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婚礼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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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发表: 2006-06-27 00:00
最后编辑: 景致
最后编辑: 2007-02-4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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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

    (作者或来源) 静静行走 rongboo@sina.com

    (二十六)


          在水云的所有生日中,从未有哪一次,比今天更让他感到快乐感到幸福了。清晨还在睡梦之中,月辉便为他送来了滚热的鸡蛋。中午放学时,姑父开着单位的车子来到二中,将他和月辉接回家吃饭,为他过生日。
          姑姑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一家人其乐融融。水云发现,姑姑、姑父似乎恢复了和昔日的和睦。谈话间得知,原来姑父升职了,当上了部门主任,怪不得他看起来颇有点意气风发哩。
          水云告辞离开时,姑父硬塞了100元钱给他,让他改善改善生活。而姑姑则叮嘱他要好好念书,有空就多带月辉来家里吃饭,说学校伙食太差,正是长身子骨的半大小伙,可不能缺了营养。
          返校之前,水云带着月辉跑了一趟柳三家,将雨伞还回去。柳三见了水云笑道:“正等你呢,再不来我就得去上班了。”
          水云奇道:“你晓得我要来?”
          “你姑姑鱼啊肉啊买了一大堆,说要给你过生日。我猜你准会来还伞。”柳三从冰柜里拿出两根冰棍,递给水云与月辉,说:“没啥好东西送你,请你吃根冰棍,可别嫌弃啊。”
          水云谢过柳三,与月辉赶回学校上课去了。路上月辉说:“真给我猜准了,这柳三长得是挺中看,怪不得有人整天念念不忘呢。”
          水云笑骂道:“放狗屁!刚才是哪个龟儿子一声不响,只晓得盯着人家看哪?”
          月辉嘿嘿笑道:“不看白不看嘛。”
          水云气得要踹他,月辉躲闪着呵呵直乐:“笨猪!我盯着看的是你。他再好看,还能比得过咱们家小猪?”
          水云作呕吐状,大叫道:“肉麻死啦!”
         
          下午,水云意外地收到了一张电汇单。“石头”寄了50元钱给他,附言栏里写了句简单的话:小云,生日快乐!
          接二连三的好事,让水云喜得合不拢嘴。将汇款单和姑父给的钱交付月辉时,水云咂着嘴说:“这下不愁揭不开锅了。大管家,往后你老人家可得大方点,让我吃几顿饱饭。”
          月辉把钱推还给他,说:“自个留着吧,这是别人送你的,不必充公了。”
          趁月辉未反悔,水云迅速将钱揣进口袋,得意道:“嘿嘿,老子也阔起来啦!”
          月辉哭笑不得:“瞧你这点出息!”
          肖剑、林小兵突然从二人身后冒了出来,一个说:“听说有人阔起来了,是不是该请客了?”另一个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哈哈,有口福喽。”
          水云没好气道:“老子阔不阔关你屁事,有钱买肉包子,老子还舍不得拿来打你们哩。”
          与月辉共度了一段艰难时光之后,以前花钱稀里糊涂的水云,如今也变得有点抠门了。手头这“一大笔钱”,水云准备存入信用社,留待日后自己与月辉急需之时才去动用它。
          未占到便宜,肖、林二人自是大不甘心,你一言我一语,将“小气鬼”“铁公鸡”的帽子一顶顶送给水云。无奈水云这一日心情好得很,竟连嘴都不回一句,只管笑嘻嘻地望着二人喋喋不休,摆出一副“气死你个龟儿子”的架势,弄得二人彻底没了脾气。
         
          肖剑与林小兵并未失望太久。临近吃晚饭时分,月辉竟然出奇地大方起来,邀请二人一同去下馆子,并主动声明由自己做东请客。见二人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月辉笑着解释道:“水云生日,哥几个去好好喝一顿。”
          水云事先不知月辉有此安排,心中着实欢喜,却又不甘心地叫嚷起来:“老子过生日,干啥要喂这两头猪?”
          肖剑、林小兵气得笑了。肖剑骂道:“狗日的,当了寿星还这么抠门!”林小兵哼道:“月辉请我们,关你毬事啊?”
          四人说说笑笑,沿着铺满落日余晖的绕城公路,赶往“石盘角”附近的“听涛阁”。过了赤水河大桥,刚拐上县城大街,迎面碰上刚下班回家的柳三。水云与他打过招呼,随口邀他同往,不想柳三爽快地一口答应了。水云心中有些忐忑起来,怕的是月辉不痛快。趁柳三与肖剑、林小兵搭讪时,他低声问月辉:“不怪我吧?”月辉没开口,只是亲热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暗自庆幸:还好这家伙没生气!突然间,肩头竟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月辉不动声色,狠狠掐了他一把。水云疼得哧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来。好在月辉很快松了手,还挤眉弄眼地冲水云坏笑。水云气哼哼地骂了声:“狗东西!”身前的林小兵等三人一齐回头问怎么回事。水云悻悻地说没啥。月辉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与柳三东拉西扯地攀谈起来。
          进了“听涛阁”,水云惊奇地发现,李伟与李艳竟也坐在里面,不禁叫了起来:“咋个这么巧?你们也在。”
          李伟一把揪住他,说:“巧个屁!龟儿子过生日也不想到我。要不是月辉说起,老子就错过这一顿了。”
          水云这才知道,原来月辉已提前通知了他们。大家落座后,李伟问谁去点菜,月辉说不用了,招手叫来服务员,告诉他自己头天已订好了酒菜,让赶紧端上来。
          水云想不到,为了给自己过生日,月辉竟暗中安排得如此精心。自己朝夕相对,事先却丝毫未曾觉察出异常之处来。他惊喜地搓着手,对月辉傻傻地笑道:“你昨天说要去邮局,嘿,原来是骗我啊。”
          月辉笑呵呵地说:“骗你有啥好处?邮局我也去了,正好离这儿不远,就顺便过来先把菜订了。”
          柳三的出现是个意外。当水云道出他的来历时,一路上已和他聊了好半天的肖剑、林小兵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李伟见多识广,三教九流结交的朋友不在少数,得知眼前坐着的便是大名鼎鼎的“柳三刀”,他倒是泰然自若,并且不计前嫌,主动提出要与柳三干杯,说是不打不相识。
          作为寿星的水云,招架不住众人连逼带劝,终于在15岁生日这一天,破除了自己“终生不沾酒”的戒条。破戒之前,水云曾求助于月辉,要他替自己喝几杯,答谢众位兄弟。不料李伟、柳三这对昔日的冤家对头,一见面竟迅速结为了统一战线,齐声威胁月辉说:“不想给大家灌死,你只管替他喝!”
          月辉对水云苦笑道:“你瞧瞧这架势,我可不敢帮你。自个的问题自个解决,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学学喝酒了。”
          几杯酒下肚,水云嗓子里、肚子里如同着了火一般,热辣辣地难受得不行,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凉茶,仍旧无济于事。李伟等人却还不肯罢手,水云急得连声讨饶,月辉、李艳帮着说了不少好话,才让他逃过了被当场放倒的下场。与此前的几次经历相似,月辉因此又被多灌了好几杯。但月辉今天似乎状态正佳,喝到席散之时,尽管面色赤红,脚步微乱,却始终未曾倒下。
          一行人走出“听涛阁”时,已是夜里9点多钟了。林小兵有些担忧,说:“咱们这么多人没去上晚自习,给老师抓到可就糟透了。”
          李伟不以为意:“抓到又能咋样?还能吃了你?”
          月辉也说:“难得今天玩得痛快,你就别败兴了,天大的事留到明天再说。”
          水云兴致仍高,提议道:“反正赶回去也来不及了,不如大家去‘石盘角’玩,咋样?”
          众人欣然赞同,撇下脚蹬高跟鞋行走不便的李艳,一路大呼小叫着往“石盘角”冲去。
         
          这一夜月亮已不甚圆满,但依旧算得上皎洁。到了江边,大家或坐或卧,在余温尚存的平滑石滩上安顿下来,沐着银色的月光,听着哗哗的流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慵懒而又闲散。一时间,考试的压力与生活的困窘,连同人世的种种烦扰,仿佛都随着夜的流光和涛涛江水翩然逝去了。
          不知何时,李艳轻轻哼起了一支大家熟悉的歌: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深
          月亮代表我的心……”
          轻柔的歌声,将水云带入了深深的感动。这一天中,月辉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化作了点点滴滴的温情,涨满了水云的心胸。趁人未察,他扭回头去,对身后的月辉轻声道:“哥,谢谢你!”月辉捉住他一只手,牢牢握紧,没有说一句话。
          李艳哼完后,林小兵赞道:“李艳,你今晚唱得特好听。”
          “是么?”李艳美滋滋地绽开了笑容。
          柳三接过话头:“是好听,就是情啊爱啊的,太刺激人。”
          肖剑说:“就是,对着一群光棍唱这个,简直不人道!”
          先前的宁静,被这一番胡言乱语打破了。嬉笑间,不知谁说了一句,“李艳以后该去当个歌唱家。”
          李艳嗤笑道:“土包子,现在哪个还要当歌唱家哟,要当也当歌星。”
          由此,大家谈起了各自对未来的打算。李伟说自己要么去深圳,要么毕业后让老爹给安排个工作。柳三眼下还只是个建筑小工,他的远大理想是日后当个包工头,说这样就能吃香的喝辣的,还有钱养老娘、娶媳妇了。大家便笑这小子发骚,毛还没长齐,倒忙着想媳妇了。
          胖墩墩的肖剑说自己考大学没啥指望,高中毕业后想去当兵。结果招来了众人一阵哄笑。
          “肥猪,你以为部队是屠宰场啊?人家要你去干啥子哦?”
          “那可说不定,用来堵炮眼,一个顶俩保准还有富余。”
          “还节省弹药哩,咱们肥肥一屁股坐下去,还不坐死四、五个敌人?”
          ……
          李艳笑得直不起腰。月辉见肖剑有点象要急了的样子,连忙岔开话头,问林小兵:“你小子呢?”
          林小兵说:“我想报考体育专业。”
          除了肖剑还在鼓着腮帮子生气,其余人连连点头,说以林小兵的两条蚱蜢腿,跑也跑得,跳也跳得,且不说考体育学院,考个师范学院体育系,那还不十拿九稳?
          李伟转向月辉,说:“别光说别个,你又想干啥子呢?”
          月辉想了想说:“我想当老师。”
          大家又一齐哄他,说当个“臭老九”有屁的意思。林小兵说:“凭你月辉的组织能力,加上八面玲珑心狠手辣还有老奸巨滑,不当官简直是浪费资源。”
          “你还说漏了一点,还有卑鄙下流。”水云哈哈直乐,说:“月辉,你还真是块当官的宝呢。”
          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也是个官,李伟这回没有大放厥词,一本正经道:“要说咱们这些人,还就月辉适合混个一官半职。可是当官不光看你有多少能力,还得靠后台靠关系呢。”
          水云笑嘻嘻地对李伟说:“是的呢,老天真不公平。让有些龟儿子生下来就能当狗少,我们这些人苦死累活,前途还是没着落。”
          听出这小子绕着弯骂自己,李伟反击道:“这狗日的,所有人就数你前途最光明,还敢奚落我们?大家说说,该不该修理他?”
          肖剑仍记着水云刚骂过自己“肥猪”,因此反应得最快:“该,坐死这龟儿子!”
          或许顾及水云今天毕竟是寿星,大家一个个嘴上叫喊得凶,却没人真正对他下手。月辉问水云:“你考名牌大学都没问题,想过考啥学校啥专业没有?以后你想干啥?”
          水云摇头道:“还有两年多呢,现在想它干啥?”
          月辉:“说早也不早了,时间过得快得很,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水云微微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心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考啥学校啥专业,又有啥不同呢?笨蛋,你怎么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心思?可要想永远在一起,只怕不是件容易的事。唉……
          快乐了一整天的水云,突然间有点伤感起来了。恰好在这时候,有人打出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接着便有人说天不早了,还是回去睡吧,明天还得复习功课呢。
         
