恨,正愁找不到机会发泄,一听这话,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不料脚刚着地,月辉已一拳砸了过来。月辉拳大力沉,周辉又立足未稳,只听得“哎哟”一声,整个人已踉踉跄跄摔倒在地。周辉一手捂着流血的鼻子,一手指着月辉骂:“好啊,你竟敢打人!你算什么鸡巴班长!”月辉冷笑道:“打你咋啦?早就想踩扁你龟儿子了,还敢跟老子跳,你跳啊,咋不跳了?”月辉一边骂,一边又在已经倒地周辉身上踹了几脚。
          周辉到底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原以为身为班长的月辉,未必敢对自己怎么样。不料今晚的月辉如同受伤的猛兽,他却莽撞地送到嘴边,焉能不吃大亏?
         
          见到水云进来,小雷老师厉声道:“你跑来干啥子?是不是想到我这里来打群架?”
          水云苦着脸:“老师哎,我可是好孩子,您别随便冤枉好人啊。”没待老师开口,他将桌上的茶杯递到小雷老师面前,说:“我是怕老师讲得口干舌燥,特意为您端茶递水来了。”
          小雷老师的确讲累了,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却瞪着水云说:“少讨好卖乖,我正要找你呢,你倒送上门来了。不过今天太晚了,明天放学再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一听这话,水云知道准没好事,但此时救月辉要紧,别的事顾不得多想,他苦着脸笑道:“明天我一定来,您看现在真的很晚了,有啥事明天再说,行不?要不早上起不来,耽误了出早操,麻烦岂不是更多了?”
          这回小雷老师听了他的话,只训了三五句,便挥挥手让三人回去了。
         
          周辉出门后气愤愤地先走了。水云与月辉远远落在其后,待见不到周辉的身影了,水云牵住月辉的手说:“哥,你咋这么傻,跟他有啥好闹的?”
          月辉摔开他的手,骂道:“滚开,不用你管。”
          水云笑道:“那我真滚了,再也不管你了啊。”
          月辉冷哼了一声,一言不发。
          水云一跺脚,当真扔下月辉先走了。拐过一个墙角,却躲进一片阴影里。待月辉走到后,他猛地跳将出来,“哇”地大叫了一声。可月辉并未给他吓倒,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水云只得没精打彩地跟上去,踩着月辉的影子回到了宿舍。
         
          这天夜里,水云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月辉的一只手越过头顶,正抚摩着自己的脸。察觉到水云醒来,月辉的手立即缩了回去。水云伸出手去,在月辉脸上一摸,摸到了满手的泪水。这是水云第一次发现月辉流泪,水云的心陡然间被揪得隐隐作痛。
          水云支起身子,凑近月辉耳边,哽咽道:“哥,好哥哥,你别哭,别哭了。”
          月辉没有说话,一口咬住了水云的嘴。
         
         

    (十五)


