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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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推荐(三十一)
月辉离开家已经十多天了。水云发现,日子并不如自己先前担心的那般难熬。紧张繁重的夏收,将他的身体压得近乎虚脱,精神亦被磨得迟钝、麻木,却又仿佛轻松了许多。白天,水云忙得没工夫胡思乱想,晚上头一挨枕头,立即睡得死沉,连梦中也是一片空白,一连数日未见到月辉的身影。或许,压根就没有做梦吧。
这些日子,“回龙湾”的河谷里天天回荡着“砰砰—砰砰”摔打稻谷的声音。伴随着村民们黝黑肌肤上洒落的汗水,金黄的稻粒脱了株,进了筐,入了仓。今年是一个丰收的好年景,村民们心中的喜悦如同堆成小山的稻谷,稍稍一碰,便会在一张张憨厚的脸上流淌开来。
整个小山村里,唯一愁闷不堪的是月辉一家——没有劳力收割,又花不起钱雇人帮工,只得眼睁睁看着稻谷在烈日下熟透,若再不抓紧时间收割,它们便将自行脱落了。
村里刚刚开镰割稻时,水云曾去过月辉家,让李大伯不必担忧,说过两天他一定会来帮忙收稻子。大伯、大婶笑着说难得小云有心,多谢了多谢了!可是水云刚一走,两位老人脸上立刻又铺满了愁容。往年李大伯加上月辉,父子二人尚且忙不过来的重活,岂能指望水云这样一位文弱“书生”?
水云常年在城镇里读书,比起小黑、小三等儿时伙伴,少了很多磨练的机会,论气力的确要薄弱一些。但因为父亲从小要求严厉,水云对乡村的种种农活并不陌生。
在一年四季的农活中,夏收要算是最沉重也最折磨人的苦活、累活了。往年水云还没等被父亲催赶下稻田,一张脸早已拧成了苦瓜,干起活来自然免不了会偷奸耍滑,引来父亲责骂。而今年夏收开始后,父亲郑鹏飞发现,儿子水云仿佛换了个人,从不叫苦喊累,不管割稻还是打稻,都显出了一副玩命的架势,丝毫不落人后,不时还将前来帮工的小黑、小三等伙伴甩在了身后,逼得他们奋力追赶。
这样的表现,令小黑的父亲等几位长辈对水云刮目相看,连连竖起拇指赞他是个人才——文也文得,武也武得!而郑鹏飞也没象往常一样虚言客套几句,而只是微笑颔首。
水云不知道,微笑的父亲由自己身上想起了他的青春岁月。那时的父亲刚刚中断了高中求学生涯,被迫以一介书生的身份返回故里。为了不被乡亲们看扁,父亲只能如自己眼下这般埋头苦干。最终,他赢得了村里所有人的尊重。
而父亲望着儿子汗流浃背的身影,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在儿子的血液里,原来流淌着与自己一样的倔强与顽强。这样的想法,令他觉得自己与儿子从未象此刻这样贴近过。
可是父亲依旧未能真正读懂儿子的心思。没有人知道,水云在这次夏收中如此卖命,并非为了逞能,而只是想早点干完自家的活,然后好去帮月辉家把稻子抢收回来。
收稻子需要多人协作。今年水云、小三、小黑三家联手,家家都有壮劳力,互帮互助紧赶了几天,所有的稻谷便收回来了。
替小三家收完最后一片稻田,天色已近黄昏。小三家的晚饭还没做好,水云与两位伙伴相约先去河湾里泡个澡。走出村口,只见前几天还密不透风的金色稻田,如今已基本上被席卷一空。河谷里阡陌纵横,一块块稻田里只剩下黝黑的烂泥、凌乱的脚印、以及东倒西歪的稻桩。然而,在靠近月辉家的田野里,却仍有几大片稻田泛着金光。此刻,李大伯正带着儿子月龙深埋着头在自家稻田里忙碌。大伯每割上几把稻子,就得直起腰来捶捶后背,费力地咳上几声。
水云停下脚步,将小黑、小三一手一个拖住了,说:“两位兄弟,我有点事求你们。”
小三狐疑道:“啥子事啊?”看样子他怕水云又使坏作弄人呢。
小黑则说:“有屁快放。”
水云说:“是这样,月辉不是去镇上培训了么,家里没个得力的人了。全村的稻子,就剩他家的还没收。再过几天,可就要烂在田里了。咱们能不能再忙上一两天,帮着给收回来?”怕二人不肯,他又急忙补充道:“你们别担心,这一趟不算换活帮工。我替月辉垫工钱请你们。”
小黑叫道:“开个屁的工钱啊,你不提,我也想说这事呢。既然大家想一块了,那就说干就干,明天一早开工!”看得出来,小黑还念着李大伯的“救命之恩”。
小三则有些犹豫:“这样吧,我回家问问我爹。只怕他会安排我干别的活哩。”
小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水云没等他发作,抢过话头说,是该回家先问问的。然后他叫二人先去河湾,说自己要去跟李大伯讲一声。
来到月辉家的稻田边,水云高声叫道:“大伯,您快别干了,过田坎这边来吧,我有事跟您讲。”又责备月龙:“你爹腰不好,咋能让他干这个?累出毛病怎么得了?”
月龙抹去满脸汗水、泥水,委屈道:“我不让他干,要他肯听啊,一家人拉都拉不住。”
李大伯笑道:“小云你别怪他,这点活还难不倒你大伯。”
水云急道:“您就别逞能了,顾好身体比啥都要紧。我跟小黑说好了,明天一早就过来,保准一粒不差把稻子给您收回去。”
月龙喜出望外,“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太好了。”
“这龟儿子,只晓得喊好,还不快多谢你水云哥?”
月龙搔搔头,嘿嘿笑道:“小云……啊不,水云哥,多谢你了!”
水云说:“难得听你小子喊我一声哥。”
水云只比月龙年长一岁,个头比月龙还单薄些,又生就一副顽童脾气,以前月龙可从没把他当哥,唤他的时候,十之八九不是叫“破水云”就是“臭水云”。
听了水云的话,李大伯呵呵笑了,说:“以后这小子再没大没小,你只管给我捶他!”
水云得意地冲月龙扬扬拳头,说:“我先走了,你们快回家歇着吧。月龙,别再让你爹干了,当心累着。”
当天晚上,互助收稻的三家人聚在小三家吃饭。水云趁机提出了帮月辉家收稻子的想法。小黑父亲第一个响应,点头说是得帮这老伙计一把。小三父亲也说不成问题,大家搭把手,也就一两天的事。倒是水云父亲迟迟未开口。
水云正担心:他该不会反对吧?