          晚自习早已结束,二中的校门已经锁紧。水云一行是翻过围墙回到宿舍的,肖剑、李艳翻墙时费了不少功夫,结果给巡夜的老师逮了个正着。好在这位老师认得水云,在他的苦苦哀求下,老师只是训斥了几句,便高抬贵手将这帮家伙放了。
          回到宿舍,林小兵、肖剑马上摸回自己床上,不一会儿便打起了呼噜。水云这一天东跑西跑,身上已感到有些发粘,便要月辉陪自己去洗澡。于是二人去了学校浴室。
          浴室不大,只有一排五个嵌在墙上的水龙头,每天午饭、晚饭过后的短短一两个小时,才有热水供应。每逢此时,这个热气腾腾的小房间里便会拥挤不堪,流水声、喧哗声、唱歌声响成一片。有时因为插队或是别的龃龉,也有人赤身裸体在这里大打出手。
          现在已到了深夜时分,浴室里变得十分寂静,流水坠地声听起来响亮而又清脆。水云向来厌烦喧嚣,对眼下的宁静相当满意。只是尽管已到盛夏时节,冰凉的自来水浇在身上,却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月辉看出他冷,便张开双臂,笑吟吟地说道:“冷啊?要不要哥抱抱?”
          水云已渐渐适应了水温,面对月辉灼亮的眼睛,一颗心却“砰砰”乱跳起来,同时脸上也似乎有点发烫了。“我才不要你抱,你没安好心。”这样说着,水云干脆背转身子,为的是不让月辉看出自己尴尬的身体变化。
          月辉呵呵笑道:“你躲啥子嘛?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好吧,不闹了,水好冷,快点洗好回去睡觉,免得着凉。”
          水云“嗯”地应了一身,开始在自己身上涂抹香皂,心中却分明感到有些失落了。抹到后背时,香皂“哧溜”一声滑出了手,“啪“地掉到了地上。月辉低头将它捡起来,抱怨道:“笨手笨脚!过来,我替你抹。”
          抹完香皂,月辉开始替水云搓背,边挫边问他:“今天高兴么?”
          “很高兴,高兴死了!哥,谢谢你了。”
          月辉抽了他一巴掌,斥道:“再跟我客气,打烂你屁股!傻瓜,只要能让你高兴,哥做点事算啥?”
          “哥,我知道,我明白,你快别说了……”水云的声音里似乎有点哭腔。
          “你咋了?”
          “我太高兴,高兴得突然有点想哭。”水云转过身来,紧紧搂住月辉,将头埋进他怀中。
          “真搞不懂你,高兴还哭啥哩?”月辉捧起水云的脸,只见昏黄的灯光之下,湿漉漉的乌黑头发贴着水云的额头,发梢滴落的水珠,亲吻着他洁净的面庞。微陷的眼窝里,蓄着两汪清澈的水,泛着温润的柔光,无声无息地流淌到月辉脸上,月辉眼里,月辉心中。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月辉的心如同遇火的蜡烛,渐渐熔化,渐渐柔软。他情不自禁搂紧了怀中光滑的青春躯体,并且坚定地噙住了那张弧线优美的嘴巴。
          哗哗作响的水声,从这一刻开始变得婉转轻柔,宛如一支柔媚的夜曲,在幽静的夜空中飘飞。


    (二十七)


         
          或许因为头一天玩得太晚太疯,第二天早上,水云睁开眼时,发现宿舍里的同学又走得一个不剩了,就连夜里同床共枕的月辉,也不知何时又跑了。水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嘟囔道:“臭家伙,又不叫我。”
          起床穿衣时,水云隐隐觉得今天宿舍里仿佛有点不对劲。然而环顾四周,半掩的房门、敞开的窗户、陈旧的桌子凳子,连同一张张凌乱不堪的床铺,却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洗漱完毕,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水云心里还是感到不踏实,于是又返回去,走到月辉床边。牵了牵床上的薄毯、枕巾,突然,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滑落下来。水云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一片煞白。
          纸条是月辉留下的,上面写了一段话:
         
          小云:
          你看到这纸条时,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这一次,哥已经下了决心,不再上学了。昨天,我已经对小雷老师说了此事。
          哥上次回家时,正赶上镇里招考乡村教师。最近几年,咱们山里很多小学老师有的回城,有的调走,不少学校成了空壳。于是镇里决定,面向社会公开招考一批老师。你父亲把这消息告诉了我,让我去考,结果我考上了。下学期开始,哥就要成为“白云寺”小学的老师了。
          小云,不要怨恨哥瞒了你,骗了你。离开你,哥心里也悲伤透了。可是家里担子太重,逼得我不能不离开啊!
          其实,这次哥原本没必要回学校来。父亲伤病复发,家里有一大堆活正等着人干。我回学校,只是为了再看看你,并为你好好过一次生日。这几天,面对你的笑脸,还有你忽隐忽现的疑虑,哥只能将一切的痛苦与不安深深掩藏起来。哥希望在你生日这天,能让你忘记一切烦恼,得到最大的快乐!小云,哥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现在,哥得走了。
          就在我离开时,你依旧睡得很香甜,还象孩子一样撅着嘴呢。我忍不住亲了亲你,我的眼泪滴到了你脸上,你都没有醒来。你只是伸了伸胳膊,哥知道,你是想抱着我——见你这样子,哥的心都要碎了。哥不敢想象,你醒来看到这纸条时的心情。
          小云,答应哥,好好念书!好好生活!
          哥走了……
         
          月辉连落款也没留,便匆匆离开了。不知是写不下去,还是怕水云醒来,或者怕被别人发觉。水云这才醒悟过来,自己一起床便感觉感觉不对劲的原因,是长期叠放于月辉床头的那堆衣服,已经被带走了。眼下水云已没心思多想,手里抓着月辉留下的纸条,他疯虎一般冲出了门外。
          耳畔风在呼叫,路旁的树影、人影、房影迅疾往身后飞奔。水云汗流满面,泪眼迷蒙,擦了一次又一次,那汗水、泪水却如同心底的悲伤,源源不绝流淌出来,仿佛永远也擦不干,擦不完。
          掠过常与月辉同去的那几家“抄手”铺子、包子店和牛肉面馆时,“刘抄手”大声招呼水云:“你娃子今天来得早嗦,快进来坐……”话还没喊完,水云已经跑得只剩个小小的背影了,“刘抄手”丧气地直摇头:“这龟儿子,得失心疯了?大清早跑个锤子哟!”
          “刘抄手”嚷嚷的话,水云一个字也未曾听见。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快跑!快追到“醒觉溪”,把月辉追回来!
         