         
          期末前半个多月,各种事情纷纷扰扰接踵而来,让水云感觉有些眼花缭乱。水云有时胡思乱想,觉得假如冥冥中真的有个人在安排着人间之事,那么这老东西看来也是急着想过年了,竟把这么多事乱七八糟塞到了一起。
          元月11日,星期一。小雷老师找水云训话,问他与杨慧到底怎么回事?水云狡辩说什么事也没有,并向老师保证,今后也绝对不会出什么事。走出老师的办公室时,水云已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元月14日,星期四。月辉辞去了班长职务。在此之前,小雷老师在政教处费了不少口舌,才力保月辉免遭处分。月辉的辞职,令她大为失望。月辉托水云向老师致歉,说自己基础差,不敢再分心了,只想集中精力念书。小雷老师原谅了他。
          元月15日,星期五。水云上完晚自习后,在送杨慧回家路上,告诉她这是最后一次相送了。杨慧问他:“为什么?”水云说现在谈感情过于奢侈,只会毁了彼此。杨慧说:“那我等你。”水云说:“我不值得你等。”杨慧说我认为值得就值得。水云说:“我以后一定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想回来了。”临走前,水云应杨慧的请求,轻轻吻了吻她被泪水沾湿的腮边。这天夜里,水云死死抱着月辉一只手不放,并在月辉手上啃了好几口。月辉骂他是条小疯狗。
          元月17日,星期日。水云最后一次去杨老师家,对杨老师说感谢他的指点,同时表示功课太紧张,往后恐怕不能再来学箫了。杨老师表示理解,邀请水云以后常来玩。直到水云离开,杨慧都未曾露面。
          元月20日,星期三。小雷老师请大家吃订婚喜糖。传言郑国平已经在市里替她联系好了学校,春节过后就会调走。但小雷老师告诉水云,她至少会将这个班带到毕业才离开。小雷老师戏言自己野心很大,希望首次带班就能带出个北大或者清华的学生,填补二中从未有人考上这两座全国最高学府的历史。水云装疯卖傻,说老师您既然心比天高,何不自己去考?
          元月23日,星期六。周辉进城逛街,回来时鼻青脸肿。同行的同学说,是给几个不认识的小混混揍的。当天晚上,李伟来二中玩,请水云宿舍里所有人出去喝酒。只有周辉一人没去凑热闹。席间李伟搂着月辉的肩膀说:“兄弟替你报仇了。”
          元月28日,星期四。杨慧在期末考试前夕请了病假。
          元月30日,星期六。班上一位女生给水云递来一张纸条,杨慧在纸条中告诉水云,她将在长江对岸的白塔下等他。水云硬拖着林小兵陪同自己前去赴约。杨慧见到来的是两个人,立即红了眼睛。她扔下一句话给水云:“你真够狠心!——今天是我生日。”随即转身奔向渡口,乘渡船返回了县城。水云呆呆地注视着她远去,然后与林小兵一道,登上了高高的白塔。水云在塔顶对着长江高喊:“我要飞,我要飞得很远很远,再也不飞回来!”林小兵在身后抱住了他,没让他
          飞出去。
          元月31日,星期日。李艳突然请假回家病休。李伟告诉水云,偶然一次大意,险些让他当了爸爸。
          2月1日,星期一。期末考试开考,杨慧、李艳双双缺席考试。水云考试状态极佳,犹如一只洁白的水鸟,在滔滔大江上轻盈翻飞。
         
          期末考试刚一结束,在校园围困半年之久的孩子们便匆匆收拾好行装,倦鸟归巢般向各自家中飞去。短暂的喧哗与忙乱之后,校园很快变得空旷而又冷清,如同水云与月辉刚到校时的样子。
          水云与月辉这一次没有急着赶回家,而是在校多留宿了一晚。姑姑托人从市里买了些药品和补品,让水云给体弱多病的奶奶带回家。水云与月辉一同去姑姑家取药,被留下来吃了晚饭,返回学校时已经天黑了。
          这一日天气出奇阴冷,水云一进宿舍,连外套都懒得脱,便哆嗦着钻进了被窝。月辉从水房打回一大桶热水,让水云洗完脸洗完脚再上床。水云却赖着不肯起来,说怕洗跑了瞌睡虫,回头又睡不着了。月辉不由分说,将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水云的一双脚几乎年年都会长冻疮。今年还未入冬,月辉便逼着他每天用滚水烫脚。这样坚持下来,入冬后将近一个月,水云的双脚难得完好了一回。月辉满意地说:“不错,看来这个冬天,你这双猪蹄子应该没事了。”然而这话说过没不久,水云开始护送杨慧回家,每天夜里总是回来得很晚,再也没时间泡脚了。而月辉的心情糟糕透顶,也懒得再去管他。于是水云的双脚一如往年又肿了起来。
          前些日子,水云晚自习后没再去送杨慧,而是直接返回了宿舍。月辉疑惑地望望他,没有询问什么,只是又去水房打了桶热水回来,对水云说:“泡泡你的蹄子。”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水云始终没再去送杨慧。月辉暗想,看起来小雷老师的训话收到了效果,这两人的注意力似乎又回到学习上来了。月辉心中依旧漂浮着一片疑云——难道他们已经分手了吗?
          尽管心存疑惑,对于水云的生活,月辉不知不觉又开始操心起来,甚至比起初入学时呵护得更细心,似乎想要以加倍的热情,来驱散二人此前的疏远,以及由这疏远带来的透彻心肺的寒冷与孤独。而水云则在不知不觉间,将刚刚养成的一点点自立的习惯扔得一干二净,故态复萌又事事都要赖上月辉,并且心安理得。
          水云洗脚时,月辉翻着一本不知谁扔下的《读者》,目光却不时溜到水云脸上。水云突然夺下他的书,将脸凑到月辉眼前,笑嘻嘻道:“何必偷偷摸摸呢?想看我,我就让你看个够。反正就咱俩在。”
          月辉竟给他闹了个大红脸,没好气道:“臭不要鼻子,哪个要看你?你连上开了花啊?”
          水云嘿嘿笑道:“你说的啊,呆会儿各睡各的,不许碰我。”
          二人许久未挤过一个被窝,难得今晚天时地利人和,月辉心头早已有点蠢蠢欲动。但此前二人曾有过要“改邪归正”的约定,加上又忽冷忽热闹腾过好些日子,月辉不知水云心意若何,未敢袒露自己的心迹。听水云如此一说,月辉知道这小子原来也是心猿意马,心中窃喜,嘴上却故作强硬道:“脸皮比城墙还厚,哪个说要跟你睡了?”
          水云哼道:“嘴硬,我看你能撑多久!”
          关灯躺下后,先撑不住的却是水云自己,直觉得床铺比平日冷,被子比平日薄,连寒风撕咬窗户的声音,也似乎比平日响亮了很多。黑暗中,水云哆嗦道:“好……好冷,你冷不?”
          “不冷啊。”月辉暗自好笑。
          “可我冻得不行了。”
          “把被子裹紧点嘛。”
          “我不。”水云说着,已迅疾爬起来,钻过床头,爬到月辉床上去了。月辉张开双臂,将他揽入了温暖的怀抱。
          ……
         
