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已完成)新写手专栏推出肖红袖、爬虫、荼靡、清茶、银狐个人专栏
天空作品100%迁移为保护作者、读者、编辑的劳动,旧版天空的作品实现100%迁移到新系统下。
一星推荐(二十一)
李大伯伤病尚未痊愈,便急着出了院。出院之日,月辉、水云、李伟以及水云的姑姑都去了医院。月辉母亲与小黑父子也从“回龙湾”赶来,准备接他回家,二狗家的人则一个也没有露面。这让月辉气愤不已,水云与李伟也大骂这家人的良心给狗吃了,说绝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们。李大伯却摆手道:“乡里乡亲的,算了算了。咱从房顶上摔下来,又不是人家推的,要怪只能怪自个不小心。人家好歹也掏了好几百块钱了,就算再讨到三百五百,咱们家也富不了。”
这场伤病将李大伯挺直的腰杆压得略显佝偻了,但这一席话却依然硬气得很。几位晚辈不禁肃然起敬,于是大家不再纠缠此事,一行人热热闹闹出了医院,赶往“醒觉溪”渡口。
一路上,水云与李伟说了不少吉祥话儿,祝福李大伯早日康复,且不时顽皮地嬉闹,李大伯笑眯眯地望着他们,看起来心情挺不错。月辉明白水云与李伟的心意,对这两位兄弟着实感激于心。
从码头返回城里,月辉千恩万谢,先送走了水云姑姑。轮到与李伟分别时,月辉握着他的手说:“兄弟,对你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你回到家,一定记得替我感谢你父亲,改天我再登门向他当面致谢。”
李伟笑道:“客气个屁,有空多跟水云一起来我家玩就行了。”
李伟走远了,月辉搂住水云的肩膀,唤道:“小云……”
水云立即打断他:“你啥也别说了,我晓得你要说啥子,嘿嘿。”
月辉本想说:小云,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话头被水云堵住了,月辉只得用力搂紧了水云的肩头。水云扭过头,笑眯眯地望着月辉。
“你笑啥呢?”月辉问。
水云微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
水云所笑的是:傻哥哥,你的亲人不就是我的亲人么,跟我还客气啥呢?难道你不知道,能为你做点事,小云心里有多高兴么?
随之而来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沉重起来。
半期考试又快到了。此前,因为忙着照顾李大伯,水云与月辉耽误了一些功课。要赶上进度,对水云而言并非难事,然而月辉的情形却恰恰相反。面对堆积如山的单词、公式、定理和分子式,月辉再次显出了焦躁与气馁。水云一如往常,不厌其烦地替他解答疑难,平心静气地为他加油鼓劲。见月辉实在烦躁不堪时,水云会拖着他到校外散散步,让他稍稍舒缓一下心情。
一天晚上,到了晚自习课间休息时,林小兵与肖剑邀约水云去吃“刘抄手”。水云硬生生吞下一大口口水,说自己晚饭吃得太饱,这会儿啥也不想吃。林、肖二人走后,月辉问水云:“出去走走,好不好?”
二人出了校门,月辉又说想去长江边。水云本想提醒他很快又要上第二节课了,但见月辉神情有些抑郁,便点头同意了。
到了空旷的江边,水云才注意到夜空中悬挂着一轮明月。月光太亮,将满城灯火映得有些黯然失色,而奔腾不息的大江则在夜色里清晰起来。见月辉一直沉默无语,水云笑道:“哥,有一句古诗,正好描绘的是眼下的情景,你能不能想出来?”
“想不出来。”
“你根本就没想。”
“哥真的不晓得,你说吧。”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恩,写得好。”
“杜甫这老家伙写的,还能不好?”
“哦,怪不得呢。”
二人一应一答,月辉始终有点无精打采,水云也渐渐感觉索然了。月辉走近水边,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水云发现,苍白的月光将月辉的背影冲刷得比平日单薄了许多,透出几分茫然,几分寂寥。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突然在水云心中涌动起来,仿佛是爱怜,仿佛是忧虑,又仿佛是感伤。
水云走到月辉身后,搭住他的肩膀,问道:“哥,你咋了?在想啥呢?”
月辉回过头,迟疑道:“小云……哥想退学了。”
水云大惊:“你胡说啥子?”
月辉摇摇头,“不是胡说,我已经想过好久了,从我爹住进医院,就一直在想了。”
水云叫嚷起来:“不行,我不许你这样想!哥,快别这样想了,……你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咋办……”水云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月辉神色黯然,“小云,不是哥想扔下你。你也晓得,如今我爹干不了重活,家里越来越难了,我们三兄妹读书,爹娘供不起啊……这些日子,哥一直拖着你,让你也好多天吃不上一顿肉。刚才他们来叫你去吃抄手,看着你一个劲吞口水,哥心里难受极了……”
“哥,你别难受,我以后再也不吞口水,再也不让你难受了!”
月辉的眼泪淌了下来,“小云,别再说了……”
水云手忙脚乱替月辉擦着眼泪,“哥,你别哭,我不说了,不说了。可你得答应我,千万别退学。”
月辉转回头,呆呆地望着身前的江水,一言不发。
水云哀求道:“哥,再苦再累,咱们咬咬牙,一定能挺过去!哥,别把我一个人扔在学校里……”
月辉痛苦地埋下头,“哥答应你,唉……”
二人返回学校时,月辉硬拖着水云去了“刘抄手”。热腾腾、香喷喷的抄手上桌时。水云抱怨道:“这太浪费了,够咱俩吃好几天的菜了呢。”
月辉将筷子递给水云,说:“就算好几天不吃菜,哥今晚也一定要让你吃上抄手。”
“哥……” 水云的眼睛红了。
月辉敲敲水云的碗,故作轻松地笑道:“傻瓜,好东西摆在面前,还不快趁热吃啊?来,咱们来比赛,看谁先吃完,谁输了明天洗碗。一、二、三,开始!”月辉埋下头,大口大口吃着抄手。
水云已看到月辉眼里的泪光,他什么也没说,也如月辉一般,低头大吃起来。
走出抄手铺子,水云咂着嘴巴,感叹道:“狗日的抄手,咋就这么好吃啊?”
月辉呵呵笑道:“你瞧瞧你,比我家的小猪还贪吃。等哪天哥发了大财,给你买好几斤,不,好几百斤、好几千斤抄手,管你吃个够!”
水云嘿嘿笑道:“好啊,那我就躺在抄手堆里,吃成个小肥猪猪……哎哟,别再说了,我又想吃啦!”
半期考试时,月辉每考完一科,脸色便阴沉了几分,话语则变得越来越少。水云知道他考得不理想,却不知如何去开解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考完试后,学校放了几天假,月辉本想立即赶回家帮父母干点活。但李伟却来到二中,约水云与月辉一同去石油队,找赵飞玩几天。月辉并不知道,这是水云的主意,目的只是想让他散散心。在李伟与水云的大力劝说下,月辉终于答应前往了。同行的自然还有李艳。
破旧的客车,颠簸的乡村公路,丝毫不影响李伟与李艳的兴致,二人一路卿卿我我喜笑颜开。月辉却依旧愁眉不展,见他这副样子,水云又如何高兴得起来呢?其实说到考试成绩,可以肯定李伟与李艳比月辉还要糟糕得多,但这两人满不在乎,而月辉却不可能不在乎。
望着月辉闷闷不乐的样子,听着李伟年少轻狂的笑声,水云发现,自己竟然在这破陋肮脏的车厢里,平生第一次思考起了以前从未想过的一些“高深”的问题:难道不同的出生,就决定了有的人可以享福,而有的人只能受穷么?那么,谁该享乐谁该受穷,又是由谁来安排呢?
想着这些的问题,水云对“权贵”生出了隐隐的敌意。在眼下这个人贴人的破旧车厢里,这敌意的对象似乎正是自己的好友——衣着光鲜举止张狂的李伟!