          “醒觉溪”渡口,离码头不远处的路旁一棵大树下,坐着个心事重重的年轻人。渡口的清晨,已被奔流的河水,初升的旭日唤醒。
          新的一天,正在远处的鸡鸣犬吠、近处的人语机声中生机勃勃地展开。但这样的生机,显然不属于大树下的年轻人。
          渡船周而复始,行人往来穿梭。年轻人既不过渡,也不进城,只是静静地枯坐路旁。清晨的阳光漂红了他的脸,但如果你从他身边走过,很容易看得出,这位年轻人面色有些苍白,目光有些茫然,神情有些哀伤。
          路人不会知道月辉的心事,而月辉也不会知道,自己现在坐的地方,正是几天前水云所坐之处。那时,水云在苦苦等候着月辉归来。而此刻,月辉还能等候什么呢?
          月辉也不清楚,自己滞留于此还有什么意义。内心深处,仿佛担心这一去,便永远无法再回来。前方不远处,赤水河川流不息,片刻也不曾停留。月辉隐约觉得,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一些东西,已被这河水无情地带走了。
          眼前的一草一木、每一栋高楼低房、河中的渡船,乃至岸边低头吃草的老水牛,都是月辉烂熟于胸的景象。然而月辉知道,今日过后,自己再看到这一切的机会已经不会太多了。月辉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留恋的,并非眼前这一切,而是以后将孤孤单单生活于此间的水云。想到心爱的小云,决绝的痛苦又在月辉心中涌起,双眼也禁不住再度湿润起来。
          阳光仿佛是在一瞬间变得暴烈了,感觉到肌肤被它刺痛,月辉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抬眼望去,去往二中的深巷里空无一人,如同一眼幽暗的枯井,仅余下深不见底的空虚。月辉长长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拖着确乎有些虚弱的两条腿,慢慢朝着刚在码头泊定的渡船走去。
          上了渡船,站在船头上,月辉肯定自己听到了水云的脚步声。那声音急如鼓点,一声声敲打在月辉心头。然而扭头望去,小巷口却依旧只是一个黝黑的空洞而已。
          渡船离岸后,撑船男人对月辉说:“哥子伙,来帮忙搭把手,让我歇口气抽根烟。”
          月辉透过船蓬空隙,死死盯着岸边,对男人的话充耳不闻。男人又叫了一遍,月辉恶狠狠回头嚷道:“老子吃饱了撑的,凭啥要替你撑船?你是我儿子啊?”
          男人气得骂了声:“神经病!”想想不过解恨,又补上一句,“狗日的真是有毛病!”
          船到河中央,月辉突然跳将起来,窜出船舱,蹦到船头上,冲着岸边连连挥手,大声叫喊起来:“小云,小云!”
          刚冲到渡口的水云,也正冲着渡船挥手,高喊道:“哥,哥,你快回来,回来!”
          月辉夺过撑船男人的竹篙,急道:“让我先划回去!”
          男人气坏了,将竹篙劈手夺了回去,骂道:“划,划个毬!你狗日的吃饱了撑的?这一船的人,你耽搁得起?赶紧给我爬回舱里,别挡着老子划船。”
          月辉只得对着岸上叫道:“小云,我回去了。你也回学校吧,别耽误了上课!”
          水云却叫嚷道:“哥,你别忙走,等等我,我马上过来。”
          “你别过来啦!赶紧回去。”
          “不,我要过来!”
          ……
         
          船到岸边,众人刚一上岸,月辉便急着催撑船男人立即划回去。男人却一屁股坐下来,悠悠然点上支烟,吸上一大口,懒洋洋说道:“老子忙了大半天,连口烟都抽不成,要划自个划。”
          没等他说完,月辉早已将渡船点离了岸边,奋力向对岸划去。
          “你龟儿子记着,来时的船费还没给,这是第二趟了。”撑船男人在身后提醒月辉。
          “短不了你的棺材板钱!”骂完这一句,月辉又只顾低头划桨了。
          渡船离岸还有一米多远,月辉扔下竹篙,“呼”的一声跳到了岸上。
          “狗日的,你还没给钱!”撑船男人在身后大叫起来。
          月辉回头吼道:“老子的东西还在你船上,一会儿还回来。”
         
          月辉刚一上岸,水云便张开双臂扑到他面前,想将他一把抱住,可四周人来人往,水云只能死死抓住月辉双手,眼泪却抑制不住淌了下来。在路人惊异的目光中,月辉拖着水云,躲到了离码头不远处一座偏僻的废弃小屋背后。
          一避开人们的视线,水云一头扎进月辉怀里,呜咽道:“哥,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丢下?呜呜……”
          “小云,哥也舍不得,可是……”月辉的眼睛也红了。
          “哥,你别哭。我不要你哭,永远也不要!哥,咱们回学校吧,跟我回去吧……”
          月辉痛苦地垂下头,“小云,哥真的不想离开你……可你不知道,哥家里现在有多难!爹干不了重活,一家人要吃要喝,我们三兄妹要念书,实在撑不住了啊!”
          水云急道:“可这几个月,咱们不都挺过来了么?‘石头’说过,他会帮咱们的。”
          “小云,现在才高一,还有两年时间,咱们才能毕业。这得多少钱才够?如果老天保佑,毕业后考上了大学。那又得多少钱才够?‘石头’跟咱们感情再好,可他一人工作,要供养母亲,还要供他妹妹念书,还能剩下多少闲钱呢?小云,咱们不能这样自私,只顾替自己考虑啊!”
          “我不管,我就是不让你走!不让你走!”
          月辉抚着水云后背,劝道:“小云,乖一点,别闹了!你哭得哥心都痛了……唉,你想过没有,小月华如今也小学毕业了,再开学就要到镇上念中学,住校的开销,会比现在大很多。哥回去当老师,能拿工资,能帮家里干活,还能供养弟弟妹妹。假如我不回去,弟弟妹妹就都别想上学了。他们的成绩都比我好得多,不能就这样废了啊!小云,你能忍心看他们都上不成学么?”
          水云使劲摇头,一颗心已近乎绝望,却仍不甘心,泪眼汪汪地注视着月辉:“哥啊,你走了,让我怎么办?”
          月辉拍着水云:“小云,你得坚强一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还要好好念书,以后考个名牌大学。”
          “可那样我会离你越来越远了——不,我不考大学!哥,我也不念书了,我跟你回家,我也去当老师。好不好?”
          “唉,你这傻孩子!你跟哥不同,你必须得念书,必须得考大学。”
          “呜呜……可我不想考了!我只想回家,跟你回家……”
          月辉变得严厉起来,呵斥道:“小云,不许胡闹!各人有各人的命,我的命是回家教书种地,你的命是回到学校念书,以后考大学。你再胡闹,哥要发火了!”
          水云呆呆地凝视着月辉的脸,喃喃道:“好,我不闹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哥,小云不信命!要信,我也只相信,你就是我的命!”
          月辉心中如遭重击,半晌说不出话来。
          水云擦干泪水,凄然笑道:“好了,哥,咱们走。让我过河送你一程,你一定要让我送送你。”
          月辉默默点点头,二人手牵着手,缓缓向码头走去。
         
          到了对岸,月辉劝水云回学校上课。水云咬着牙直摇头。月辉无可奈何,只得让他背着自己的小包袱,一同踏上回家的路。一路上,月辉好几次劝水云回去。水云仍旧默默摇头。月辉急了,吼道:“你到底想走到哪里?再不听话,信不信我抽你?”
          水云眼圈又红了,“哥,你别赶我……我心里难受坏了,你就让我再送你一段……到了‘双溪’,我马上回来。”
          月辉不忍看他的眼睛,伸手揽住他,叹息道:“小云,别怪哥心狠,哥也是为你好,怕耽误你……”
          水云打断他:“别说了,我知道。”
          “小云,哥还得说。往后你得自己照顾自己了,在学校别太任性,别人不会象我一样处处让着你。衣服要常换常洗;早上要警醒点,别总是迟到,要是怕起不来,可以让林小兵叫你;天冷的时候,记得天天打热水泡脚,要不又该冻坏了……”
          月辉每说一句,水云便温顺地点一下头,眼泪却扑簌簌地洒了一路。待月辉说完,水云问道:“哥,还有么?”
          月辉摇摇头:“暂时就这些,都记住了?”
          水云:“记住了,哥,你放心,我会照看好自己。你回到家,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农村的活太苦太累,你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月辉“嗯”过一声之后,二人都沉默了。寂静的乡村路上,只剩下两串沉闷的脚步声。
         
          登上一个小山冈,“双溪”终于在眼前出现了。月辉用力抱了抱水云,从他肩头拿过包袱,强笑道:“好了,现在你该回去了。”
          水云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对月辉深深地凝视片刻,突然转过身,沿来时的山路匆匆返回去了。
          月辉站在小山顶上,目送水云渐行渐远。先前硬逼着自己强硬起来的神经,陡然间如同绷断的弓弦,一下子失去了着力点。直觉得自己浑身发软,腿脚发飘,空虚得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水云一直没有回头。望着他越去越小的背影,月辉为他感到一丝欣慰,同时又涌起了深深的失落,心中痛苦地呼唤道:小云,哥在望着你,你为什么不肯回头看一眼?
          眼看水云拐过一个山角,便将彻底消失,月辉的心弦再次被揪得发痛。正在此时,水云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呆呆地仰望着小山顶。月辉悲喜交加,毫不迟疑往山下冲去。
          二人大汗淋漓,再度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哥,你又跑回来干啥哩?”
          “小云,你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哥就开始想你了,想得受不了!”
          “哥,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回头,千万不能回头!可我做不到,走到这里,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了。老天保佑,幸好你还没走!要是回头看不见你,我会受不了的。”
          “嗯,哥就知道你会回头,所以哥没走——小云,哥把你送回渡口吧,好不好?”
          水云欣喜地点点头:“好!”
         
          二人又一次回到了“醒觉溪”渡口。月辉松开水云的手,说:“小云,哥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快回学校去吧。”
          “好的。哥,我上了船,你别马上就走。等我到了对岸,你看不到我了,你再回去。”
          “你放心,哥会看着你。考完试早点回来,哥在家等着你。”
          渡船“咿咿呀呀”,将水云送到了对岸。
          一道长河,终于将二人分隔两端。手挥了再挥,又如何能留得住碧水东流?
         