父亲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难得你小子不怕吃苦,还能想着帮别人。不错,象我郑鹏飞的儿子。”
在座的几位长辈便你一言我一语,连连夸水云,说他不仅能吃苦,想不到为人竟也是这般仁义。而水云却因父亲一个亲昵的举动,竟将泪水模糊了双眼。偷偷擦去泪水,扭头望去,母亲与奶奶都在一旁望着自己,脸上挂着欣慰、满足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密密匝匝的打稻声在月辉家的稻田里响了起来。三对父子加上一个月龙,仅用了一天时间,便风卷残云将月辉家所有稻子都收了回来。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令水云与月辉一家大喜过望。但在这一天紧锣密鼓的收稻过程中,也出了点小小波折。
事情发生在最酷热的午后。吃过午饭,水云父亲等几位长辈各自回家睡了会午觉。而年少气盛的水云、小黑、小三与月龙四人则不顾日头毒辣,早早带上镰刀下田割稻子去了。连续数日的征战,让几个小伙子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痛,但眼看距离这场折磨人的战斗已近终点,四人身上仿佛又充满了力量,嬉笑逗乐,你追我赶,火热的田野里,只听得镰刀声“唰唰唰”响成一片。小黑与小三甚至怪腔怪调嚎起了山歌:
地上山重山哎——
天上云重云。
有心问妹子哎——
几时人重人?
……
四人正笑闹间,田边的大路上来了几位挑夫。人人挑一根竹扁担,悬两个晃悠悠的大竹筐,有的装着白花花的鸡蛋,有的装着“咯咯”、“嘎嘎”乱叫的鸡鸭。挑夫身后跟着位闲人,手里抓着根小竹棍,一摇一晃的,仿佛在驱赶前边的人。见此人这副张狂模样,水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来人正是他早就极其看不顺眼的二狗。
偏生二狗还主动招呼水云:“哈哈,秀才也玩起泥巴啦?滋味还不错吧。”诚如村里人所说,以前种地最烂包的二狗一家,自打做了鸡鸭贩子,果然“抖”得了不得了。二狗这一张口,气势颇为逼人。
水云哪里会买他的帐,“哼”道:“关你毬事!”
二狗碰了一鼻子灰,转而对小黑、小三道:“这鸡巴活路,你们还没干够啊?不如来我家挑担子,月辉家开多少工钱,我开你双倍……”
水云气歪了鼻子,破口大骂道:“我日你妈,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么?再不滚蛋,捶扁你狗日的!”
在二狗的头脑中,自己俨然已是村里的一号“人物”了,哪能如此当众受辱?只见他黑油油的脸膛憋得通红,既而铁青,终于憋不住回骂道:“去你妈的,读几天书了不起啊?老子……”
水云早已蓄势待发,二狗的话刚出口,他便一头扑将上去,把二狗撞了个四脚朝天。小黑怕水云吃亏,骂一声“小云你也敢打,狗日的活腻了”,伸腿一绊,刚爬起来的二狗“扑通”一声又跌倒了。月龙更是二话不说,扑上去骑住二狗,“噼里啪啦”就是几个大嘴巴。小三则袖手旁观,笑嘻嘻道:“二狗,你娃娃今天要吃点亏喽。小黑,快上啊,月龙治不住这狗日的了。”
二狗的确吃了大亏,衣服扯破了,脸上、身上吃了不知多少拳头、耳光。情急之下,他只能冲自家雇来的几位挑夫叫喊:“狗日的傻啦?还不快来帮忙!”
一位挑夫放下担子,悠闲地坐下来,说:“伙计们,坐下来歇歇脚,抽杆烟再走也不迟,这场热闹不看白不看。”其余人果然依言坐下来,“吧嗒”起了旱烟。
二狗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连挣扎反抗的力气也彻底没了。
水云一方大获全胜,起身离开时,他还不忘向二狗踹上一脚,啐道:“吃了几天鸡屎,还真以为头上长出鸡冠冠了?我呸!”众人哄堂大笑,水云与伙伴们懒得再搭理二狗,便又回到田间割稻;几位挑夫抽完了烟,也挑起担子往县城方向去了。二狗哭哭啼啼爬起来,一瘸一拐向村里走。
此事却并未就此完结。未过多久,从村口爆出一阵骂声:“这些挨千刀的啊,把我家二狗打成这样?天哪……”紧跟着一个女人哭天抢地冲了出来。那是二狗的娘。
水云心里“咯噔”一声,暗自叫苦不迭。他倒不怕这女人撒泼,只是畏惧自己的父亲。片刻之前,几位长辈已经睡足午觉,来到稻田里开工了。
月龙知道水云极怕父亲,不禁担心地望望他,又转头望望郑老师。
二狗娘骂骂咧咧分明冲这边来了。郑老师皱皱眉头,问:“怎么回事?你们干啥子了?”
眼看“是祸躲不过”,水云硬着头皮道:“二狗仗着几个臭钱,刚才来这里勾扯,叫小黑、小三别割稻子了,让去帮他他家挑担子哩。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我们气不过……教训了他几下子。”
二狗娘已逼到面前,气势汹汹地指着水云的鼻子嚷道:“郑水云,你一个读书人,咋这么狠哩?我们家二狗哪里得罪你了?把他打成这样!”又对水云父亲道:“郑老师,你也不管管儿子?”
水云恨得直咬牙,扭头瞥了一眼,只见父亲满脸阴云。水云一颗心不由得紧缩成了一团。正在此时,却听得父亲冷哼道:“我自己的儿子,该不该管我清楚得很,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你倒是该问问清楚,你儿子都干了些啥?做人还是本分点好,别沾一身鸡毛,就不晓得自个姓啥子了!”
水云简直不敢相信,父亲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尤其是最后一句,简直就是自己刚才所说的话的翻版。水云忍不住想笑,却又不好笑出声,只得将头扭开,却见月龙、小黑、小三也正偷偷发笑。
二狗娘讨了个没趣,又不敢太得罪郑老师,只好灰溜溜地一路咕哝着回去了。
郑老师对儿子沉声道:“你跟这种人闹啥子闹?有失身份。”
水云分辩道:“他不来惹事,我才懒得理他……张狂得没人样儿……”
小黑父亲打圆场道:“这家人是‘陡’得不象话,别说小云,连我都早就看不下去了。”
郑老师淡淡道:“所谓小人得志,并不稀奇……好了,大伙干活吧。”
至此,这段小小的插曲算是完结了。
到天黑收工时,月辉家的所有稻子已收了回来。尽管身上疲惫不堪,但是人人心中都感到无比轻快,接下来几天,大家总算可以好好歇歇了。
为了庆祝夏收完成,以及家家均已到手的好收成,吃晚饭时男人们喝了不少酒。水云在这个轻松愉快的夜晚亦被迫再次破了酒戒,平生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满喝了好几杯酒。
首先让水云喝酒的人是李大伯。端着酒杯,李大伯的手微微发颤,对水云道:“小云,大伯无论如何也要敬你一杯,要不是你,大伯现在还不晓得愁成啥样哩。”水云推辞再三,父亲却发话了:“这小子,不懂礼数。大伯话都说到这份上,还不快接过来。”水云只得谢过大伯,将酒杯接了过来。本以为喝了便可完事,不料小黑父亲也来“敬”他,说:“小云,以前大伯只当你是个孩子,可这几天干下来,才发现你又硬气又义气,大伯服了你了。来,好歹给大伯一点面子,干了这一杯。”水云自然无法拒绝。之后,小三父亲与月龙又各敬了他一杯。小黑、小三一脸坏笑,也想借机“落井下石”。水云见势头不对,死活不肯再喝了。最后是奶奶出面,才替他解了围。
吃完饭,几位小伙子又摸黑去河湾里泡了一会儿。这一次大家是真的泡澡,谁也没有力气去凫水,去嬉戏。四人并排躺在暖暖的浅水湾里,只觉得混身软得如棉花,如稀泥,如煮得烂熟的面条。多说句话,似乎都费力得很。
黑暗中,小三叹息了一声:“狗日的,总算完了。”
小黑亦叹道:“完了?还有明年,后年,大后年,还有一辈子呢。小云,还是你们读书好啊……”
水云“嗯”一声,没有搭话。
月龙却说:“水云哥,今年夏天你跟以前真不一样了。”
水云好奇问道:“有啥不一样?”