          天色微明时,水云条件反射般惊醒过来,嚷道:“不得了,早操又迟到了!”
          月辉也慌慌张张叫道:“那你快起来啊,别压着我胳膊。”
          水云跳下床,手忙脚乱抓起衣服往身上套。突然发现房间里安静得不象话,一张张空荡荡的床上,被子、褥子连同草席都已被卷了起来。这才意识到,眼下已是寒假第一天,哪里还用得着出早操?水云一下子傻住了。
          水云刚跳下床时,月辉已回过了神,见他昏头昏脑忙得不亦乐乎,月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水云恼羞成怒,扑过来抓住月辉一只胳膊,使劲往背后一拧,骂道:“狗日的,不提醒我,你还敢笑?!”
          月辉不小心给他制住,用力挣扎了几下,竟难以挣脱。月辉首次发现,这小子不知何时长了不少力气。水云却全然不知自己长了力气,下手依旧不知轻重,只管越拧越紧。
          月辉痛极大叫:“快放手,痛死了!”
          “不放!”水云手上又加了点劲。
          月辉扭头吼道:“再不放开,我急啦!”
          水云这才发现,月辉已痛得沁出了冷汗,慌忙松了手,一跌声道:“哥,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痛,对不起,对不起!”
          月辉小心地转了转胳膊,哼道:“没想到?你让我拧拧看。”
          水云吓得后退了一步,摇手道:“你别生气嘛,我真不是故意的。”
          月辉沉着脸:“没心没肺,小畜生!”
          水云嬉皮笑脸凑到月辉面前:“哥,好哥哥,别小气啦!我都说了‘对不起’了。要不,我让你打一下消消气?”
          月辉哭笑不得:这小子个头高了,力气大了,越来越象个大小伙子,可这一身小孩习气,何时才能改呢?
          见月辉未动手,水云却得意起来了,嬉笑道:“我就晓得你舍不得打,嘿嘿。”说着脱下外套,重新钻进了被窝。
          月辉一把箍住他,恶狠狠道:“舍不得?看我不整死你!”
          ……
         
          水云与月辉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10点多钟了。二人理好床铺,背上行囊,踏上了回乡路。
          刚出校门,水云突然指着不远处的赤水河大桥,叫嚷道:“哥,快看,看桥上那人。”
          月辉抬头望去,桥上并无一人,没好气道:“你眼花了吧?鬼都没一个嘛。”
          水云狐疑道:“刚才明明有个人嘛。”
          “那又有啥值得惊怪的?”
          “我觉得很眼熟。”
          月辉笑道:“杨慧?”
          水云瞪了他一眼:“放屁,那人是男的。”
          “哦,那又是谁呢?让我们小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水云嚷道:“放屁,放狗屁,不理你啦!”
         