    (二十八)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学校将两门课程安排在下午连着考。水云步出考场时,火红的太阳已缓缓滑向了笔架山顶。
          二中的住校生多,且多半离家甚远,几乎所有人都决定留校过一夜,第二天上午再从容回家。不少人早早便已约好,准备晚上凑分子去进馆子,吃过晚饭再去看场电影,或者看通宵录象,好好犒劳犒劳自己,放松被考试绷紧的神经。
          头天中午,李伟就跑到二中来,约水云、林小兵和肖剑考完试后喝一顿。并提议这次不去进馆子,由他备好酒菜,大家索性到“石盘角”上去喝个痛快。还让水云不妨把柳三也叫来一起玩。林、肖二人反正要在学校呆一晚,听到有人请客,自然是欢欣鼓舞。不料水云却一口回绝了,说自己考完试马上要赶回家。不管朋友们如何挽留,水云始终不松口,结果弄得李伟气呼呼地走了,林小兵、肖剑也大失所望。
          朋友们力劝自己留下时,水云含糊其辞地说家里有急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此不惜得罪朋友急着往回赶,其实只为早一刻见到月辉。分别才几天,水云却感觉时间被月辉牵住了另一头,越拉越长,越拉越远。以前读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句子,只以为那是酸腐文人的夸大其辞。如今水云才真切地感受到,“一日三秋”的说法非但不夸张,反而有点轻描淡写了。
          “小云,你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哥就开始想你了,想得受不了!”
          这是月辉临别前说的话,听起来与水云有着同样的感受。这几天,每次想到月辉,甜蜜与忧伤便会潮水一般从水云心中漫过。心的堤防因此变得柔软无比,变得脆弱不堪,令水云不敢轻易触碰,生怕轻轻一触它便会轰然倒塌。
          身旁无人时,水云有时会不自觉地喃喃出声:“哥,小云很想你,想得受不了了!”
          现在好了,考试已经结束,水云所要做的,便是背上头一天就早早收拾好的行囊,让自己化作一支离弦的箭,一羽出笼的鸟,飞回暮色笼罩的家园。在那里,有一颗同样焦渴的心,一个温暖的怀抱在等待他归来。
          经过操场时,水云碰到刚出考场的肖剑和林小兵。见水云急着赶路,肖剑气哼哼道:“龟儿子有毛病,过一夜再回去,你就会死啊?”
          水云没好气道:“那你少喝一顿酒就会死啊?老子没时间跟你废话。”说完就要跑。林小兵一把拖住了他,问道:“手电筒带了没有?” 水云点点头。林小兵松开手,说:“天快黑了,路上当心点。”类似的话,过去只有月辉才会这样对水云说,现在从林小兵的口中出来,让水云不禁楞了一下。回过神来,他呵呵笑道:“知道了,你怎么变得跟月辉一样婆婆妈妈的?”说完一溜烟跑了。
         
          穿县城,过渡口,涉双溪,水云几乎是一路小跑,追逐着即将落山的太阳。就快见到月辉的喜悦,如同山谷里升起的暖流,托起他的每一片羽翼,让他在群山之间轻盈翻飞。每登上一个山顶,水云都会张开双臂,沿或缓或急的山坡直冲谷底。每当风声掠过耳畔,衬衣猎猎飘飞之时,水云真的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会飞的鸟儿。
          但是跑得再快,又如何快得过时间?没等水云赶到“竹里馆”,黑夜便已张开了庞大的翅膀,将整个天地紧紧抱住了。
          由于刚刚入夜,“竹里馆”的人家还透出稀稀落落的灯光。以往走夜路时,一见到黑暗里的灯火,水云便会感到安全,感到温暖。但是今天他不想耽搁时间,迅速掠过了这些光影。经过老同学张二毛家门口时,脚步也未作片刻停留。
          沿平缓的赤水河谷一路急行,不一刻水云已赶到了“观音岩”。翻过最后一道山岭,就可以回到家,可以见到月辉了。但水云却在此地停下了脚步。
          眼前这道大山名为“薄刀岭”,在莽莽群山中它不算最高,但只需闻其名,便知其险峻峭拔之意了。水云并不怕山高路陡,却对此地草木幽深心存畏惧。白天独行尚且会遍体生凉,何况眼下这个星月暗淡的夜晚?
          站在一片密不透风的树林边沿,水云着实犹豫了好一阵子。正准备硬着头皮扎入林子之际,猛听得山坡上一阵“扑啦啦”乱响,刚迈出去的步子吓得连忙收了回来,狂乱的心跳声,自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而随着这心跳声,似乎还有另一种声响。水云紧张地竖起了耳朵,仔细听来,的确有东西在响动。一声,两声,三声……不是别的声响,而是人的脚步,是月辉的脚步!
          水云兴奋得大叫起来:“哥,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小云,是你么?”果然是月辉的声音,透着与水云一样的惊喜。
          “哥,是我,是我!”
          “你快上来吧,我等你。”
          “不,你下来,我害怕。”
          月辉的身影刚出密林,水云便一头扑上去,树藤一般将他死死缠住,并象只小猪小狗一样,在月辉脸上、脖子上乱拱。月辉呻吟道:“好了好了,快放手吧,骨头都快给你弄散了。”
          水云不情愿地松开手,坏笑道:“几天不见,变得这么不中用了?”
          月辉哼道:“你去干几天活试试,不哭爹喊娘才怪!”说着取过水云肩头的包袱,带头往回走。水云紧跟着他,不服气道:“笑话!我干活时,你还跟二狗、小黑穿着开裆裤满山跑呢。”
          “早干了几天活,你就吹上天吧。我几时穿过开裆裤?我倒是记得,有人都上学了还尿床哩。”
          水云气急败坏,在月辉背上“咚咚”捶了两拳,“我让你乱嚼!”月辉“哎哟”一声,听起来似乎很痛苦。水云给他吓着了,急忙问:“你咋啦?没事吧?我没太用力啊。”揪住月辉的衬衣下摆,掀开一看,只见月辉后背上一片红肿,夹着几处淤青,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露出了鲜红的嫩肉。水云倒抽了一口冷气:“哥,你这是咋搞的?我真该死!你都这样了,我还打你……”
          月辉忍着痛,回头笑道:“这不怪你,你又不晓得我会痛嘛。没事没事,蹭破点皮,死不了。”
          “这还没事?告诉我,怎么弄的?”
          “小三家铺场院,我去帮忙背了两天石头,赚点工钱。”
          月辉的话听起来很轻松。但水云自小在山里长大,还能不清楚背石头的厉害?上百斤的石板压上身,任你气力有多大,也得给压成躬背哈腰的大虾米。腿脚直打哆嗦,还得拼命稳住,一步一个脚印在陡峭的山路上攀爬。更折磨人的是,石块坚硬粗砺,即便是皮粗肉糙的庄稼汉,背不上几趟,照样会被搞得皮开肉绽。因此,本地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有的人埋了没死,有的人死了没埋。前者说的是掏煤人,而后者说的正是长年在采石场干苦活的人。
          水云牵过月辉的手,借着手电光望去,月辉的掌心和指头上也到处是裂口。不用说,那是托着石块时被割破的。
          “哥,你说话不算话,你答应过我,不要太累着自己的。”
          “没关系,慢慢就习惯了。先从苦的干起,适应得快点。”
          “可我不想让你吃苦!”
          “傻话,不吃苦还能当农民?”
          水云一下愣住了。是啊,月辉既然当了农民,又哪能不吃苦?可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一直苦下去,苦上一辈子么?
          “一辈子”这个字眼,突然从漆黑的夜色里蹦出来,如同山涧里寒气逼人的幽泉,将水云的心浸得一片冰凉。
         
          二人抵达“回龙湾”时,村里的灯光已经熄尽了。眼下正值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得早起干活,夜里自然也不能睡得太晚。
          黑暗之中,最为醒目的是泛着微光的赤水河,宛如一条蜷曲的长龙,环绕着河谷里的小村庄。此刻,这道巨龙仿佛也静静地睡去了,没有一丝声息。只有四野的蛙声,还有不知名的虫鸣,给这片夜幕下的河湾带来了另一种生机。
          水云一路跑得太急,浑身上下湿透了好几次。月辉建议他先去河湾里洗个澡,免得回去再洗吵醒家人。二人到了河边,水云让月辉陪自己下水。月辉一屁股坐到沙滩上,打着哈欠说:“我洗过了才去接你的。你自己下吧,快点洗,我都困死了。”
          水云想起月辉背上有伤,不宜沾冷水,便不再坚持,说:“那你关掉手电筒,我好脱衣服。”
          月辉嘿嘿笑道:“臭小子,还跟我装?你那身排骨,我又不是没看过。”
          水云大羞,抬脚一踢,一蓬沙子腾空而起,罩了月辉满头满脸。月辉呸了好几口,并且连打了两个喷嚏,正想要找这小子报仇时,水云早已抹下衣裤,哈哈大笑着冲入水中去了。即使一同在水中,月辉也拿这“鱼精”毫无办法,何况现在他还在岸上呢。水云悠然自得冲洗着身子,笑呵呵地问:“哥,沙子好吃不?”
          月辉蹲在水边,捧了些清水将脸洗净,抬起头哼道:“笑,只管笑,我看你能笑多久!”说完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水云脱下的衣服。水云一望便知他想干啥,大惊道:“别,别这样!我投降,我投降了,你快住手!”月辉抱起衣服,对水云道:“你这身皮太脏啦!我拿回家给你洗干净。你先等着啊,晾干了我马上给你送来。”说完吹着口哨,竟真的转身便往村里走。
          水边长大的孩子,抱走别人衣服的鬼把戏,谁都玩过不少次。水云一边急着往岸上赶,一边直骂自己愚蠢,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好在眼下是深夜,四周又没人,可以放心追赶上去,只盼月辉这龟儿子别真的抱着衣服跑回了家才好。
          然而一路追到村口,水云连半个人影都未追到。而村口人家的狗却“汪汪”狂吠起来。水云暗叫不好,连忙扭头又跑回了竹林子里。透过竹叶望去,村口已亮起了灯光。深更半夜的,或许人家还以为有小偷光顾哩。
          水云赤身裸体躲在林子里,心中又羞又急。林中的蚊子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唱着“嗡嗡嗡”的战斗进行曲,一齐扑上身来。水云“噼里啪啦”乱拍着蚊子,嘴里“龟儿子”“狗日的”乱骂一气。也不知是骂蚊子,还是在骂月辉。正在这时,身后的竹丛中突然发出了月辉得意的笑声。水云简直气歪了鼻子,“呼”地一声冲了过去。月辉用手电筒照着水云,仍在笑个不停:“哈哈,这回可让我看了个一清二楚……哎哟!”水云已扑到身前,对月辉拳脚交加:“笑,我让你笑,让你笑!”见这小子发了疯,月辉连连讨饶:“哎哟,我投降了。我不笑,保证不笑了!哈哈哈……”水云又是一通乱拳,突听月辉叫得有些痛苦,才连忙住了手。捡起被自己打落在地的手电筒一照,月辉面色发白,额上已沁出了冷汗。
          水云紧张道:“哥,我伤到你了么?快让我看看。”
          月辉将衣服递过来,故作轻松道:“没事,别看了。赶紧穿好衣裳,我可不想让人看见你的光屁股。除非你想学田寡妇。”
          “田寡妇”与二人同村,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疯子。她的出名,是因为疯得与别的疯子大不相同。任何人换衣服,都要将自己藏起来,惟恐春光外泄。而田寡妇最爱干的事,是先在屋里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然后跑到屋外,从晾衣竿上取下衣裳往身上穿。有时还会光着身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转上几圈,口里直叫嚷:“心哥,你看看我啊,我的身子不好看了么?”这样一位疯子,如何能不出名?
          冷不丁听月辉提起她,水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啐道:“见你的鬼,你才要学田寡妇呢。”
          月辉瞪他一眼,“你还笑得出来?没心没肺!”
          水云叫屈道:“谁让你提她?拿人家疯子开玩笑,你才没心没肺!”
          听村里的大人讲,田寡妇先前是个大美人。而被她称作“心哥”的男人,是从远方大城市里来的插队知青。两人后来结了婚。可是只过了一年多,这男人得了个调回城参加工作的机会。于是在一个春日下午,男人一脚踹开了自己的乡下女人,急着想要赶回城去。那天下午,前去围观的村里人先是看见房门轰然洞开,男人手拎行李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紧接着便出现了令人目瞪口呆终身难忘的一幕:那个花儿一样的女人,竟然光着身子追出了门,口里叫嚷道:“心哥,你看看我啊,我的身子不好看了么?”午后明媚的阳光,洒在女人丝缎般光洁的肌肤上,洒在每一寸美丽的凹陷与凸起上。从那天起,这女人就变成了田寡妇;从那天起,田寡妇爱上了在午后阳光下展开自己的身体。
          水云、月辉小时候,与一干小伙伴在河滩里玩耍时,常常指着别人光溜溜的身子叫嚷“田寡妇,田寡妇!”给大人骂过几次之后,渐渐不敢再这样胡闹了。二人长大后,长了些知识,不必大人斥骂,自己也不忍心再拿那位可怜的女人开玩笑了。
          今晚月辉说漏了嘴,给水云一反驳,很是过意不去,讪讪道:“我也不是有心的。”水云自己毕竟也笑过了说过了,自然不便和尚骂秃子。二人心里都起了点莫名的变化,仿佛有点沉。于是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向月辉家走去。
         