但是转念想到姑父的工作、李大伯的就医,却都因为“权贵”的关照而获取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水云又不禁疑惑起来:自己以前的一些举动,是否可以算是攀权结贵?攀权结贵又是否一定都是坏事呢?别人帮了忙,自己却心存敌意,算不算忘恩负义呢?
水云不知道,愁闷之中的月辉,是否也想到过这些问题,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对人的命运感到了困惑。
几位老朋友的到来,令赵飞又惊又喜。寒暄片刻,李伟陪着李艳先回家去了。赵飞则带着水云、月辉回到了自己宿舍,洗净满脸油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之后,带二人去参观石油队的作业区。高耸的井架、轰鸣的机器声,让水云与月辉在新奇之中,暂时忘却了愁闷与困惑。
看得出来,赵飞与队上的兄弟们相处得不错,一路走来,不时与人打着招呼,开些七荤八素的玩笑。月辉便夸他在社会上混得不错,朋友交了不少。赵飞大大咧咧地说:“哥们儿别的本事没有,交朋结友还是有一套的。”
水云感叹说:“过去以为你小子准是成天花天酒地,现在看起来,你们石油队工人也不轻松呢。”
这话说得赵飞也唏嘘起来:“是啊,走出石油队,附近的老乡都觉得我们风光,可是从钻台上下来,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们哪里晓得?”
“队上没有安逸点的工作么?”月辉问。
赵飞打了个哈哈:“有啊,当官的就安逸,哦,咱们那位老同学她娘,也安逸得很。象咱们这种没权没势的小工人,有个铁饭碗就不错啦,还想安逸,哈,等下辈子吧。”
“那也总比刨泥巴的农民强得多吧。”月辉的话听起来不知是在安慰人,还是在叹息什么。
这番对话将气氛弄得有些发沉。水云脑子里不禁又冒出了那些关于权势与命运的混乱念头,如同江河交汇之处的旋涡一般纠缠不休。而在意识的水面上,恍惚有阴云掠过。
吃晚饭时,赵飞约了好几位队上的兄弟,来陪自己的老同学喝酒。几位石油大哥喝酒十分豪爽,没喝多久,便将自己与客人都灌得醉眼迷离东倒西歪。唯一清醒的人是水云,至始至终滴酒未沾。石油大哥们并不肯轻易放过他,好几次要灌他酒。月辉与李伟为替他挡驾,比别人又多喝了不少。
席终人散后,赵飞替水云与月辉安排了一间小小的单人宿舍住下来。夜里,月辉吐了好几次。水云一边收拾残局,一边直抱怨:“死东西,不能喝还瞎逞能!”
“水,给我水。”月辉呻吟起来。
水云只得放下扫帚,去倒来一杯水,扶起月辉的头让他喝。月辉喝得太急,一下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水云慌忙替他捶着后背,好不容易才让他缓过劲来。水云正要抱怨时,月辉吃力地仰起脸来,双眼赤红,望着水云的脸,喘息道:“小云,哥可能……可能真读不成书了……你别怪哥……哥也不想扔下你一个人……”
水云浑身血液一下子冷却了,滚热的泪水却迅疾滑落下来,跌在月辉脸上,碎成了一片。
月辉又呻吟起来:“小云……哥头好痛,哥会死么?……小云,你别让哥死……”
水云止不住呜咽起来:“哥,你不会死,小云不会让你死,呜呜……”
在水云轻轻的拍打下,月辉渐渐沉沉入睡了。沉睡在水云怀中的月辉,柔弱得如同满脸通红的婴儿。水云低下头去,亲了亲月辉的额头,喃喃道:“哥,小云不怪你,不管你做什么,小云都不怪你。”
(待续)
(二十二)
在石油队的最后一夜,水云、李伟和赵飞轮番劝说月辉,终于让他点了头,答应坚持把书念下去。
回到学校没过几天,当半期考试成绩公布时,月辉再一次动摇了。这次全县统考,月辉的成绩很糟糕,在班上五十余人中,排名由过去的十几名滑落到了三十多名。窘迫的家境,黯淡的前途,令月辉灰心到了极点。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月辉对水云说:“小云,我看我还是回家种地算了,你就别再留我了。”
水云急得抓住月辉的肩膀,“你才答应过的,怎么又变卦了?”
“小云,不是哥不想念书。可这样念下去,一点希望也没有,我家没钱给我糟蹋啊。”
“不行,我不放你走,决不!”
二人正在争执时,林小兵过来了,说小雷老师叫他们去办公室。
小雷老师找月辉,主要是为了给他打气。见月辉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小雷老师笑道:“堂堂男子汉,一次考试就把你打趴下了?月辉,你前段时间照顾病人,耽误了学习,这不要紧。现在才高一,多下点功夫,一定能赶上来!”
水云气鼓鼓地说:“他都想卷铺盖回家了。”
小雷老师吃惊道:“月辉,你真这么想?”
月辉迟疑地点了点头。
小雷老师面色凝重起来,“月辉,老师知道你家困难,可你想过没有,这样一来,你会失去什么?你一生的前途啊!”见月辉沉默不语,老师又说:“我还准备下学期一开学,再让你当班长呢。你知道么,老师始终对你充满信心,因为你比其他人都懂事,学习更勤奋更刻苦,加上有水云的帮助,没有理由学不好的。老师一直希望你们两个都能成材。”
“老师——”月辉叫了一声。
小雷老师打断他:“你啥也不用说,回去想清楚,然后把你的决定告诉我。不管是继续读书还是回家种地,老师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月辉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告辞离开了。水云本想陪他一起走,却被小雷老师留了下来。小雷老师打开抽屉,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前些日子,水云曾给“石头”写了封信,让他帮着劝劝月辉别退学。从老师手中接过信时,水云还以为是“石头”回信了,但扫了一眼,却发现信封上居然没有一个字。水云稍一疑惑,随即意识到这封信是杨慧写的。一抬头,见小雷老师正盯着自己,水云便感到浑身有点不自在了。
小雷老师移开目光,对水云说:“她要转学去重庆了。”
“为啥子呢?”水云脱口问道
“明知故问。”小雷老师瞪了他一眼。
水云脸上发烫,尴尬道:“那她……她走了吗?”
“明天早上的轮船。”小雷老师将目光投向窗外,望了望不远处的长江,“走了也好……这孩子有点死心眼,你给她回封信吧,想说些啥,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往后你也安下心来,别为这些事影响了学习。”
水云连连点头,慌忙逃离了老师的办公室。
回宿舍的路上,水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读了杨慧写给自己的信。这封信很长,也很悲伤。透过一行行娟秀的文字,水云仿佛看到了杨慧独自伤心落泪的样子。
杨慧告诉水云,这半年多来,由于心绪烦乱,她的成绩一直在下滑。这次半期考试过后,父母与小姨商量好了,决定让她换个环境,转到重庆去上学。大姨妈家住重庆,已经替她联系好了那边的学校。
“水云,看到这些,你会有一点点伤感吗?不,我想你不会的。或许你会有点愧疚吧。请千万别愧疚!那对于你我都毫无益处。
而我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你永远都不会给我。一想到这点,我就心痛得很厉害,仿佛要被什么东西撕碎了。这样的感觉,你是无法体会到的。
水云,你是我今生今世爱上的第一个人。与你相遇之前,我心中藏着一片干干净净天空。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某一天,这片天空上会浮现出美丽的云朵。也许在每个女孩子心中,都有过这样的梦想吧。
那天下午,当你独自站在我家阳台上,吹着那支不知名的山歌时,我静静地站在你身后,一下子呆住了。那一刻,山川、河流,甚至是你的身影,仿佛全都从我眼前消失了。我眼中只剩下一片明净的天空,大片大片粉色的云朵,正不停地涌现出来。那一刻,我相信自己已经跌入了爱河。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呢?我也曾这样一再问过自己,答案可以有很多,比如说你容貌俊秀、心地善良、成绩出众、聪明过人等等。但是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原因。说起来,也许你会觉得难以理解,真正令我心动的,是你的眼睛。你知道么,你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它象湖水一样清澈,又象湖水一样冷清,而在冷清的水底,似乎隐藏着一些我看不透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孤独、是忧伤,还是别的什么。但是面对这一面湖水,我心中总有一种冲动,想要纵身一跃,投入它的怀抱,并用自己滚烫的心,令它温暖起来。
然而,我的一切努力,终究没能让你的眼神变暖,相反,自己的心却被冻得痛苦不堪。人们都说,爱情是人世间最甜蜜的东西。书上也是这么写的。我从未想到过,爱上一个人,竟会让自己如此痛苦。当你终于离我而去时,我心空中那些曾经绚丽的云霞,一瞬间失去了迷人的色彩,变得如同铅块,越来越沉重……
小姨开导我说:感情这东西,原本便是如此,不属于你的,费尽心机也无法得到。水云,那么请你告诉我,感情果真是这样的么?难道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曾将你打动?