月龙想了想说:“有点象个大人了呢。水云哥,现在我是真的佩服你了。刚才小黑他爹也说佩服你哩。”
水云笑道:“废话,我本来就是大人了嘛。”话一出口,发觉自己的口气,竟与前些日子月辉的口气如出一辙。想起月辉,沉寂多日的心陡然间起了波澜,翻江倒海全是思念。平静的小河水,也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滚烫起来。
几位伙伴哪里知道他的心事?小三、小黑怪叫道:“敢称大人?摁倒这龟儿子,瞧瞧他到底有多大。”
夜幕下静静的河滩,响起了一阵欢快的嬉笑声……
(三十二)
来到镇上一段时间之后,月辉渐渐陷入了焦躁不安,有时他甚至感觉,眼下的日子过得比在家里背石头、干农活还要疲惫。其实,培训班每天安排的课程并不紧,但一个新的变化给月辉带来了压力。
开学第一天,镇长给培训班的学员训了一次话。先是夸在座各位都是山沟沟里百里挑一的人才,接着又说,大家被“初步录取”是好事情,可是千万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镇长罗嗦了好半天,月辉才听明白过来:这次培训结束后,镇上还要对大家进行一次考试。参加培训的共有13人,最终只有8人能够胜出,被正式录用为乡村小学教师。
这种情况与郑老师先前转告月辉的消息明显有出入。尽管还得面临新一轮的竞争,但是几堂课上下来,月辉明显感觉自己的基础远比其他人扎实,于是心中很快便又释然了。
两三日过后,月辉再次隐约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上课时,班上的“同学”没几人听讲,有人甚至明目张胆趴在课桌上睡大觉。而放学之后,镇中学食堂在假期里特意为培训班开的小灶,通常只有月辉与别的一、两位食客光顾。其他人则一出教室门便不见踪影。到了晚上,常常是月辉已经睡下了很久,同宿舍的人才会摸黑溜回来,并且总是带着满身酒气。一开始月辉想,这样的培训毕竟不比正规的学校上课,人家有钱去逍遥,谁又能管得着呢?可是又过了些日子,月辉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一天傍晚,月辉去食堂打饭,听到大师傅抱怨说:“这帮狗日的,都不来吃饭,干脆让老子放假回家算毬了嘛。培训,培个鸡巴训……”
月辉打着哈哈,说:“气大伤身,这不还有我天天来吃你的饭么?对了,陈师傅,那些人为啥子都不来吃饭?”
月辉在镇中学念过三年初中,陈师傅对他还有点印象。这些日子月辉又天天来吃饭,二人已经相当熟络了,闲来常常会东拉西扯摆摆“龙门阵”。听月辉发问,陈师傅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反问道:“你是真不明白?”月辉摇摇头。陈师傅叹道:“你这娃子,别人都忙着请客送礼去了。我看你一点也不急,还以为你有硬实的背膀,用不着去跑关系哩。哪想到你还蒙在鼓里?嗨!”
月辉原本不是愚钝之人,一听陈师傅的话,心中的疑团顿时解开了。再问之下才得知,郑老师先前带给他的消息并无偏差,镇上计划招聘的是8人,最初录取的也只有8人。至于培训时为何凭空多出了几人,并且节外生枝要搞第二次考试,其中的玄机自然不言而喻了。
陈师傅还怕月辉不明白,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告诉他:“我听人说,后来塞进去的那几个小杂种,都是镇上那伙人的小舅子、小姨子。这你可千万别往外讲啊。”
便是从这一刻起,月辉为自己危机四伏的前景忧虑、着急起来,并且日甚一日。再走入课堂,先前对比他人而生出的那点成竹在胸的优越感已荡然无存,虽然还不至于睡大觉,但是脑子里总是乱哄哄地响着陈师傅那些话,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听讲了。独自去食堂吃饭,月辉也没什么心思与陈师傅摆摆“龙门阵”,或是开几句玩笑了。晚上独自躺在宿舍里,想到自己没有任何“背膀”可以依靠,也没有钱去请客送礼,月辉只能对着屋中央悬着的一盏孤灯,愁闷不堪地问自己: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一天夜里,月辉一个人溜出了校门,来到以前时常与水云和“石头” 散步、洗衣、凫水的赤水河边,呆呆地坐了很久。微腥的水气,轻柔的流水,令月辉在夜色之中恍惚又看到当年在此追逐打闹的快乐时光。当往事的光影翩翩散去,留给月辉的却只有更深的孤独与无助——“石头”已远赴他乡,捧上了“铁饭碗”,变成了真正的城里人。小云毫无疑问日后定会攀得更高,飞得更远。惟有自己,将守着贫寒的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挣扎在沉重的生活里……
月辉并不知道,今年最沉重的夏收,水云已经想尽一切办法替他完成了。而就在此刻,就在这同一道河流下游的另一处岸边,水云亦在倾听着同样舒缓的水声,心中翻滚着对他的热切思念,并渴望这思念能够溯流而上,缠绕在他身边。
第二天上课时,月辉脑子昏昏沉沉,见别人呼呼大睡,他越发愤懑不平:这帮狗日的,恐怕早把那几个位置占完了,难怪会安心睡大觉。你小子学得再用功,又能顶个毬用?
这样一想,月辉索性也趴到课桌上,第一次在课堂上睡起了大觉。
放学后,月辉一走出教室,顿时楞住了。只见水云、月龙、小三、小黑四人齐唰唰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一个个笑嘻嘻地冲自己挤眉弄眼,想来是在笑自己上课睡觉吧。
几位兄弟的突然到来,令月辉既惊又喜。但他却板起脸责备弟弟月龙:“不好好呆在家收稻子,出来乱跑啥子?”
水云呵呵笑道:“真是恶人先告状,咋不说你自个在课堂上打瞌睡?”
