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婚礼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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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发表: 2006-06-29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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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编辑: 2007-02-4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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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

    十一

    (作者或来源) 静静行走 rongboo@sina.com

    (三十六)


          今秋开学时,“白云寺”小学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开局。新的班级、新的老师、新的学生,一切全都是新面孔。唯一陈旧的是这片老房子,在林木环抱下静静守侯着时光。
          一周过去了,月辉与孩子们对眼下全新的生活都还感到新鲜。到星期六时,月辉见一周的功课已经完成,便利用下午的两节课,第一次教孩子们唱了首歌。月辉自己会唱的歌屈指可数,他教给孩子们的是一首《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志气高……”
         
          这歌调子很简单,孩子们如同喊口号,一个个将小脸唱得通红。“口号”中夹杂着一股浓郁的“麻辣”方言口音,听得月辉哭笑不得。
          日影西斜时,孩子们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月辉正准备让大家最后合唱一遍,然后宣布放学。一个小男孩突然叫嚷起来:“老师,有人找你。”
          月辉望望门外,并不见有人。回头斥道:“侯小虎,上课不许捣乱!老师说过多少回了,要发言请先举手……”
          侯小虎委屈道:“老师,我没捣乱,真的有人找你,是郑水云,他就藏在门口的柱子背后,不信你可以去看嘛……” 侯小虎与月辉同村,自然也认得水云。
          月辉再次扭头望去,水云果然从门口石柱背后探出个头来,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月辉瞪了他一眼,水云对他做了个鬼脸。月辉顾不上理他,因为就在他分神时,孩子们已经吵吵嚷嚷乱作一锅粥了。“啪啪啪”,月辉将教鞭敲得山响,好不容易才让大家安静下来。训了侯小虎几句之后,月辉便宣布放学了。话音刚落,孩子们如同山野里的小兽,争先恐后欢叫着冲出教室,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月辉走出教室,问水云道:“跑了几十里,你还不累啊?跑来这里干啥子?”
          水云笑道:“不欢迎啊?是不是怕我看见你欺负小朋友?”
          “我欺负他们?你也看到了,这帮龟儿子,简直让人头疼!”
          “哈哈,这倒是。刚才一听侯小虎说话,差点没把我笑死,跟当年的张二毛一模一样。碰上这调皮蛋,有你好受的。”
          月辉前些天去县城时,水云特意拉他去理了发,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今天他穿了件浅蓝色衬衣,一条深蓝色裤子,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象一棵笔直的小树。月辉用力拉上厚重的大门,搭上门扣,用大铁锁将它锁好。水云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忽然间涌起一种冲动,很想从身后将他搂住。但是想到上次在这里闹出的别扭,终究没敢轻举妄动。
          二人出了校门,水云一把握住月辉的手。月辉慌忙甩开他,紧张地四下张望,骂道:“该死的,给人看见可不得了。”
          水云伸出手去,嘿嘿笑道:“不让我拉你,那你拉着我总可以吧?”
          月辉将他的手打开,说:“再胡闹我敲你!”
          “你敢!”
          “你试试看。”
          二人走入一片树林子,水云停下脚步,回过头笑嘻嘻地望着月辉说:“哥,你穿这身衣裳很好看呢。”
          “少肉麻!”
          “我有点好奇了……”
          “好奇啥子?”月辉给他说得也好奇了。
          水云坏笑道:“我在想,李老师剥下这身皮,还会不会这么假正经呢?”说着竟猛地扑上去,将月辉抵在一棵大树上,紧紧搂住,放肆地乱摸乱捏起来。月辉给他弄得浑身躁热,但毕竟是在光天化日的大路上,月辉可不敢肆意妄为。他一把将水云推开,警告道:“再胡闹,我真揍你啦!”
          水云哼道:“当了老师就了不起么?”
          “懒得理你!”月辉撇下他,自己大步流星只管往前走。
          水云在身后嬉笑:“喂,穿上这身皮,你还真成圣人了?”
          月辉忍不住想笑,但依旧没有回头。水云追赶上来,一把揪住他,说:“我要去溪沟里洗澡,你陪我去!”
          月辉:“不去!”
          “不行!”
          “不行也得行!”
          水云哼了一声,自己一头扎入了树林子,心想月辉早晚会跟上来的。走出一段路,水云猛地一回头,身后并没有月辉的人影,甚至听不到脚步声。水云真有点生气了,想折回去又怕给他笑话,不禁愤愤地想:狗日的,不来拉倒,谁稀罕?我自个去洗!
          就快走到小山谷谷底时,突然听到一阵“哗哗”的弄水声,水云心生疑惑:这小子难道会飞?居然赶到前头去了?
          想想不大对劲,水云停下了脚步,拨开树枝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溪潭里的确有人捷足先登了,然而却并不是月辉,而是个一丝不挂的女人。水云怪叫一声“妈呀”,慌里慌张转身便逃。
          月辉悠闲地坐在大路边一片树阴下,突见矮树丛一阵乱摇,水云神色慌乱窜了出来。月辉笑道:“大白天的,你撞上鬼了?”
          水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山谷方向,“不……不是鬼,是个女人。”
          “女人?谁呀?”
          “没看清,好……好象是田寡妇。脱得光溜溜的。”
          月辉“哈哈”大笑道:“就算我没陪你去,你也用不着编这种瞎话骗人嘛。”
          “骗你不是人!”
          “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哎哟,不好!”正说着话,水云突然又蹦了起来,象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拔腿就往村子方向跑。
          “你疯啦,乱跑啥子?”
          “田寡妇不会凫水的,只怕会出事。”
          月辉一听也有点着急了,二人一前一后,急匆匆跑回了村里。到田寡妇家里一问,果然人不在家。水云让他们赶紧去溪谷里找,交代清楚具体的方位之后,二人才安心地放心回家去了。
         
          二人回到家不久,梦青、月龙、月华三人也从镇上回来了。小黑、小三等人收工之后,听说水云回来了,也跑到他家来玩。片刻之间,家里便笑声、叫声、鸡飞狗跳声响作一团,热闹得不成样子。
          小三告诉水云,附近村子有人办寿席,今晚要放露天电影,问水云去不去看。
          月龙抢着说:“我要去!”梦青、月华也说要去。
          “你去不去?” 水云问月辉。
          月辉说:“你去我就去。”
          小黑高兴道:“那大家都早点吃饭,一起去。好久没这么闹热了。”
          在沉重而又单调乡村生活中,偶尔能够看场电影,已算是村民们难得的享受。早些年,公社会组织电影队,到各大队、各生产队轮流放映。后来铁板一块的公有制被打破了,土地、商店、电影院……一切仿佛都跟“承包”二字挂上了钩。山村里就再也没有电影队下来了。村民们想看电影,只能去镇上或是县城的电影院看,可谁又舍得花那份“冤枉钱”呢?再往后,靠着辛辛苦苦伺候自家分到的几片田地,村民们手头渐渐能攒下点闲钱,于是遇上红白喜事或是逢年过节时,不少人家就去镇上请来放电影的,在家门口放上一两场。一来可以款待宾客,二来还能在乡亲们面前风光风光。而无论谁家放电影,往往都会引得十里八里的人纷纷赶来凑热闹。日头刚刚偏西,远远近近的孩子脚底板就开始发痒,恨不得立即搬起小板凳跑到放电影的场院上去,早早占住一个最好的位子。
          水云、月辉等人在城镇呆过,对乡下翻来覆去的那些个老掉牙的片子已经没多少兴趣。但露天电影热闹非凡的气氛,却依然令人迷恋。并且到了电影场上,还能碰到不少平日难得一见的儿时伙伴,这也是令人十分愉快的事情。因此晚饭过后,他们便也随村里其他大人、小孩一道去了。
         
          一行二十余人赶到邻村时,天已经全黑,电影也即将开演了。那些想要好好看场电影的人,便忙着找地方坐下来。而小黑、小三这样精力旺盛的楞头小子则东游西逛,专往女人密集的人堆里扎,不时引来几声尖叫和笑骂。在乡村青年男女看来,这样的尖叫和笑骂,似乎原本就是看电影的一部分,甚至远比电影本身更过瘾。即使有时可能引起争斗,甚至闹到大打出手,然而谁没有一身好力气?想打架么,那就干一场,谁又会怕谁呢?
          水云与月辉自然没兴趣也不适合去干这样的荒唐事,只想尽快找个落脚之处,将弟弟、妹妹们安顿下来。人群密密麻麻,但是行走起来却并不困难,因为有人已经喊出:“白云寺”的李老师来了!于是月辉就仿佛成了神话里的“避水珠”,他走到哪里,人潮就会自动让出条道来。
          闹哄哄的人群中,到处可以听到有人热情地招呼“李老师好”,不少人主动让出自己的板凳要给他坐,一个老头子甚至将自己的旱烟袋递上来,说:“李老师,我这是向阳沙土里种出的,你抽抽看味道正不正。”水云与月龙听得“哈哈”直乐,笑这老东西真是老糊涂了,也不看看月辉象是抽旱烟的人么?
          月辉却不以为怪,一路走来,他始终面带微笑,与乡亲们亲切地打着招呼,同时婉言谢绝大家递过来的板凳与烟袋,因而在一种得体的距离之下,将作为“先生”的身份展现得如此卓尔不群。
          终于找到地方坐下之后,水云小声对月辉说:“不得了,你现在比总统还‘抖’哩。”月辉笑着没吭声。水云还想说话时,主人家的男人走过来了,大声招呼道:“李老师,快跟我去那边喝两杯,大家都想拜会您哩。怕您人贵事忙,我们没敢去请您来吃酒,真是失礼得很,您可别多心啊。”月辉再三推辞,结果还是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被主人家请到上席喝酒去了。
          今晚放的电影还算不错,是一部紧张激烈的香港枪战片。可是,这片子水云在县城早已看过两遍了,加上月辉又不在身边,呆了没多久,他便感觉无趣得很。于是吩咐月龙照顾好梦青、月华,看完电影跟村里其他人一同回去,说自己有点困,要先回家睡觉去了。交代完毕之后,水云挤出人群,找到月辉喝酒的地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月辉回过头来,见水云打手势叫自己回去,便对他点点头,示意他稍等。回头对主人家和一桌的宾客告个罪,说自己家里还有点事,得先告退了。众人再三挽留,月辉一再致谢又致歉,并且敬了大家好几杯酒,这才脱了身。
         