          昨夜今晨,二人连番折腾,此时早已饥肠辘辘,于是在路边找了家小面馆,叫了两碗抄手来填肚子。抄手其实就是馄饨。这家小店名叫“刘抄手”,老板伙计统共只有一人,也被人称作“刘抄手”。这位与冬瓜长得十分相似的仁兄,抄手做得可真不赖,皮薄、馅饱、汤浓、料鲜,在小城里颇有名气。
          小店开在二中校门口,这可苦了那些穷学生,每次路过“刘抄手”门口,他们都得加快脚步、攥紧钱包,这样才能避免被那可爱又可恨的抄手香气熏倒。
          水云极其挑食,对“刘抄手”却是情有独钟。曾经有段时间,每逢吃晚饭时,这小子总是愁眉苦脸说没胃口吃不下,而一到晚自习课间休息时,又开始叫嚷肚子饿,吵着要月辉陪他去吃抄手。如此仅过了10余日,一个月的伙食费竟然全部变成了抄手,早早钻进了二人的肚子。当水云向李伟借来几十元钱“救命”时,月辉二话不说一把抢了过来,干脆接管了他的经济支配权。
          今天好了,不用再担心会闹饥荒,二人坐在低矮的小店里,悠闲地说着话,期待着美味的抄手快快到来。等了不一会儿,水云开始用筷子在桌沿上、杯盘边敲打起来,并且大声叫嚷:“刘胖子,你就不能快点啊?再不端上来,老子要去隔壁吃包子啦!”
          “刘抄手”慌忙把抄手送上来,抱怨道:“龟儿子,回回都是你喊得凶!”
          热气腾腾的抄手摆在眼前,红油汤、白“抄手”、绿豆苗,装在一只大大的白瓷碗里,好看得很。麻辣鲜香扑鼻而来,未动筷子,水云、月辉早已垂涎欲滴。水云刚把一只抄手送入口中,突然扔下了筷子,“哇哇”大叫着冲向门外。月辉嘴里含着口热汤,差点没喷出来,正想笑话这小子莫非给烫傻了?一回头,却发现水云已跑公路边上,与一人紧紧搂抱在了一起。月辉又惊又怒,顿时变得呆若木鸡。
          水云拖着那人回到店中,大叫道:“月辉,快看看谁来了?”月辉定睛一看——老天,来的竟是“石头”!这小子竟然不声不响跑回来了!
          “石头”回家探亲,刚到县城码头一下轮船便直奔二中来了。
          水云抱怨道:“干吗不先说一声?我们好去码头接你啊。”
          “石头”笑道:“怕影响你们复习考试呢,给你个惊喜,岂不是更好?”
          月辉说:“还好呢,再晚点,你就错过我们了。”
          “石头”嘿嘿笑道:“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
          水云皱眉道:“喂,到了家门口,就别再装腔作势讲普通话啦,你说着不累,我们听着都累。”
          “石头”尴尬道:“一下子还改不回来……”话锋一转,突然破口骂道:“狗日的,老子刚回来,你就挑毛病。”这后面一句讲的是四川话,并且还相当地道。月辉与水云面面相觑,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月辉说:“看来没冤枉你,当真是装腔作势,明明会讲的嘛,。”
          水云将自己的抄手让给“石头”,自己又叫了一碗。“石头”也不客气,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连连感叹:“安逸,安逸得不得了!在外头吃不到辣椒,老子想得做梦都流口水。”
          月辉突然问道:“石头,你的工作很苦吗?”
          “石头”奇怪道:“不苦啊,在车间里干了两三个月,经理就把我调到办公室去了,挺轻松的。”
          月辉迟疑道:“那……你的头发……”水云这才注意到,半年不见,“石头”仿佛消瘦了一些,满头乌黑发亮的头发中,竟然生出了不少白发。
          月辉的问话,让“石头”眼神明显一暗,但他随即朗声笑道:“呵呵,我挺好的,你们别瞎操心。一个人在外地,就是有点想家,想我妈、我妹妹,还有你们。”
          “鬼才信你……”水云本想说你想的不只是我们吧,突然想起李艳与李伟的事,赶紧住了口。经月辉提点,注意到“石头”的白发后,水云兴高采烈的心也突然变得有点黯淡了。
          “石头”本想尽快赶回家,但在水云与月辉的盛情邀请下,最终答应先随二人去“回龙湾”玩一天,然后再回家。
         