月辉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月龙笑道:“水云哥又没说错嘛。哥,咱们家的稻子昨天就收完啦。全靠他们三个帮忙,你可得好好多谢他们。”
月辉难以置信,月龙竟会称水云为哥,更不敢相信家里的稻子已经收完了。他吃惊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小黑嚷道:“哪个还哄你不成?少罗嗦了,快走快走,老子都饿得肚皮贴后背了。”
于是一行五人出了校门,去镇上找饭馆吃午饭。一路摆谈过来,月辉已大致了解了近几日家中的情况,不由一再向水云、小黑与小三道谢。水云微笑不语,小黑怪月辉废话太多,小三则说现在好好拍拍李老师的马屁,将来孩子上了“白云寺”小学,也能多得到一些关照,这笔帐划算得很。小黑与月龙就笑这小子能不能娶到媳妇都还是个问题,居然就开始盘算起孩子的帐了,说出来也不怕丢人?水云发现,几人开这玩笑时,月辉的脸色似乎有点阴沉。
菜是水云点的,有鱼有肉,简直快赶上乡下人过年时节最奢侈的享受了。小黑、小三连连说这也太客气了,怎么好意思?手里的筷子却几乎停不下来。忙着吃喝的同时,二人不忘一再告诉月辉:往后有啥事只管开口,弟兄们保准随叫随到。
酒喝到中途,月辉出去上厕所。水云跟了过去,将一百元钱塞给他,说:“一会儿你去结帐。这顿酒你来请合适一点,日后需要小黑他们帮忙的时候肯定还有不少。”月辉想要推辞,水云便拉下脸来,说:“再跟我客气,我火啦!”月辉揽住水云肩头,说:“好,我收下。你这小子!”水云嘿嘿笑道:“这才乖嘛。对了,我看你好象有点不开心呢,出啥事了?”月辉摇摇头,说:“先回去喝酒,回头再告诉你。”
水云与小黑等人是趁着夏收刚结束的空闲,邀约来镇上赶场(赶集)玩的。孩子们已辛苦多日,几家家长都未阻拦。几人喝完酒出来,月龙、小黑、小三便该赶路回家了。水云则说自己要在父亲的宿舍住一晚,明天再回去,让月龙回去跟自己家里人讲一声。
送走了月龙等三人,水云与月辉一起回到了镇中学。月辉早已错过了下午的上课时间,索性逃课到底,直接陪水云去了他父亲的宿舍。
分隔十数日,二人心中都饥渴不已,刚一进门,便死死搂在了一起。但就在狂热的亲吻、撕扯与纠缠中,水云痛苦地呻吟起来。
月辉一震,停下了急切的动作,问道:“你咋啦?”
水云苦笑:“没事,只是你箍得我有点痛了。”
“该死,我忘了你昨天才收完稻子了。”月辉清楚地知道,对于不常劳动的水云,艰苦的夏收会给他的身体带来怎样的折磨。他对水云说:“来,把衣裳脱了,让哥看看。”
水云却怕月辉难受,笑嘻嘻打趣道:“又想占我便宜啊?”
月辉没有应声。他已撸起了水云的衣袖。只见从胳膊到手掌,水云细白的肌肤被稻叶割出了数不清的血口子,掌心还有几个大水泡,那是被镰刀磨出来的。握着这样一双手,月辉的眼圈渐渐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水云故作轻松道:“没事的,已经不痛了……”
月辉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
水云趴到月辉肩头,贴着他的耳朵喃喃道:“哥,你可别哭。我不是对你说过么,永远也不想看到你哭。”
月辉小心翼翼地轻抚着水云的后背,含泪笑道:“呵呵,哥没哭,哥不会哭的……”
由水云身后望出去,月辉看见窗外青翠的梧桐树低垂着宽大的叶子,远处碧空下,懒散地悬着几朵洁白的浮云。在这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天地万物仿佛都已沉静下来,坠入了一场悠长的睡眠。月辉耳中唯一能听到的,是他无比熟悉的水云的呼吸声。由这声音,月辉知道仅过了片刻工夫,疲惫的水云已经趴在自己肩上睡着了……
次日清晨,水云恋恋不舍告别了月辉,急着赶回家。为的是尽快将月辉碰到的麻烦告诉父亲,请他出手相助。
正所谓“旁观者清”。在了解到月辉眼下的忧虑与烦恼之后,水云稍稍动了动脑子,很快想出了两条对策:一是请父亲帮忙,看他能否找人解决此事;若此路不通,便抓紧去县城跑一趟,求助于李伟的父亲。先前方寸大乱的月辉,听了水云的计划,亦觉得可以一试。
临别时,水云凝视着月辉的脸,对他说:“哥,你只管放宽心。这两个法子,我想总有一个管用。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这一刻,水云的心情复杂至极。若依他本意,他宁愿月辉当不上那个乡村小学老师,这样月辉就只能返回学校,继续与自己一道上学了。然而,刚刚亲身经历了一场夏收之后,水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切地体会到了月辉所处的困境,也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月辉做出的决定,已是眼下最不得已亦是最正确的选择。因此,在这分别的时刻,面对忧心忡忡的月辉,水云再也无法说出哪怕一句劝他回校读书的话来。
月辉并不明白此刻水云的复杂心情,在那双深情凝视着自己的眼中,月辉看到的只是分别时的依依不舍。他轻轻拍拍水云的脸蛋,说:“路上当心点。别着急,再过14天,哥就回家了。”
水云点点头,毅然转身离去了。月辉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听着他踩着青石板街面的足音渐渐远去。就在那背影即将消失在小街拐角处时,月辉看见水云抬手擦了擦脸。水云一直没有回头,月辉不知他是不是哭了。
水云刚一转身,眼中立即流出了泪水。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样一次平平淡淡的分别,为何会令自己感到如此心痛。水云未曾意识到,就在刚才这一刻,他已经彻底放弃了一个无力再坚持的梦想,一个与月辉并肩前进比翼齐飞的梦想。他,终于也和月辉一样,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了。
(三十三)
与月辉重逢是在14天后。这天水云特意起了个大早,对家人谎称去镇上邮电局给老师和同学寄几封信,实则是想去迎接月辉。
一路匆匆急行,赶到镇上时还不到9点钟。刚走近镇上小街口,水云一眼望见月辉坐在一家茶馆门口,正微笑着向自己招手。
“你坐这儿干啥呢?” 水云诧异道。
“等你啊。”
“你晓得我要来?”
“我能掐会算。”
“吹牛不打草稿!”
月辉呵呵笑道:“我从学校出来,突然听到喜鹊在树上唱,就感觉你会来接我。我怕咱们会走不同的路错过,所以就在这里等了一会儿。没想到你果然来了。你说灵不灵?”
这话水云爱听,可他却故意哼道:“灵个屁,骗人还差不多!”
“骗你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小狗。”
“臭小子,你找死!