          夜里,水云缩在月辉怀中,抚着月辉的脸,突然问他:“哥,要是我变成了田寡妇那样,你还会要我吗?你会不会不理我了?”
          月辉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
          水云扒开他的手,执拗地问:“不行,我一定要听你回答。”
          月辉亲了亲水云的面颊,说:“无论你变成啥样子,哥对你都一样。傻瓜,难道你不知道,你对哥有多重要?”
          水云嘿嘿笑道:“你又不说,我哪知道?你说说看,有多重要?”
          “在我心里,你比月龙还要亲一些。”
          水云还不满足:“到底有多亲嘛?”
          “不说了,肉麻死了!”
          “不,我就要你说。不说我咬你啦!”
          “狗东西!你是哥的命根子,行了吧?”
          “嘿嘿,不要脸,你的命根子有这么大?”
          话音刚落,二人忍不住一齐笑出了声,又不敢笑得太响,忍得好不辛苦。月辉费力止住笑,骂道:“再敢胡说,敲烂你这狗头!”水云也闹不动了,打着哈欠哼哼道:“好困,睡觉吧。”月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片刻之后,小屋里响起了一起一伏的呼吸声,间或传出一声梦呓:“哥,想死我了。”
          屋外,青蛙和虫子们仍旧不知疲倦,仿佛准备一直唱到天明。



    (二十九)


         
          阳光挤破窗扉,钻进了月辉的小屋。窗外鸟鸣“啾啾”,将月辉唤醒过来。还没睁开眼,月辉就知道自己起得太晚了。因为清晨的微风,送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采石声。月辉一骨碌爬起来,暗叫糟糕,误了背石头的时间了。一到夏天,乡下人总是起得很早,常常天不亮就会下地,为的是趁着破晓前后的清凉时光,可以多干些活。待到日上中天,人和牲口都熬不过毒日头时,便只好回家歇着了。
          水云还未醒来,月辉不愿惊动他,正想悄悄离开,却被水云从身后一把搂住了他。这小子眼睛还未睁开,一双手便开始在月辉身上乱摸。月辉吃不住痒,笑骂道:“狗东西,没睡醒你发哪门子骚?”水云将眼睛张开一线,笑眯眯地瞅着月辉:“我没睡醒?我都看了你好半天了,嘿嘿,你光着屁股爬起来的样子,好看得很哪!”月辉一巴掌抽过去:“叫你胡说!醒了就爬起来,再敢赖床,看我不抽你!”水云伸了个大懒腰,哈欠连天地起了床。
          月辉的父母和弟弟、妹妹正在堂屋里吃早饭,见水云从里屋出来,并不感到吃惊。以往周末或假期,水云也时常会跑过来住。在月辉父母眼中,水云早已亲如子侄;而在月龙、月华眼中,水云也就象是自己的亲哥哥一般。只是这位哥哥除了年龄虚长几岁,顽皮、任性得实在是没多少兄长风范。
          吃饭时,月辉怪父母没早点叫醒自己。李大伯说:“歇上一天半天也不要紧。是我看你这些日子干得太苦,特意要你娘别叫醒你。没想到你还是一大早就爬起来了,看来也是天生的劳碌命。”
          水云抱怨道:“就是嘛,还把我也吵醒啦!我说你干脆别去背石头了,那哪是人干的活?”
          月辉没理他,喝着碗里的粥,沉吟道:“不用等到明天,我还是下午再去吧。多半天也有半天工钱。”又问父母家里有啥要紧的活,说吃过早饭自己还能干一阵。母亲说家里的青草快没了,得去割一些回来喂牛。月辉便说那就割草吧。
          在乡下所有农活中,水云最喜爱的就是割草,事实上大部分孩子都喜爱。因为一来活不算重,二来可以邀约一帮同伴四处游荡,还可以玩斗草的游戏。听月辉说要去割草,水云马上吵着要同去,月龙、月华也跟着嚷嚷,说自己也要去玩。
          月辉瞪了水云一眼,“瞧瞧你带的好头!”转头对月龙、月华训道:“玩啥子玩!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做作业。过几天成绩单拿回来,考不好有你们好看!”
          水云暗暗惊奇,在弟弟、妹妹面前,月辉如今竟有点威严起来了。水云却不怕他这点威严,哼道:“脚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就去!”
         
          吃完饭,趁月辉找背篓、磨镰刀的工夫,水云先回了趟家。
          隔着大老远,水云便大声叫喊:“我回来啦!”
          家里人还没出来,堂屋里却跑出一只白底黑花的小胖狗,冲水云“汪汪”大叫起来。
          水云哭笑不得,骂道:“哪里来的狗东西,敢跑到我家来乱吼?”
          妹妹梦青从屋里追出来,对水云嚷嚷:“不许欺负我的小狗!”
          水云叫道:“喂,你搞清楚,这是我的家哎!这狗东西居然跟我凶——把我惹火了,让你进狗肉汤锅!”最后一句是对小狗说的。
          小狗似乎懂得“狗肉汤锅”不是个好去处,躲到了梦青身后,却又不甘心,探出胖乎乎的小脑袋,呲牙裂嘴对水云低吼。水云给它逗乐了,说:“算了,好人不与狗斗。小花,你过来,咱们来讲和吧。”
          梦青抗议道:“它不叫小花,叫小龙!”
          水云嗤笑道:“巴掌大一点点,它也配叫龙?别笑掉我大牙了。”
          “人家还没长大嘛。”
          “说说看,为啥子要叫小龙?”
          梦青吃吃笑道:“是月龙从他姐姐家抱来的,所以叫它小龙啊。等它长大了,干脆就叫月龙好了。”
          水云哈哈笑道:“鬼丫头,人家送你小狗,你就这样回报?缺不缺德你?”
          梦青还挺得意:“嘻嘻,月龙自己也这样叫它呢。”
          提到月龙,水云马上想起了月辉。怕他不等自己就出门,水云慌忙对梦青道:“不跟你说了,你爱叫啥就叫啥吧。”说完撇下妹妹与小狗,一溜烟跑回家去了。
          奶奶和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奶奶在煮猪食,母亲在洗碗筷。见水云归来,二人喜不自禁。奶奶牵住水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说:“咱们小云又长高了,不对,好象是瘦了,乖乖,真的是瘦了!这可不行,回头我得找他姑去。”
          母亲嗔怪道:“娘,找他姑管啥用?这小子从不肯好好吃饭,哪里胖得起来?”
          奶奶反驳道:“让他姑多喂些好吃的,我就不信喂不胖!”
          父亲不在家,水云可以放心地撒娇:“奶奶,你把我当小猪啊?以后我就吃成个小胖猪给你看。现在我可得出去了,月辉在等我哩。”
          母亲责备道:“刚进屋又要跑,也不陪你奶奶说说话?”
          奶奶放开他,说:“趁他老子没回来,就让他玩两天好了。”
          水云冲母亲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跑出去了。片刻之后却又跑回来,对奶奶和母亲说:“我包里有姑姑买给奶奶的药,还有一包软糖、一包陈皮,是我孝敬你们的。嘿嘿……”说完又一阵风冲出了门。隐约听到奶奶在身后说:“咱们小云也晓得孝敬人了哩。”母亲却说:“这家伙,还是丢三拉四的。”
         
