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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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刚刚吃过早饭,“石头”便说要回家。水云与月辉哪里肯放,水云死死拖住“石头”,并让妹妹梦青帮忙,将他的旅行包藏了起来,才将“石头”硬留下了。
怕“石头”关在家里闷得慌,水云找出了几支鱼杆,在房前芭蕉林里挖了一堆蚯蚓作为鱼饵,与月辉一起带着“石头”去河湾里钓鱼。同去的还有梦青、月龙、月华以及月辉家的大黄狗。
水瘦山寒的冬日,河湾里依旧风景如画。远近山峦萧瑟,河谷薄雾轻飏,两岸翠竹凝霜,静谧中透着一种凄清的美。这群钓鱼的孩子来到水边之后,冷清的河湾马上热闹起来了。
钓鱼需要安静,免得吓跑了鱼儿。可谁又能让梦青、月龙、月华还有那条大黄狗乖乖地坐在水边,傻子一样不说不笑也不动呢?月辉好不容易才让弟弟妹妹们安静下来,大黄狗却冲着远处大路上几位陌生的行人,“汪汪汪”地大叫起来来。水云抓起根竹棍,想将这狗东西赶回家去。这家伙却左闪右扑,绕着水云撒起了欢。瞧它的高兴劲儿,准以为水云是在陪它玩耍哩。
在水边玩了半天,大家收杆回家时,除了梦青钓起了一条瘦小得可怜的柳条鱼,其余的人个个两手空空。月辉与“石头”齐夸梦青好运气,水云与月龙却不服,说她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得到两位大哥哥的夸奖,梦青乐得合不上嘴,听了水云与月龙的话,她抢白道:“那你们去碰一个啊。”
小月华也替她帮腔:“就是就是,不服气你们也去碰一个啊。”拎着只装了一条小鱼的大水桶,小家伙美滋滋的神气得不行。
一行人回到村口时,正在太阳底下打牌的二狗、小黑等人出声询问:“大秀才,搞到了几条啊?”
月辉、“石头”大为尴尬,水云却朗声笑道:“倒血霉了,一条也没搞到,不过嘛……逮了只王八。”
王八远比一般的河鱼贵重,听水云这一说,二狗马上扔下手中的牌,兴冲冲地跑过来,从月华手中抢过水桶,探头探脑往里张望。没见到王八的影子,二狗一脸疑惑问道:“王八呢?藏哪儿了?”
水云趁机抢占了二狗的位子,跷起二郎腿,打出一张牌,嘿嘿笑道:“把桶放到地上,等里头的水不动了,你再仔细瞧瞧,就能看到王八啦。”
牌桌边的五、六人楞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弦外之音,一个个乐得前仰后合。小黑笑骂道:“这龟儿子,到底多念了几天书哈,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二狗反应迟钝,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气得一把掐住水云的脖子:“老子说不过你,还打不过你么?”
水云大叫:“月辉、‘石头’,快来救命!”
那两人却抱着膀子说:“活该!”
月辉家的大黄狗见有人欺负水云,倒是冲着二狗狂吠了一通。这帮泥土里一块儿爬大的老伙计,胡闹一番并不会真伤了和气。笑闹过后,水云占住了二狗的位子,几把牌抓下来,手气竟好得出奇。替二狗赢下好几块钱之后,水云回头数落道:“二狗,老子从没见过比你更猪的猪头,财神爷爷来了,你还要把他赶出去。”二狗忙着清点那几张破旧的票子,咧着嘴直乐,自然不会再与水云计较。小黑与其他人却不干了,一齐动手将水云架了起来。小黑说:“财神爷,你老人家赶紧滚吧,让你家贵客饿着肚皮等你,你也好意思?”
小黑的话刚说完,却巧月辉的母亲来到村口,招呼大家回去吃午饭了。
午饭过后,“石头”再次提出要回家,水云仍旧拖住他不肯放手,月龙、梦青、月华得了礼物,也着实喜欢这位“石头”哥哥,于是一齐帮着水云挽留。见“石头”铁了心要走,几位家长和月辉劝水云说,人家“石头”大半年没回家了,你就让他先回去吧,以后可以再来玩嘛。水云拿长辈们没办法,却气极了月辉的“叛变”,狠狠瞪了他一眼。月辉呵呵笑道:“别蹬我,我啥也没说,啥也没说。”情势至此,水云知道无法留住“石头”了。
“石头”离开时,水云与月辉将他送出很远,一直送到了“白云寺”门口,三位老友才依依惜别。彼此说过“再见”之后,“石头”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挥挥手,说:“我走了,你们也回去吧。”说完从月辉手中接过旅行包,转身去了。
“石头”渐渐走远,最后进了一片松林子,再也看不到了。月辉揽住水云的肩膀说:“走吧,该回去了。”水云郁郁寡欢,没有开口,月辉逗他:“还想抱着人家睡一晚啊?”
水云骂道:“放屁!”
月辉嘿嘿笑道:“老子哪里说错了?昨晚我半夜起来,亲眼看见你们两个狗东西头靠着头,脸贴着脸,气死我啦!”说到最后,月辉的话中真的泛出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水云眼一瞪:“再放狗屁,我真火啦!”
月辉的醋意只是一闪而过,见水云发火,他暗自责备起了自己:他俩你还信不过么?你想逗他开心,何苦又扯出这些鬼话来气他呢?
曲折如蛇的山路上,远近杳无人迹。月辉突然涌起一阵冲动,他一把将水云搂入怀里,笑道:“让哥啃一口,哥就啥也不说了。”
水云气坏了:这死东西,不明不白冤枉自己,竟然还想占便宜?他挣扎着叫嚷道:“少做梦,放手,快放手!”