……
此番重逢,月辉的心情明显畅快多了。上次水云从镇上回到家,将月辉的处境告诉了父亲。当天下午,父亲就赶到了镇上,并且没费多少力气,便替月辉化解了难题。
说来也是月辉鸿运当头,现任镇长的女儿恰好与梦青、月龙是同班同学,也就是说郑鹏飞是她的班主任。因此,当郑老师带着月辉去镇长家拜访时,话没说几句,镇长便打着哈哈说:“镇上搞这次复试,只是为了从严把关,对广大乡亲的娃娃,我们要负责嘛。不过,以你月辉的基础,复试还难得倒你么?郑老师的高徒,连我都十二个放心,你们还有啥不放心的?”话说到这份上,郑老师与月辉自然没啥不放心的了。
昨天下午,镇长宣布了最终的录用结果。月辉果然以复试头名的优异成绩,稳稳占据了8名乡村教师中的一席之地。依照就近上岗的原则,他被安排到“白云寺”小学任教,新学期到来时将从一年级开始带班。
月辉喜笑颜开,水云自然也替他高兴。可见月辉颇有点意气风发的样子,水云又忍不住去逗他:“李老师,你是不是头不梳脸不洗就跑出来了?给你的学生看见,脸可就丢大喽。”月辉慌忙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却见水云在一旁窃笑,才知道自己上了当,正想收拾这小子,水云早已撒腿跑了。月辉给他叫了声“李老师”,心里却有了点顾忌,不敢再象当年读书的时候,可以不管不顾在人来人往的街巷里追逐打闹。毕竟在这个巴掌大的小镇上,闭上眼都有可能撞上个熟人。
二人去邮局给“石头”寄了封信,水云给家里买了点油盐,便没再多耽搁,趁着日头还未到最毒辣,匆匆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一道曲折盘旋的山路,二人已经很久未曾一起走过了,今日再次结伴同行,只觉得满眼青山绿水,处处透着亲切。尽管暑气逼人,二人的心情却如同晴空般高远,又宛若飞鸟般自在。
这一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一路走来,不时碰到“白云寺”周边村落的乡亲。不少人见到月辉,开始恭敬而又热情地称他为“李老师”。很显然,“回龙湾”的月辉当上了老师,这消息已经漫山遍野传开了。
等到谦恭的村民一走开,水云便扮着鬼脸,“李老师”长、“李老师”短地开月辉玩笑。月辉哭笑不得,连连摇头道:“亏月龙还叫你哥,你哪有点做哥的样子?疯得都快赶上你家小花狗了。”
水云大声道:“李老师,你可别搞错了,我又不是你的学生,用得着在你面前规规矩矩么?再说啊,我要是规规矩矩的,你还不见得喜欢哩。有的人白天装得人模人样,夜里疯成啥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哎哟!”听这小子越说越不象话,月辉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日上中天时,二人已走到了“白云寺”小学门口。月辉昨天已经领到了教室的钥匙,便说想进去看看。水云兴致勃勃陪他去了。走进由寺庙大雄宝殿改成的教室,水云发现近十载的光阴,带走了一茬又一茬的孩子,而这间偏远的小学校,却仿佛从未改变。教室里暗淡的光线、高耸的石柱、斑驳的墙壁,连同陈旧的桌子、板凳,一切都还是昔日的样子。
经过大半个假期,屋子里到处积着灰尘。水云反正已经跑了一身臭汗,因此也不嫌脏,朝着一只凳子“噗噗”乱吹几下,一屁股便坐了上去。这一坐才意识到,小学校没怎么变,自己却变了很多。桌子、凳子都过于矮小,将水云逼得缩手缩脚,样子相当滑稽。见月辉转来转去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水云说:“有啥好看的?你还不如站到讲台上去,试试看当老师的味道如何。正好没别人,我还可以给你演习当一回学生。”
月辉笑嘻嘻伸出手,说:“先交学费。”
“见你的鬼,我没管你要演习费就不错了。”
月辉果然登上了讲台,将笑脸一收,大声道:“上课!”
水云响亮地叫了声:“起立!”自己“呼”站了起来,喊道:“老师好!”
月辉点头回应:“同学们好——哦,不对,没有们。”
水云憋不住了,笑得捂住肚子,跌坐到了小板凳上。
月辉将小竹棍在讲桌上敲得“啪啪”响,训斥道:“水云同学,不许笑!这是课堂,实在要笑的话,请先举手。”
水云“哈哈哈哈”笑得更欢了。
月辉自己也忍不住了,扔掉教鞭笑骂道:“妈妈的,你就这样演习啊?哈哈,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郑水云留下,其他同学可以回家了。哈哈……”
水云止住笑,一本正经地说:“老师,我可以提个问题吗?”
月辉又绷起脸,说:“你问吧,不过提问题请先站起来。”说着自己又止不住笑了。
水云却不笑,站起来问道:“老师,请问你爱不爱我?”
月辉张口结舌望着水云,笑容陡然凝住了,半晌方才说道:“小云,别在这儿胡闹。出去吧,该回家了。”
余下的几里路,二人突然走得有些沉闷了。特别是水云,先前“疯得象小狗”,现在却变成了正午烈日下的树叶,一直耷拉着头。月辉唤他,他至多“嗯”一声。对他说话,如同对着块石头。月辉替他擦汗,他木然地一动不动。月辉折下一些树枝编成一顶帽子,让他戴上遮挡毒日头,他接过帽子,却拿在手里并不戴上。
月辉解释说,自己如今已经是老师了,在教室里说那些话,感觉不应该。让水云别介意。水云依旧闷声不响。月辉渐渐火了,吼道:“你到底想咋样?好好跟你解释了半天,你咋就一句也不听?”
水云闷闷道:“我又没怪你,你用不着解释。我只是觉得累了,不想说话。”
“鬼扯,没怪我你会这样要死不活的?”
“真的没有。你说得有理。是我不该胡闹。”
“你要真这样想,就别垂头丧气的。这样回到家里,他们准以为我欺负了你,让你受了委屈呢。”
水云对月辉牵了牵嘴角,不象哭也不象笑。在他心里,的确感到委屈万分。当他以炽热的目光注视着月辉,期待月辉点头作出肯定的答复时,水云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挂在了半空。结果,它很快又坠落下来,跌入了深不见底的山谷。
走出“白云寺”时,水云有些失魂落魄,有些茫然无措。月辉牵住他的手,月辉搂住他的腰,月辉甚至说要背他走一程,这一切,都无法让水云打起精神来。但迷茫的意识,却在月辉的言语与举动之下渐渐苏醒:是啊,月辉说得没错,做得也没错,老师哪能在教室里胡闹?那么真的是我错了么?哥,我只是爱你,我只是把自己的感情说出来,这又有什么错呢?
水云委屈得想哭,眼泪却仿佛被烈日晒干了;憋闷得想叫,却不知冲谁去叫。既然月辉没错,那么到底是谁让自己感到如此委屈如此憋闷呢?这一点,水云怎么也想不清楚。
走到离“回龙湾”不远时,月辉牵住水云的手,指指不远处林木幽深的小山谷,诡秘地笑问道:“走得一身臭汗,不想去洗洗?”水云摇摇头,没有说话。
“不去也得去,我要你陪我。” 月辉拖着他便往林子里钻。
到了前些日子二人来过的溪潭前,月辉脱下衬衣,对水云说:“替我看看,背上的伤疤多不多?”
水云抬眼看了看,说:“不多,不大看得出来。”
月辉已脱得干干净净了,见水云站着不动,一把将他拖过来,说:“是不是要我替你脱?”
“我不下,你自己去洗吧。”
“不下?信不信我把你扔进去?快点脱!”
“就不!”
水云话刚说完,没想到月辉竟然真的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扑通”一声跳入了水中。还来不及叫骂,溪水已经没过了水云头顶。他扑腾着想要浮出水面,皮带却给月辉一把抓住了。水云只得屏气凝神,不让水呛着。低头望去,月辉正灵巧地将自己的皮带解开……
二人终于浮出水面时,水云已变得与月辉一样身无寸缕了。不远处,白衬衣正从水中漂浮上来,而裤子却被皮带拖向了水底。水云长长喘了一大口气,骂道:“狗日的,你想憋死我啊?”