          沐浴着暖融融的冬日阳光,三个老朋友走过了一段愉快的旅程。
          刚开始穿越县城时,遇到了一段小小的插曲。三人正谈笑间,水云突然紧张地拖着月辉与“石头”,闪进了路旁小巷子中。
          “石头”奇怪地问道:“你发神经啊?”。
          月辉却不怀好意地笑道:“他才没发神经,人家在躲老婆呢。”
          水云急得掐了他一把,低声骂道:“狗日的,快闭上狗嘴,她们过来了。”
          说话间,杨慧与她母亲从巷口对面的街边走过去了。水云藏在月辉与“石头”身后,没有看见杨慧苍白的脸。因此杨家母女走远之后,水云与两位伙伴开着玩笑,走出幽暗的小巷子时,心情立即被阳光照得明亮而又温暖。而这份好心情,从水云睡醒后,从月辉的臂弯里爬出来时,便已开始在他心中缠绵了。
         
          “石头”这次回到故乡,颇有点鸟枪换炮的架势,一身笔挺的西装,将他衬得很精神,并且看上去成熟了许多。但等到三人登上“醒觉溪”的渡船,这份“成熟”便被戳穿了。
          水云上船之后,一如往常从撑船男人手中抢过了竹篙。“石头”见状也来争抢,两人抓着一条竹篙,口里都在叫嚷,“让我来,让我来。”
          月辉劝水云:“你忘了他的臭脾气啦?我看你还是让他算了,否则咱们今天别想过河了。”水云只得松了手。
          不料“石头”刚撑了几篙,小船便剧烈颠簸起来,并且在原地打起了转转。
          船舱里一位渡客笑道:“哥子伙,下细(仔细)点哟,大家伙都还没吃上年夜饭哦。”
          “石头”从未在大江大河边生长过,未料到小小一条渡船,摆弄起来竟如此困难。水云夺回竹篙,笑道:“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滚进去乖乖坐好,学着点!”谈笑间,渡船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欢快地向彼岸游去。
         
          经过一处小山村时,路边人家的晒场上趴着条小狗,见到水云等人经过,便冲着他们“汪汪”大叫起来。水云平日极怕狗,今日有月辉与“石头”在身边,加上碰到的又只是条小狗,他自然不会害怕,不仅不怕,他还冲着小狗也“汪汪”乱叫一通,且教训小狗说:“小畜生,你哥哥大老远赶回家乡看你,还不快去跟他亲热亲热?”
          听出这家伙绕弯子骂人,“石头”哪肯吃亏,他也跑上前去逗小狗,说:“不认得哥哥没关系,你男人就站在面前,你也敢不认么?”
          二人一狗闹得正欢时,屋里突然蹿出条肥壮的大黄狗,呲牙裂嘴咆哮着冲了过来。二人一齐叫声“妈呀”,屁滚尿流扭头就跑,双双藏到了月辉身后。月辉手里空无一物,慌乱中只得低头在地上乱抓一气,朝那恶狗扔去。黄狗吃了一惊,退了几步,正要再扑上来时,主人家从屋里走出来了,将狗喝退,让几人赶紧离开。
          水云与“石头”乐不可支,嘲笑那狗叫得凶,想不到是只“纸老狗”,月辉扔出去的只是几根稻草,想不到就把它吓退了。月辉气得大骂两个混帐东西只晓得闯祸,遇到危险就出卖他。
         