小姨还对我说,再深的伤痛,都会被时间一点点冲淡。但愿如此吧。我倒是很想看看,时间,到底能不能将我心中的一切带走。
……
明天,我就要离开故乡了。我不求你能去送我,你真去了,反而会有许多不便。我只希望,当轮船经过时,你能向它望上一眼,这样我就满足了。只要你将目光投过来,我一定会感觉到的。水云,你相信吗?
假如你有时间,假如你还愿意,我希望你能面对大江,为我再吹一遍那支曲子。其实,这曲子我以前就听人吹过,只是当初听的时候,没产生多少特别的感觉。而当你吹起它时,在你的萧音中,我的心却彻底迷失了。既然心门因它而开,那么,现在就让它再把那扇门关上吧。”
这封信犹如流动的铅水,将水云的心灌得很沉。看完信,水云不自觉地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很明朗,尽管时近黄昏,依旧一碧如洗,并没有一片云彩。
回到宿舍时,水云尽量装出没事的样子,以免给月辉再添烦恼。月辉已买好了晚饭,正等着水云回来一起吃。见水云进来,月辉将筷子递给他,没有多问什么。
食堂的饭菜一如往常,寡淡得如同猪食。好在水云有一大瓶油炸的辣椒,里面夹杂着不少肉末,是姑姑特意为他炸的。拌上油辣椒,饭菜变得可口多了。
今天二人都满腹心事,只顾埋头吃饭,半晌没开口说话。
“哎哟”,水云突然大叫起来。
“又咬到小石子了?”月辉问。
水云捂着腮帮子,连抽冷气,“咬到舌头啦。”
过去碰到这种情形,月辉准会笑水云嘴馋,连自己的舌头都想吃。这一次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心点嘛。”
水云问月辉:“哥,小雷老师叫你好好想想,你想清楚了吗?”
月辉摇摇头,“心头还是乱得很,退学不甘心,不退学又没信心。哦,对了,‘石头’来信了。”月辉放下饭盒子,把信递给水云。
“石头”力劝月辉千万别退学,并告诉月辉与水云,他发信时汇出了一百元钱,让二人注意查收,用以应付生活。“石头”还对月辉说,日后如果碰到困难,记得一定要对他讲,他会竭尽所能,帮助兄弟度过难关。
水云仔细将信叠起来装好,交还给月辉,对他说:“哥,我不想再劝你什么了。这么多朋友,还有老师,当然还有我,谁也不希望你退学,你自己决定吧。”
月辉叹道:“小云,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我好。但如果真有什么原因能让我留下来,那一定是为了你。”
水云握住月辉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说:“哥,你不用说了,小云都知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管你是走是留,我都不怪你。”
正在这时,肖剑与林小兵回来了。肖剑怪叫道:“我日,越来越象两口子了哈,吃饭也用得着手牵手么?”
水云刚想骂人,林小兵问道:“小云,你听说没有,杨慧转学了呢。”
水云支吾道:“刚刚听小雷老师说起。”抬眼看看月辉,见他脸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林小兵说:“可惜了,多好的妹子,给你龟儿子害惨了。”
肖剑说:“就是嘛,死猴精,你到底有啥好的?值得人家为你要死要活?”
难得月辉也露出了笑容,调侃道:“没看过‘狮驼岭’么?猴精不是会变虫子么,飞进你肚子里,弄条绳子拴住你的心,你还能跑得了?”
水云没料到月辉也会如此开自己玩笑,哭笑不得瞪了他一眼,叫嚷道:“几个龟儿子,要嚼舌根接着嚼,老子洗碗去了。”
晚饭过后,四人结伴去逛街。走到电影院时,发现正在放一部名叫《风云再起》的香港枪战片,售票窗口围了一大群人。肖剑与林小兵生怕买不到票,忙着往人堆里钻,且回头问:“你们看不看?”
月辉问水云:“想看吗?”
水云摇摇头,拖着月辉离开了电影院。走出大老远,却还好几次偷偷扭回头,朝着那块影院门口的广告牌张望。月辉停下脚步说:“你要真想看,现在回去还能赶上。也就几毛钱一张票。”
水云说:“我才不想看,打打杀杀的吵死人,还不如回去睡大觉。”说完拉着月辉往回走。
经过一个街口时,月辉再次停下了。水云刚想发问,月辉“嘘”了一声,示意他别说话,并将他拖进路旁一株法国梧桐的阴影里。顺着月辉的目光,水云发现一对中年男女正从街口走出来,男的是李副县长,女的竟然是自己姑姑。二人走到街口,没说一句话便分道扬镳,朝着不同的方向匆匆走远了。水云一下楞住了,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一些什么。
月辉搭着他的肩膀,“走吧。”
“哦,好。”水云显然还没回过神来,步子迈得有些生硬。
月辉说:“小云,哥早就想对你说了。往后……最好别再去求李县长办事……姑姑毕竟有家有孩子了……”
水云猛地摔开月辉的手,“你以为我想这样啊?我去求人,哪一回是为了我自己?”其实,水云也承认月辉说得对。可是一想到自己曾为了李大伯去求人,如今月辉却回头来指责自己,水云便满肚子委屈,忍不住发起火来。
月辉再次搂住他的肩膀,连连道歉:“哥嘴笨不会说话,这就给你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乖,快别气了。”见水云脸色稍稍缓和,月辉又说:“哥知道你对我好。还想看电影吗?要不咱们回去看一场吧。”
这番话让水云十分受用,微笑已从他心底荡漾开来,嘴上却还冷着硬着,“不看不看!要我不气,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月辉苦着脸,“啥子条件?”
“不许退学,你答不答应?”
月辉松开手,突然转身便走。水云急了,追上去一把拖住他,哭丧着脸问:“你真的铁了心了?”
月辉默默点了点头。水云失魂落魄地松开月辉的手,眼中泛起了泪光。月辉恍若未见,却牵住水云的手,带着他高一脚低一脚,走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
二人刚隐没在黑暗中,月辉便一把搂住水云,将他抵在墙根上,猛然咬住了水云的嘴。水云好不容易挣脱开来,气哼哼道:“你都铁了心要走了,还亲我干啥?”
月辉咬着水云的耳朵,轻声道:“别嚷嚷,当心给人听见。小傻瓜,哥是铁了心了,铁了心陪着你一起念书啊。”
水云“啊”了一声,便顾不得再说什么,反过来一口咬住了月辉。二人正纠缠在一起,小巷深处传来了脚步声,月辉慌忙将水云推开。两张嘴分开时,月辉舌头上又感到一阵疼痛。
“狗东西,你还真咬上瘾了啊!” 月辉气得在水云头狠狠敲了一下。
水云哼道:“看你还敢不敢骗我!”