月辉却越箍越紧,并且一口咬住了水云的嘴巴,让叫不出声来。片刻之后,水云便如同一尾受困沙滩的鱼,抛打了几下尾巴,再也动荡不得了。
这一年寒假,水云度过了平生最快乐的一次春节。在这个喜庆的节日里,过去严厉阴沉的父亲,居然一次也没找水云的麻烦,也没有在酒后对家人撒疯。这对水云、对全家无疑都是天大的喜事。
刚结束的这次期末考试,水云与梦青再次双双排名全年级榜首。亲朋好友谈起这对兄妹,莫不交口称赞。在人们的恭维声中,酒酣耳热的郑鹏飞不时现出怡然自得的神情来。不知为什么,面对这样的情形,水云有时会感觉父亲有点可怜。
水云发现,不知从何时起,父亲的腰板似乎不如过去硬挺了,头上风霜却日渐醒目起来,过去令人畏惧的暴戾性情,如今也仿佛变得温和了许多。
而在父亲眼中,儿子的身形正迅速拔高,骨架越来越硬朗,稚气虽未褪尽,但眉宇、声音、举止和神情,已不时流露出男人的力量与锐气。儿子在学习方面的过人天分,更是令人无法忽视他的强大。与所有人一样,郑鹏飞越来越相信,儿子水云正在一步步向着他成功的未来逼近。
儿子的迅速成长,让郑鹏飞在欣喜的同时,真切地感到自己正一天天老去。有时,郑鹏飞望着冬日萧瑟的山林,不禁悲哀地想:自己真的象这满山的老树枯藤,不可避免地老了。而那些痴迷了多年的感情或是理想,似乎已化作了梦里云烟,被风吹远了,飘散了,再也无法寻找回来。
这个阴冷的冬天,被酒精与梦想迷醉多年的郑鹏飞首次睁开清醒的眼睛,仔细审视自己的家境、自己的儿女、自己的人生。这样的审视让他欣慰不已,这样的审视让他灰心至极。实实在在的生活,无法抗拒的命运,让郑鹏飞再也无法回避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
或许很多时候,在父母与孩子之间,都会经历类似的情形:孩子从发芽生根时起,便开始吸吮父母的物质与精神。孩子从幼苗长成了大树,父母则从大树变成了枯木。等到孩子能够独挡风雨之时,父母的生命,早已被他们吸吮得憔悴不堪了。父母心底曾有过的梦想,甚至是那些最隐秘的痛苦与温情,在孩子的根须强有力的拱动下,也变得肢离破碎,或化作云烟飘走,或变成齑粉洒落。
将希望寄托于孩子,也许并非父母心甘情愿的选择,而是他们无法逃脱的宿命。当最后一丝梦想被现实粉碎,除了将生命的余光献给自己的孩子,父母们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水云还意识不到,父亲眼下的心境正因自己在发生怎样的转变。他只是感觉到了父亲的可怜。这点怜惜之意,让水云在父亲面前变得乖顺了很多。当父亲再让他给客人们敬酒时,水云不再倔强地冷脸相对,而是尽量为客人献上笑脸,让父亲在客人的赞扬声中,获得一份满足与陶醉。
亲人的融洽固然可喜,但令水云感到最快乐的,却是能够与月辉朝夕相伴。二十多天假期,二人几乎片刻不离粘在了一起,即使到了晚上,二人也尽力寻找借口,争取能够同榻而眠。这样的借口并不难找,山村里的人家房屋都不够大,床铺都不够多,家里若是多出几位留宿的客人,主人家往往就得去邻居家借宿。春节里人来客往极其频繁,水云与月辉因此得到了许多共处的机会。
有时候,两家都没有客人来,二人实在找不到一起过夜的理由,次日清晨一起床,水云便会急不可耐赶往月辉家。常常是他刚走到半路,月辉也迎面赶来了。随后一整天,若是不用走亲戚拜年,二人便会形影不离地呆上一整天,其中一个连饭也懒得回自己家去吃了。他们的理由是要在一起做寒假作业,或者说要一起预习、复习功课。孩子过新年还如此勤奋好学,做家长的自然十二分满意。他们如何想象得到,二人如此形影不离,其实主要是为了将头天晚上短暂离别的时光弥补回来。
每到日影西斜时,水云常常在心中祈祷:老天爷,您就行行好,赶快给我和月辉送几个客人来吧!
整个假期,二人最漫长的一次分离是在正月初三。这天一早,水云叮叮咚咚跑到月辉家,却发现房门紧锁,问隔壁的邻居,得到的消息是:月辉全家都去他外婆家拜年去了。水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个大窟窿,不知怎样才能将它填满。
好不容易熬过了上午的时光,吃过午饭,水云满怀期待再次往月辉家跑,结果又吃了一次闭门羹。邻居家的女人告诉他,月辉一家今天都不会回来了,早上出门前,月辉的母亲已经将家里的牲口都托付给她照管了。
水云回到家时,脸色想必极其难看。奶奶问他:“小云,你咋啦?是不是着凉啦?”
水云点头道:“可能是吧,我觉得身上有点冷。”这样顺着奶奶的话说,是避免令家里人生疑。
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摸了摸水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说:“好象不大烫,要不妈给你熬碗姜汤喝吧。”
水云对喝药深恶痛绝,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去盖上被子睡上一会儿就好了。”
奶奶却让母亲去熬一碗,说天寒地冻的,着了凉可马虎不得。水云急了,只得使出最后一招,扭着奶奶撒娇:“奶奶,我真的没事,我不喝,不喝,就不喝!”奶奶与母亲拿他没办法,只得让他回房去睡下了。
躺在床上装病的滋味并不好受,奶奶与母亲轮番进进出出,一会儿来给他掖好被子,一会儿问他是否好受一点了,一会儿又问他想不想吃点啥……水云不胜其烦,嚷道:“奶奶,人家就要睡着了,您又把我吵醒啦。”奶奶说:“好了好了,乖乖,你好好睡,奶奶不吵你了。”
奶奶刚出去,从邻居家喝完酒回来的父亲也踉踉跄跄进来凑热闹。闻到他的酒气,水云赶紧闭上了眼睛。父亲走到床边时,险些摔了一跤,一同进来的母亲连忙将他搀住了,低声道:“当心点,别把孩子吵醒了,他刚睡着。”水云感觉到,父亲在低头看自己的脸,还替自己摁紧了被子,然后在母亲的搀扶下,出门去了。
水云听见父亲在门外问:“要不要紧?不行的话,让……让我去把胡三请来,给他……看看。”
母亲答道:“要请胡三,我去还差不多,你这样子哪能走得到山后?”
父亲:“我……我没醉。”
母亲:“你还是去躺下吧,我看小云应该没事。”
……
胡三是本地一名草药医生,号称是祖传医术。至于这祖传医术到底有多深,就只有天晓得了。反正近处只有他一名医生,谁家有人闹病痛,要么跑几十里去镇上或是县城进医院,要么便只能去请他。
从“回龙湾”去胡三家只需翻越一座高,路程却有六、七里之遥,并且沿途全是坡坡坎坎。以郑老师眼下的醉态,要去将胡三平安地请回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水云竖起耳朵,听着父母的一番对话,眼泪不知不觉间滑出了眼眶。在水云的记忆里,父亲对他似乎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关心。
吃晚饭时,水云在亲人面前显得精神了许多。母亲让妹妹去叫父亲起来吃点东西,妹妹撅着嘴不肯去,说他醉成那样,肯定叫不起来。水云自告奋勇道:“我去吧。”在母亲诧异的目光中,水云走进了父母的卧室。
父亲打着呼噜,睡得很沉。水云叫道:“爸,吃饭了。”父亲毫无反应。水云伸出手,想将他推醒,手到半途,却转了念头,只是将父亲伸到被子外的一只脚盖好,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门。
水云告诉母亲:“爸爸睡得正香,还是别吵醒他,等他醒过来,再给他弄点吃的好了。”
母亲再一次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儿子。奶奶乐呵呵地说:“咱们小云长大了,晓得疼他爹了呢。”
吃过饭,水云陪奶奶和母亲说了一会话,便回到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着父亲的一本《全唐诗》,困意渐渐袭来,正准备关灯睡觉时,突然听到外面堂屋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有人在叫:“小云,小云,开开门。”——是月辉的声音!