          这样一路胡闹着,几十里山路很快便走完了,丝毫也不觉得累。日头偏西时,三人抵达了“回龙湾”。水云带着“石头”回到自己家中。月辉将行李送回家后,很快也赶了过来,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弟弟月龙、妹妹月华。
          月龙与水云的妹妹梦青是同班同学,两人昨天下午结束了期末考试后,从镇中学回到了家里。“白云寺”小学放假早一些,小月华好几天前就回家闲着了。让水云与月辉感到欣慰的是,这三个弟弟妹妹学习都很刻苦,成绩一个比一个出色。上次半期考试,梦青是年级第一名,而月龙也在班上排名第三。小月华则踩着哥哥、姐姐们的脚印,正沿着崎岖的山路一步步往上爬,明年就该小学毕业了,以她目前的成绩来看,升入镇中学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水云的父亲还在学校批改试卷,过几天才会回家。这样也好,孩子们少了很多拘束,尽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在他们的笑闹声中,快乐的新年仿佛提前来到了寂静的山村。
          新年前后,正是山村生活里难得的闲暇时光,不少邻人正闲得发慌,听说水云与月辉归来,还带回了一个远方大城市来的客人,也纷纷跑到水云家来凑热闹,男人们围着“石头”,津津有味地听他摆“龙门阵”,摆那些大山之外的稀奇事,且不时提出一些让水云感觉愚蠢无比的问题。女人们则大都围在水云奶奶身旁,陪老人家说着东家的儿子孝顺、西家的媳妇忤逆一类闲话。
          水云注意到,有的年轻女人趁人不备,不时将一些或热烈或羞怯的目光偷偷扔进“石头”怀中。这也难怪她们,谁让“石头”这小子衣着如此光鲜,脸蛋又如此中看呢?而这个长着同一张脸蛋的小子,几年前与月辉来“回龙湾”玩耍时,却没听说有谁对他感兴趣。可见男人的衣裳,有时比脸蛋更要紧。
          当然,若说那时候没一个人注意到“石头”,却也有点绝对了。至少后来水云回到家时,刚满8岁的妹妹梦青就嚷嚷着告诉他:“哥,你们班那个‘石头’哥哥,长得比你还帅,他还给我棒棒糖吃咧。”那时水云与“石头”正形同水火,听了妹妹的话,气得差点没晕过去。
          这次“石头”前来,送了郑老师两瓶好酒,送了水云奶奶、母亲以及月辉父母一些糖果。水云与月辉则得到了两块一模一样的电子手表。梦青、月龙和月华也分别得到了发卡、文具盒一类小礼品。尽管“石头”说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但山沟沟里的村民还是被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晃的眼晕,一个个啧啧称羡。
          这个热热闹闹的冬日午后,水云家欢声笑语不断。水云看见,笑闹声冲淡了母亲的愁容、奶奶的病容,于是他一改平日的沉静,笑闹得格外卖力,格外欢快。
         