月辉搂住他光溜溜的身子,哼道:“身上都硬成这样了,还跟我嘴硬?”说着一双手在水云身上游走开来。水云便再也骂不出声了。
……
溪潭里波平浪静之后,月辉将水云的衣裤捞回来,拧干了挂到岸边向阳的树枝上晾晒。水云则懒懒地躺在一片水中的岩石上,身体半泡在温热的水中,眯缝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啥。月辉靠着他并排躺下来,揉捏着他的耳朵,说:“小云,还气啊?”
水云拨开他的手,“别闹,累死了。”
“好,不烦你。哥本来想对你说句话的——”
“想说啥?”
“算了,不说了。”
水云一骨碌坐起来,盯着月辉:“快说快说!”
月辉嘿嘿笑道:“你要我说啥?”
水云一把掐住月辉脖子,“该死的,你说不说?”
月辉挣扎着大叫起来:“哎哟,狗东西,我说还不行么。我爱你——”最后一声叫得太响,倒让两人都吃了一惊。林中一只鸟儿仿佛也吓了一跳,怪叫一声,扑扇着翅膀逃走了。
(三十四)
新学期开学前两天,月辉将水云送往县城,自己顺便去县新华书店和文具店买一些必备的书籍和教具。
出门之日又是个晴明的好天气。二人翻越 “薄刀岭”时,呈现于眼前的山野,恰如去年初次前往县城求学时所见的情形,层层叠叠的梯田里,即将成熟的水稻闪着迷人的金光。(“回龙湾”一带村民习惯于一年栽种早、晚两季水稻,而“薄刀岭”附近村庄通常只种一季中稻,因此比早稻要晚收一个多月。)同样的景象映入二人眼中,感受却与一年之前大相径庭。
去年站在高山之颠,面对苍山如海峰谷接天,二人心中都洋溢着喜悦与憧憬,鼓动着振翅高飞的冲动。如今月辉远眺崇山峻岭,憧憬与冲动已化作淡淡的惆怅;而水云遥望山路弯弯,心中弥漫的是浅浅的离愁。
月辉问水云:“小云,你想好没有,以后去哪里上大学?”
水云说:“以前从来没想,最近我在想,就考省内的成都或者重庆吧,或者干脆就考本市的学校。”
“放屁!市里只有几所破中专,要上你初中毕业就能上,还念高中干啥?”
“我只想离你近一点。”
“少胡扯!以你的能力,海阔天空你都可以去飞。”
“可我不想去飞了,我怕自己出去了回不来。”
“不行,我不许你拿自己前途开玩笑!”
水云闷声道:“以后再说吧,还早着呢。”结束了这番谈话。
路经“竹里馆”时,二人见到了老同学“张二毛”夫妇。数月不见,二毛的女人已经颤微微挺出个大肚子来了。月辉与二毛便互相道喜。月辉恭喜二毛即将“升级”,二毛则祝贺月辉当上了老师,说以后要把儿子交给月辉教育。
水云笑着打趣道:“二毛,想不到你小子还挺能干嘛。”
二毛骄傲地昂起脑袋,“那当然!”女人微微红了脸,在背后掐了他一把。
水云笑道:“嫂子,你别光顾着害羞,等娃娃生下来,可别忘了请我吃喜蛋啊。到时我也好仔细瞧瞧,儿子长得象不象我。”
女人闹了个大红脸,狠狠啐了他一口。原本肥肥壮壮的女人,居然露出了几分娇羞。二毛对女人说:“这龟儿子就是长不大,你别跟他计较啊。”
水云嚷道:“嫂子和我好着哩,哪会跟我计较?嫂子,我说得没错吧?”
女人忍不住开始反击了:“现在你只管嘴利,等你娶了媳妇,我去把这些话告诉她,嘻嘻,到时候看你还利不利。”
水云犹如给人当头浇了一桶冷水,神色陡然黯淡下来。见二毛、月辉笑嘻嘻地看热闹,他恼羞成怒对月辉吼道:“笑,笑,你笑个屁!”
二毛说:“这龟儿子咋到处乱咬人?”
月辉微笑不语。只有他隐隐知道,女人的话触到了水云最不想提及的痛处。
到了县城,月辉先去买好自己要买的东西,然后与水云一起去了二中。
学生们已经陆续返校,沉寂一个假期的校园,又开始渐渐恢复往日的生机。月辉与水云经过操场边时,见高二年级文、理分科的结果已经张贴在了公告栏里。水云到底还是上了文科班。为了这事,月辉又狠狠责备了他一通,怪他过于任性。水云委屈道:“林小兵、肖剑他们全都去了文科班,你又扔下我不管了,莫非你想让我一个人去理科班,成天就对着那个狗日的周辉?”见水云这副样子,想到他日后要独自面对的孤独生活,月辉便不忍心再多说他什么了。
二人找到了水云的新宿舍,刚放下行李,月辉便开始忙着替水云收拾床铺。正在这时,林小兵与肖剑进来了,见到月辉,二人都是一脸惊喜。
肖剑数落水云:“死小子,月辉如今是客了,你还好意思让他替你干活?”
月辉笑道:“才走没几天,你小子就急着把我往外赶啊?”
水云则对肖剑哼道:“关你屁事,要你多嘴多舌!”
月辉说:“你这张嘴就客气点,我还想把你交给他俩照顾哩。”
肖剑摆手道:“老天,你还是饶了我吧。”
水云骂道:“死肥猪,老子用得着你照顾?笑话!”
林小兵对月辉苦笑:“你瞧瞧这龟儿子,比螃蟹还横,我们哪敢照顾他?”
这样笑闹着收拾好床铺,就快到吃晚饭时间了。水云本想去姑姑家,林小兵与肖剑却拖住月辉不放,说上次连饯行酒都没喝一杯,这次无论如何也得补上。
四人出了校门,正商量要去哪家饭馆时,突听得有人在身后叫嚷:“狗日的,每回吃饭都想不起老子!”
水云不回头便笑骂道:“就你龟儿子鼻子长,每回吃饭都给你闻到。”
来的人是李伟,这家伙带着李艳也正要出去吃饭。见到月辉,李伟既高兴又抱怨,说他不够哥们儿,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偷偷溜回家了。月辉微笑着没有辩解。
在李伟的建议下,一行六人去城里吃了晚饭。帐自然还是李伟结的。饭后林小兵请客,大家又结伴去看了场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已是夜里10点多了,水云等四人准备回学校,李伟、李艳还想逛街,于是就在电影院门口分了手。临别时李伟拉着月辉说,以后有啥事需要帮忙,只管来找他。月辉点头应下了,并且先行谢过他。水云则揪着李伟威胁说,你小子要是敢开空头支票,以后我准饶不了你。
到了二中门口,水云吵着说热死了,撺掇大家去长江里凫水。林小兵马上积极响应,月辉稍稍犹豫了一下,也点头同意了,只有肖剑苦着脸不肯去。因为四人之中,只有他是个“旱鸭子”。水云与林小兵却不由分说,一边一个架住他,硬拖着便往江边走。林小兵还说:“不会凫水没关系,给大伙看着衣裳你总该会吧?”