          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下行,喧嚣的人语和嘈杂的“枪声”渐渐沉寂,夜空中隐约传来悠扬的乐曲声。水云知道,电影里的小伙子正倒在血泊中,微笑着对他兄弟说:“带我回家吧,我想回家。”整部电影里,水云唯一喜欢的就是这个镜头,于是他忍不住回过头,向坐落于山冈上的小村庄望了几眼。今夜繁星密布,在它的映衬下,茅屋低矮的小村庄灯火闪耀,竟然美丽得如同一个飘渺的梦境。
          月辉牵住水云的手,说:“走出这么远了,你该不是又想回去吧?”
          水云笑道:“当然不会,谁有那闲工夫?走吧,我想回家了。”
          山路崎岖不平,月辉打着手电筒,不时提醒水云注意路上的石头和沟沟坎坎。其实虽然去城镇生活了好几年,脚下这条路水云还是十分熟悉的。但对于月辉的提醒,水云并不反对。相反,在这幽静的夜色里,在这远离人群的山路上,月辉的每一声提醒,都让水云感到如此悦耳,如此贴心。
          “哥,你想不想我?”水云突然问道。
          “废话,当然想。”
          “有多想?”
          “很想。”
          “很想有多想?”
          “死小子,你简直烦死人!”
          水云嘿嘿傻笑,笑过又说:“哥,我很想你,想得每天都睡不着觉……哎哟!”水云突然大叫了一声。
          月辉吓坏了,连连问道:“咋啦?你咋啦?”
          水云躲到月辉身后,结结巴巴道:“蛇,蛇,我……我踩到蛇了。”
          月辉照了照身前,路上果然有蛇,而且是两条,紧紧纠缠在一起。照本地人的说法,见到二蛇交缠,于人大不吉利,应将其杀死方可消灾。月辉从地上抓起块石头,趁双蛇行动不便尚未逃走,便想将它们砸死。水云却拖住他,说:“算了,放过它们吧。”
          月辉奇怪道:“为啥要放?”
          “你没听人说么,救蛇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鬼扯!”
          其实,水云想的是:那两条蛇说不定是夫妻呢,这样砸死它们,实在太残忍了。月辉没有猜到他的这份心思。
         
          回到村口时,水云说想去河湾里洗个澡。月辉这一路走回来,身上也走出了些汗,便陪同他去了。
          眼下已到深夜,河滩上基本上不会再有人来,二人都将自己脱得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地扑入了水中。入水之后,水云却不好好洗澡,而是不停地往月辉身上蹭。月辉一把抓住他,想要教训教训这捣蛋的家伙。不料水云这一次竟不挣扎逃走,反而扭住月辉,脚下猛地使了个绊子,冷不防将月辉“扑通”一声绊倒在水中。水云正想得意大笑,月辉“哗啦”一声窜了出来,拦腰将他抱住,用力一摔,二人纠缠着一起跌入了水中。水云被呛了两大口水,月辉则在水中被他踹了好几脚,谁也未能讨到便宜。
          出水之后,水云还想“报仇”。月辉怕再闹下去伤了和气,连声讨饶将他哄住了。水云调匀气息,提议渡过河去玩。月辉装着不同意,无声地滑出一段距离,突然扭头叫道:“好,比赛开始,看谁先凫到对岸。”说着奋力划水,往河中心冲去。水云大骂“赖皮,死赖皮”,人却不敢怠慢,发力追了上去。
          抵达对岸时,水云终究还是比月辉快了一步。这让他很是得意,“哼哼,让你赖皮,你还能跑得出我的手掌心?”
          月辉依然嘴硬,说:“我只不过怕你输了哭鼻子,才故意让你一步的,你还有脸吹?”
          水云大笑道:“我哭鼻子?我看是你不要鼻子。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赢了。哈!”
         
          二人在岸边的石头上歇息了一会儿。月辉坐在石头上,水云则懒洋洋地半躺在他怀里。幽蓝的天幕上,星星多不胜数,水云望着望着眼都有点晕了,感觉每一颗星似乎都在乱闪乱动,不由咋舌道:“天乖乖,真多啊!”
          “啥真多?”
          “星星啊。”
          “傻话。”
          “听说人的灵魂飞上天,就会变成星星。你信吗?”
          “我不知道。”
          “哥,以后我们也飞上天变成星星,好不好?”
          “好,你在银河这边,我在银河那边。”月辉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水云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月辉摇摇他,“喂,你可别睡着了。”
          水云说:“不会的。对了,你当老师好不好玩?”
          月辉嗤笑道:“好玩?你以为是做游戏啊?挺累人的,当然,比干农活要轻松多了。”
          “就教教1、2、3、4,还有a、b、c、d,能有多累?”
          “你说得轻巧,这帮小东西,一个个调皮得要命。而且我自己也有压力。”
          “啥压力?”
          “毕竟是头一回,教得不好自己丢人不说,只怕对不起乡里乡亲。他们见了我,比见到亲人还热情。说孩子不听话,只管打只管骂。都恨不得把孩子的前途交到我手里呢。”
          “嗯,这倒是。哥,你放心好了,你肯定能教好。”
          “瞎话,你咋就能肯定了?”
          “我那么调皮,你都能治得住,还怕教不好这帮小东西?”
          月辉呵呵笑道:“你倒真不怕脸皮厚。”
          水云正想说话,一阵夜风吹过,岸边的竹木发出“哗哗”的响声。水云身上有些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月辉抱紧他,笑道:“明天是个大晴天。”
          水云笑骂道:“见你的鬼!”本地有“小狗打嚏会天晴”的说法,因此水云会有如此反应。
          月辉揪揪水云的耳朵,说:“小狗狗,咱们回家吧。”
          水云点头同意了。二人来到水边,往身上浇了些水,活动活动筋骨,手牵着手走入河中,不紧不慢地并肩往前游。对岸小山坡上,点缀着几盏昏黄的灯火,那是温暖的家在召唤他们归去。



    (三十七)


         
          对水云和他的同学们来说,三年高中生活划出的轨迹,与初中时代极其相似。从乡村走进小镇,再从小镇来到县城,孩子们一开始往往都带着脱颖而出的自豪,对新的环境充满好奇,对不可知的未来满怀憧憬。进入第二年,新奇的感觉已经消失,而新一轮的分化正一步步逼近。最初的憧憬将会化作希望,还是破灭为泡影,一切都将在这分化中残酷地清晰起来。所以,对绝大部分学生来说,三年高中生涯,至关重要的并非冲刺阶段的高三,而是逐渐拉开差距并且基本排定各自座次的高二。
          老师们自然更清楚这种重要性,因此新学期一开学,他们便常常念叨“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一类训导,以此来敲打学生发奋学习。伴着这一声声的敲打,高考的阴云开始在天边涌现,并且迅速弥漫开来,最终,它将笼罩孩子们头顶的整片天空。
          其实无须老师响鼓重锤地敲打,即使是那些在高一年级时过于闲散的学生,眼下自己也开始有点着急了。毕竟年岁渐长,这些来自穷家小户的孩子心里都十分清楚,惟有穿越厚重的高考阴云,才有可能进入另一片晴朗的天空。
          水云在整个班上,可以说是最为气定神闲的一个。过硬的基础、出众的悟性,使他可以相对保持平静,只需按部就班即可完成老师传授的学业。事实上,在数学、外语等科目上,水云几乎已经自修完了整个高中阶段的课程。任课老师曾对他说,以他目前的水平,稍加强化去参加高考,相信数学、外语已经可以考出好成绩了。
          放学回到家,做完自己的功课,水云偶尔还会抽出点时间,教教正在上幼儿园的小晴写写字,或者念几首唐诗。
          清晨去学校,傍晚放学回家,吃过晚饭再去学校上晚自习,夜里回家睡觉……日子以一种简单的步伐,从水云的青春岁月里一天天走过。搬出校园之后,与同学在一起的时间少了,距离自然拉开了一些。肖剑好几次抱怨一放学就见不到水云的人影,说他“不念旧情”,前脚从宿舍跨出去,后脚就把弟兄们给抛弃了。水云只是笑笑,说绝没有的事。林小兵则打量着他,说水云你话少了,人也似乎变得成熟了一些,肖剑说你也不还嘴,这可真是少见得很。
         