水云一骨碌爬起来,外套也未披一件,便跌跌撞撞冲了出去,拉开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水云丝毫不觉寒冷,一头扎进了月辉怀里。黑暗中,两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小云,谁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
水云将嘴巴从月辉嘴上移开:“是月辉,他今晚在咱家住。”
“哦,问问你月辉哥吃了没有,没吃的话,我起来给他热点饭菜。”
水云问:“哥,你吃了没?”
“还真没吃呢,呵呵。”
水云叫道:“妈,月辉还没吃。不过您就别起来了,我们自己热点就行了。”
母亲打着哈欠说:“那好吧!你穿好衣裳没?可别再着凉啦!”
怕月辉露馅,水云捂住他的嘴,对母亲撒谎说:“穿好了。”
二人回到水云的房间,月辉问:“你着凉了?”
水云又扑进月辉怀里,将自己的脸用力在月辉脸上摩挲,低声道:“没有,我骗她们的……哥,你去那么久,想死小云了!”
月辉拍拍他后背:“哥不是回来了么。你不晓得,我费了多少口舌,外婆才肯放我走的。”
水云扬起脸,亮闪闪的眼睛盯着月辉:“想我不?”
月辉绷着脸:“不想!”
“真不想?”
“真不想!”
水云一把揪住月辉耳朵:“再说一次!”
月辉低呼:“哎哟!他妈的,想,想还不行么?”
水云与月辉都极少下厨房,替月辉热饭菜时,水云负责坐在灶堂前烧火,月辉则笨手笨脚地挥动勺子炒菜炒饭。
红红的火光映照下,水云的脸仿佛抹上了一层金灿灿的油彩,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月辉看得有点犯傻,冷不防几颗油星爆起,溅到了他的手上。
“哎哟!“月辉痛得叫起来,水云扔下手中夹柴禾的火钳,绕过灶台来到月辉身边,拉起他的手,抱怨道:“你在乱想啥子嘛?莫非想把自己爪子也炒熟来吃了?”
月辉贴着水云的耳朵,轻笑道:“小云,我不想吃饭了,我现在就想和你到床上去!”
……
这个寒冷的冬夜,从河谷里刮来的阵阵寒风,将屋外的竹林刮得哗哗作响,在水云与月辉心中,温暖的春天已经提前来到了。
(十八)
元宵节前两天,水云与月辉返回了学校,新学期将在第二天开始。宿舍里其他同学早几天已陆续返校了,林小兵告诉水云与月辉,前天大半夜,他们的一位初中同学来宿舍找过他们,留下话说他要离开故乡了。无须多问,水云与月辉知道来人必是“石头”无疑。“石头”离开“回龙湾”回家时,曾答应过水云与月辉,说临走前一定来二中玩一趟,并且同意让二人去县城码头为他送行。不料却悄悄地提前离开了。
月辉疑惑道:“这小子,假期不是还有好几天么?”
水云没有吭声。回想此次短暂的重逢,“石头”始终只字未提李艳,但水云隐隐觉得,“石头”的提前离去,极有可能还是因为她。想到“石头”来去都无人接送,水云不禁有点黯然神伤。
过了一个多星期,“石头”来信了。水云的猜测在信中得到了证实。“石头”写道:
小云、月辉:
没跟你们打声招呼,我就偷偷走了,请别怪我。提前离开家乡,实在是心里太难受,让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不用说,你们也知道我为什么会难过。
这次回来,快乐的时光只有短短一天,那就是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现在我真的很后悔,当时为啥不在你们家多玩几天呢?就算多住一天,也可以多高兴一天啊!
在我面前,你们都没有提到她。我也不想问,因为我不想破坏这难得的重逢的快乐,因为我知道,一旦问起她,你们告诉我的答案,肯定会让我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其实我早就明白,自己心头那点痴心妄想既愚蠢又可怜,多年前,我就应该象收割稻子一样,把它割得干干净净。你们也劝过我,让我彻底忘了她。可我实在是没用,始终做不到这一点。这次一回到家,听到他们说她的那些事,我还是觉得痛苦,非常非常痛苦!
这半年来,每次想起她,我都会感到心里很痛。我想,正是因为这样的痛苦,才让我只过了半年时间,就长出了数不清的白头发。以前要是有人对我讲,一个18岁的男孩,因为想一个人,居然想得头发都白了,我肯定要吐他一脸口水,再骂他放狗屁!世上哪会有这么可笑的事情呢?然而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么可笑的事情,更可笑的是,这样的事情偏偏落到了我的头上!亏我以前还总以为自己很坚强哩。现在偶尔照镜子,我简直不敢相信,里面那个倒霉的家伙就是我自己。
小云,你以前骂得对,我简直蠢到了极点,蠢得无可救药!可我是块“石头”啊!“石头”掉进了水里,你让它怎么能浮得起来?
他妈的,不说这些狗屁话了!
告诉你们一件正事。我这次回来,把我妈和我妹妹都接到这边来了。我妈身体不好,在家也干不了多少活。以后我们家所有担子,都得靠我一个人来挑了。让她们在我身边,我还能安心点。好在我们公司收入还可以,经理对我也比较关照,一家人节约一点,应该过得下去。所以你们别为我担心。只是这样一来,我在故乡就没有别的亲人了。不晓得下次再见你们,要等到啥时候……
月辉,你已经明白我为啥要隐瞒这个消息了吧?