月辉说:“我是想让你高兴一下嘛。嘿嘿,其实看了‘石头’的信,我就基本上已经决定了。是你自己笨得象头猪,也不晓得好好想想,假如我真的要退学,哪还有心思跟你开玩笑?”
水云突然想起了什么,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废话少说,赶紧回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月辉奇怪道:“活见鬼,你瞎跑啥子?抽风了?”
水云嘿嘿笑道:“笨蛋!宿舍里现在没人,难道你不想念咱们的床么?”
这天晚上,二人在宿舍忙碌完毕之后,月辉告诉水云,他准备将这学期读完,如果期末还是考不好,那他就真的要回家了,让水云到时候别再拦他。
“哥,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退学的!剩下这半学期,拼了老命,我也要帮你把学习赶上!” 水云将脸紧紧贴在月辉光裸的胸膛上,坚决地说。
第二天清晨,水云听到一声汽笛响过,匆匆忙忙爬起床来,带上长箫,冲上了教学大楼楼顶。开往重庆的“红卫号”客轮已驶过二中附近江面,目送它消失于天水相接处,水云缓缓将箫管举到唇边,吹出了那支柔美忧伤的曲子。
“杨慧,希望江水能将我的箫音送到你耳边。假如有来生,就让我来生再报答你吧。”水云在心中如此默默祈祷。
水云回到宿舍楼下时,发现月辉也起床了,正端着脸盆到阳台上洗脸。水云心中有些不自在,月辉却朗声笑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哈,小懒猪居然起了个大早。” 清晨的阳光,将月辉的一张笑脸照得明亮而又温暖,水云仰头望着他,傻傻地说不出话来。
(待续)
(二十三)
天气由暖变热,校园里草木日渐丰盈,女生们则一天比一天苗条了起来。在这个生机勃勃的初夏时节里,月辉迎来了柳暗花明的心境。最近多次测验,他都考出了不错的成绩。能取得这样的进步,除了月辉“拚了老命”埋头苦读,也离不开水云几乎是手把手的辅导。
这对相濡以沫的伙伴,在生活的长河里同舟共济,并肩渡过了最艰难的激流险滩,彼此的汗水与泪水,照亮了前方一片洒满阳光的旅程。还有什么此刻,能比眼下更值得他们高兴的呢?
当然有!那就是二人各捧一个大海碗,或风卷残云,或细嚼慢咽着香得叫人流口水的抄手的时候。
月辉第一次在测验中考入了班上前十名时,水云乐不可支,拖着
他跑到“刘抄手”的铺子里,美美地打了一顿牙祭。这样的庆祝方式,实在是很不浪漫,但对于挣扎在贫困岁月里的水云与月辉来说,两碗热抄手,却远比鲜花、烛光、美酒、音乐一类东西更管用。此后,以抄手来庆祝月辉考出好成绩,成了兄弟二人不成文的约定。
假如此刻正是学校中午的开饭时间,假如水云正与一群同学或蹲或站聚集在操场边,吞咽着他们粗砺的午餐。水云也许便会皱起眉头,垂涎欲滴地对月辉说:“哥,下午又要测验了,我想吃抄手了哦。”
月辉准会回答他说:“好吧,我尽力。”
身边的同学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二人打的是啥哑谜,于是他
们一再追问,可是水云与月辉始终守口如瓶,不肯交出谜底。
旁人无从得知,“一次前十名 = 两碗抄手”,已经成为了水云与
月辉艰苦生活中难得的奢侈享受,同时也化作了一份温情脉脉的期待与追求。当别人面面相觑时,二人揣着自己这点小小的秘密,会心地相视一笑,胸中原有的那点温情,便仿佛堆积得又厚实了一些。
近些日子,二人在维系这点温情上,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
随着期末临近,各科的测验多了起来。最近两周,水云与月辉已经吃过三次抄手、一次牛肉面了。之所以吃了一顿牛肉面,是因为水云担心照这样吃下去,会将可爱的抄手吃腻了。因此他对月辉说,不如咱们留点胃口,以后再慢慢吃抄手吧。
这天下午,数学老师公布测验成绩,月辉刚好又挤进了第十名。
放学后,二人刚走出教学楼,水云便笑嘻嘻地问月辉:“抄手?包子?还是牛肉面?”
月辉呵呵笑道:“食堂。”
水云叫嚷起来:“不干不干,我不去。”
“不去你饿着好了,我自己去。”月辉说着真的要往食堂走。
水云拖住他:“不行,我要吃肉包子。”
月辉敲了他一下,“再吃我看你就成肉包子了。少爷,你是不
当家不晓得柴米油盐贵。”
水云有些吃惊,“‘石头’不是又寄过一次钱么?就用完啦?”
月辉没好气道:“照你这头猪的吃法,多少钱也不够!”
水云涎着脸道:“哥,咱们再吃一次。以后你考两次前十名,咱
们才吃一回,这样总行了吧?”
月辉说:“那好,就依你说的。不过得从这次算起,现在先跟我去食堂。”
水云对月辉的秉性了如指掌,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马上猜到他
手里应该还有些钱,于是他便再也不肯放过眼前这顿肉包子了。二人争来争去,谁也不让步。最后月辉提议,以“石头、剪子、布”来决定吃包子还是吃食堂。
“NO,NO!”水云连连摇头。这种把戏他一向玩不过月辉,哪肯轻易上当?见路边支楞着不少草茎,水云计上心来,摘下一根草茎,掐成长短不一的两段,握在手中让月辉抽一根,说长输短赢,机会均等。月辉随手一抽,却刚好抽中了短的。水云赶忙将自己的草茎一掐两半,递出半截去与月辉比。月辉看也不看,却一把揪住他另一只手,掰开紧握的手指一看,还来不及扔掉的半截草茎赫然在手。
月辉得意道:“嘿嘿,跟我玩这套,门都没有!走,去食堂。”
“狗眼睛!”水云嘟囔了一声,只得不情不愿地随他去食堂了。
类似的嬉闹,给二人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但生活不可能总在嬉闹中度过,眼下就有一个重要的选择,需要水云与月辉去慎重决定了。
期末考试前夕,学校开始让高一学生填报文科、理科,以便为下学期的分科做好准备。月辉对理化一直犯憷,于是选择了文科。数理化本是水云的最强项,但见月辉报了文科,他不顾月辉坚决反对,也毫不犹豫填报了文科。
拿到水云的志愿表,小雷老师骂他简直昏了头了。
水云却嬉皮笑脸道:“人家为您着想嘛,你不是希望我替你争光
么?”小雷老师下学期将带文科班,因此水云有此一说。
小雷老师并不领情,训道:“你以为老师就那么自私啊,会拿你
的前途开玩笑?赶紧给我改过来,报理科。”
“不改!”
小雷老师沉下脸来:“你不改,那我直接替你填了报上去。”
水云赌气道:“那我下学期自己搬个板凳坐到你班上来,不信你
还能把我轰出去!”
一连数日,月辉也是苦口婆心,天天劝水云改志愿,说以后就算
不在一个班,不住一间宿舍,也不是搬到地球两极去了,来往照样方便得很嘛,自己的前途,可万万开不得玩笑!
水云听得烦了,便捂起耳朵叫嚷:“不听不听,反正你报啥子,
我就报啥子!”
月辉气得扬起了巴掌。
水云却将脸递上去,瞪着月辉说:“我看你下不下得了手!”
月辉到底下不了手,气哼哼道:“我收拾不了你,明天回家告诉
你爸,看他咋收拾你!”
水云扔下一句“打死我也不改”,索性一头扎进了被窝,再也不
理月辉了。
第二天是周末,二人本来约好了要一起回趟家。但是到了放学时,水云说声自己要去姑姑家,便扔下月辉扬长去了。月辉气得七窍生烟,只得一个人没精打采地踏上了归途。一路上不免气哼哼地想:这死小子,咋就这么不懂事,毫不体谅自己全是为他着想呢?难道还真以为我会告诉他爸,眼看他挨打么?