          放学之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林小兵的话,水云发觉这些日子,自己似乎真的比过去沉静了一些。
          课间休息时,别人嬉笑玩耍,或者结伴去小食店买零食吃。这些事情水云过去也时常做,如今却没多少兴趣了。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他宁愿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透透气,吹吹风。每当此时,水云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投向赤水河上游方向。没有人发现,水云遥望故乡的目光,被那一道长河浸泡得如此温润,如此柔软。
          一天放学时,水云走出教学楼,见到李伟正走入另一个楼道口。水云知道他要去隔壁的理科班找李艳。与李伟已多时未见,但水云不但没有招呼他,相反不加思索便闪到一根砖柱背后,待李伟消失之后他才走出来,独自回家去了。
          其实肖剑说得没错,水云如今的确在有意无意地远离人群,甚至疏远过去亲密的朋友。如此放逐自己,或许只是为了给自己保留一片安静的空间,可以静静地思念一个人吧。
          有的时候,思念如同杯中的酒,饮得越多,就越令人感到孤独。然而孤独的人却总是甘愿将自己沉入其中,去细细品味苦涩中泛出的香甜,感受冷清中交织的温暖。
          水云没有意识到,眼下的他正渐渐坠入这样的心境,并在其中变得一天天沉默起来。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里,水云唯一的期待只有周末——周末一到,自己就可以飞回故园,飞回月辉身边了。
         
          终于又到周六了。清晨出门时,水云告诉姑姑,说自己下午放学后会直接回老家,不回来吃晚饭了。姑姑却叫水云这个周末别回家了,说明天是姑父的生日,家里会来不少客人。
          水云一听急了:“他们来就来嘛,我又不见他们。我不管,反正我要回去。”
          姑姑责备道:“谁说要你见他们?明天会忙得很,你留下来帮姑姑跑跑腿嘛。再说,你姑父那么疼你,你要是走了,他会不高兴的。”
          姑父是家中独子,多年来做梦都想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可是县里计划生育抓得紧,以前曾有过干部因为超生被免职的先例。姑父既有了女儿小晴,又好歹是个小干部,因此绝不敢去碰“基本国策”这条高压线。想要儿子的念头,也就只能放在梦中了。梦醒之后,姑父对水云显得格外疼爱。这大约也是一种情感转移吧。
          水云从学校搬过来住,最高兴的人还不是姑姑,也不是小晴,反而是保留着几分军人威严的姑父。如果姑父下班后回家较早,一家人团坐吃晚饭时,他总是不顾姑姑反对,非要让水云陪他喝上一两杯才尽兴。并且只要姑父在座,往水云碗里“搬运”好菜的任务,往往就轮不到姑姑了。
          水云却由于父亲过于严厉的缘故,自小就对成年男人心存畏惧。刚搬过来时,对威严的姑父也很难亲近得起来。但是眼下仅过了一周多时间,这种敬畏和距离感便被姑父的疼爱给消除了。
          听了姑姑的责备,水云也觉得姑父过生日,自己的确不能令他失望,因此只好答应留下。只是好不容易才盼到周末,如今却无法回家与月辉相见,这一整天,水云心里都感觉空落落的。特别是到了下午放学时,见住校的同学三三两两急着往家里赶,心情便越发低落了。
         
          晚饭过后,姑姑带着小晴去邻居家串门,姑父也说有点事情出门去了。水云看完电视新闻,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做完功课之后,一时茫然起来,不知该干点什么。
          斜倚在床头,透过窗口,可以望见一道黑沉沉的小山冈。山冈之上,悬着一片幽蓝的夜空,一弯泛黄的新月刚刚升起。对于独处的人,月亮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提醒你:在另一片天空之下,还有另一个人也能望见这同样的月色。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那无声的月色便会化作夜风,将你沉静的心吹起阵阵涟漪,或是汹涌的波澜。
          水云此刻正是如此,对着寂寞的夜空、昏黄的新月,稍稍平息几日的心,如同夏日暴雨过后的山谷,刹那间涨满了思念的潮水。
         
          这天夜里,水云再一次梦见整个世界化作了一片汪洋。这一次,水云见到自己独自一人在渺渺烟波中挣扎,渐渐精疲力竭……正在此时,水中突然现出一座孤岛。靠近水边站着一人,正是月辉。
          水云大喜过望,高声呼喊道:“哥,哥,我是小云,快救我!”
          不料月辉冷冷道:“周末都不回家来,我看你是不要我了吧。现在又来求我了?”
          水云大急,正要辩解时,岛上忽然响起一阵震耳的钟声。月辉扔下一句话,“我该走了”,说完竟撇下水云,沿着一道窄窄的山路,头也不回便走远了。
          水云欲哭无泪,无力再挣扎,只能任由自己缓缓沈入水中。透过白亮亮的水光,水云发现水中的孤岛形如“回龙湾”背后的大山。钟声敲响之处,正是坐落于半山腰的“白云寺”……
         
          次日中午,姑姑家果然来了不少客人,一共摆了三桌酒席。家里的房间容不下,有一桌摆到了对门邻居家里。
          整个上午,姑姑都与邻居家的女人忙着准备酒席。交给水云的事情并不多,只让他跑了一趟菜市场和商店,买回一些需要的东西,其余时间则让他与姑父一道接待来客。前来贺寿的客人中,除了对门邻居,余者基本上就是姑父单位的领导与同事了。而最尊贵的来宾,依旧是以前曾来过一次的李副县长。
          最近省里要下来一个检查组,视察各地的交通安全情况。李副县长作为分管领导,上午去了一趟县交通局,将局长、副局长召集起来,布置如何做好迎检准备。临近中午时,局里领导、同事要来喝水云姑父的生日酒。在大家盛情相邀之下,李副县长也欣然前来贺喜。
          水云热情地招呼“李伯伯”坐下,并为他递上了茶水。李副县长牵着他的手说:“小云又长高了啊,你这家伙该打屁股,自个说说看,有多久没去看李伯伯了?”
          水云告罪道:“这阵子刚开学,杂七杂八事儿挺多,没抽出空来。改天有空我一定去拜望您。”
          李副县长敲敲水云的脑袋,说:“你娃娃了不得,小小年纪竟跟我打起官腔了!”
          众人哄然大笑,水云只好“嘿嘿”跟着傻笑了几声。
          这场生日酒宴从中午一直延续到傍晚,姑父兴致很高,与客人们猜拳行令,喝干了一大堆酒瓶子。水云始终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吃完饭之后,他向姑父与客人们敬了几杯酒,一个人溜出了家门。
         
          初秋的下午,天气依旧十分炎热。路旁小树林里,秋蝉仍在放声歌唱。再过不久,这些小东西就将走完它们短暂的一生。踏着这样的歌声,水云的思绪再次变得有点茫然了。
          一辆大卡车“轰隆隆”从身边掠过,水云这才惊觉过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在烈日下已走出了长长一段路。前方不远处,一道幽深的巷子从公路左侧延伸出去。穿过这道巷子,便是水云回家的必经之处——“醒觉溪”渡口。水云恍惚觉得,空巷里仿佛生出了一股强大的吸力,拖着自己的脚向它靠近。然而到了巷口,遥望由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露出的半幅冷清的赤水河,水云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呆立片刻之后,又一个人恹恹地转身走了。
          来到车马喧嚣的县城大街上,水云在一家电子游戏室门口碰见了正独自游荡的李伟。与肖剑一样,李伟也大骂他好久不来找自己玩。水云反击说,你成天陪老婆,还有闲工夫理我?又问他:“今天怪了,你咋会一个人在街上乱逛?”
          李伟说:“她回家去了,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这样吧,你想个地方,咱们一块儿玩去。”
          “你想吧,我随便。”
          “你没事吧?”
                “没事啊,我能有啥事?”
          李伟满腹狐疑道:“没事你半死不活的干啥子?哈,你这小子,该不会失恋了吧?”
          “放屁!放狗屁!”
          李伟不怒反笑:“这才象你的样子嘛。小朋友,就算失恋了也没啥了不得,天塌下来有哥哥我替你顶着,哈。”
          ……
          最后还是李伟做主,带水云去江边一家茶馆坐了一阵子,而后又一起去看了场电影。走出电影院时,已到黄昏时分了。二人都要回家吃饭,然后赶往学校上晚自习,于是就在电影院门口分了手。
         
          水云还没回到姑姑家,却被柳三叫住了。柳三告诉他,刚才他姑姑和姑父打架了。水云心里一咯噔,已大致猜到所为何事,但还是忍不住脱口问道:“他们为啥子打架,你晓得不?”
          柳三向水云摆手道,指指自己家里,说:“小声点,你姑姑就在里面,我妈正劝她呢。”随后将他知道的情况告诉了水云。
          据柳三说,刚才姑姑与姑父将最后一批客人送出门时,姑父单位的几位领导纷纷向主人致谢,局长还当着李副县长的面夸了姑父一番,说毕竟是军营里磨练过的,人品就是过硬,工作能力也不一般,来到单位的时间还不长,上上下下都服气得很。李副县长便勉励姑父好好干,说日后一定大有可为。姑姑不该在此时插了句话,姑姑客套说:“承蒙李县长高看。就他那点文化,能混到今天这样,已经很感谢各位领导关照了,哪还敢指望更大出息?”这话一说,姑父的血红的脸顿时变得铁青,连送行的话也没对客人说一声,自己便转身回屋去了。
          姑姑刚回到屋里,姑父就对她破口大骂道:“嫌老子没文化,没出息,你他妈的去找那些有文化有出息的好了?不要脸的东西,给老子滚出去,滚!”
          姑姑貌似柔弱,内心却极其倔强,而且也是个急性子。听到如此恶毒的咒骂,她立即反唇相讥:“你有出息,你的出息就是对老婆耍威风!”
          姑父抓起个盘子向姑姑扔过去,骂道:“老子辛辛苦苦养这个家,到头来连养条狗都不如!”
          姑姑则捞了个热水瓶扔回去,骂道:“当初是哪个龟儿子硬要我呆在家烧菜煮饭?那么些饭菜喂了你,才真是喂狗都不如!”
          一时间,家里碗碟乱飞,“乒乒乓乓”响成一片。正在睡觉的小晴被惊醒过来,从房间里探出头,见父母正扭打在一起,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好在左邻右舍已经赶到,连忙将二人拖开了。女人们拉着姑姑抱起小晴逃离了战场,男人们则劝慰了姑父几句,扶他回卧室躺下了。
          讲完这一切,柳三已收拾好杂货铺子,关上了店门。随后带着水云穿过昏暗的房间,来到他家后园里。在一丛香蕉林边上,正坐着水云姑姑和柳三母亲。一个劝道:“男人灌多了马尿,脾气躁点不稀奇。你就别跟他计较了,明天醒过来,保准没事。”另一个则恨恨道:“人醉心不醉,这狗日的字字句句都清醒得很。还吵着要离婚,离就离,未必我还怕了他?”
          水云从屋檐下走出来,叫了一声“姑姑”,便不知该说什么了。小晴从母亲怀里跳起来,扑过来紧紧抱住水云的腿,小鼻子一抽一抽,美丽的大眼睛里滚落一串泪珠,“呜呜呜”又哭开了。水云看得心疼,鼻子一酸,也几乎落下泪来。身旁的柳三似乎觉察了什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水云忙定下心神,没让自己伤感落泪,以免惹得姑姑更难过。姑姑对小晴唤道:“么妹,别缠你哥,到妈妈这边来。”又问水云道:“你咋还不去上自习?”水云说:“我刚给老师打过电话了,说今晚不去上自习……你再坐会儿吧,我先回家看看。”
         