小云,你这小子太爱哭鼻子,哥就是怕你在我面前哭,所以才没敢告诉你。
可是,离开县城的头一天晚上,我却又感到后悔了,悔得连觉也睡不好。快到半夜时,我溜出了旅馆,跑到二中去找你们。明明晓得你们还没来学校,可我一路上还兴冲冲的,以为推开你们的宿舍门,你们一定就在里面等着我呢。你说我蠢不蠢?结果,你们当然不在。一个人回旅馆的路上,我居然……伤心得哭了。那时候,我心里突然非常非常害怕,怕从今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第二天上船后,我替母亲和妹妹找好位子,自己却一个人躲到了船尾。望着故乡越去越远,想到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我又流出了眼泪。唉,不让你们来送我,本来是怕小云哭,结果你们没来,我自己却哭了……
这些丢人的事,不说它了。我得去上班了,下次写信再聊吧。
——石头
1988、3、3、
(对了,月辉、小云,你们好好念书,以后好考上大学。答应我,你们两个一定都要考到我这座城市来,这样咱们兄弟三个又可以在一起了。)
看完这封信,水云与月辉望望对方,脸上都是一派凝重。二人都觉得胸中仿佛被人塞进了一团什么东西,堵得异常难受。
这一天正值周末,吃过晚饭,月辉提议进城去逛逛街,水云点头答应了。一路上二人话很少,经过去往轮船码头的街口时,水云忍不住往江边多望了几眼,回过头时发现,月辉也正在向江边张望。
“‘石头’好傻!”水云说。
月辉拍拍水云肩膀,“别再想了,咱们干着急也没用。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经过了这一回,‘石头’应该能看开一些了。走,咱们去看场电影吧。”
水云并不认为“石头”能看得开,不过他承认月辉说得对,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自己再着急再难过,也帮不上“石头”什么,毕竟自己的路,只能靠自己去走。
到了电影院门口,二人产生了一点分歧。正在放映的是一部国产的战争片,月辉有心去看,水云却一直对这类片子不感冒。二人争执了好一会儿,眼看电影快要开演了,月辉急了:“每次都是我让你,你就不能让我一回?”
这话触动了水云,他笑道:“陪你去看就是了嘛,你急啥子嘛!”
电影才放了不到半小时,水云便在隆隆枪炮声中,歪倒在月辉肩膀上睡着了。走出电影院时,水云直嚷嚷脖子痛。
月辉没好气道:“这么精彩的电影,你也睡得着?我看你龟儿子是存心气我,是吧?”
“我吃饱了撑的啊,跑来找罪受,就为了气你?”水云正说着话,突然闭口无声了,眼睛却直直地望向前方。
月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对衣着入时的青年男女正并肩走过。男的是刘羽,女的是杨慧。水云阴沉的脸色,让月辉的心情也随之暗淡了。
水云与杨慧如今到底相处到什么地步,水云从未对月辉说起过,月辉也没有询问他。春节里的朝夕相守,一次比一次热烈的缠绵,让月辉猜测水云与杨慧已经彻底分手了。但此刻见到水云的反应,月辉不无嫉妒地想:看起来,他还在为杨慧牵肠挂肚呢。
月辉并不清楚水云眼下的感受。若说“石头”令水云伤感的话,杨慧则让水云愧疚不安。
新学期开学后,杨慧回到了学校,但却从水云所在的高一(三)班转到了高一(一)班。水云断定,杨慧是为了避开自己,才宁可不在自己小姨的班上念书,而要转到一班去的。一想到此前二人之间发生的事情,水云眼前就会浮现出杨慧在白塔下苍白的面影和含泪的眼睛,这一切令水云的心陷入了深深的不安。
开学没过几天,一个传言令水云的心情变得更加恶劣。同宿舍好几个人告诉水云,一班的刘羽正在追求杨慧,有人见到下晚自习之后,刘羽在送杨慧回家。
对于刘羽这个人,水云从初次接触时起,就从未有过好印象。上一学期,但凡听到刘羽这个名字,似乎总与两件事牵连到一起,一是追女孩,二是打架。号称二中两朵校花的“双飞燕”,都先后与他有过瓜葛。先是纠缠李艳,受挫后又整日屁颠屁颠地在赵燕红身边跑前忙后。据肖剑说来,如今刘羽追杨慧简直追得鸡飞狗跳。水云自己有过切身体会,知道这一类“流言蜚语”,通常是无风不起浪。
肖剑问水云:“这杂种惹到你头上来了,你想咋收拾他?哥哥一定帮你!”
水云冷笑:“关我屁事!”
肖剑叫道:“我日,你小子是不是男人?”
林小兵则说:“跟这号烂人搅到一起,杨慧恐怕不大妙。”
水云故作镇定:“那是她自己的事。”心里却被林小兵这句话击中了要害。尽管无法回报杨慧的情意,但水云一直天真地希望能与她象好友甚至是姐弟一般相处,即便这一点也做不到,他也希望杨慧至少能过得好一些。然而从上期末的缺考,到如今与刘羽这号“烂人”混到一起,很显然,杨慧过得不仅不好,相反过得非常糟糕。这样的情形,是水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的。
今晚,这样的情形却明明白白摆在了水云眼前。水云甚至感觉到,杨慧已经发现了自己。但她非但没有离刘羽远一点,反而抓住了他的胳膊,大声说笑着走过去了。这一幕看得水云心里直发冷。
回过神来之后,水云才发现身边的月辉脸色不大好看,他故意亲热地握住月辉的手,说:“哥,咱们回去吧。”
二人快走到赤水河大桥时,水云提议:“去石盘角走走,好不好?”月辉未置可否,默默地跟在水云身后,走出了城里的灯火,向隐伏在黑暗中的“石盘角”走去。
冬日河滩上太冷,“石盘角”上空无一人。水云牵着月辉的手,穿越了整片石滩,一直走到长江边上坐下来。水云将头靠在月辉身上,轻声问道:“哥,你在生气?”
月辉闷声道:“我有啥好气的?”
“你听听,还说没有?心里想啥子,你就对我讲嘛,别把自个闷坏了。”
月辉轻轻拧了拧水云的脸蛋:“没事,你别胡思乱想了。”
水云说:“是你在胡思乱想吧。我知道,你想问我和杨慧的事,对不对?我告诉你就是了嘛。”
约莫过了盏茶时分,水云大体对月辉讲清了他与杨慧之间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事情。他同时坦白地告诉月辉,如今自己与杨慧的关系也交割得一清二楚了,让月辉别再疑神疑鬼。讲完这一切,水云说:“哥,我感到很害怕。”
月辉问:“怕啥子呢?”
水云说:“上学期咱们曾经约定,以后不再做那些事了……刚好在那段时间,她走到了我身边,当时我的确想要接受这段感情,我想,以后咱们早晚都得谈恋爱,都得结婚生孩子。我觉得杨慧人还不错,能跟她在一起,应该还不错吧。可是不晓得为啥子,每次跟她在一起,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总是想要快点离开她,想要快点跑回去找你。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感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快活。哥,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不正常啊?”