水云不肯回家,其实并不是怕父亲责打,而是存心想气气月辉。独自走在去姑姑家的路上,水云气呼呼地想:自己选文科,为了跟他读一个班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想与他学一样的功课,今后才好继续帮他啊。可这死东西,咋就不晓得用他的猪脑袋好好想想,我这样做都是为了谁呢?哼,居然还说要告我,看我挨打,你心头就那么高兴?死东西!
快到姑姑家时,水云迎面碰到姑父出来。姑父淡淡地说了声“小
云来了啊”,便只管自己走了。水云有些摸不着头脑,姑父对自己一向热情,何以今日竟如此冷淡?
待到进了姑姑家门,水云马上明白姑父为何会如此了。房间里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姑姑红着眼睛,正在收拾满地瓷器和玻璃碎片,表妹小晴则在一旁“哇哇”大哭。见水云到来,姑姑让他带小晴出去玩一会儿,说在家哭得烦死人了。
要让水云逗孩子,向来是只会逗哭,而绝不会逗笑的。牵着哭得
正来劲的小晴出门,水云感觉自己的头一下子大了好几倍。装猫猫装狗狗哄她全不顶用,小家伙只管“哇啦哇啦”哭个不休,水云只得使出最后一招,板起脸说:“哥哥让你骑马马吧,快说,要去哪里?再哭我不管你啦。”不料这一招还真管用,小晴抽泣道:“我要骑马马,去……去买糖糖。”
小孩子毕竟还不懂事,哪里懂得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有马马可
骑,有糖糖可吃,小晴很快收住了哭声。待水云将她驼到附近一家小卖店时,小家伙立即欢呼着扑上去,将花花绿绿的糖果抓了一大把。
“喂,有人吗?”水云向着空荡荡的柜台内喊道。
“来喽。”一位小伙子应声从幽暗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此人年龄与水云相仿,见到他,水云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人
长得真好看!待意识到自己似乎对一个陌生人看得过于仔细,水云慌忙移开了目光。
“喂,小公主,抓这么多哇,你有钱吗?”小伙子看来与小晴很
熟,一边在一个破旧的小本子上算帐,一边逗她玩。
小晴扬起小脸,骄傲地说:“哥哥给我买。”
小伙子对水云笑道:“你是水云吧?”
此人不笑时略显阴沉,而这一笑,却显出了几分孩子般天真的神
气。水云忍不住又看了他两眼,奇道:“你咋个会认得我?”
“你这高才生,哪个会不认得?”
水云大为尴尬,“少逗我啰,快说,你咋个会认得我呢?”
“你还会脸红啊?呵呵,不逗你了。是小晴她妈,来我家打牌时
经常说起你。哎,你不晓得,我给你害惨喽!”
“鬼扯,见都没见过,我害你干啥子?害得着么?”
“两块六。”小伙子将帐本递给水云看,说:“我妈总拿你的光辉形象来教训我啊。你说说看,我是不是给你害惨了?”
水云翻遍了所有口袋,却还差三毛钱,不好意思道:“要不你先
收着,不够的我回去拿来补给你。”
小伙子摆手道:“算了算了,就算我请小公主吃糖好了。”
水云谢过对方,问:“你在哪里上学呢?”
小伙子自嘲道:“以前在红卫,现在没上了,在学泥水匠。”
“为啥不上了?”
“我怕把老师气死啊。”小伙子哈哈大笑起来。
水云带着小晴离开时,小伙子邀请他以后有空来玩,水云点头答
应了。回到姑姑家,水云才想起名字都忘了问人家,便向姑姑打听。姑姑说她也不清楚,只晓得大家都叫他柳三。
水云大吃一惊:“啊,他就是柳三?”
“是啊,咋啦?”姑姑奇怪地问道。
水云忙说没啥没啥,却暗自寻思,别人都说“柳三刀”如何如何
凶神恶煞,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人。上次不明不白与他打了一架,如今却答应要去他家玩,这世上的事情,有时还当真有趣得紧。如此一想,水云不禁哑然失笑了。
吃晚饭时,姑父还没有回来。水云问要不要先等等他。姑姑却说他又饿不死,等他干啥?水云望望姑姑,又望望小晴,欲言又止,迟疑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姑姑,有些话,我不晓得咋个跟你说……”
“你别说了,我晓得你想说啥。”姑姑打断他,挟了块怪味鸡放到水云碗里,让他快吃饭,免得菜凉了。
姑姑厨艺不错,平日水云最爱吃她烧的菜,但是此刻嘴里嚼着鸡肉,水云却总感到有点不是滋味。想起月辉那次在街头所说的话,水云不禁为这个家有点担忧了,同时泛起了几分愧疚。
“不好好吃饭,乱想啥子?”姑姑敲敲他的碗沿,问道:“小云,姑姑的话你信不信?”
水云点点头:“当然信。”
“那我告诉你,姑姑没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那天在街上,你跟月辉偷偷摸摸躲在一边,以为我没看到?姑姑只是不想跟你们小孩子说这些大人的事,你们念好自己的书就行了。”
对于姑姑,水云从来深信不疑。姑姑这么一说,让水云松了口气。他问道:“那姑父……?”
姑姑瞪了他一眼,“说了让你别管大人的事,你还问七问八的干啥子?姑姑一清二白,那狗日的,他爱咋想就让他咋想!”
水云呵呵笑道:“你看看你,说话比我还小孩子,还说我呢。”
吃过晚饭,姑姑带着小晴去柳三家打牌去了。让水云自己呆在家里复习功课。水云看了一会儿书,感觉有点累了,同时似乎有点心烦意乱,便放下书本,到床上躺了下来。
月光很亮,水云恍惚觉得,身下的床变成了一叶轻舟,正载着自己在一片白亮亮的水面上漂流。水光中影影绰绰浮现出不少人影,既有水云的父母亲人,也有“石头”、李伟、林小兵这样的朋友,甚至还有刚刚认识的柳三,却唯独不见月辉。水云瞪大了眼睛,仔细搜寻了好一阵子,月辉才从水面上浮了出来。水云骇然发现,月辉的脸色从未象此刻这般苍白过,并且满脸都是泪水。水云惊问:“哥,你咋啦?你快告诉我啊?”水云伸出双臂,想要将月辉抱住,月辉却渐渐没入了水中……
“哥,哥!”水云大叫着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四周也并没有什么大水。浑身给冷汗浸湿了,倒真象是刚从水里爬上来。梦中水淋淋的情形,让水云不由自主联想到,白天来姑姑家,经过赤水河大桥时,发现河水涨得老高——
“月辉一个人回家,要坐船过赤水河,还要趟过双溪。河水那么急,小渡船会不会不平稳?双溪平常水浅,卷起裤脚就能趟过,可是今天那两条该死的溪沟肯定变得又宽又深又急了,月辉会不会,会不会……”
先是一场恶梦,如今又加上一通胡思乱想,将水云吓得浑身发冷。他气得在心中直骂自己:你这蠢东西,就不能替他往好处想想?同时却又安慰自己:别怕别怕,梦里的事都是反着的,月辉好着呢!