          水云与月辉来到离家不远的小山冈上时,日头已斜斜升上了半空。晴空一碧如洗,四野蝉声震天,空气渐渐变得闷热起来。
          月辉找到一片草木丰茂的林间空地,扔下背篓蹲下来,镰刀“唰唰”飞舞,大把大把的青草便乖乖跑到了他手中。不一会儿,在他身后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青草堆。
          水云动作也不慢,只是没割上几把草,他就发觉这活儿也变得不怎么好玩了。腰酸腿疼、汗流浃背不说,露在衣裤外的腿脚、胳膊给草叶一扎,火辣辣地又痒又痛。正有些熬不住时,包裹严实的裤裆里竟也是一阵痒痛。水云大叫着跳起来,上窜下跳蹦达了好几下,裤脚里抖出只大蚱蜢。这死东西也不知是从哪里钻进去的。水云抬起脚刚要去踩它,蚱蜢却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月辉呵呵笑道:“少爷,才割了两把草,你跳啥子跳嘛?还说自己会干活哩,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吹!”
          “要不是它捣乱,我才不会跳。”
          “拉不出屎怪茅坑!呵呵,不行就一边凉快去,我压根没指望你能帮得上忙。”
          “该死的,你再说我火啦!”
          “火个屁,还嫌不够热啊?”月辉回头笑道:“好了,不逗你了,帮哥把草装进背篓,压塌实点。”
          水云装好青草,伸伸有些酸麻的腰腿,从小山坡上放眼望去,赤水河犹如一条翠绿玉带,弯弯曲曲缠绕在群山之间。河谷两岸的稻田已开始泛黄,如同在青山碧水间,铺上了大片大片色彩饱满的绒毯。水云擦了把汗,对月辉说:“哥,你看看那边。你发现没有,咱们家这些山、这些水还挺好看呢。”
          月辉头也不抬,说:“有啥好看的,除了穷就是苦。你又不是第一回看到,还用得着大惊小怪?”
          水云想想也是,月辉正忙着干活,自己倒在一边发酸,这不是没心没肺么?水云知道,河谷里的那些稻田,让热风再吹上十天半月,估计就该收割了。到那时,别说月辉,自己估计也会累得散了骨架脱层皮。这样一想,再看看那些如同风景油画般浓烈的田畴,便觉得不怎么可爱,反而有点可恶也有点可怕了。
          见月辉大汗淋漓,水云劝他:“哥,歇会儿吧,你背心都湿透啦。”
          月辉将破旧的衬衣脱下来扔给水云,说:“替我挂树枝上,一会儿就干了。”说完又蹲下来继续割草。明晃晃的阳光下,月辉后背上的红肿、淤青和伤痕越发触目惊心。水云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要一看再看。看着看着,鼻子便有些发酸了。
          “哥,你别去背石头了!”
          “不是跟你说了么,得给月龙、月华攒学费呢。”
          “我还有一百多块钱,够给他们交学费了。”
          “哥哪能要你的钱?你自己往后还得花。”
          “不,我就要给你。我不让你去背石头了!”
          “小三家等着铺好场院晒稻谷哩。哥已经答应了人家,哪能现在又说不干了?”
          ……
          水云好半天没吭声,月辉回头一看,却见这家伙捧着自己的衬衣,傻傻地站在毒日头下,脸上挂了两行泪。月辉勉强笑了笑,说:“你想收太阳过冬啊?是不是晒昏头了,也不晓得到树阴下躲躲。”水云扁着嘴,依旧不说话。月辉站起来,将他拖到阴凉处,说:“男子汉大丈夫,你咋动不动就哭?好了,让哥亲亲。不许再哭了。”
          “不要你亲!”
          “那你要啥?”
          “我要你别去背石头。”
          “唉,你这小子,哥不是都跟你讲清楚了么,不去不行的。这样吧,哥答应你,以后不去了。可这次一定得帮人家把活干完!你要知道,哥以后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了,这次要是半途而废,人家会说啥?会说我月辉吃不得苦,不是个男人。以后我怎么抬得起头?”
          “可是看你这样,我心疼得受不了……”
          月辉搂住水云,安慰道:“好了,听话,别哭了。你要心疼哥,就好好念书,以后你有了出息,说不定哪天还能帮上哥呢。”
          水云死死抱紧月辉,用力点着头:“我一定好好念书。哥,下午我跟你一块儿去背石头吧,这样你就可以少背点了。”
          月辉一把推开他,骂道:“你疯啦?那是你能干的么?”
          “你都能干为啥我就不能干?”
          “你少胡扯,我说不行就不行!想都别想!给我老实呆着,我割草去了。”
         
          月辉在草地上挥汗如雨,水云在树阴下百无聊耐。气氛有些沉闷。一只野兔好象真是被晒昏了头,竟然从水云脚边跳了过去。水云回过神来想去抓它时,兔子早已消失在树丛里了。水云懊恼地挥舞镰刀,劈下了身前的几根树枝。
          “哥,你生气了?”
          “嗯。”
          “别气了,我不去还不行么?”
          “哼!”
          水云抓着几根树枝走到月辉身旁边,笑嘻嘻道:“哥,咱们来斗草,好不好?”
          月辉挥挥手,“滚远点!你又不是小娃儿,还斗个屁草。”
          水云哼道:“胆小鬼,斗不过我你就认输好了,还嘴硬!”
          月辉跳了起来,“笑话!我还会怕你?”夺过水云手中的树枝,三下两下劈光所有的叶子,往地上一插,说:“来吧,赌啥?”
          “我赢了你别去背石头,你赢了你去,我再也不拦你!”
          月辉说:“好,一言为定!你先来吧。”
          水云嘿嘿笑道:“你是哥,你先请。”
          “不,你比我小,应该我让你。别客气,你先来。”
          水云笑骂道:“做你的梦吧!还是先抽签,谁输谁先。”
         
          二人说的斗草,是本地孩子割草时常玩的一种小小的赌博游戏。最常见的玩法有两种,都以小树棍为道具。一种简单点,只需在地上插一根光溜溜的棍子即可;另一种略复杂些,需要三根树棍,其中两根顶端带杈,并排插在地上,再将一根直棍子横架其上,形成一个小小的门。
          道具布置妥当之后,玩游戏的人就站在树棍旁边,将镰刀远远地抛出去,然后根据镰刀落地的距离,由最远的开始,一个接一个再将镰刀扔回来攻取目标——树棍。如果玩的是一根棍,光击中目标还不算,必须要让镰刀准确地挂住棍子才算赢。如果玩的是三根棍,则要求将小门上横架的棍子砸飞。水云与月辉今天要玩的正是后者。
          两种玩法的相同点是,谁一旦击中目标,谁便赢得了比赛,可以神气地将所有人的赌注取走。孩子们通常赌的是青草,如果参赛者多,赢上三盘五盘,便可以轻轻松松将自己的背篓填满了。那些技术差或是运气不济的孩子,则只能自认倒霉。
          有时输家玩急了眼,会拖住赢家说:“输家不放手,赢家不准走!”于是只能接着斗下去,通常要一直斗到天黑才能作罢。假如这天风头始终不改,赢家的背篓就会装成了小山,而输家到头来还是只有一个空背篓。回到家里,难免要吃上一顿“竹丝肉”(挨竹条子抽打)。
          水云有几次也输得颗粒无收,好在总有月辉帮他度过难关。月辉斗草胜多负少,而水云恰恰相反。于是月辉就常常将自己的胜利果实分一些给水云,让他回到家能够马马乎乎蒙混过关。碰到月辉手风不顺时,他也会带着水云胡劈乱砍一气,慌慌张张割上一小堆青草,松松软软地将背篓填满。有时实在填不满了,月辉也有一套法子。他会教水云劈一堆树枝塞入背篓,再将青草盖上去,乍一看也是绿油油满当当一筐,可谁能想到里面却是空心的?月辉还教水云进了村子走路得弯腰曲膝,装出很吃力的样子,以免让人看破背篓里的秘密。
          水云唯一一次为斗草而吃到“竹丝肉”,是因为那天月辉走亲戚去了,而父亲又恰好在家。水云与二狗一帮人斗到天黑,输了个精光,只得自己玩了一次月辉教的鬼把戏。然而这次伪装得实在糟糕,水云刚回到家,还来不及溜进牛栏扔放下背篓,便被父亲一眼看穿了。不必说,结果只能是招来一顿好打。
          父亲边打边骂:“你就算没割回一根草,老子也不一定就打你。狗日的小小年纪竟敢去赌!还敢撒谎骗人!你说你该不该打?”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天连奶奶、母亲和姑姑也没来保护水云,由着父亲揍他。或许在她们看来,这次水云的确是应该挨顿揍了吧。
          过两天月辉回家后,水云将胳膊伸给他看,上面还有几道红红的竹条子印。月辉说:“你也真是,我不在你跟他们斗啥子嘛!这回吃亏了吧。记住了,以后没我在,你可别再去斗草啦!”
         