月辉叹了口气,迷惘地道:“我也这样想过,我也想不清楚……你打算咋办?”
水云搂住月辉的腰,说:“你都想不清楚,我又哪能想得清呢?现在我啥也不愿意去想了,我只希望每天都能够跟你在一起,只要想看你的时候就能看到你,想抱你的时候就能抱抱你,就已经很好了。”
月辉扑哧笑道:“肉麻,肉麻死了!”听得出来,他的心情比先前已经畅快了许多。
水云气得将一双被江风冻得冰冷的“爪子”插进月辉脖子,骂道:“该死的,我让你笑,你还笑!”
月辉仗着力气大,一把将水云按倒在石滩上,整个人压了上去,脸逼到水云眼前,哼道:“死小子,你是越来越张狂了,动不动就欺负你哥。看我咋收拾你!”
水云咯咯笑道:“快放手,让我起来,石头冰得要死。”
“不放!向我求饶。”
“呵呵,我求饶。”
“这也算求饶?”
水云抬起头,在月辉脸上亲了一口,说:“行了吧?快让我起来,真的好冷。”月辉这才放过了他。
二人起身离开“石盘角”时,一艘夜航的轮船正逆流而上,轰轰隆隆地绕过“石盘角”,向县城码头驶去。从岸上望去,船上的旅客已开始忙着收拾行李,迫不及待准备上岸了。
水云突然冒出一句,“不晓得‘石头’现在好不好。”
月辉安慰道:“会好起来的。”
“哥,假如哪一天……我也要坐船离开了,你会来送我吗?”
月辉迟疑了一下,叹道:“还用问么?”
“那说好了,到时候你一定要送我啊!”
“一定!”
轮船在码头泊定,隆隆机器声消失之后,四周变得十分冷清。一阵江风掠过,水云与月辉都感觉有些冷。二人紧紧靠在一起,朝着回头路上走去。
(待续)
(十九)
春风渐暖,山水返青。四月初,水云的班上组织了一次春游,去的是本县八景之一的笔架山。笔架山绵延起伏,横亘于长江与赤水河之间,成为江河的分水岭。若将它视作长龙,“石盘角”便如同探头饮水的龙头,而县城正盘踞于龙头之上。
班上大部分人早在上小学或初中时已不止一次去过笔架山,但能在风和日丽的春日集体出游,始终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出行前几天,大家的心已早早飞出了教室。课堂上时常能听到这样的窃窃私语:“你都准备好了吗?”“面包还没买,你呢?”“我全买好啦。”……其实,笔架山离县城不过六、七里路,朝出晚归,备点干粮当作午餐即可,并不需要过多的准备。
老天爷似乎全然不顾孩子们的急迫心情,出行前夜,竟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次日清晨起来,雨虽停了,但地上湿滑难行,天空也依旧阴沉着脸。考虑到笔架山陡峭难行,小雷老师说:“要不,今天就别去了,推迟到下周吧。”众人齐声起哄,强烈反对。小雷老师将目光投向几位班干部,水云说:“老师,今天就是黄道吉日,您就别推迟了,不让大家去,会憋出人命的。”张大伟、李艳等人也力劝老师让大家马上就出发。杨慧转到一班之后,李艳如今做了三班的文娱委员。
一行人出了县城,很快坠入了一片花的海洋,山下桃李芳菲未尽,坡上油菜花金光绚烂,岩畔山茶、杜鹃迎风绽放,每一朵花都象是一张笑脸,盛情迎接这群孩子的到来。春风过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分不清是哪一朵花、哪一株草在吐露芬芳。太阳也善解人意,从云端探出了它的笑脸,将明媚的金光、醉人的暖意铺满了山路。
水云与月辉未出城便掉了队。听说水云要去春游,姑姑特意为他备好了干粮作为午餐,另外还为他准备了一大堆零食。为了取这些东西,水云与月辉耽搁了一点时间,等到他们继续上路时,同学们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
二人紧赶慢赶,一路捡到同学遗落的不少欢声笑语,有时那笑声、歌声仿佛就近在咫尺了,但穿过一片树林,转过一个山嘴,眼前却只有茂密的山林,或是大片翠绿的麦田、金黄的油菜地,依旧见不到一个人影。
“快点快点!”月辉一路催促。
“不追了,累死人啦!”水云一屁股坐在路旁岩石上,擦着满头汗珠,气喘嘘嘘抱怨道:“这些龟儿子,急着去投胎啊!咱们歇会儿吧,反正笔架山又没长脚,还能跑了它?”边说边打开装食物的袋子,掏出包麻辣牛肉干,要与月辉分着吃。
月辉责备道:“早饭刚吃过,又吃上了,你是猪啊?”
水云嘻笑道:“这么好的东西都不吃,也不晓得哪个才是猪。”
“行啦,赶紧走吧。你还想在这里落地生根啊?”
水云悠闲地说:“急啥子嘛,出来是看风景的,又不是赶路的……哥,你看看笔架山,这就是笔架连云了吧。”
月辉顺着他的指点仰头望去,只见笔架山顶果然云霞缭绕,蔚为壮观,“是很好看哈……喂,你干啥子?”趁月辉看风景,水云竟偷偷伸出“爪子”,塞入月辉背心,并且居心叵测地抚摩起来。难怪月辉会叫嚷。
水云将下巴搭在月辉肩膀上,贴着月辉耳朵说:“哥,我真不想走了,咱们两个不如就在这里玩,不比爬山好玩得多?”
月辉扒开他的手,斥道:“你小子欠抽,这是大路上,给人看见还得了?”
“哥,你看那边的油菜,高不高?”
“高。”
“密不密?”
“密啊,你到底想干啥子?”
“咱们去摇油菜花,好不好?”
月辉一把掐住水云的嘴,骂道:“死东西,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摇油菜花是本地孩子中流行的一种隐晦的说法,春暖花开时节,据说常有青年男女闪进茂密的油菜花丛,将油菜花摇得瑟瑟发抖。
“痛死啦!”水云夸张地大叫,待月辉松了手,却又嬉笑道:“谁让你长那么好看呢?看着看着我就想啃一口,嘿嘿……”
月辉站起身,拎起地上的包,说:“少屁话,再不走,信不信我打你屁股?”