          晚饭是在水云家吃的,吃饭前,水云跑到月辉家,硬将月辉父母也请了过来。这样一来,两家的晚饭就完全并在了一起。
          “石头”性格开朗,在长辈们面前,他收起了与水云胡闹时的玩劣,言谈热情而又得体。月辉暗自感叹,看来这半年的工作,到底还是让“石头”成熟多了。
          水云却没功夫去管这些,他正忙着与小月华争抢一块鸡翅膀。其实他早已吃饱了,只是逗小家伙好玩。眼看月华急得要哭,才将鸡翅让给她,笑嘻嘻道:“逗你呢,小气鬼。”
          母亲敲了他一筷子,嗔道:“逗哭了看你咋哄她?你爹一天不在家,就皮得不成样子。瞧瞧你同学,人家咋不象你这样?”
          水云瞪了“石头”一眼,嚷道:“吃饱了,走,放鞭炮去喽!” 说着扔下筷子,拖着月龙就往屋外跑。
          鞭炮是水云在县城里买来的。除了只会将耳朵震得发麻的挂鞭,还有几种能满地跑或是飞上天空的花炮,发出的声音与色彩都比挂鞭好玩得多。此时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便一齐来到屋外看他放炮。“石头”再一次原形毕露,与水云争抢起来。水云低声骂道:“龟儿子,咋不装了?害老子挨骂,回头找你算帐。”
          “石头”嘿嘿笑着没回嘴,却突然点燃一只“地老鼠”,扔到水云脚下。水云一闪身,火红的“地老鼠”从他脚边“吱吱”叫着跑开了。跑到月龙脚边,月龙抬脚想踩它,“地老鼠”却机灵地从他跨下钻了过去,直往梦青与月华冲去,两个小女孩吓得连声尖叫。
          水云对小月华笑道:“这有啥好怕的?来,放一个,哥替你点。”说着将一只“地老鼠”塞到她手中。月华如同抓到了一团炭火,慌忙将“地老鼠”扔到地上,连声叫嚷:“臭水云,臭水云!”四周的人给她逗得哈哈大笑。
          “石头”将“地老鼠”拣起来,递给梦青,说:“你来吧,真的很好玩。”梦青笑着直摇头,“石头”与水云一起怂恿了好一会儿,她才战战兢兢接了过去。
          水云替妹妹点引线时,一连几次都是还未够着火苗,梦青已将“地老鼠”扔了出去。水云将煤油灯交给“石头”,苦笑道:“还是你来吧,再扔几回,‘地老鼠’都要给她摔死了。”
          “石头”却是一点就着,因为在点燃引线前,这家伙先一把抓住了梦青的手,没让她提前将“地老鼠”扔出去。
          水云瞪着妹妹哼道:“你可真给哥争面子!”
          月辉笑道:“要怪就怪自己笨,这么简单的法子都想不出来。”
          几位家长或坐或站,一直呆在屋檐下,笑眯眯地看着晚辈们嬉闹。艰难的生活镌刻在他们脸上的皱纹,在鞭炮明灭不定的闪光中,仿佛舒展了许多。
          烟火散尽,夜的寒冷与寂寥便席卷过来。大人们打着哈欠,催孩子们该上床去睡觉了。月辉父母同意他留在水云家,多陪陪老同学。
          夜里,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床不够宽大,只能分两头睡。水云与月辉本想睡一头,“石头”却不答应,说:“我好不容易回来,你们也忍心把我一个人扔一边?”
          月辉说:“那我和你睡一头。”
          水云却又不干了,嚷道:“少做梦,敢把我扔一边,谁也别想睡!”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月辉这位“大哥”只能自认倒霉,让水云与“石头”睡了一头。
          刚一躺下,水云便笑着叫起来:“臭‘石头’,你爪子别乱动。”
          月辉沉声道:“小点声,别吵着她们。”
          水云忍住笑:“他乱抱我,痒死了。呵呵……”
          月辉气得踹了他一脚。水云也不回敬他,却小心地将自己的脚缩回来,再摸索着伸出去,压在月辉的要害之处,笑道:“我让你再踢,你踢啊。”
          “石头”问:“你们在干啥子?”
          月辉将水云的“蹄子”掀在一边,说:“没干啥,睡觉!”说着装模作样打起了呼噜。水云与“石头”俯首帖耳,唧唧咕咕说了一会儿悄悄话,沉沉睡去了。
          听着水云与“石头”一起一伏的呼吸声,月辉却睡不着了。半夜里,月辉起身去茅厕时,用手电筒的余光照了照睡在另一头的两人,只见水云与“石头”紧挨着头睡得很香。二人嘴角都带着一抹微笑,不知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2007-10-6 0:46:00

      青山

      好的小说我很爱看,尤其那些故事情节好的长篇小说。可现在不得不有所选择的去看,无论好坏要先看这部小说有没有结尾,没有结尾的小说现在一律不看,再好也不看。内容写的好也好坏也好总得有始有终,不要老是让人等待。我在这里奉劝一下作者以后再写小说一定要写完再发表,不要一边发布一边写,总之一定要有头有尾有始有终,这样不浪费你的时间也省了别人的时间。作者要爱读者读者才会喜欢作者!
      2007-5-25 16:1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2007-5-22 4:32:00

      正式通行证lee

      怎么都这么久了还不出新的!在爱白文库里也只能看到 第四章乡村婚礼 (十).期待他们有个好的结局.不能象在"官渡"里那样阴阳相隔.
        