          掐指算来,水云与月辉至少已有四、五年没斗过草了。今天二人童心大发要再玩一盘,所下的赌注是从未玩过甚至是闻所未闻的。方才二人的一番推辞,却并非彼此谦让,而是各怀了一点鬼心眼。
          斗草这把戏,在发出镰刀时,其实是谁先出手谁吃亏。因为后来者可以根据你扔出的距离,再来决定自己应该采取的战术。有时后出手者刚好超你一步半步,便可以赢得优先回击目标的权利,活活能气死人。所以第一个出手的人,不得已之下通常只能使足全身力气,将镰刀扔得老远,以免被别人超过。可是这样一来,回头击中目标的难度就可想而知了。象水云与月辉今天这种情形,如果先出手的扔得太近,后出手的可以轻易超过他;而如果先出手的扔得太远,后出手的可以干脆把镰刀抛在树棍旁边,等你回击不中时,他就可以捡起镰刀直接把棍子打飞了。
          水云提议抽签定来决定出手顺序,这办法倒还算公平。可是抽完签,输的恰好是他自己。
          月辉嘿嘿笑道:“没话说了吧,赶快扔!”
          水云耍起了赖皮:“什么没话说了?三盘两胜,还有两盘没抽呢。”
          “放屁,你啥时候说过三盘两胜?”
          “可你也没说一盘定输赢啊!”
          “狗东西,到底玩不玩?”
          提出要斗草的人是自己,给月辉拿住了这要害,水云不敢再赖了,只得脸观察了一下地形,选准一个角度,将镰刀“呼”地扔了出去。距离倒是不远不近,方向也不偏不倚,可糟糕的是镰刀飞到了一簇灌木丛背后去了,回击时根本别想看得到目标。水云又想耍赖,月辉眼一瞪:“赖上瘾了是吧?今天我可不让你,你要敢耍赖,我就不陪你玩了。”
          水云苦着脸道:“那玩三盘决胜负。”
          月辉放了他一马,说:“三盘就三盘,保证输得你心服口服!”
          第一盘不用说,月辉正是将镰刀放到棍子边上,等着水云失误之后,不废吹灰之力便赢了下来。
          第二盘月辉抽签不利,轮到他先出手。这下水云神气起来了。果然,月辉也是马失前蹄,竟然将镰刀扔到了一段小土坡背后去了,回击时同样不可能看到目标。
          水云哈哈大笑:“报应,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月辉哼道:“少废话,快点扔!”
          “扔个屁!我还用得着扔么?”水云也将镰刀放到了棍子底下。
          月辉回击时,索性闭上睛将镰刀扔了出去。
          “该我了,该我了!”水云叫嚷着爬上土坡,却随即变得目瞪口呆了——月辉随手一扔,竟然也砸飞了棍子。这还有天理么?
          月辉得意地大笑:“真是天意!”
          水云气得大骂:“狗日的老天爷!”
          看水云有些郁郁不乐,月辉搂住他肩头,劝道:“哥知道你是为我好。行了行了,为这点事不痛快,不值得。这样吧,晚上你来我家或者我去你家,咱们还一块儿睡。昨晚大家都又困又累,倒头就睡得象死猪,啥也没干成,今晚好好补上。你想不想?”
          水云“扑哧”笑了,“想你个大头鬼啊,不要脸!”
          月辉脸还是要的,只是堆了一脸坏笑,追着水云问:“你到底想
          不想啊?”
          二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这天夜里,月辉去了水云家睡。可是二人依旧是啥也没干成。背一下午石头,月辉背上的伤口又多了些深了些,睡觉都不敢平躺着睡,稍一用力抱抱水云,伤口便钻心刺骨地痛。
          月辉歉然道:“看来哥得失言了,做毬不成了。”
          水云封住他的嘴:“难听死了!做不成就不做,睡觉吧。明天你别再去背了,再干下去,我怕你这条小命都要交给那几块破石头了。”
          月辉打了个哈欠,说:“睡吧,困了。”
          二人都不再说话了。水云靠在月辉怀里,久久无法入睡。好几次轻轻抚着月辉背上的伤,水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由指尖到心窝窝里都被深深刺痛了。



    (三十)



          压在月辉背上、水云心中的大石头,两天后终于被卸了下来。这天中午,水云的父亲从镇中学回到家,带来了几个好消息。首先是小月华顺利升入了镇中学。其次是梦青、月龙期末考试继续排名班上前两位。使月辉得以解脱的消息是:镇政府从市里的师范学校请来了两位教师,将利用暑假空闲,对新招聘的近十名乡村小学教师进行为期一月的培训。
          月辉成为乡村教师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回到家这些日子,在左邻右舍甚至自己亲人眼中,月辉似乎仍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山里娃。而明天即将开始的这次上岗前的培训,如同一次颇为庄严的洗礼,拂去了蒙在乡邻们眼前的尘埃。大家恍然醒悟过来:眼前的月辉,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满身尘土的农家孩子,而是一位吸书香、喝墨水的教书先生了。因此郑老师刚把消息一公布,月辉家立即围拢了一大群前来贺喜兼看热闹摆“龙门阵”的闲人。
          “啧啧,咱‘回龙湾’的风水硬是要得,又出了个秀才啦!”
          “月辉这娃儿,我早就看他不一般哩。”
          “这老东西,人家月辉当先生啦,你还娃儿长娃儿短的乱叫,也不怕闪了舌头?”
          “先生也得讲辈分嘛!我是他叔公,叫声娃儿还怕遭雷劈了?”
          ……
          水云懒得听这群老头子、老太太唠叨,趁别人溜须拍马之际,他闪出人群往采石场方向跑去。
         
          水云来到采石场时,月辉正艰难地背起一大块石头,准备往小三家走。水云让小三、小黑替他把背上的石头放下来,将父亲带回的消息一说,一同干活的几人都向月辉道贺。月辉嘴上客气着说在这穷山沟当个小教员,哪值得一提?往后照旧是个农民棒棒罢了。然而别人都看出,听到这消息,月辉其实比谁都兴奋。
          月辉让水云先回家,说自己要替小三家干完这最后半天活。没等水云反对,小黑与小三已经一左一右将月辉架起来,往乱石堆外推。
          小三夸张地叫道:“老天,哪还敢让你先生干这个?”
          小黑则说:“快回家弄好酒菜,晚上大伙去恭喜你。”
          月辉便不再坚持,于是拍拍身上的尘土,向大家告个罪,与水云一道离开了采石场,往不远处的村庄走去。
         
          “叮叮当当”的采石声渐渐去远,水云亲热地牵住月辉的手,说:“哥,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月辉问:“哦,你倒说说看,我哪儿不一样了?”
          “这个么,我也说不上来,好象……好象突然象个大人了呢。”
          月辉失笑道:“这不废话么,我本来就是大人了。”
          “哼,脸皮厚!我告诉你,脸皮厚不顶用,屁股厚才行,家里一大帮人等着拍你马屁哩。”
          月辉居然有点害羞了,面色微红,搓着手道:“咳,这些人,真是的……”
          水云突然象是发了疯,一把拖住月辉,钻进路旁枝繁叶茂藤蔓纠结的树林子,撒开脚丫子往小山坡下冲,一直跑到幽深的谷底才停了下来。
          月辉吃惊地瞪着他,“发神经啊,好端端的乱跑啥子?”
          水云没有开口,却猛地扑上去,将月辉一把搂住,且如小狗一般,在月辉脸上、脖子上又嗅又亲又咬。月辉给他抵在石岩上,后背磨得疼痛难当,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水云这才松了手,露出一脸傻笑,抱歉地望着月辉。
          月辉痛得直抽冷气:“你疯啦?”
          “谁叫你露出那种样子,看得人心里直痒痒,嘿嘿……”
          月辉拍了他一巴掌,“大白天发哪门子骚?”
          水云顾左右而言他,指着不远处一眼碧绿的溪潭,对月辉笑嘻嘻道:“哥,你身上好脏哩,去洗洗吧。”
          “狗东西,满脑子龌龊!要去你去,我回家洗。”
          “那我去了,嘿嘿,你可得等着我啊。”
          水云一边说,一边开始脱衣服,直到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才悠悠然踏入了溪潭。水云的背影清瘦中透着几分结实,线条生动流畅。这些线条仿佛勒住了月辉的脖子,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水云却悠然自得,深深地扎了个猛子。透过清澈的溪水,月辉能够清晰地望见他一直潜到水底,并在大大小小的石头上顽皮地爬来爬去。片刻之后,潭中央“豁啦啦”一声响,水云从水面上蹦了出来,甩甩头,抹去脸上的水珠,对月辉大声笑道:“哥,这水晒得不冷不热,安逸得不得了!绝对不骗你,下来吧。”
          “那好吧。”月辉磨磨蹭蹭脱下衣服,等到水云移开视线时,“扑通”一声跃入了水中。溪水上层温热,下层清凉,的确舒服得很。对月辉来说,这一泓碧水更可爱之处是替自己掩住了身体,以免给水云看见某些羞人的变化,招来这小子嘲笑。自己遮住了羞,月辉却逗弄水云道:“前几天晚上下河,有人还装纯洁哩。这会儿咋主动脱得遮羞布都不要了?莫非想勾引人啊?”
          水云轻巧地游过来,搧起一团水,劈头盖脸泼向月辉,笑嘻嘻道:“就勾引你,怕了啊?”说着游到了月辉身边,水草一般缠绕到了月辉身上。
          这样的缠绕,正是月辉此刻热切期待的,他又如何会怕呢?于是月辉沉默着,将自己也化作了一缕更贪婪的水草,反而将水云死死缠住了。
          “该死的,还说我装纯洁,那你顶着我干啥……”水云大煞风景地叫嚷起来。
          月辉给他叫破了秘密,且不搭话,却在脚下使了点坏,奋力往前一扑,于是纠缠为一团的两个人,便一同跌入了幽深的水中。
          清澈的溪潭里,串串快乐的气泡冒了上来……
         
          这天夜里,“回龙湾”如同迎来了一个欢快的节日,不到天黑,村里家家户户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带上价值微薄的各色礼品,邀邀约约来到月辉家贺喜。
          月辉一家子忙碌了半天,水云母亲等一干妇女也来热情相帮,终于在夜色跌落到小村口时,草草摆出了几席薄酒,用以款待盛情的乡里乡亲。酒席有些寒酸,但无人挑剔无人抱怨。昏黄的灯光下,流动着一张张真诚的笑脸,一声声真诚的祝福。
          在这个热烈的夏夜里,昔日平凡的放牛娃月辉赢得了他有生以来从未得到过的敬重。所有的欢声笑语,甚至徐徐夜风,悠悠河水,仿佛全都因他而生,为他而起。酒精将月辉的脸烧得微微泛红,但周旋于老师、长辈、伙伴和乡邻之间,月辉始终应答如流,显得大方得体,隐约已透出几分做“先生”的矜持,却又不失主人家应有的热情。
          水云则一如往常,以不会饮酒为借口,早早便与梦青、月华等一干孩子坐到了一桌。只是今晚他似乎有点打不起精神,很少和弟弟、妹妹们打闹。透过暗淡的光线和嘈杂人群望去,水云恍惚觉得,空气中仿佛飘拂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隔膜,将月辉的笑脸阻隔得有点遥远,有点陌生。
         