“亲我一下,我就跟你走。”
“你!”月辉扬起了巴掌。
水云并不退缩,反而眯缝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月辉。阳光流淌下来,洗刷着水云青春的面庞,令它变得洁净无比纤毫毕现。恍惚之间,月辉生出了一种错觉:这个春天仿佛不在姹紫嫣红的野花丛中,不在薰人欲醉的和煦柔风中,也不在鸟儿悠扬婉转的鸣唱里,而是在水云光洁的面庞、迷离的目光、浅浅的绒毛、带笑的嘴角上流动。这一刻,月辉感觉眼前的一切,美好得让人心都痛了。亲吻水云时,月辉真的感到了疼痛。但痛的不是心,而是嘴。
水云在月辉舌尖上咬了一口,嬉笑道:“好吃,猪舌头真是好吃。”说完转身就跑。
即将登上笔架山顶峰时,水云与月辉赶上了班上大队人马。陡峭的石阶右侧,蹲着一个平整的石台。石台上方是一面壁立狰狞的峭壁,上面刻着“雾锁雄关数第一”几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不知何人所书。此刻石台上聚集了一大群人,正轮流在大字下方照相留影。
水云拖着月辉凑过去,对手持相机的张大伟说:“‘大尾巴’,给我们也照一张。”
不防小雷老师也隐在人群中,因个子矮小,水云没注意到她。小雷老师责备道:“水云,你咋乱给同学起外号?”
张大伟幸灾乐祸嘿嘿冷笑,水云则苦着脸打哈哈:“这个,这个,今天天气真好哈!老师,能不能跟您照张相啊?”
小雷老师哭笑不得:“小猴精,你倒机灵,我说东你就说西。”
肖剑叫道:“老师,你也给人起外号啦!”
小雷老师瞪他一眼,“老师你也敢诽谤?”
李艳嘻嘻笑道:“老师,他可没诽谤哦,你叫水云小猴精了。”
小雷老师狡辩:“没有,绝对没有!”
众人大叫:“有,绝对有!”
水云嘿嘿笑道:“老师,别耍赖了,你就承认吧。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生你的气就是了。”
小雷老师脸都红了,四周的人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拍照时,月辉离得远了一点,水云将他拖近自己,紧紧搂住他的肩膀,嬉笑道:“还怕羞啊?你又不是小妹子!”月辉给他说得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张大伟“咔嚓”按下了快门。
到了山顶,队伍自然分散开来,同学各找要好的伙伴,三五成群去寻觅自己中意的景点游玩。水云与月辉自然是一路,同行的还有林小兵、肖剑以及张大伟。张大伟脖子上挂着架相机,只想着追逐女生献殷情,却给水云和肖剑硬生生“绑架”了。
整座笔架山,水云最喜欢的是一个叫“穿风洞”的地方。这是位于整道山岭最东端悬崖上的一个小小山洞,视野极佳,往左可以看见宽阔长江静卧在原野上,往右能望见曲折的赤水河蜿蜒于群山间,江河交会之处,烟林影影绰绰,县城掩映其间。
这风景绝佳之地引得水云一路飞奔,林小兵、肖剑则不住抱怨:“狗东西,赶着吃头泡屎,你也不用这么急嘛!”张大伟却干脆借机溜了,也不知扎进了哪个女生堆里。
或许受两侧江河的影响,穿风洞一年四季劲风不止。夏天洞里无比清凉,现在还只是春季,水云等人在洞里只呆了一小会儿,便感到高处不胜寒,于是准备出洞,再去往其他景点。刚走到洞口,迎面碰上另一拨人,一共两对男女,全是同年级一班的学生,其中一人竟是杨慧,同行的还有刘羽。水云没听说一班今天也组织春游,看起来这几人是自己出来玩的,却不料在此地狭路相逢。洞口十分狭窄,水云从杨慧身边挤过时,没有抬头望她的脸。
四人没走几步,肖剑怪笑道:“有的人真是瞎了眼,明明看见是一堆牛屎,还要一脚踩上去。”
月辉说:“关你啥子事?少说两句嘴巴闭不臭。”
林小兵则摇头道:“可惜,可惜了。”
几人话说得挺大声,也不知道杨慧等人是否听见。
正午时分,大家按照小雷老师事先的安排,陆续赶到山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在地上铺上塑料布或是报纸,席地围坐下来,取出干粮用午餐。破庙旁边有山上唯一一家小餐厅,为游客提供饭菜,只是价格贵得离谱,这群穷学生自然不敢问津。
水云刚赶到破庙时,遥遥望见杨慧与小雷老师站在大门口,而刘羽等人则不见踪影。水云拖住月辉,让他先等一下。小雷老师似乎在训斥杨慧,二人说了几句话后,杨慧垂着头,匆匆下山去了。经过水云身边时,眼皮也未抬一下。
吃饭时,水云坐到了小雷老师身边,趁人不注意,他低声道:“老师,我一直想对您说……她真的不能跟刘羽这号人混一块儿。”
“这死丫头,中了邪了!回头我会去找她爸妈。”说完这话,小雷老师又训水云:“她的事你少操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水云闷声道:“晓得了。”
吃过午饭,李艳张罗着组织大家玩了几个“击鼓传花”一类简单的游戏,其间穿插表演了几个节目。李艳带头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博得了一片喝彩。周辉念了徐志摩的一首《再别康桥》,居然象那么回事。
出游前几天,李艳早早交代水云,让他准备个节目。父亲的龙风箫,已被水云带到了学校,只是它太长不便携带,水云只带了一支短短的竹笛上山。原本准备吹奏的是《牧民新歌》,这支曲子节奏欢快,连续的吐音与迅疾的指法,很容易将同学震住。但轮到水云登场表演时,说不清什么原因,他临时改了曲目,从竹管中飘出的,正是那支柔美而又忧伤的山歌:
高山顶上白云走哎,
高山脚下河水流,
云走水走人也走哎,
哥哥哎!
几时你才回到小妹子心里头?
……
班上的同学还没听过水云吹笛吹箫,笛音袅袅消散之后,大家热烈地为他鼓起掌来。没有鼓掌的只有三个人,一是周辉,一是小雷老师,一是月辉。前一人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后两人的神情似乎都有点黯淡。
一位家住县城的男生带来了一台小录音机,伴随着节奏强烈的乐曲声,李艳带领班上最时髦的几位男生女生,扭腰转屁股跳起了舞。这种名叫“迪斯科”的名堂,班上大部分农村学生都还未曾见识过,因此只能干坐着旁观。李艳招呼大家一起跳,说是一学就会,跟着节奏扭就可以了。但她邀请到哪里,哪里的同学就直往后退,羞怯一点的女生甚至脸都红了。
肖剑胆子比较大,没等李艳来请,他已主动加入了跳舞的行列,只是他身材肥壮,舞姿僵硬,实在说不上好看。水云对月辉笑道:“瞧这小子的屁股,象啥子?”