但是再怎么安慰,水云也不敢继续躺下去了。他心烦意乱地下了床,决定马上回学校去看看。怕姑姑挽留,水云留了张便条,说自己有事先回学校去了。
从姑姑家回二中,得沿着环城公路走上将近半个钟头。水云心中失魂落魄,脚下却快得象要飞起来。穿过赤水河大桥时,水云逼着自己低头赶路,不要去望那桥外的河水。
终于赶到宿舍楼了,水云气喘吁吁地擦着满头大汗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月辉都回家去了,你跑回来干啥子呢?不经意地一扭头,明晃晃的赤水河扑进了水云的视野。寂静的一大片河水,被雪白的月光照得寒气逼人,一如梦中的情形。
(待续)
(二十四)
星期天中午,水云在学校里再也呆不住了,于是只身一人去了“醒觉溪”渡口。在他的意识里,时间仿佛变成了一道皮绳,被一双无形的手拉扯得无比漫长,长得几乎停止了流动。而每一寸近乎凝滞的时光之上,都堆满了水云的焦躁与不安。
平日轻波荡漾的赤水河,眼下变得急湍似箭,猛浪若奔,浑浊的河面宽阔了近三分之一。水云在离渡口不远处找了片树阴坐下来,眼巴巴望着被烈日照得有些晃眼的河面,魂不守舍地盼着月辉归来。渡船的每一次来回,牢牢牵住了水云的视线。然而每一次热切的张望,带来的只有更深的忧虑,更大的失落。一下午的时光,便在这张望与失落中悄然逝去了。
傍晚时分,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的沉闷空气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在渡口锐声高喊,“死人啦,有人淹死啦!”
水云悚然一惊,迅疾从地上爬起来,发疯似地冲向渡口。
水边早已聚集了一群闲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如待宰的鸡鸭,朝着河心漂过的一具浮尸张望。漂浮于水上的明明是一具人的躯体,却怎么看也不大象人,因为太惨白太肿胖。白得象传说中的白无常,肿得象吹满气的气球,似乎轻轻一戳即会炸开。
“那是男人还是女人?”
“还用说,当然是男人。”
“吹牛,隔着大老远,你看清了?”
“小兄弟,他可没吹牛,准定是男人。男人女人淹死之后,样子可大不同的,男人趴着,女人是仰着的呢。”
“哦,那是为啥子?”
“跟你说不清,等你娶了媳妇真正做了男人,不用别人说你也晓得喽。哈哈……”
一干闲人放肆地大笑起来,毫不觉得这样对死者过于不敬。水云顾不得听他们废话,只是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河中央的浮尸。浮尸近乎赤裸,但在一大堆惨白之中,隐约可见一条大红裤衩。这样的穿法,在本地乡间时常可见。但月辉从来不穿这种东西,嫌它太丑。看准了这一点,悬在水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方才放了下来。
“走咯走咯,莫啥子看头了。”
“是该回家啦,天快黑了呢。”
“看样子,怕还有场大雨哩。”
……
闲人们意兴阑珊,各自四散回家去了。水云却象刚刚跋山涉水,浑身上下累得脱了力,软软地跌坐在渡口石阶上。天色渐暗,眼前的一大片河水,泊在对岸的渡船,以及岸上成堆的竹林,林间隐约可见的农舍,经历了方才的一场骚动之后,此刻全都静了下来。而远方天地相接处,高耸的笔架山化作了一道巍峨剪影,在它头顶上,大片大片的乌云正在层层叠叠地涌起,并向整片天幕铺展开来。刚落山的夕阳,为近天边的云团绣上了几道金边。铁青的云块,血红的余晖,令水云感觉惊心动魄,稍稍平静的心,再度无由地慌乱起来。
水云离开渡口没走出多远,暴雨便劈头盖脸浇落下来。黑夜随着漫天风雨,迅疾吞没了整个世界。浑身已经被浇透,水云索性顶着大雨,沿着哗哗淌水的街巷,拖着沉重的步子,失魂落魄地向学校走去。
经过人民广场时,有人撑着雨伞,狼狈地从水云身边匆匆跑过。跑过几步之后,那人又停了下来,回头望着水云。水云这才发现,来人却是柳三。
“是你?”二人同时问对方。
柳三大惑不解道:“这么大雨,你也不找地方躲躲?”
水云苦笑,“反正湿透了,躲不躲都一样。”
“还傻站着干啥?快到伞底下来啊。”
雨太大而伞太小,柳三自己也被淋得半湿了。水云再挤进来,伞下便更显局促。柳三一手撑伞,一手搭着水云的肩膀,问他:“你没啥事吧?”
水云淡淡地说:“我能有啥事?只是今天够倒霉,出门碰上了这场雨。”
水云要回学校,柳三则要回家,二人方向不一致。柳三劝水云不如去姑姑家,说这样就可以一路走了。水云说要回学校上晚自习,让柳三只管自己回家就行了。
柳三直摇头,“那可不行,我都把你拉进来了,哪能又把你推出去?要不,你把伞拿去,我跑回家,反正就快到了。”
水云不肯接他的伞,二人推来让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柳三想了想,让水云陪他绕几步路,到前边巷子里找熟人借了把伞。然后将自己的伞交给水云,让他撑着回学校去了。
上晚自习时,小雷老师问水云,月辉为何没来上课。水云说他回家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不晓得是不是家里有事耽搁了。小雷老师没多说什么,踱到别处去了。
教室里很静,没有了平日嗡嗡声不断的窃窃私语,只有日光灯在“吱吱”细响,偶尔夹杂着“哗啦哗啦”翻动书页的声音。期末统考即将到来,人人都在忙于复习。愁闷的水云却首次发现,对着书本,自己竟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这种前所未有的状况,到了星期一继续困扰着水云。时间分份秒秒地过去,水云的心一点一点变沉,脸色也越来越阴郁了。林小兵、肖剑看出他精神萎靡,问起他是否有事。水云自然不便说担心月辉,只好撒了个谎,说头天淋了雨,好象有点着凉了。一扭头,望见月辉床上铺叠整齐的被子、毯子、衣衫,床头挂着的毛巾,床边躺着的旧球鞋,种种不祥的念头顿时犹如江河水涨,从水云心底汹涌澎湃地翻卷出来。
一整天时光,便如此昏昏沉沉地度过了。夜色再度袭来时,水云没有随同学去教室上自习,而是一个人瘫在月辉床上,一动也不动地想着心事——看起来,月辉真的出了什么事了!以前即便是李大伯住院,月辉也从未旷过课,而这一次,他却整整旷了一天。
水云不敢再奢求月辉无事,想到最后,脑中所剩的只有一个念头:哥,你可千万要好好的回来见我!
“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小雷老师在门外问:“水云,你在么?”
水云慌乱地爬起来,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去给老师开了门。
小雷老师进门后,看了看水云的脸,说:“听林小兵说你病了,我过来看看。嗯,脸色是不大好。”
“只是着点凉,太麻烦您了……”怕老师看出自己异常,水云垂下了头。
“我给你带了点感冒药来,你先吃了它,好好歇着。”小雷老师将药递给水云,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月辉下午从你们镇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家里有些事,要明天才能回来。让我跟你也说一声。”
水云几乎跳了起来,“真的吗?这就好了,太好了!”
“你咋啦?”小雷老师有点疑惑。
水云尴尬地搓着手,“没啥,没啥,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老师出门后,水云扑倒在月辉床上,使劲嗅着衣被上残留的气息,恨恨道:“该死的家伙,差点没给你吓死,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转念一想,月辉不得不耽搁一天的课程,看来他家中碰到的事情,绝不会是小事。刚刚舒展的眉头,不觉又渐渐皱紧了。
时间又过了一天,到星期二傍晚时分,月辉才回到了学校。刚推开宿舍门,水云便一头扑上来,死死抱住了他,仿佛恨不得将他整个人压入自己体内。
月辉给箍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笑道:“快放开,骨头要断喽。”
水云紧贴着月辉的脸,“不放!”
月辉照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臭小子,你想搂一辈子啊?”
水云含住月辉的耳垂,呢喃道:“嗯,我就要这样,搂一辈子。”
“好了,我在家干了大半天活,又跑了几十里路,很累呢。乖,快放手,让哥歇会儿。”月辉费力地挣脱开来,发现水云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吃惊道:“咋啦?这样就要哭啊?耶,才两三天不见,你好象瘦了呢,来,让哥好好瞧瞧。”
水云擦了擦眼睛,“哥,别说了……这几天我都担心死了,晚上净做恶梦,吓得我都不敢睡……”
“傻蛋,有啥好怕的?”