          吃过饭后,月龙、小黑、小三等人邀约水云下河凫水。水云欣然同意了,偷偷闪到月辉身后,扯扯他的衣衫,不动声色冲他打了个凫水的手势。月辉微笑着低声道:“你们先去,我还得陪大家喝几杯,过一会儿去找你。”
          水云很是失望,只得与小黑们先行一步。到了河湾,有人提议不如比试一场,看谁先凫到河对岸。众人哄然响应。泳技过人的水云却失去了兴致,甚至连水都懒得下了。其他人习惯了他的怪脾气,也就不去招惹他。
          一声呐喊之后,七、八个小伙子争先恐后投入黑黝黝的水面,你追我赶往河对岸划去。河滩上只剩下几个气力弱小的幼童,一个个活蹦乱跳,为水中的兄长们加油喝彩。
          水云赤着脚,踩着暖暖的浅水,独自走过整片河滩,最后找了块平滑的大石头,舒舒服服地躺下来,面对沉沉夜空,静听汩汩流水,等待着月辉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忽然感觉沉重如山,水云费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在野外睡着了。而将他惊醒的正是月辉,这家伙一身酒气,居然死死压在自己身上。
          见水云醒来,月辉嘿嘿笑道:“你也太警醒了,我还没来得及亲上一口哩。”
          水云哭笑不得,一把推开他,“亲个鬼啊,该死的,啥时候学会撒酒疯了?”
          “你再说,我真撒疯给你看!”
          “灌了多少黄汤?”
          “嘿嘿,哪记得清……小云,为哥高兴吗?”
          “废话,能不高兴么?”水云这样说着,一颗心却无由地有些发冷,幽幽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用骗我,我感觉得到,你并不开心。”
          “哥,你要去一个月呢……你会想我么?”
          月辉将水云搂入怀中:“傻瓜,能不想么?行了,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我永远都会记得这片河滩。”水云的声音有些飘忽。
          这没来由的一句,令月辉心中一颤,不知如何作答。二人依偎在一起,沉默了好一阵子。
          “走吧,该回家了”月辉坐了起来。
          “你不下河洗个澡?”水云问。
          月辉伸了懒腰,打着哈欠道:“周身骨头都快累散了,还是回去吧。”
          河滩上已经一片沉寂,二人手牵着手,踩着干爽的河沙,往村口走去。水云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月辉说:“到了镇上,记得去医院看看,早点把背上的伤治好。”
          “磨破点皮,小意思。”月辉忧虑道:“我只担心家里,快要收稻子了,爹干不得重活,月龙也不得力。唉……”
          “放心好了,有我呢。”
          月辉失笑道:“你?别逗我了。”
          “我逗你干啥?真的,你只管放心去。我一定帮你把稻子收回来,一定!”
          (待续)

      2007-10-6 0:46:00

      青山

      好的小说我很爱看,尤其那些故事情节好的长篇小说。可现在不得不有所选择的去看,无论好坏要先看这部小说有没有结尾,没有结尾的小说现在一律不看,再好也不看。内容写的好也好坏也好总得有始有终,不要老是让人等待。我在这里奉劝一下作者以后再写小说一定要写完再发表,不要一边发布一边写,总之一定要有头有尾有始有终,这样不浪费你的时间也省了别人的时间。作者要爱读者读者才会喜欢作者!
      2007-5-25 16:1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2007-5-22 4:32:00

      正式通行证lee

      怎么都这么久了还不出新的!在爱白文库里也只能看到 第四章乡村婚礼 (十).期待他们有个好的结局.不能象在"官渡"里那样阴阳相隔.
        
      2007-5-15 4:36:00

      LEE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本文已被爱白文库收藏


      --------------------------------------------------------------------------------
        
      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2007-5-11 0:48: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怎么没人跟帖?广同文章更新太慢了,我已经看到82章了,比广同登出来的很要多一些。
      2007-5-9 0:5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正月初十,姑姑一家回娘家来拜年。过了两天,水云全家进县城去走亲戚。姑父正好也要借节日去给城里的头头脑脑们拜年,于是两家人一同前往。

      一行人上路后,父亲与姑父摆谈着各自工作以及身边的人事变迁,母亲与姑姑唠叨着家长里短,梦青与小晴沿途采花扑蝶嬉戏玩闹。水云不经意间落了单,远远地拉在队伍最后。母亲不时回头招呼他:“小云,你也走快点啊,别掉太远了。”水云随口答应着,神色木然地加紧追赶几步,但很快又再次掉队,并且掉得更远。

      整个新年里,水云都是这样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问他哪里不舒服,说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累。这情形如同山林间郁郁葱葱的一棵小树,未遭虫害未经风雨,忽然间却开始枯萎,无人洞悉它因何失去生机。母亲忧心不已,请了本地“名医”胡三来给儿子看过,硬拖着儿子去镇卫生院问诊过,还依照民间偏方煎了不少树皮草根汤药给儿子喝,可是这一切全不管用,儿子依然如故毫无起色。父亲似乎看出儿子病不在身体,劝妻子不必再折腾,说过些日子他自然会好起来的。水云便也笑着安慰母亲,说自己没事。那笑容也显得无精打采,转瞬即逝。

      到县城仅呆了一天,父亲便带着梦青回镇中学去了,母亲也回到了“回龙湾”,姑姑一家则去了“官渡”。水云将亲人一一送到车站、码头、渡口,而后沿着枯叶满地的河边小径,漫无目的地从“醒觉溪”游荡到了“石盘角”,在江风飕飕的石滩上坐了许久。临近中午时,才懒懒地起身返回干娘家。

      走到人民广场,水云心念一动,决定先去云山家坐坐。不巧的是,云山此时并不在家。水云本想告辞离开,云山母亲却殷勤地挽留他吃午饭,说云山只是去工地上看看,准备新年后开工的事,很快就会回来的。水云盛情难却,便接受了老人家的邀请。陪着老伯娘摆了不一会儿“龙门阵”,云山果然回来了。

      吃过午饭,云山带水云去了自己房间,二人喝着茶闲聊了一阵子。见水云似乎气色不佳,云山问他是否病了。水云摇头说自己没病,只是最近总感觉有点累。云山便建议他去床上小睡片刻。水云说自己不想睡。云山望着他,问道:“你是不是还在多心,怕我……”
      水云笑着打断他:“山哥,我没多心,我只是不想睡。”

      云山问道:“那是为啥?”

      水云苦笑道:“最近老是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还老是做噩梦吓醒。”

      云山拍拍水云的头,说道:“小云,你别怕,有山哥在这里陪着你,什么邪魔恶鬼都不敢来惹你。山哥向你保证,绝不会再冒犯你!信得过山哥的话,你只管安安稳稳睡一觉。”

      水云注视着云山的眼睛,从中感受到一份温和而深沉的暖意。于是他微笑着对云山点了点头,到床上躺下了,很快就沉沉睡去,并且真的没再受噩梦侵扰。

      云山静静地坐在床头,时而望望熟睡的水云,时而望望泛黄照片上的自己与柳二,脸上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神情。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木条窗,半明半暗地投在云山身上,仿佛昭示着这个男人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水云辞别云山与他母亲,匆匆返回干娘家,准备赶往学校去上晚自习。刚走到门口,干娘却告诉他,月辉下午来过家里,等了他好半天,没等到他便告辞离开了。水云一听大急,连忙追问月辉是何时到来、何时离开的?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是否留下了什么话?可是干娘知之甚少,说月辉并未留下什么话。水云悔得肠子都青了,抓起书包冲出门外,朝着“醒觉溪”方向飞奔而去。

      到了渡口,天色已经全然暗了。码头四周空无一人,渡船静卧在岸边,船上不见一丝灯火,看来船夫也已经回家去了。对着黑沉沉的一道大河,水云忍不住骂出了声:“狗日的,你就不能多等我一会儿?”而枯竭多时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在水云的潜意识里,仿佛觉得错过这一次,便是错过了这一生。

      去往学校的路上,心情暗如夜色,脚下重若灌铅,走了好半天,才刚刚来到赤水河大桥桥头。此时,河对岸山坡上的二中校园已是一派灯火通明,晚自习想必早就开始上课了。望着眼前无比熟悉的景象,水云又看到了自己与月辉在此共度的时光,那些悲喜交加的往事如同桥下长河,无声地流淌在夜色里,随灯火一道闪烁、浮沉。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记忆的流光还能闪亮多久呢?

      “死小子,晚自习都快下课了,你还有闲心乱逛?”月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水云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去,大桥另一侧的人行道上,赫然立着一道令自己魂牵梦绕的身影。水云发疯般冲过马路,将月辉死死抱住,哽咽道:“哥,哥,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搂着瑟瑟发抖的水云,月辉揪心得发痛。几辆夜行货车结队从身边掠过,刺眼的灯光照得四周一片煞白。月辉借着灯光四顾,发现有人正从桥头走过来。月辉有些紧张,可是抚着水云湿漉漉的脸,又怎能忍心将他推开?

      来人渐渐走近,月辉终于不得不放开水云,拍拍他提醒道:“小云,有人来了。”这一次水云没有胡闹,乖乖地松开了怀抱,但五指仍交错紧扣着月辉的手,将月辉捏得生疼。路人走远后,水云问月辉:“哥,你怎么进城来了?”

      月辉说:“马上开学了,我得买些教具。本来想叫你帮我买好,让师娘给我带回去的,可你一声不响就走了。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来跑一趟。”

      水云听得有点失望,脱口道:“就为这个?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哩,哼!”

      月辉没好气道:“你还敢说,等了你老半天,又到学校里、大街上都找遍了,也没见到你人影。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回家去了,还用得着留到现在?臭小子,你跑哪里鬼混去了?晚自习都不去上,我看你欠揍了是吧!”说着一把揪住了水云的耳朵。

      “我刚从醒觉溪回来,找你去了。”

      “哦,这样啊”,月辉揉揉水云冰冷的耳朵,“那你赶紧去学校吧,还能赶上第二节自习。”

      “那你呢?”

      “我先去找个旅馆住下来。”

      “找啥子旅馆?去我干娘家住多好,不用花钱,咱们还能在一起。”

      “不大好吧,大过年的,两手空空跑去打扰人家。”

      “这有啥?干娘很疼我,而且老人家正嫌家里冷清呢,你去了她保准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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