          家里仍是一片狼籍,客厅、厨房里满地是瓷片和玻璃片。隔着卧室房门,能听到姑父沉重的鼾声。水云让柳三先坐坐,说自己得把房间收拾一下。柳三却从门背后找出扫帚与拖把,帮着他一起打扫。不一会儿,房间里便又整洁一新了。只有电视柜上微微变形的空热水瓶壳子,还暗示着这个家中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水云坐在沙发上发呆。柳三问他:“还没吃饭吧?”水云这才发现自己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了。柳三将他拉起来,说:“河街那边有家刀削面铺子,走吧,我陪你去尝尝。”水云点点头,随他去了。
          听柳三说,这是县城里唯一一家刀削面的铺子,味道相当不错。但水云此时心乱如麻,又如何能吃出啥好滋味呢?
          吃完面条出来,水云不想马上回去,柳三便答应陪他沿河边走走。从这一带的小街走出几十米远,赤水河边就只剩下大片的荒地了。二人没带手电,但借着淡淡的月光,依稀能看到脚下微微发白的石板路。
          走到一处河边的石滩时,水云默默地坐了下来,柳三也在他身边坐下了。清风从河面上吹来,凉凉地拂在脸上。河水拍击着礁石,发出轻柔的响声。四野里不时响起阵阵蛙鸣,对岸小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将夜空映衬得更沉静,更幽深。
          见水云一直沉默不语,柳三叹息道:“我一直觉得你姑父、姑姑感情很好,想不到为这芝麻大点小事,也会闹成这样。”水云想说有些事情你不了解,话到嘴边又打住了。对外人讲起那些事情,毕竟不合适。柳三突然问道:“刚才在我家,你哭了?”
          水云闷声道:“没有……差一点。”
          柳三劝慰道:“大人的事,你也管不了。想开点,我想过不了两天,他们一定会和好的。”
          水云说:“但愿吧。其实,我最难受的还不是这个。我是受不了小晴委屈的样子。在我小时候,爸爸妈妈也经常吵架,有时我爸喝了酒,不仅打我妈,还会打我。直到现在,一想那些事,我心里还很难过,甚至……还有点恨他。”
          柳三握住水云微微发抖的手,说:“别这样,想想我吧,三岁不到就没爹了,连他长啥样子我都不记得。家里有几张相片,可是每次看着那上边的人,我都感觉不像是真的。比起我,你已经好一百倍了!”
          水云从柳三手中抽出手来,“嗯……真不好意思,让你想起这些伤心事。”
          柳三说:“这没啥。其实,现在我都不晓得自个到底伤不伤心了。只记得很小的时候,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有爸爸牵着出去玩,我是感到很伤心。刚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每天都是他爸送到学校里来,放学还会来接他。我越看越来气。有一天放学,见这小子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正等他爸来接呢。我冲上去就给了他两巴掌,打得这小子哇哇大哭。我还警告他:狗东西,以后不许再叫你爸来接你啦!”
          水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小子从小就够坏啊,后来呢?”
          柳三也笑了:“后来人家找到家里来了,结果我挨了我妈一顿好打。我一声也没哭,倒是我妈打了几下,自己却哭了。从那以后,见到别的小孩有爸爸牵着,我就转过头不去看。再后来长大了,就算再看到,也就没啥感觉了。”
          水云没有想到,过去“混世魔王”一般的柳三,居然有着如此细腻的心思和伤感。稍稍迟疑片刻,水云伸手搭在柳三肩上,说:“以后多来找我玩吧,我想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柳三嚷道:“你小子架子好大,到现在才把我当朋友啊?我可早就当你是朋友了。”
          “哼,以前你打我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喂,那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亏你还记得!”
          “嘿嘿,谁让你先说我。哦,对了,你为啥想来找我玩呢?”
          “我以前那帮哥们儿早就不来往了。现在每天下了班,除了有时候去找找山哥,就只能一个人呆在家里,没劲透了。”
          “你说的山哥,是不是他们说的‘山霸’?”
          “是啊,这你也晓得啊?有机会跟我去他家玩吧,山哥对兄弟好得没话说!”
          “好啊。”
          柳三伸了个懒腰,说:“回家吧,明天我还得上班,你也要上课,该回去睡了。”
          于是二人便站起身来,并肩往家里走去。在他们身后,幽暗的河面上又送来一阵夜风。毕竟已到秋天,河风吹在身上,有点冷了。



    (三十八)



          水云姑姑与姑父的矛盾,并不象柳三母子所说的那样,等姑父酒醒之后,一切就会和好如初。翌日清晨,姑父起床后一言不发,没吃早饭就上班去了,而且一整天也没有回家吃饭。
          水云上完晚自习回到家,姑父依然没回来。水云问姑姑,要不要出去找找他。姑姑气恨恨地说不用管他,让他死外面好了。临睡前,姑姑告诉水云,明天她要带小晴回娘家,陪外婆住上几天。姑姑给了水云200元钱,让他自己在学校或者小店里吃饭,并交代了他一通“上学别迟到”“放学早回家”“睡前锁好门”一类事情。
          水云躺下睡了一会儿,姑姑又来敲门,叮嘱水云说:“你姑父爱喝酒,你早上起床之后,记得把他叫醒,别让他上班迟到……”水云点头应下了。
          姑姑走后,水云陷入了忧虑与不安。望着黑沉沉的屋顶,水云心中生出了一些疑问:姑姑与姑父之间有爱情吗?如果没有,那他们为什么要结婚呢?难道仅仅为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么?
          这天夜里,姑父一直没有回来。水云不知他是否也会产生类似的疑问。
          纠结在心中的疑问,令水云既烦乱又茫然。想得多了深了,烦乱与茫然渐渐化作深深的恐惧与尖锐的痛苦。水云第一次追问自己:以后你会爱上一个女人吗?你会和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结婚吗?假如不结婚,你又将如何面对亲人,面对这个世界呢?……
          这些水云掩耳盗铃一般逃避了很久的问题,今夜犹如决堤的洪水,挟着惊涛骇浪滚滚而来,迅疾将水云吞没其中。水云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喃喃道:“哥,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第二天晚上,水云放学回到家,见姑父正独自坐在客厅里吃饭。桌子上摆着几道菜,看样子是从外面小饭店里买来的。水云告诉姑父,姑姑早上带着小晴去“回龙湾”了,说要住几天才回来。姑父说柳三母亲已经告诉他了,并让水云坐下来吃点东西。
          姑父自嘲道:“她们走了,咱们总不能饿死吧?”
          水云主动倒了两杯酒,对姑父说:“我陪你喝点。”
          姑父与水云干了一杯,问道:“小云,你会不会怪姑父?”
          水云摇摇头,说:“姑父,你也别怪姑姑吧,她……”
          姑父沈声道:“别说了,来,喝酒!”
          水云大声道:“不,我要说!我晓得你一定是听到了一些话,我也问过姑姑,她说那都是别人乱嚼舌根。姑父,请你相信我,姑姑从来不骗我的。
          “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就别管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知道么,有时你很晚没回家,姑姑怕你喝多,都会叫上我去公路上去等你很久。昨晚她还特意交代我,要我记得每天早上叫你起床,说怕你上班迟到。要是姑姑真有啥事,她还会这样对你么?我绝不相信!”
          姑父沈吟片刻,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水云用力点了点头。
          姑父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我晓得了,你再吃一点,酒就别再喝了,姑父明天一大早还得起来。”
          姑父告诉水云,省里的检查组明天将抵达县城,他得陪着跑好几天,晚上也有可能回不来。姑父让水云照顾好自己,晚上最好回家来睡,因为家里没人看着,怕不稳妥。并说如果碰到啥难事,可以去找柳三他娘。姑父说他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
         