“我做了个很不好的梦,见到你在水里,沉下去了……”水云眼中泛起了泪光。
月辉注视着水云的眼睛,楞住了。过了片刻,他才伸出手去,替水云抹去泪水,笑道:“净瞎想,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好了,别哭了,当心给人回来看见。咱们吃抄手去,哥还饿着肚子哩。”
因为是上晚自习时间,“刘抄手”的铺子里并无他人。二人选了唯一一张临河靠窗的小桌坐下来。让水云略感意外的是,一向谨慎的月辉,这次竟主动与自己同坐了一条长凳,且在桌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水云诧异地望去,只见月辉正笑吟吟地注视着自己。
“你笑啥子?”水云问道。
“我在想,这小家伙跟着我吃不上一顿好饭,咋会长得越来越好?怪事。”
水云没想到月辉也会如此油嘴滑舌,心里被说得美滋滋的,口中却啐道:“不要鼻子,鬼才要跟着你呢。”
刘胖子将抄手端上来,自己回厨房忙碌去了。月辉四顾无人,挟起一只抄手递到水云嘴边,啧啧唤道:“来,小狗狗,喂你抄手。”
水云一口叼住抄手,边嚼边说:“你这家伙,今天疯得我都有点认不得了。”
月辉嘿嘿笑道:“对你好点,就说我疯,以后再也不惯着你了。对了,要不要再来比赛,看谁先吃完?”
“比就比,啊,不行,我替你吃了一个了。等我先喂你一个,然后再比。”水云挟起抄手,递到了月辉面前。
吃完抄手,水云建议去上一会儿晚自习,月辉却说自己太累了,今晚想早点歇息。水云听得心疼,便牵着他的手,一同回了宿舍。
二人躺到自己床上,水云拿出本书,很快整个人便钻了进去。月辉躺了好一会儿,却未能入睡,反而伸过手来,在水云脸上乱摸。水云起初没理他,月辉的手却从脸上滑到脖子里去了,水云怕痒,忍不住“咯咯咯”笑起来,说:“快别胡闹,让我好好看看书。”
月辉将头凑过来,低声道:“让我好好亲个嘴,我就让你好好看书。”
水云推开他,骂了声“色鬼”。
月辉绷起脸道:“你要自觉自愿,还是要我动粗?二选一。”说着自己却先笑了起来,“算了,不跟你捣乱,看你的书吧。”
水云哭笑不得,再捧起书时,却发现心神有些乱了,索性将课本扔过一边,对月辉说:“你不是要亲么,来吧,谁怕谁啊!”
这回月辉却端起了架子,“哼哼,你说来就来啊?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样胡闹了一会儿,下晚自习时间到了,宿舍里很快闹哄哄地忙乱起来。月辉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和同学打着招呼,一边从床底下拖出个盆子,与林小兵一道去水房打水,准备洗完脚上床睡觉。
二人端着水回来时,月辉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下一趔趄,竟将一盆水泼了水云满床满身。宿舍的人笑翻了天。水云气歪了鼻子,骂道:“狗日的,你昏头啦?让我咋睡觉?”
月辉歉然道:“对不起,对不起啊——要不,你先跟我挤挤吧。”
熄灯之后,水云咬着月辉的耳朵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月辉轻笑道:“嘿嘿,不是。”
水云哼道:“鬼才信你!”
月辉侧过身搂住水云,说:“别说话,困死了,睡觉。”没等水云再开口,却紧紧含住了他的嘴巴。
(待续)
(二十五)
月辉告诉水云,他父亲的伤又有点反复,痛得直不起腰。水云问他要不要紧。月辉说送到镇上医院住了几天,已经好多了。水云便劝他放宽心,说该集中精力复习,准备期末考试了。月辉沉吟着点点头,神情有些恍惚。
第二天上课时,月辉好几次走神。水云知道他还是放心不下家里,课堂上不便多劝他,水云只得在课桌下捏了捏月辉的腿,又指指讲台上的老师,示意他好好听课。月辉抱歉地冲水云笑了笑。
吃过午饭,水云说自己要去姑姑家,把雨伞还回去。月辉问要不要他陪同。水云没告诉月辉这伞是向柳三借的,怕他多心,水云便说中午时间短,天气又很热,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
刚走到操场上,月辉却追了出来。水云奇怪道:“不是说好我自己去么,你不好好歇着,又跟出来干啥子呢?”
“我要进城给我爹买点药,正好一路走。”说完这一句,月辉突然停下了,盯着水云的脸:“不对啊,你好象不想让我跟着呢,老实交代,是不是约了什么人?”
水云笑骂道:“放屁!”却不自觉地避开了月辉的目光。
“鬼鬼祟祟的,准有事瞒我。不说就不说吧,我不问了。”
“好啦,告诉你还不行么。是姑姑家的一个邻居,说起来你也认得,就是去年跟咱们打过架的那个‘柳三刀’。星期天我去渡口接你,回来赶上下雨,正好碰到他,把伞借给了我。”
“就这样?”
“是啊,该死的,你以为还能咋样?”
“那你干啥偷偷摸摸的?”
“就是怕你想七想八的,我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哼,我有那么小气么?”
“有!”
月辉也不动气,却嘿嘿坏笑道:“那个‘柳三刀’,是不是长得很好看?你没望着人家流口水?”
水云气急,“死狗日的,我掐死你!”
月辉哈哈大笑着,拔腿逃走了。
过了赤水河大桥,二人在桥头的三岔路口分了手。水云沿赤水河方向的环城公路去姑姑家,月辉则去往长江方向的县城大街。
日头正毒辣,公路上极少有车辆,更见不到行人。若非阳光过于刺眼,路旁法国梧桐上蝉声又吵个不休,水云简直要怀疑眼下是寂静的深夜时分了。一个人没精打采地走出没多远,水云突然感觉心中空得发慌,迟疑片刻,他又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转过街角,却赫然发现月辉仍站在路口。
“你咋没走?”
“你咋又回来了?”
二人都是一脸惊喜。见四下无人,水云撒起娇来:“哥,我突然好想你,所以就回来了……算了,伞我过两天再去还,反正又没下雨。我陪你去买药,好不好?”
难得这次月辉没责怪他肉麻,反而伸出手,替他抚平头顶翘起的一绺头发,揽着他肩膀,笑道:“好啊,求之不得呢。”
水云皱眉道:“热死了,别搭着我。”
月辉却搂紧了他,说:“不行,这会儿我就想搂着你。”
到了城中心,月辉掏出张药方和二十元钱,让水云替他去买药,说自己得去一趟邮电局,往镇医院打个电话,再问问父亲的病情。
水云有点不情愿:“一起去不好么?”
月辉说:“得抓紧时间,要不回去上课该迟到了。”
水云买好药,刚走出医院门口,月辉也从邮局方向走来了。问起李大伯的病情,月辉说问题不大,医生让好好养着就行。怕耽误上课,二人匆匆往学校赶去。
经过赤水河大桥时,月辉慢下了步子,指着河面说:“你看。”
水云顺着他的手指头望去,只见赤水河又恢复了清澈,碧绿的水面上,悠悠飘荡着一朵洁白的浮云。知道月辉在说自己的名字,水云故意装傻,问他:“你让我看啥子哟?河里除了水,啥也没有嘛。”
月辉笑道:“没看见算了,可我看到水上睡着头小猪哩。”
水云眯着眼,嘿嘿傻笑道:“哥,小猪饿了。”
“刚吃午饭才多久?都说鸭子是通肠(当地人的说法,鸭子是通肠子,总也喂不饱),可从没听说过猪也通肠啊。”
“可我就是饿嘛!”