入水之后,水云与林小兵“嘻嘻哈哈”打闹开了。肖剑可怜巴巴地坐在岸上,看得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月辉对他招手道:“你还是下来吧,坐着喂蚊子多无聊啊。有我们三个在,保准淹不着你。”肖剑摇头拒绝了。林小兵奇怪道:“你小子在长江边长大,居然不会凫水,真是怪哉。”肖剑郁闷极了,说:“都怪我妈,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打小就不让我下水。”月辉笑道:“这倒跟水云差不多。可是你看看,如今这小子凫得比谁都快,你水都不下,又咋能学得会呢?”
三人好说歹说劝了半天,肖剑终究还是不敢下水。
林小兵叹气道:“你小子没救了,白长了一大堆肉,胆子却比绿豆还小。”
水云说:“别管他了,这龟儿子非要等到哪天掉进水里,才晓得该早点学凫水!”说完头一窜便想扎猛子。
月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揪住了,“啪”地一巴掌抽过去,训道:“黑灯瞎火的往水里乱钻,你不想活啦?”回过头对林小兵说:“小兵,我跟你说真的,这小子交给你了。记住,以后不许他下水。不听话只管抽他!”
林小兵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并对水云“嘿嘿”狞笑。
水云“哼”了一声,对林小兵扬起拳头,威胁道:“你敢!”
月辉又是一巴掌拍过来,骂道:“当着我的面,你还敢凶!”
水云却早有防备,头一低闪开了,接着游出几米开外,回头嬉笑道:“嘿嘿,没打着。”
月辉知道追不上他,索性根本不去追,却说:“你只管跑,反正我晓得你是不要衣裳了。”
水云吓坏了,赶紧讨饶:“我不跑了,你可别乱来啊。”
“那还不赶紧乖乖回来?”
“你别动粗,我就回来。”
“还敢跟我讲条件?”
“我回,这就回,妈妈的。”
肖剑在岸上看得“呵呵”直乐。平日这“猴精”没少捉弄他,此时见水云被月辉收拾得服服帖帖,叫他怎能不开心呢?
林小兵则对月辉笑道:“这龟儿子,也就你能治得住他,换了别人谁都不行。”
这天晚上,月辉与水云挤在一张床上。宿舍里安静下来之后,水云冷不丁在月辉肩头上啃了一口。月辉痛得直抽冷气,却不敢叫出声来。水云将嘴巴贴在月辉耳边,得意道:“让你在别人面前欺负我,哼哼!”月辉没吱声,突然在水云腿上狠狠拧了一把,这下轮到水云呲牙裂嘴硬忍着不敢喊叫了。月辉松开之后,却将手停留在了水云的隐秘之处。水云顿时忘记了腿上的疼痛,浑身热血仿佛都在向月辉的掌心聚拢,身体无法遏止地变得坚硬、挺直起来。黑暗之中,水云死死搂住月辉,在他耳边发出了一声强忍亢奋的低吟。房间里人太多,二人只能强压住欲火,无声地噙住对方的嘴,只能以自己滚烫的手,在对方身体上游弋……
喧嚣的潮水终于退去,二人都感觉有些疲惫了。安静地平躺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却都听出对方未曾入睡。
“你在想啥?”二人几乎同时轻声发问。
“你先说。”又是异口同声。
“呵呵”、“嘿嘿”,二人一齐笑了。
水云侧过身,紧贴在月辉胸口,轻叹道:“哥,到明天晚上,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月辉说:“回到家,我也是一个人呢。”
水云不响了。
月辉拍拍他后背,说:“周末回来吧。”
水云愁闷地说:“哥,没你在身边,我肯定会想你想得睡不着。”
月辉抚着水云光溜溜脊背,“听话,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更要好好念书。”
水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却低下头去,伸出舌头,小猫一般在月辉胸膛上舔了几口。月辉忍不住“哈”地笑出声来,随即慌忙捂住了自己嘴巴。水云得意地“嘿嘿”轻笑起来。
第二天早上,月辉匆匆踏上了归途。家里还有很多农活在等着他去干,并且,到了下一个早上,他就将站在“白云寺”小学的讲台上,开始去书写他为人师表的全新的人生了。
水云将月辉送到“醒觉溪”渡口,默默地目送他登上渡船,渡过河面,上了对岸,最终走入了竹林深处。水云始终没有对月辉挥一挥手,仿佛生怕自己的手一挥,便会使月辉的去得更快,消失得更远。
(三十五)
水云在学校仅住了三天,就搬到了姑姑家去住。以前姑姑曾多次让他搬过去,说学校条件太差,又没人照料,她实在不放心。当时水云一心要与月辉在一起,自然不肯去。而这一次,他是主动提出要去姑姑家住的。
月辉一走,水云立即感觉宿舍里“物是人非”。尽管身边还有一大帮同学,更有林小兵、肖剑这样的哥们,但是一回到宿舍,他总是感到孤独,感到冷清。面对熟悉的床铺、桌子、凳子、热水瓶……神思常常变得恍惚起来,好几次一开口,水云竟不自觉地蹦出了“月辉,开水没了”、“月辉,该去吃饭了”一类话来。肖剑敲着他的头提醒说:“还叫哪,你保姆早走啦!”水云连与他斗嘴的劲头也提不起来,默然坐回自己床上,神情分明显出了几分抑郁。林小兵将他拖起来,说:“月辉没在,你就不吃饭了?走,吃饭去!”水云顺从地跟着他去了,脚步依旧没精打采。
最难熬是深夜。宿舍里灯一关,水云便如同迷失于寒冷冬夜里的小兽,四周一片漆黑,找不到任何依靠,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黑暗之中,月辉的身影、呼吸、气息仿佛就环绕在身边,然而屏气凝神去看、去听、去嗅,却又什么也捕捉不到。
屋外走廊上忽然有脚步声响起,水云赶忙支起身子,竖起警觉的耳朵,想要辨别出是不是月辉来了。当然,月辉是绝不可能在此时此刻出现的。于是,听着那脚步声从门口走过,并且渐渐去远,水云越发感到黯然神伤。
有那么几次,朦胧中依稀听到屋外有些微响动,水云一骨碌爬了起来,光着脚丫子就跑到了走廊上。眼前却只有两三盏昏黄的路灯,映着几丛纹丝不动的树影,哪有半个人影?遥望前方,赤水河犹如一条疲惫的巨龙,无力地瘫在夜色里。对着冷清的河面,想起河流上游的那个人,水云往往一呆就是好半天。
如此牵肠挂肚、恍恍惚惚过了三天,水云明显消瘦了,双眼红肿,面色苍白,成天打不起精神。连小雷老师也觉察到他精神委顿,询问他是否出了什么事。水云敷衍说自己从小就认床,刚换了宿舍,老是睡不好,过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老师一走开,水云问自己:过几天真的就没事了吗?想想往后无数个漫漫长夜,愁云渐渐在心中弥漫开来,无可遏止。
就是在这天中午,水云做出了搬到姑姑家去住的决定。水云想:换个全新的环境,或许可以获得些许解脱吧。
水云姑姑家住着两室一厅,在这个小县城里已算是较为宽敞的人家。两间卧室,姑姑、姑父住了一间,表妹小晴占了另一间。水云搬来的当天晚上,只好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了一宿。姑父告诉他,明天一早就去请泥水匠,专门为他隔出一间小卧室。