          姑父刚走的当天下午,二中在县人民电影院包场看电影,放的自然又是革命传统教育的片子。水云根本没进电影院就溜掉了。开溜前他让林小兵回头给自己讲讲大概情节。因为小雷老师布置了作文,要求写一篇观后感。
          独自去新华书店呆了好半天,又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水云想起姑父让自己注意好好看家的话,便准备回去看看。经过一条偏僻的小街时,隐约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左顾右盼却不见一个人影。那人又呵呵笑道:“呆子,我在这里。”水云循声望去,路边立着一座未盖完的楼房,柳三从楼顶探出头来,正冲着自己嬉皮笑脸呢。  
          水云笑道:“是你这呆子啊,还没下班?”
          柳三说:“刚要收工,就看到你了。你等等,我马上下去。”
          几分钟后,柳三与一人并肩走出了工地大门,来到水云跟前。
          柳三向水云介绍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山哥。山哥,这是水云。”
          水云连忙笑着招呼道:“山哥好!”心中大为惊奇,眼前这个相貌平凡神情温和的男人,竟然就是当年横行一时的“山霸”?再看两眼水云发现,比起一般的男人,“山霸”还真有点不一样。水云最初以为这不一般的感觉是来自于他平和之中透出的几分倦意,但在“山霸”目光一闪时,水云才发现自己先前的判断全然错了。
          “山霸”打量了水云一眼,不温不火道:“你就是水云啊,柳三跟我说起过你。”水云微笑不语。云山转首对柳三道:“你们好好摆谈,我先回去了。”又对水云说:“有空跟三儿来我家玩吧。” 水云点头谢过了。
         
          “山霸”走远后,水云自语道:“我终于明白‘山霸’为啥那么威风了。”
          柳三大感兴趣,“哦,你看出了啥子?说来听听。”
          水云说:“这人看第一眼普普通通,还有点没精打采的样子。可是多看两眼,就能感觉到他身上隐约有种可怕的气势,让人不敢去招惹。”
          柳三想了想说:“可能你说得对,我咋就一直没发现呢?对了,你说的那种气势,我有没有?”
          水云上上下下扫了柳三一番,嗤笑道:“就你?一个小屁娃儿,有个屁的气势!”
          柳三飞起一脚踹过来,骂道:“龟儿子,你不想活啦!”
          水云闪过一边,冷笑道:“你以为狗急跳墙,就算有气势么?”
          柳三简直气歪了鼻子。
         
          快到家时,柳三邀请水云去他家吃饭。水云不肯去,说这太不好意思了。柳三一把揪住他,说:“你们这些书呆子真是麻球烦,这有啥子不好意思的?你不晓得我娘有多喜欢你,总跟我念经,说我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她就省心多了。都是你这龟儿子,害得老子耳朵都听出了老茧。”
          “你龟儿子活该!”
          “我对她老人家讲,既然你那么喜欢人家,不如拿我去换他回来给你当儿子好了。你猜猜她咋说。”
          “她咋说?”
          “她说我倒是一百个愿意,可谁家会要你?真气死我了!”
          水云哈哈大笑,柳三又跳起来要揍他。二人“嘻嘻哈哈”追逐着来到了柳三家里。柳三母亲见了水云,果然满脸慈祥的笑意,如同见到了自己的亲儿子。
          吃饭时,老人一个劲给水云挟菜添饭,弄得水云有几分难为情。柳三却故意板起脸,与母亲开玩笑道:“你老人家是不是搞错了,这边坐的才是你儿子!”
          母亲轻轻敲了他一筷子,笑骂道:“儿子?要是有人肯要你,我巴不得把你送人。你要是象小云这样,娘也不枉辛辛苦苦养你一场,可你……”
          柳三捂住耳朵,夸张地大叫:“又来了又来了。小云,你去找条绳子来,让她老人家勒死我算了。”
          水云慌忙伸手捂住嘴巴,没让一口饭笑喷出来。
         
          吃过晚饭,离上晚自习还早,水云便在柳三家玩了一会儿。
          柳三家门前卧着一条不太宽的马路。马路对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大片六、七层高的楼房,全是县里一些部门和单位的宿舍。水云姑父所在的县交通局宿舍就正对着柳三家正门。
          马路这一侧稀稀落落散布着一些青瓦屋平房,都是些颇有年头的老屋,屋里住的全是象柳三家一样的老街坊。所有人家的屋子背后,都留有一个或大或小的后院。在院子里种花种草的极少,种水果种蔬菜的居多。因为早些年前小城尚未扩张至此时,这里的人家原本就全是菜农。
          柳三家后院中央是一大块平整的泥地,左侧种着一大丛香蕉,右侧种着几畦青葱、大蒜、辣椒一类调味植物,竹篱笆上爬着豆荚、丝瓜、番瓜等瓜果。整个院子里唯一的“无用”之物,是墙根下一簇郁郁葱葱的夜来香,那是柳三已出嫁的小姐姐多年前种下的。
          此刻,水云与柳三正各靠着一张竹躺椅,乘着习习凉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拉扯些闲话。
          柳三告诉水云,过些日子快到“山哥”的生日了。好几位弟兄已经约好,到时候要好好喝上一顿。柳三问水云是否愿意参加。水云说当然愿意,只是自己要上课,可不一定能抽出时间。柳三便说反正酒席安排在晚上,大不了你晚自习逃课嘛,反正你学习好,老师还不宠着你么?
          正说得热闹,柳三后脑勺给人抽了一巴掌。回头一看,是母亲给二人送了一盘刚炒好的番瓜子过来。母亲骂柳三:“你这死东西,自己不学好,还要教小云逃课?以后不许你再去找小云玩了!”
          柳三笑嘻嘻道:“娘哎,你今天是不是打趁手了?未必这龟儿子一来,你就真的容不下我这亲儿子了?”
          母亲笑骂道:“下回再教水云不学好,当心你一身贱皮子!”
          柳三哼道:“既然你看这龟儿子是个宝,干脆认他做儿子好啦!”
          母亲笑道:“你以为我不想?等他姑姑回来,我就跟她说去。小云,你肯不肯做我干儿子?”
          水云原本给这对母子逗得前仰后合,猛一听这话,不由得胀红了脸,不知如何回答她。
          水云去上晚自习之前,柳三母亲再三要他这些天都过来吃晚饭,说是听水云姑姑说起过,学校的伙食简直象猪食,太亏身体了。柳三也在一旁帮腔,说她想拿你替我呢,你还是答应她老人家吧。水云盛情难却,只得感谢着答应了。
          从柳三家出来,水云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最近几天,自己与柳三走得越来越近了,今天还认识了“山霸”。月辉要是知道了这些事,他会怎么想呢?会不会很生气?


    (三十九)


         
          姑父一连三天没有回家,水云就在柳三家吃了三顿晚饭。
          星期四上晚自习时,小雷老师宣布了学校的一项规定:从下周起,高二年级每月三个周末将安排补课,只留一个周末让大家回家补充伙食费。
          为了尽量提高升学率而剥夺学生的节假日,这已成为各中学通行的做法。因此,对于这样的规定,学生们未必心甘情愿,却也只能默默承受下来。只有水云叫了起来:“太不人道啦!” 小雷老师瞪着他。水云又嘟囔了一声:“就是不人道嘛……”林小兵连忙在课桌下踢了他一脚,不让他再闹。
          新学期开学后,林小兵换到了水云同桌。过去与他同桌的肖剑当时还摆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说算球了,既然答应过月辉要给这龟儿子当保姆,你就去陪他坐吧。
          林小兵低声问水云:“你小子住在姑姑家,吃喝不愁还总往家里跑啥子呢?”
          水云闷闷不乐道:“我想家。”
          林小兵直摇头,笑道:“刚夸过你成熟点了,想不到还是小屁娃儿一个。唉……”
          水云扭头望望窗外,月光、星光不知何时已被云层遮蔽了,夜空一片漆黑,阴沉得正如他自己愁闷的脸。林小兵自然不知道,水云对周末补课如此抵触,并非只为想家,而是因为在以后的日子里,与月辉重逢的机会将被压缩得寥寥可数,而孤独的等待却将被拉得遥远而又漫长。
         
          下晚自习时,夜色已浓如墨重如山。远山与天空交接之处,不时亮起道道闪电,映出漫天乌云滚滚,如同无数面目狰狞蠢蠢欲动的怪兽。眼下这些怪兽尚未挣脱牢笼,只是发出一声紧过一声的低吼。
          见天色如此阴沈,林小兵、肖剑劝水云今晚就在宿舍里住下来。水云却担心这样的夜晚家里没人会更不安全,硬着头皮坚持要回去。
          刚跑到赤水河大桥上,几声惊雷当头炸响,狂风暴雨铺天盖地席卷过来。仅过片刻,水云浑身上下已被浇透。向林小兵借的旧雨伞根本不顶事,反而碍手碍脚,水云索性将它收了起来。风雨吞没了手电的微光,水云只得借着每一次闪电的亮光,以及自己头脑中对沿途景物保留的印象,在空无一人的公路奋力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水云只感到腿脚发软,上气不接下气,脑中唯一的念头是“快跑,快跑!快点跑回家。”
          忽然间,一团热呼呼的东西冲了过来,水云“砰”地一声撞了个满怀,一屁股跌倒在地。先前暂时忘却的恐惧,猛地冲上了头顶,水云大叫一声,手忙脚乱抓起跌落在地上的手电筒照射出去。光柱里映出了一张同样惊得煞白的脸,原来竟是该死的柳三!
          水云气得正想大骂,柳三用手挡住直射在脸上的亮光,问道:“小云,是你么?”
          “该死的,你想吓死人啊?”
          “我急着去接你,只顾埋头跑路了,嘿嘿……”
          “你是来接我的?”水云心头不禁一热,“傻蛋,还坐地上干啥子?嫌身不够脏啊?”
          柳三傻笑着爬起来,拣起掉在泥水中的雨伞,与水云并肩踏上了回家的路。二人身上反正已经湿透,便索性都不撑雨伞,也懒得再奔跑了。突然一阵风刮过,水云打了个哆嗦。紧挨在身旁的柳三察觉了,揽住他肩膀问:“冷啊?”
          水云上下门牙直打架,却笑着说:“爪子上全是污水,就朝我身上擦啊?”
          柳三叫了起来:“龟儿子,老子好心来接你,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开个玩笑嘛,你喊啥子喊?对了,你咋想起要来接我了?”
          “哼,你以为我想啊?都是我娘,她老人家好象真把你当干儿子了,非要让我来。对了小云,你想不想当我兄弟?”
          “哼哼,少做梦!让我当你哥,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狗东西,我比你大好几个月!”
          水云嘿嘿笑道:“这样吧,看哪个跑到家。我数一、二、三——”
          这套水云与月辉过去经常“尔虞我诈”的把戏,没想到柳三也是极其熟悉,没等水云开始数,这小子已经抢先冲了出去。水云大骂着追了上去。
          雷鸣电闪的公路上,若有人看见这两个在暴雨中嬉笑追逐的少年,准会以为他们疯了!
         