“那抓紧时间,去买两个包子吃。”
“不吃包子,我要吃牛肉面!”
牛肉面刚端上来,学校上课的预备铃声已经敲响了。水云有些着急,慌忙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面条,却被烫得“哇哇”大叫起来。
月辉嗔怪道:“慢点,烫死了不划算!”
水云想想也对,说:“算毬了,迟到就迟到吧。老子先好好享受了再说。”见月辉未动筷子,奇怪道:“你傻啦?为啥不吃?”
月辉摇摇头,笑道:“我不饿,再说,我哪敢猪口夺食啊?”
这顿牛肉面,对二人已是奢侈的加餐了。怕过于浪费,月辉只叫了一碗。见月辉不吃,水云却不干了,放下筷子气鼓鼓道:“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月辉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说:“犟东西!好,一起吃。”
二人抹着油汪汪的嘴巴,大摇大摆刚走进校门,水云突然停下了,且紧张地扯了扯月辉的衣衫。月辉一看,只见水云的伯父正迎面走来。眼看避无可避,月辉暗暗替水云叫苦,却听得这家伙笑吟吟招呼道:“伯父,这么热的天,您上哪儿去呀?”
“是小云啊,伯父进城办点事。大热天的,你就别到处乱跑了,当心中暑……对了,你咋没去上课?”
水云笑不出来了,支吾道:“我,我感冒了,刚……刚去医院打针,同学陪我去。”
伯父说:“哦,我听你们小雷老师说起了。还没好么?自己要多注意。”
“晓得了,伯父您忙吧,我该去上课了。”水云一边说,一边拖着月辉慌慌张张溜走了。
二人逃出没多远,月辉一把揪住水云耳朵,说:“死小子,你啥时候学得谎话连篇了?”
“痛,痛!”水云叫嚷起来。月辉松手之后,他又嘿嘿笑道:“哪个狗日的敢说他一辈子不说谎?你能啊?”
月辉想了想,摇头笑道:“不能。”
到了晚上,水云发现床单、被子已经干了,可铺床的草垫子还是潮湿不堪。不得已,只得又挤到了月辉床上。
肖剑见状叹道:“要是往女生床上泼上盆水,也能挤一张床就好喽。”
为这话,宿舍里的人又笑闹了一通。
林小兵说:“胖子,你去泼嘛,最好帮兄弟也泼一个。”
好几人说:“最好把女生的床全泼了。”
水云笑骂:“一群死色鬼!”
林小兵哼道:“一屋十多人,好象就你龟儿子有过女朋友吧,还敢在我们面前装处女?”
有人便跟着怪叫:“水云,快跟大家讲讲,你们‘那个’了没有?”
水云望望月辉,好在他似乎并未不高兴,怕这帮家伙再说出要命的话来,水云不敢再自找麻烦了,只哼了声“流氓”,靠着月辉躺了下来。
不一会儿,电灯熄灭了。房间里一如既往,很快鼾声、梦呓声、磨牙声很快热闹起来。
屋里没有电扇,时近深夜依旧闷热难当。单人床太狭窄,水云贴着月辉,更是热得汗流浃背,好半天不能入睡。
水云在月辉耳边轻声唤道:“哥,我热。”
月辉“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蒲扇“扑扑扑”拍打了一气,但在困倦的纠缠下,未过多久,打扇的胳膊便垂落下来,呼吸也渐渐浊重起来。水云抓过扇子,自己摇了一阵,又翻了好几个身,却还是睡不着。听月辉打起了鼾,水云突然顽皮起来,捏住了他的鼻子。月辉悚然一惊,给他彻底弄醒了。
“臭小子,睡觉也不老实!”月辉抱怨。
“你倒睡得安逸,我睡不着嘛。不行,我要你陪我。”
月辉苦笑:“这不陪着你么。”
“热死了,都是你害的。”
“咱们带上席子去楼顶上睡,咋样?”月辉提议。
“好哇!”水云高兴得叫了起来。月辉连忙捂住他的嘴,怕吵醒别人。
宿舍楼共四层,站在楼顶上,水云才发现今晚月色很好。远处的长江、近处的赤水河,为月色映照,都闪动着迷人的银光。面对同样白亮亮的江河水,今晚水云再也不会感到害怕了,倒在心中嘲笑起自己来:一个梦就吓得你连水都不敢看了,嘿嘿,你个胆小鬼啊!
月辉铺好草席,水云已抢先躺了上去,并在上面打了个滚。月辉朝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很是清脆,倒把月辉自己吓着了,连忙问:“不痛吧?”
水云哼道:“臭东西,又打我!告诉你,你打过我多少回,我全记着。”
月辉也躺了下来,将水云拥在怀里,问:“那你想咋办?”
“我先记着,以后让你还!”
“好,你啥时候要讨债了,只消说一声就是了。”
月光如水,凉风习习,水云舒服得伸着懒腰直打哈欠,说:“这么安逸的地方,那些猪怎么一个也没发现?咱们早就该来这里睡啦。”
“啪”,月辉又拍了一巴掌,这次打的是他自己。“很快你就晓得了,人家不来是有道理的。”月辉笑着说。
果然,水云很快就明白了,别人为何都不来这里睡觉。比起蒸笼一般闷热难当的房间,从河谷里送来的清风,将楼顶上吹得十分凉爽。可是由于没有蚊帐,人躺到这里来,只怕那些饥饿的蚊子都快高兴疯了。片刻工夫,水云已不知被叮出了多少个包。
“哥,咱们还是回去吧。”水云哭丧着脸说。
月辉呵呵笑道:“回去也行,不过你得答应,别再折腾我了。”
水云猛地将手插入月辉腰间,坏笑道:“好,我答应你!现在先折腾了再说。”
……
清晨的钟声将水云惊醒过来,睁眼一看,月辉已不在身边了。
宿舍里的人又是一通忙乱,洗漱完毕之后,各自带着书本出门去了。最后这两个周,学校取消了早操,好留出更多的时间来让大家复习功课。
房间里已只剩下水云一人,仍旧懒洋洋地躺在月辉的床上,半天不肯起来。“月辉啥时候起床了呢?我怎么一点也没感觉到?他看书去了么?怎么不叫醒我?”这样想着想着,不觉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突然间,脸上一阵滚热,将水云惊得跳了起来。只见月辉拿着个鸡蛋,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见水云醒来,月辉将鸡蛋递给他,说:“小猪,生日快乐!”
水云吃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今天是我生日?”
“糊涂蛋,自个的生日都忘了?”
水云将鸡蛋接过来,居然还热着。想必刚才月辉就是用它在自己脸上滚着玩呢。握着热乎乎的鸡蛋,水云突然有点想哭。
儿时过生日,奶奶和母亲每次都会给水云煮上一两颗鸡蛋。有时水云一睁开眼睛,便会发现自己枕边躺着两颗光洁的冒着热气的鸡蛋。其中一次,水云睡相不好,还将鸡蛋压破了,结果蛋壳、蛋青、蛋黄涂了一脸,可把一家人乐坏了。
后来去了镇上念初中,生日总是在学校度过。父亲似乎从未想起过儿子的生日,即便想起来,他恐怕也不会当回事吧?这样几年下来,水云的确连自己的生日都快忘了。
在奶奶与母亲之外,月辉是唯一一个在生日的早上,给水云送来热鸡蛋的人。
“怎么傻了?快趁热吃啊。”
水云盯着手中的鸡蛋,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月辉,说:“哥,我爱你。”
这是水云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声音很轻,月辉却听得心中一颤。水云看见,月辉眼中也渐渐湿润起来。
月辉伸出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抚摩着水云的脸,对他说:“乖,哥知道……快把蛋吃了。”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本文已被爱白文库收藏
--------------------------------------------------------------------------------
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