      2007-5-15 4:36:00

      LEE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本文已被爱白文库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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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2007-5-11 0:48: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怎么没人跟帖?广同文章更新太慢了,我已经看到82章了,比广同登出来的很要多一些。
      2007-5-9 0:5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正月初十,姑姑一家回娘家来拜年。过了两天,水云全家进县城去走亲戚。姑父正好也要借节日去给城里的头头脑脑们拜年,于是两家人一同前往。

      一行人上路后,父亲与姑父摆谈着各自工作以及身边的人事变迁,母亲与姑姑唠叨着家长里短,梦青与小晴沿途采花扑蝶嬉戏玩闹。水云不经意间落了单,远远地拉在队伍最后。母亲不时回头招呼他:“小云,你也走快点啊,别掉太远了。”水云随口答应着,神色木然地加紧追赶几步,但很快又再次掉队,并且掉得更远。

      整个新年里,水云都是这样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问他哪里不舒服,说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累。这情形如同山林间郁郁葱葱的一棵小树,未遭虫害未经风雨,忽然间却开始枯萎,无人洞悉它因何失去生机。母亲忧心不已,请了本地“名医”胡三来给儿子看过,硬拖着儿子去镇卫生院问诊过,还依照民间偏方煎了不少树皮草根汤药给儿子喝,可是这一切全不管用,儿子依然如故毫无起色。父亲似乎看出儿子病不在身体,劝妻子不必再折腾,说过些日子他自然会好起来的。水云便也笑着安慰母亲,说自己没事。那笑容也显得无精打采,转瞬即逝。

      到县城仅呆了一天,父亲便带着梦青回镇中学去了,母亲也回到了“回龙湾”,姑姑一家则去了“官渡”。水云将亲人一一送到车站、码头、渡口,而后沿着枯叶满地的河边小径,漫无目的地从“醒觉溪”游荡到了“石盘角”,在江风飕飕的石滩上坐了许久。临近中午时,才懒懒地起身返回干娘家。

      走到人民广场,水云心念一动,决定先去云山家坐坐。不巧的是,云山此时并不在家。水云本想告辞离开,云山母亲却殷勤地挽留他吃午饭,说云山只是去工地上看看,准备新年后开工的事,很快就会回来的。水云盛情难却,便接受了老人家的邀请。陪着老伯娘摆了不一会儿“龙门阵”,云山果然回来了。

      吃过午饭,云山带水云去了自己房间,二人喝着茶闲聊了一阵子。见水云似乎气色不佳,云山问他是否病了。水云摇头说自己没病,只是最近总感觉有点累。云山便建议他去床上小睡片刻。水云说自己不想睡。云山望着他,问道:“你是不是还在多心,怕我……”
      水云笑着打断他:“山哥,我没多心,我只是不想睡。”

      云山问道:“那是为啥?”

      水云苦笑道:“最近老是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还老是做噩梦吓醒。”

      云山拍拍水云的头,说道:“小云,你别怕,有山哥在这里陪着你,什么邪魔恶鬼都不敢来惹你。山哥向你保证,绝不会再冒犯你!信得过山哥的话,你只管安安稳稳睡一觉。”

      水云注视着云山的眼睛,从中感受到一份温和而深沉的暖意。于是他微笑着对云山点了点头,到床上躺下了,很快就沉沉睡去,并且真的没再受噩梦侵扰。

      云山静静地坐在床头,时而望望熟睡的水云,时而望望泛黄照片上的自己与柳二,脸上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神情。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木条窗,半明半暗地投在云山身上,仿佛昭示着这个男人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水云辞别云山与他母亲,匆匆返回干娘家,准备赶往学校去上晚自习。刚走到门口,干娘却告诉他,月辉下午来过家里,等了他好半天,没等到他便告辞离开了。水云一听大急,连忙追问月辉是何时到来、何时离开的?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是否留下了什么话?可是干娘知之甚少,说月辉并未留下什么话。水云悔得肠子都青了,抓起书包冲出门外,朝着“醒觉溪”方向飞奔而去。

      到了渡口,天色已经全然暗了。码头四周空无一人,渡船静卧在岸边,船上不见一丝灯火,看来船夫也已经回家去了。对着黑沉沉的一道大河,水云忍不住骂出了声:“狗日的,你就不能多等我一会儿?”而枯竭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