          水云起跑慢了一步,加上之前已经跑得够累了,结果自然是一败涂地。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柳三家时,正等候在屋檐下的柳三一把将他揪住,得意道:“这下服了吧,快叫哥。”
          水云挣脱开来,“我说过先到的就是哥么?刚刚我想说的是,看谁先跑到家,先跑到的当兄弟。哈哈,谁让你只听半句就瞎跑?”
          柳三气坏了,抓住水云的胳膊,反拧到他身后,骂道:“龟儿子,我让你赖皮!你叫不叫?”
          水云吃痛,却咬牙不肯屈服:“不叫,拧断胳膊我也不叫,哼!”
          柳三见他似乎有点生气了,只好松开手,讪讪道:“算球了,你小子输不起,不逼你了。”
          柳三母亲听到说话声,从屋里走了出来,嗔怪儿子道:“老天,都成泥猴了,还不赶紧带小云进屋?”
          水云说自己就不进去了,还是早点回家去洗个澡好睡觉,话刚说完,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柳三母亲便不再留他,反而催他快点回去洗个热水澡,换上干衣服,免得着凉。
         
          疾风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水云洗完澡,刚走出卫生间,正赶上一个震耳欲聋的响雷,惊得他几乎跳了起来。屋外风狂雨怒,屋里却冷清得怕人。水云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把电视打开,将音量调得很大,这才感觉屋子里有了一点活气。蜷缩在沙发上,想起刚才自己一个人在风雨中奔跑的情形,水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水云惊疑不定,大声问道:“是哪个?”
          柳三在屋外回答:“是我,快开门。”
          水云大喜,忙跑过去打开门。柳三站在门口,一手抓着把水淋淋的雨伞,一手拎着个塑料网兜,兜里装着个饭盒子。水云将他让进屋,说:“啥好吃的呢?”
          柳三说:“馋猫,哪是给你吃的,是让你喝的。我娘刚熬的姜汤,说是怕着凉。我喝过了,你也趁热喝吧。”
          水云苦着脸道:“不喝行不行啊?”
          柳三说:“大半夜熬好给你送过来,随便你喝不喝。我得回去了。”
          水云将他送出门,正要关门时,又是一道闪电亮起,照得满世界一片惨白,紧跟着一声惊雷,炸得水云头皮发麻,禁不住大叫起来:“柳三,你等等。”
          柳三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仰头问道:“有啥子事?”
          水云动了动嘴,却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
          “你咋啦?有啥事就说吗?”
          “你,你……能不能在我家住?”
          柳三哈哈笑道:“原来你怕打雷啊,没问题,不过我得回家跟我娘说一声,你先回去等着,我很快就来。”
         
          水云回到客厅,看了一小会儿电视,柳三过来了。天已经很晚,二人便直接来到水云的小房间,挤在一张床上躺下了。柳三又笑话水云:“想不到,有人比女娃儿还胆小,连打雷都会害怕。哈哈……”
          水云掐了他好几把,“再笑,你再笑!我掐不死你!”
          柳三连连叫“哎哟”,笑道:“我不笑了,呵呵,你这龟儿子,下手这么狠。”
          水云哼道:“活该!没掐死你算你走运了——喂,你睡过去点,我都快掉下去了。”
          “你再挤,我也要掉下去了。”柳三说着侧过身子,却顺势搂住了水云。
          水云将他的手扒开,叫道:“你干啥子!”
          柳三又将他搂住,笑道:“你又不是女人,给哥哥抱一下怕啥?未必还会少块肉啊?”
          “不行,就不让你抱!”水云又打开了柳三的手。
          “妈的,我还非抱不可了,嘿嘿。”柳三不仅再次抱住了他,连一条腿也伸过来了,刚搭到水云声上,却大声惊呼:“我日,怪不得你龟儿子不让我抱,原来挺起来了啊。哈……”
          水云羞愧不已,一把掐住柳三的嘴,骂道:“狗日的,我让你笑!”
          柳三挣脱开来,制住水云双手,笑嘻嘻地问道:“快告诉哥哥,你刚才在想啥子?”
          “啥也没想。”
          “放屁,你哄鬼呢。”
          “就没想。”
          “是不是想女人了?这又不丢人,还怕告诉你哥啊?”
          “放狗屁,不许再闹,快睡觉!”
          “好吧,睡球了。”柳三打起了哈欠,仅过几分钟,便将自己睡成了一头“死猪”。
          水云却又一次失眠了。窗外风雨仍未停歇,紧靠在柳三怀中,水云不再对电闪雷鸣感到害怕,身心仿佛都感到温暖而又塌实,甚至……有几分迷醉。
          水云想:你不该让柳三抱着你,更不该感到很舒服,不应该这样。这样是不对的!
          可是握住柳三搂着自己的胳膊,感受到他肌肤的光滑与温暖,水云却不忍心将它移开。相反,当闪电亮起时,望着柳三熟睡的面庞,匀称修长的身躯,特别是睡梦中无意崛起的部位,水云止不住脸上发烫,一颗心反而跳得快了乱了。
          水云慌乱地将眼睛合上。柳三沉睡的美好模样,却依旧在眼前清晰可见。水云竭力定下心神,一点一滴在脑海里描绘月辉的音容笑貌,描绘自己与月辉共同度过的旧日时光,柳三的影像这才被回忆击碎,渐渐从眼前消失了。
          听着柳三悠长的呼吸声,嗅着他混着淡淡香皂味的青春身体的气息,水云轻叹了一声:“哥,要是你在该多好呢!”
          身心平静之后,水云由方才的一番挣扎中,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些年来,自己交朋结友时,为何总是更愿意亲近那些长得好看的男人呢?
          月辉自不必说。初中时的石头、李伟就让自己觉得特别亲密,而张二毛则疏远了许多。上高中后,与柳三的交往亦是如此。尽管他曾与自己打过架,可是初次相识,就有了一种见到老朋友的感觉。甚至在林小兵与肖剑之间,虽然自己总是与肖剑打打闹闹,但在内心深处,却似乎对精悍而不失俊气的林小兵更加贴近。
          “难道说,就象别的男人为漂亮女人着迷一样,你一直都对帅气的男人着迷?这是为什么呢?”
          考试答题如拾草芥的水云,再一次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问题彻底难倒了。
         
          天刚蒙蒙亮,水云与柳三便起床了。水云靠在卫生间门口等候柳三梳洗时,望着这个眉目俊秀的家伙,水云隐约觉得自己与他似乎又亲近了许多。
          柳三回过头来,对水云笑道:“看啥呢?该你了。”
          水云面上一热,说:“没,没看啥。”
          “哈,又脸红了?昨晚不小心碰过,你明明是个男人啊。”
          水云骂了声“大清早放狗屁”,不再跟他胡扯了。
          二人一同出了门,经过柳三家时,门还紧闭着,柳三就没去叫醒母亲。走到一个三叉路口,柳三从一个早点摊子上买来四个“猪儿粑”,分给水云两个,二人一往东一朝北,分头去上学、上班去了。
          在本地的各种早点中,“猪儿粑”是水云最喜爱的食物之一。这种点心类似于汤圆,以雪白的糯米作皮,细腻而又柔软,中间包着由腊肉、香葱做成的馅,有时还会加入笋丁等配料,一口咬开,香得能让人将舌头咬下来。与汤圆不同的是,“猪儿粑”个头大得多,并且是椭圆形的,腰间通常会裹上一条翠绿的菜叶。此外,“猪儿粑”不是用汤煮成,而是以笼屉蒸出来的。
          柳三买来的“猪儿粑”味道很不错,水云啃着它走出不远,便来到了昨晚与柳三闷头相撞的地方。想起柳三跌坐在泥水之中,吓得一脸惨白的样子,水云禁不住“呵呵”笑出了声来。
         
          来到赤水河大桥时,天已亮透了。水云发现,昨夜一场大雨,令河水陡然暴涨。站在大桥上望下去,平日又深又远的河面一下逼到了眼前,平静的清流化作了浊浪滔滔的黄泥羹,不时有成团的泡沫、水草、干树枝,以及惨白的牲畜尸体迅疾漂过。
          凝望着身下的河水,水云突然觉得心里隐隐作痛。脑海中现出的是另一次洪水暴涨时,自己呆呆地坐在“醒觉溪”渡口,望眼欲穿地等候月辉归来的情形。那一天,自己终究没能等到月辉,却在暴雨之中遇到了柳三,并且借了他的伞。那天晚上,自己还做了场噩梦,以至于一见到河水便心惊肉跳。之后月辉平安地归来了,然而,他只是特意回来为自己过生日的,过完生日,立即就与自己告别了……
          “哥,看到家门前河水涨了,你会想起我吗?你有没有为我担心过?有没有在梦中见到我?”
          水云的眼眶有些潮湿了。离开大桥时,先前轻松的脚步已变得沉重起来。
          “明天又是星期六了,我一定要回家!”
          这话是对河水说的?对月辉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水云自己也不甚明了。
         