姑姑家房子结构不大好,客厅窄而长,显得古里古怪,并且浪费空间。姑父早就打算在客厅一角砌一面墙,这样可以连接阳台,隔出一个小房间作为客房。这事盘算了挺长时间,却一直未付诸行动。
第二天傍晚,水云放学回来,发现客厅里一片狼籍。几个泥水匠正忙得不亦乐乎,三人在粉刷刚砌好的墙壁,两人准备将一扇门装上去。这一切完成后,水云就拥有自己独立的小房间了。
听到水云进门,一个泥水匠回过头,说:“放学了?” 水云楞了一下,细看才认出是柳三。柳三脸上沾了些白泥灰,样子有点滑稽。水云放下书包,对他笑道:“辛苦你了。”柳三揶揄道:“这也算辛苦?所有书生都象你这样客套么?”水云笑骂道:“放屁!”几个泥水匠笑着对柳三说:晓得厉害了吧,书生的嘴也不是吃素的。
姑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叫水云拿烟给几位师傅们抽。水云找出包香烟,一一递给大家。有人便把烟点上了,也有的先将它夹到耳朵上。柳三手上湿漉漉的沾满灰浆,索性用嘴将烟叼过去,对水云说:“好事做到底吧,麻烦帮我点上,行不?”水云笑道:“你龟儿子想得倒美!”柳三说:“喂,我替你忙了一整天,没功劳总有苦劳吧,点根烟能要了你老命啊?”水云不好意思拒绝了,只好替他点上。柳三呵呵笑道:“你这人挺有意思,点根烟还用得着害羞?你瞧,你瞧,脸都红了。”
谈笑之间,柳三和他的同伴很快完工了。姑姑让水云陪几位师傅先吃饭,说姑父不知何时才会回来,不必等他了。水云放学时先向小雷老师请了假,说自己今天“搬家”,夜里不去学校上晚自习了。老师准了他的假。因此,这顿饭不用赶时间,吃得十分从容。为表谢意,他还陪几位师傅喝了几杯酒。
晚饭过后,师傅们各带工具回家去了。姑姑准备去柳三家打牌,小晴吵着也要去玩。柳三邀水云一起过去坐坐。水云说自己要温习功课,婉言谢绝了。
房间里静了下来,水云花了一点时间,做完了老师当天布置的作业。想再背一些英语单词时,心似乎又有点散乱了——“月辉此刻在干什么呢?在批改学生的作业?还是在备课?会不会和小黑、小三他们去河湾里泡凉了?”
想到自己与小黑、小三等伙伴在河湾里玩耍的种种情景,水云心中突然有点泛酸——“月辉咋能跟别人下河去玩呢?不行,下次回家得告诉他,以后要去凫水只能等我回家一块去,不许跟别人去!”
窗外小土坡上,不知名的小虫子在草丛里叫得正欢。在水云听来,这些家伙倒有点象在笑话自己太霸道太不讲理呢。
“咚咚咚”,有人在屋外敲门。水云以为是姑父回来了,连忙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的却是柳三。
柳三笑嘻嘻问道:“下河洗澡,去不去?”
“我还想看看书哩……”
柳三打断他:“那算了,不好意思,打扰你啦。”说完转身便走。
见柳三有点不快,水云想要叫住他,结果还是任他去了。望着柳三走入夜色,水云心中隐隐有点不安,思量自己是否过于冷漠了。
姑姑打完牌回到家,水云正准备要睡了。新弄好的房间比较潮湿,水云还得在客厅沙发上睡几天。替水云铺床时,姑姑问他:“柳三说要来找你玩,我叫他别打扰你学习。结果他来没来?”
“来过,约我下河洗澡呢。我没答应。”
“这死小子,回头我非骂他不可。叫你玩也就算了,还敢叫你黑更半夜去下河!”
“这点小事,你也要骂人家啊?回头柳三该怪我多嘴多舌了。”
“好好,那我这回就放过他。”
“柳三这人咋样?”
“别人都说很他以前捣蛋得很,不过照我看还是挺懂事的,对他娘很孝顺,隔壁邻居有啥事请他帮忙,从来不说二话。”姑姑想了想又告诫水云:“跟他玩没关系,可别影响学习。还有,绝不能跟他去下河,万一……”
水云叫了起来:“晓得了晓得了,这话你都念了十几年了,还没念够啊?”
“念够?你要懂事点姑姑早就不念了!”
水云抗议道:“我还不懂事啊?”
姑姑敲了他一下,笑道:“懂事就少废话,赶紧睡觉,明天上学别迟到。”说完关上灯,回自己卧室去了。
次日又到星期六了。下午是两节自习课,本该由班主任小雷老师辅导,但老师的母亲生病住进了医院,这几日正需要亲人轮流陪床。中午小雷老师找到水云,让他把一些作业布置下去,监督大家自习。
水云回到班上,告诉几位班干部下午老师来不了,让大家一起维持课堂秩序。上课钟声敲过之后,他走上讲台,将小雷老师交代的作业布置下去,让大家自习。回到座位上,自己却只呆了十来分钟就偷偷溜出了教室。四顾无人察觉,竟然撒开脚丫子逃走了。
一路飞奔出了校门,穿过赤水河大桥,扎入县城的大街小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想想那帮傻瓜还呆在闷热的“蒸笼”里做作业,水云禁不住“哈哈”笑出了声。身后突然有人叫道:“好哇,你小子逃课!”水云大惊失色,回头一看,还好不是自己的同学,而是柳三,不禁抱怨道:“该死的,你吓死我了!”
柳三笑道:“没想到哦,你也会逃课?”
“谁说我逃课了?今天我们放学早……”
“偷偷摸摸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敢说不是逃课?要不要我晚上回家问问你姑姑?”
水云急了:“你敢去说,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柳三哼道:“你啥时候理过我?你是高才生嘛,自然是瞧不起我这号人的。”
水云叫了起来:“胡说八道!哈,想不到啊,大名鼎鼎的柳三居然跟女人一样小气。”
柳三哭笑不得地望着水云,“哈,我会象女人?简直放狗屁!算了,不耽搁你了,我也得上班去了。”
水云冲着他背影喊道:“喂,你可别乱说啊。”
柳三没有回头,扔给水云一句话:“放心吧,我柳三还没有背后说人坏话的习惯。”
三十来里山路,水云再也没有歇过一次脚。即将见到月辉的喜悦涨满心胸,令水云感觉沿途的青山绿水、掠过身边的陌路人、山坡上悠闲吃草的牛羊、河湾里自在凫水的野鸭……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可爱可亲。就连晒得人汗流浃背口干舌燥的日头,似乎也不算太可恶。
赶到“回龙湾”时,天色还比较早。乡亲星星点点散落在田野里,正忙着秋收。小村子则懒洋洋地趴在午后阳光里,象一个无所事事安享天年的老人。水云走到村口,迎接他的只有大大小小几只狗,亲热地围着他上窜下跳。也有一只小狗不识相,居然对他“汪汪汪”乱叫一通——那是水云自己家的“小龙”。水云笑骂着将这“小狗日的”往家里赶,自己却没回家,兴冲冲地直接往月辉家跑去。
(待续)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本文已被爱白文库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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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