月辉摇摇头,“屁股就是屁股嘛,还能象啥子?”
“想想你家的大肥猪,拱食拱得欢时,是不是这样子?”
月辉哈哈大笑:“你这张狗嘴,真有你的。”
见月辉笑了,水云趁机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肩膀。
日头偏西时,一行人说说笑笑开始下山。未走出多远,走惯了山路的水云、月辉等人已遥遥领先,小雷老师与一些女生则落在了队伍尾端。
途经上山时歇息过的山嘴时,水云牵住月辉的手,冲他嘿嘿直乐。月辉瞪了他一眼,水云却笑得更欢了。身前的林小兵回过头来说:“龟儿子,你傻啦?笑得人直发毛。”
水云哼道:“关你屁事!”
肖剑突然大叫:“快看,好多雁鹅!”
本地人习惯把大雁叫作雁鹅,大家扬起头,果然发现一对大雁排着整齐的人字形队伍,往北方的天空飞过去了。
水云对肖剑说:“咱们比赛,看谁先飞到山脚下,输家请吃晚饭。”说着放开月辉的手,张开双臂飞奔起来,嘴里还直叫嚷:“飞哦,飞哦……”肖剑不甘示弱追了上去,并且也滑稽地张开了双臂,仿佛这样真能让他飞起来。
见两人一前一后跑过了山嘴,月辉对林小兵说:“咱们也来赌,赌他们谁赢,我赌水云。”
林小兵笑道:“赌个屁,肖剑这肥猪,哪里跑得过那猴精?唉,要赌跑得快,为啥子都不来找我赌呢?”
月辉呵呵笑道:“那不是拿肉包子往你嘴里送么?”
林小兵笑骂:“你小子,也不学点好的,成天跟那猴精一块儿混,现在连说话都和他一个腔调了。”
月辉无法辩驳,想想自己刚才的话,的确是水云惯用的语气,月辉不禁哑然失笑了。
几人率先回到学校时,在校门口碰到了水云的姑姑。姑姑一脸焦急,正等候着水云与月辉归来。
(待续)
(二十)
姑姑带来一条很糟糕的消息——月辉的父亲受伤了,眼下正躺在县人民医院。月辉惊得脸色煞白,声音发颤,连连追问:“咋个会这样?咋个会这样子?我爹他前些天还好端端的,咋个会受伤?”水云急道:“快别问啦,赶紧去医院,到了不就全晓得了?”月辉六神无主,任由水云拖着往医院跑。姑姑穿的是高跟鞋,水云怕她走不快,让她慢点跟来。
人民医院在县一中附近,距离二中比较远,一路上,月辉脸色阴沉神情恍惚,好几次撞上了别人,对横冲直撞的汽车也不知闪避。水云一边替他向别人赔不是,一边握紧他的手安慰道:“哥,你放心,大伯人那么好,老天爷肯定会保佑他,绝不会有事的。”
月辉心烦意乱,“保佑个屁,要保佑就不会受伤了……”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吉利,话说到一半月辉赶紧收了口。
人民医院病房非常紧,李大伯被安顿在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连张病床也没有,而是躺在一张长条桌上。在他身边,围着月辉的母亲,还有同村的二狗、小黑以及他们的父亲等几人。见月辉与水云赶到,小黑挪出位置,让他们凑到病人身边。
李大伯头缠绷带,脸色苍白中泛着蜡黄。在月辉的记忆里,父亲一直健壮得象水牛,挺拔得如大树,平常感冒发烧都极少,但此刻父亲瑟缩在一堆刺眼的白床单中,整个人仿佛陡然间瘦小了一圈。“爹、娘”月辉这样叫了一声,便喉咙哽咽说不出话了,眼泪簌簌洒落下来。水云忍住心酸,搂住月辉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示意他别让父母伤心。然而,月辉的母亲却已经“呜呜”哭出声了。
“你们干啥子嘛,我还没死呢。”李大伯吃力地笑了笑,看得出来,他想宽宽妻儿的心。然而他这一出口,月辉母亲却哭得更响亮了。
这时,从紧邻的一间病房里冲出个小护士,横眉竖眼地训斥道:“嚎啥子嚎?人又没死,吵到了其他病人,哪个来负责?”
月辉猛地挺起身,含泪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恶狠狠逼视着小护士,拳头握得“咔嗒”作响。
小护士退了一步,硬着头皮叫道:“干啥子,你想干啥子?难道还想在这里打架?”
水云一把抱住月辉,冲小护士骂道:“你会不会说人话?给老子爬远点!”
小护士见势头不对,嘟囔了一声“乡巴佬”,匆忙溜走了。
小黑听到“乡巴佬”这句话,便想追上去动粗,被他父亲拖住了。
二狗咒骂道:“这种烂女人,一辈子都没男人要!”
水云瞪他一眼:“你就少说几句,如今咱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小黑父亲点了点头:“还是小云懂事,到底是读书人。闹得太凶了,还不是咱们自个吃亏?”
见月辉母子还在抽泣,水云责备月辉:“别光顾着哭鼻子,还不劝劝你娘。”
听说姑父还在与医院交涉,为李大伯争取病房,水云让小黑陪自己过去看看。二人走在路上,小黑将李大伯受伤的原因告诉了水云。
新年过后,二狗家开始大兴土木盖新房了。房子是砖木结构,这在“回龙湾”一带山村里还是头一家。二狗的父母种庄稼很不成样子,农村土地刚承包的时候,别人家新粮压旧粮,年年吃不完,他家却时常青黄不接,很让村里人瞧不起。最近几年,这对被村里人当作不务正业的典型来教育孩子的夫妻干脆将土地转包给了别人经营,自己却走乡串户,倒卖家畜家禽药材山货,山里出产的一切东西,几乎全成了他们赚钱的宝贝。几年下来,竟给他们混出了点名堂,如今人家敢于盖城里人才有福气住的砖瓦屋,就是最好的明证。
村里人尽管心不平气不顺,可是二狗家出的工钱高,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因此村里大把大把的壮劳力争先恐后都跑去帮他家盖房子了。按说李大伯这样的庄稼好把势,人又来得硬气,应该不会去凑这份热闹。但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李大伯要供三个儿女念书,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如今赚钱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也只得将自己的硬骨头化软了。
今天晌午时分,新房上大梁时,站在屋顶上的小黑脚下一滑,身旁的李大伯赶紧一把抓住他,但结果却是两人都从屋顶上跌落下来。小黑只受了点皮外伤,李大伯却被滚落的房梁砸得不轻。听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但腰伤还不晓得能不能恢复。
“我真该死,把李大伯害成了这样。”小黑内疚地骂自己。
水云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咒自己管啥用?你也不是故意的嘛。”
“我一定会帮大伯医病。可小云你也晓得,我家穷成那样,怕帮上多大忙呢。” 小黑迟疑片刻,又告诉水云:“大伯这一伤,有人心头不安逸得很呢。”
水云警觉道:“哪个不安逸?”