          这天傍晚放学回到家,姑父、姑姑仍未回来。水云又去柳三家吃了晚饭,但连柳三也没回家。他母亲告诉水云:柳三被他“山哥”叫去喝酒了。
          深夜上完晚自习回来,柳三家房门还开着,几个女人正坐在堂屋里打牌。
          水云忍不住又问了一声:“柳三呢?”
          柳三母亲说:“这小子,到现在还不回来!小云你进来坐会儿吧。”
          水云说自己得回去睡觉了,老人家便没再挽留他。回到家里,面对冷冷清清的屋子,心中竟感到一丝怅然。草草洗了一下,进自己房间躺下来,望着被昨夜大雨洗刷得一尘不染的夜空,以及那一轮不算圆满但无比皎洁的明月,水云的心仿佛也如夜空般寂寥,冷月般凄清了。



    (四十)



          高二年级的周末补课,将从下周正式开始。这个星期六,学校居然大发慈悲,取消了下午的两节自习课,让学生们可以早点回家。
          水云清晨出门之前,留了张便条给姑父,告诉他自己下午将从学校直接回老家。中午放学后,在学校食堂吃过午饭,水云匆匆踏上了归途,午后两点多钟便抵达了“回龙湾”。
          此时,乡村里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沿河岸一路走来,水云不时见到有乡亲在旱地里栽种蔬菜,或为红苕(地瓜)地锄草施肥。收割后的稻田里,不少人正忙着修复被大水冲垮的田埂。这都是两天前的那场暴雨闯下的祸。田埂若不及时修整加固,不仅来年春天无法蓄水插秧,肥沃的泥土也会被雨水一天天冲走。水云发现,月辉家一块稻田也坍塌了两个大缺口,看样子还没来得及修复。
          村子里照样是冷冷清清,只有三五只鸡聚在竹林边刨食,一条老黄狗伸着长舌头,趴在树阴下懒睡。听到脚步声,老黄狗狗抬起头“汪汪”哼了两声,待看清来的是水云,又无精打采地趴下了。
          水云来到月辉家,却发现门上挂着锁,只好失望地转身回家去了。
         
          母亲坐在堂屋门口,身前摆着几根刚砍下的竹子。母亲熟练地用柴刀剔去枝叶,剖开竹干,起出宽窄、厚薄一致的竹条,用来编织箩筐和背篓。在乡村生活里,这些东西是居家度日、耕地种田不可或缺的工具。姑姑陪奶奶坐在一旁,摆谈着女人们感兴趣的闲话。小晴则与邻居家的几个小女娃坐在地上,正在挖抓沙包的游戏。来到乡下才几天,这小丫头已经滚爬得浑身上下灰不溜秋,活象个泥娃娃了。
          见水云归来,奶奶和母亲自是欣喜不已。姑姑则忙着问他家里情况如何。水云告诉她姑父出差去了。姑姑一听急了,“老天,走得一个不剩,家里来个贼娃子就糟了!”回头拖着小晴就说要回家。
          水云安慰道:“你慌啥子嘛,姑父说过,他最迟今晚肯定回家。我还特意跟柳三他娘打过招呼的,请她有空过去看看。”
          奶奶与母亲便问这个“柳三他娘”是谁。姑姑告诉她们,此人是自己邻居,平日交情甚厚,并说她极疼爱水云的。
          水云笑道:“姑姑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柳三他娘还想认我做干儿子哩。奶奶,你答不答应?”
          奶奶转头对母亲说:“前年来的算命瞎子,不是说咱们小云命不硬,叫给他认个干亲么?这事一直没办哩。假如这个人信得过,我看倒是要得。”
          本地人大多信命,算命先生若说谁家的孩子命不够硬,需要拜个干亲来镇一镇,村民大抵便会照着去做。一般情况下,父母通常会找来自己最亲近的亲友,来给自己的孩子做干爹、干娘。但偶尔也有人家居然叫小孩子拜一块岩石、一棵老树,或是一座小桥为干爹、干娘的,这也并不稀奇,因为准是算命先生这么吩咐的。在水云同村的伙伴中,小黑的干爹就是后山一片黝黑的石岩。
          水云以前从不相信算命瞎子的鬼话连篇,但这一次连他也有点心动了。因为若能与柳三结为兄弟,似乎也不坏。于是他对奶奶和母亲说,你们看着办吧,我是无所谓的。
          母亲与奶奶向姑姑打听了柳三家的情况,大致同意了此事,只是说还得问问水云他爹的意思。
          一家人闲扯了一会儿,水云说想再去月辉家看看。
          母亲说:“你去干啥呢?他家全都去镇上了。”
          水云奇道:“全都去镇上了?干啥子呢?”
          母亲说:“唉,你李大伯前天夜里又伤了,还不晓得……熬不熬得过这一遭。”
          奶奶感叹:“当真人好命不好哇,这老天爷哟……”
          水云大吃一惊,立即嚷着要去镇上看看。母亲制止了他,责备说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也不懂得好好陪陪奶奶?姑姑见水云惶惶不安,便安慰他说,陪李大伯去镇上的人已经够多了,叫他安心在家过一夜,明早再去也不迟。水云只得答应了,然而焦急的心又如何能够安稳下来呢?
          从下午直到深夜,水云偷偷往月辉家跑了好几趟,却始终不见有人回来。每跑一次,脚步便又沉重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姑姑急着要带小晴回家看看。水云则不顾母亲反对,坚持要赶往镇里去看望李大伯。
          到了镇卫生院,一问之下得知,李大伯病情颇重,已由亲人护送前往县城了。水云又赶到镇中学,结果只找到了梦青和月华。月华已明显哭红了双眼,见了水云,刚叫一声“小云哥”,眼泪又淌了下来。梦青一边安慰她,一边告诉哥哥,李大伯一行天没亮就搭第一班客船去了县城,父亲也陪着一同去了。水云对月华说了几句宽心话,交代妹妹好好照料她,自己匆匆赶往赤水河边,等了半个多钟头,登上了一艘前往县城的客船。
          清风拂面,浪花翻飞,客船顺流而下,奔行十分迅疾。可今天水云还嫌它太慢。站在微微摇荡的船头,两岸群山摩肩接踵从前方冒出头来,很快又从视野中隐伏下去。水云的心正如这山势一般起伏不定,片刻也无法平静下来——
          “李大伯上一次身受重伤,让月辉不得不退学,不得不离开了自己。这一次再遭不测,又将带来怎样的影响呢?”
          水云不敢往深处想,思绪却如同奔腾不息的河水,无法隔断,亦无从阻挡。
          船过“回龙湾”时,水云一眼望见母亲正在河岸上踽踽独行。背着一大捆柴火,母亲的腰身被压成了一张弓,正沿着河边一条小路往家里走。
          “娘,娘——”水云高喊了两声。
          母亲停下了脚步,费力地东张西望了一番,却未发现喊声来自于河中心的客船上,反以为是自己念儿心切,误在隆隆机器声中幻听到了儿子的呼唤。
          望着母亲瘦弱的背影渐行渐远,水云泫然欲泣——娘,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的!
         
          在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水云终于见到了一别多日的月辉。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水云的目光变得比平日坚强了许多,仿佛想要将温情与力量传入月辉眼里,传到月辉心中。月辉含泪的目光却愁云惨淡,显得前所未有地柔弱。
          李大伯发着高烧,仍旧昏昏沉沉。憔悴的脸深陷在一大片雪白之中,衬得更加干枯、蜡黄,酷似一颗失去水分的核桃,沟沟壑壑的皱纹里,弥漫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
          父亲对水云说,你来得正好,这里已经安顿得差不多了,你带上几位兄弟伙先去吃午饭,回头再来换其他人去吃。水云点头答应了,招呼大家跟自己出去。护送李大伯前来的小黑、小三便站起身来,月辉、月龙两兄弟却都说自己不饿。水云劝了好几句,二人依旧不肯去。
          郑老师拉下脸来,责备道:“把自己饿垮了,难道就能减轻你爹的病?月辉,你向来是最懂事的,如今正需要你挑起重担,哪能这么使性子?乱弹琴!”
          月辉兄弟都对郑老师心存敬畏,只得答应去吃饭。
          几人在离医院不远的一家小饭馆吃过饭,月辉叫弟弟带小黑、小三先回去,又让水云陪自己去百货公司跑一趟,买一些住院必备的日用品。
          走到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时,水云揽住月辉肩膀,安慰他说:“哥,你别太担心了,大伯一定会好的。”
          月辉语气沉重,“小云,我很害怕……”
          水云搂紧他,问道:“怕啥子呢?”
          “怕我爹……再也不能醒来。假如是那样,小云,我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哥,你为啥这样想?”
          “小云,有些事你不晓得……”
          “到底咋回事,你告诉我啊!”水云停下了脚步。
         