小黑冷冷哼道:“还不是二狗他两爷子(父子)嘛,一路上直嘟囔,说他家简直倒血霉了,塌了房梁冲了财神不说,还得摊上个病号。”
水云气得发抖,骂道:“我日他妈!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有闲心扯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二人赶到住院部值班室时,正赶上水云的姑父与几个医生、护士起了争执。双方争执的原因是姑父发现一间病房里还有张空床位,想让李大伯搬进去。但是医生却死活不同意,说这张床早就有人预定了。姑父好说歹说了大半天,对方根本不予理睬,姑父气得指着强上的一行标语骂将起来:“就你们这副样子,还有脸说救死扶伤?老子要是还在部队,一枪嘣了你龟儿子!”
医生气急败坏,“你怎么说话?赶紧滚出去,再胡搅蛮缠瞎捣乱,信不信我通知公安局!”
姑父火冒三丈,“你以为公安局就能吓倒老子?”
刚与水云等人吵过架的小护士冷笑道:“胡医生,人家天不怕地不怕,你还等啥子嘛?马上给公安局打电话!”
水云与小黑恰好走进来,水云也冷笑道:“你能叫来公安局,我能给你叫来县长,到时候看看哪个先倒霉!”
小护士不屑道:“哈,就凭你娃儿?老实跟你讲,医院不是没病房,病房多得很,可那都是留给县领导专用的,你要是能把县长叫来,还用得着在这里放屁?”
另一名护士将电话机推到水云面前,嘲讽道:“赶紧把县长搬来,我们等着。电话让给你先打,保证不收你一分一厘钱。”
水云先前是怕姑父吃亏,脱口说了大话,如今被逼得没了退路,只得拿起话筒,拨通了李伟家的电话。听到接电话的人正是李副县长,水云声音有些发抖,“李叔叔,我是水云啊……”水云简要地告诉李副县长,说自己一位亲戚受了伤,送到了人民医院,但找不到病房,想求李叔叔帮帮忙。话说到最后,水云装着有意无意地告诉他,说自己的姑姑和姑父此刻都在医院,正为找不到病床着急。李副县长爽快地答应马上过来看看。
挂上电话,水云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了。原来在他拨号时,已有人看出那的确是县府大院的号码,并及时低声转告了其余人。此刻,几名小护士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姓胡的医生年长得多,更懂得见风使舵,水云刚放下电话,他便掏出香烟递过来,水云冷冷地说不会,他又将烟递给水云姑父,陪着笑脸道:“嗨呀,你们是李县长的亲戚啊,都怪我们有眼无珠,有眼无珠!一会儿李县长来了,你们可得高抬贵手呀。病人我们一定好好照顾,他这病还真有点麻烦,十天半月出不了院呢。”
水云接过话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高抬贵手,你们就不好好照顾病人了?”
胡医生尴尬地笑道:“小兄弟说笑了,说笑了,照顾好病人是我们做医生的职责嘛!”
“你们明白就好。”姑父接过胡医生的烟,给水云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见好就收。水云对姑父微微笑了笑,心中暗叫好悬,如果找不到李县长,或者请不动他的大驾,这场戏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李副县长一出面,先前的种种困难立即迎刃而解了。李大伯被安排进了一间专为领导准备的单人病房,环境极幽静,推开窗户,一丛碧绿的芭蕉直逼眼前,透过芭蕉叶子望出去,赤水河便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下静静流淌。
不仅如此,医生、护士在接受了李副县长的当面交代之后,对李大伯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照料起他来,丝毫不比照料自己的爹娘老子差。
这场飞来横祸,起初让月辉的母亲愁得不行,不时背着人抹眼泪。但过了一周之后,当她发现自己男人被医生照料得极其妥帖时,便开始为家中的农活和那一大群牲畜家禽操心起来了。月辉与水云一再安慰她,说家里的事情有小黑一家帮着照管,让她只管放宽心,等李大伯的病情再好一些才回家也不迟。
然而一天放学后,当月辉与水云赶到医院时,月辉母亲却已经回家去了。月辉直抱怨她不该走得那么急,父亲却安慰他不用担心,说自己好得已经差不多了,根本用不着人照顾。
李大伯的病情恢复得的确还不错,但背过父亲,月辉依旧忧心忡忡。听胡医生说,李大伯腰伤得厉害,即使痊愈,以后也不能干太重的活了。水云明白,月辉是在为家中日后的经济来源担忧。水云不知如何才能安慰他,只有尽量多抽时间陪伴他,并帮着他照料父亲。每当月辉闷坐出神时,水云便会伸出手,用力握紧他的手。有时月辉意识到水云在为自己忧虑,会转过头来,送给水云一个微笑。只是笑容中往往泛出几丝苦涩,让水云看得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几天下来,熬夜守护病人,加上内心愁闷,将月辉与水云双双熬得与病人一样,整个人也缩小了一圈。李大伯看在眼里,数次劝告水云,让他以学业为重,不用每晚跑到医院来过夜,说有月辉守着自己就够了。水云总是笑着说自己年轻,熬几个晚上没问题。
一天晚上,水云与月辉斜靠在床上,陪着李大伯摆“龙门阵”时,水云却终于熬不住,歪倒在月辉身上睡着了。
李大伯对儿子说:“小云这孩子平常脾气犟点,可心肠真是很好,往后你可不能对不住人家!” 月辉正在给水云盖被子,听得楞了一下。李大伯又说:“还有李县长和你同学李伟,水云他姑姑一家,凡是对咱们有恩惠的人,都不能忘了人家。”月辉松了口气,对父亲说:“我晓得了。时候不早了,您也睡觉吧。”
听到父亲打起了呼噜之后,月辉才钻进了被窝。幽暗的夜色里,水云沉睡的脸现出一片朦胧的白影,月辉忍不住将嘴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水云含混地哼哼两声,象只睡得正懒的小猪,迷迷糊糊地往月辉怀里拱了拱,随即又沉静下来,将一阵阵悠长的气息吹到月辉脸上。
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点点滴滴敲在芭蕉叶上,也敲在月辉心上。感觉到春寒料峭,月辉将水云搂得更紧了一些,黑暗中,月辉默默告诉水云:小云,哥一定会好好待你的,哥永远都不会让你感到寒冷!
(待续)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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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