          三天前的傍晚时分,月辉已出嫁的姐姐回到了娘家,请父母和兄弟去她家消夜。当天下午,姐姐家养的一只山羊摔下了崖坎,眼看已无法救活,只能宰杀了吃掉。想到娘家日子艰难,姐姐特意回来邀请亲人去打牙祭。李大伯行动不灵便,月辉上课、干活忙了一整天,两人都不想为一顿羊肉跑远路,结果只有月辉母亲随他姐姐去了。
          父子俩吃过晚饭之后,李大伯抢着收拾碗筷,却催月辉去准备自己的功课。月辉也不推辞,顺从地听了父亲的安排,开始在灯光下批改作业。
          自开学以来,月辉发现父亲的生活习惯有了明显的改变。以前晚饭过后,李大伯通常会“吧嗒”着旱烟,去村里串串门,找几个老伙计摆摆“龙门阵”。如今,老人家似乎更乐意呆在家里,与做了“先生”的儿子说说话。
          有时候,他会拣出一些家中的“大事”来与儿子商量:后山的坡地该种庄稼还是种蔬菜?家里是否该孵一窝小鸡了?给月龙、月华的生活费够不够用?姐夫家老人做寿得送点啥才不失体面?……
          有时候,他会好奇地问儿子:学堂里那帮小东西对你恭不恭敬?哪家的孩子学习顶用功?哪家的崽儿最捣蛋?你有没有打过学生的屁股?……
          有时候,他还会向儿子讨教一些自己无法想透的问题:都是一样的农民棒棒,为啥有人干活不顶毬用,日子倒越过越红火?而那些老老实实伺候土地的人,却为何累死累活也挣不下几个钱?如今这世道,当真还是以前的社会主义么?听说不少人都往广东跑,莫非那边真的满地都是票子等着人去拣?……
          月辉从未发现,父亲居然有着如此强烈的“求知欲”。父亲源源不绝的疑问,有时令月辉哭笑不得,有时也让他张口结舌答不上来。那些大得没边的问题,月辉又去哪儿寻找答案呢?
          有那么几次,月辉正忙着批改作业或是备课,不经意间对父亲露出了一点点不耐烦。父亲立即闭口不语了。
          月辉陡然醒悟,忙向父亲道歉:“爸,您先等等,我忙好了再陪您好好摆谈。”
          李大伯却丝毫也没有怪他的意思,反而连连摆手道:“不慌不慌,你干正事要紧,爸不打扰你了。”
          月辉便劝他说:“要不,您先去串串门儿?”
          李大伯点头道:“好,串门,串门,我这就去。”说着抓起旱烟袋,佝偻着腰身出门去了。但是仅过片刻,却又转了回来,搬个小板凳静静地坐在一旁,口中叼着陪伴他多年的旱烟袋,不时吧嗒一两口。
          月辉没有抬头,却能真切地感受到父亲慈爱的目光。李大伯此时的目光中,充满了一位父亲从儿子身上获得的骄傲与满足,以及一位老农民对教书先生的虔诚敬意。
          月辉不敢抬头,不敢让父亲看见自己的眼睛。父亲的一生如此沉重,父亲的骄傲与满足却如此卑微。月辉知道,此刻自己眼中一定笼罩着悲哀。月辉不知道,自己是在为父亲已经注定的命运,还是在为自己日渐清晰的未来而悲哀。
          李大伯未曾觉察儿子的情绪变化。或许,以他的理解能力,即便儿子愿意交流,他也未必能够领会儿子“莫名其妙”的心事与痛苦。因此,李大伯只管安静地闲坐一旁,笑眯眯地望着健康并且带着几分文气的儿子,禁不住浮想联翩。老人相信,比起乡村里的其他小伙儿,自己儿子的前程定会更亮堂,日子定能更红火。
          今晚,李大伯将锅碗瓢盆洗刷干净,又来到月辉身旁坐下了,依旧只是静静地抽烟,静静地注视。月辉下午放学回到家,又下地干了好半天活,此刻隐隐有了困意,上下眼皮越粘越紧。李大伯心疼得不行,劝儿子不如上床去歇息。月辉打了好几个哈欠,让父亲也早点休息,然后自己回房躺下了,不一会儿便睡得死沉。屋外何时雷鸣电闪暴雨倾盆,他也浑然未觉。
          李大伯朦胧之中被暴雨惊醒过来,立即想到必须马上出去将自家的稻田排水口一一挖开,否则积水太多,很可能会将整道田埂冲垮,甚至造成层层叠叠的梯田连片垮塌,后果不堪设想。李大伯本想叫上月辉一道出去,走到月辉门口,却又不忍心将他从睡梦中叫醒。于是自己找出蓑衣斗笠穿戴整齐,然后扛起一把锄头,顶着狂风暴雨出门去了。
          李大伯家的稻田离村子都不太远,没用太多工夫,大部分排水口便被他逐一挖开了。一路上还遇到好几位同样出来放水的邻居,彼此大声叫喊着打了招呼。
          来到最后一块稻田时,走在狭窄并且湿滑的田埂上,李大伯只想快点放完水回家,却未曾留意脚下的田埂正在微微松动。等到老人家感觉不妙时,一大段田埂已经轰然塌下,带着他跌入了两、三米深的下一块稻田中。一股大水裹着泥浆从缺口处飞流直下,冲得李大伯无法睁眼,无法喘息,更无法站起身来。好在仅过片刻工夫,上面稻田里的水便已泄尽。李大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刚才的一摔,似乎又让自己伤了筋骨,浑身上下竟然痛不可当,使不出一点力气来。再试一次依旧是疼痛,依旧是无力。李大伯只得放弃了尝试,改而希望可以半爬半游地横穿身下的稻田,爬上六、七米开外的田埂上去。然而,平日如履平地的稻田,此刻仿佛变成了无边的汪洋,任凭李大伯如何挣扎,也无法抵达岸边。平生第一次,李大伯惊恐地感觉到了死亡的阴影,他费力地将头抬离水面,开始大声呼救。可是喊声刚一出口,立即便被狂暴的风声、雨声、雷声吞没了。李大伯最后所做的努力,是将自己的蓑衣斗笠叠成一团,垫在头颈之下,让自己的口鼻可以浮出水面呼吸……
          第一个发现李大伯出事的人是小黑。也许是上天特意为他安排了一次报恩的机会,小黑挖完自家稻田的排水口,返回村口时,鬼使神差般往月辉家拐了几步,结果发现房门半掩,屋里却是黑灯瞎火一片。看样子,李大伯还没有回到家中。
          小黑不由感到惊疑:自己刚出村时,曾与李大伯打过招呼。自己家里的好几块稻田,比李大伯家的偏远很多,为何自己都已经赶回来了,老人家却还没回家呢?
          小黑顾不上多想,连忙进屋将月辉唤醒,告诉了他自己心中的疑问。没等小黑把话说完,月辉早已大惊失色,抢过小黑的手电筒,一头扎进了门外的风雨之中。小黑也赶紧追了出去。
          二人找到垮塌的稻田时,李大伯躺在泥水之中,已经昏迷过去了。
         
          听月辉大致讲完事情的经过,水云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用力将月辉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一些。
          月辉哽咽道:“要不是我贪睡,爹就不会这样了……我真该死!”
          水云大声道:“哥,这不能怪你!大伯就是因为疼你,才自己一人去放水的,他要是清醒过来,一定不许你这样想的!我也不许你这样想!我爸刚才说得对,想想你家里吧,想想你娘,还有月龙和月华,他们都得靠你来撑起大梁啊。所以,无论如何你都得振作起来!”
          “小云,哥从来没有感觉比现在更累、更害怕过……我简直不敢想象,假如……我一个人咋能支撑得住?”
          “哥,你别胡思乱想了。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是一个人,我会永远陪着你!哥,我说的话你信不信?”
          月辉凝视着水云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一滴眼泪从他眼角爬了出来。
          水云伸出手去,替他擦去泪痕,叹息道:“哥,我不是对你说过么,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你哭。你忘了么?”
          月辉摇摇头,捉住水云的手,用力握紧,说:“小云,哥没忘,哥以后绝不再哭了。”
          (待续)

      2007-10-6 0:46:00

      青山

      好的小说我很爱看,尤其那些故事情节好的长篇小说。可现在不得不有所选择的去看,无论好坏要先看这部小说有没有结尾,没有结尾的小说现在一律不看,再好也不看。内容写的好也好坏也好总得有始有终,不要老是让人等待。我在这里奉劝一下作者以后再写小说一定要写完再发表,不要一边发布一边写,总之一定要有头有尾有始有终,这样不浪费你的时间也省了别人的时间。作者要爱读者读者才会喜欢作者!
      2007-5-25 16:1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2007-5-22 4:32:00

      正式通行证lee

      怎么都这么久了还不出新的!在爱白文库里也只能看到 第四章乡村婚礼 (十).期待他们有个好的结局.不能象在"官渡"里那样阴阳相隔.
        
      2007-5-15 4:36:00

      LEE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本文已被爱白文库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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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2007-5-11 0:48: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怎么没人跟帖?广同文章更新太慢了,我已经看到82章了,比广同登出来的很要多一些。
      2007-5-9 0:5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正月初十,姑姑一家回娘家来拜年。过了两天,水云全家进县城去走亲戚。姑父正好也要借节日去给城里的头头脑脑们拜年,于是两家人一同前往。

      一行人上路后,父亲与姑父摆谈着各自工作以及身边的人事变迁,母亲与姑姑唠叨着家长里短,梦青与小晴沿途采花扑蝶嬉戏玩闹。水云不经意间落了单,远远地拉在队伍最后。母亲不时回头招呼他:“小云,你也走快点啊,别掉太远了。”水云随口答应着,神色木然地加紧追赶几步,但很快又再次掉队,并且掉得更远。

      整个新年里,水云都是这样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问他哪里不舒服,说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累。这情形如同山林间郁郁葱葱的一棵小树,未遭虫害未经风雨,忽然间却开始枯萎,无人洞悉它因何失去生机。母亲忧心不已,请了本地“名医”胡三来给儿子看过,硬拖着儿子去镇卫生院问诊过,还依照民间偏方煎了不少树皮草根汤药给儿子喝,可是这一切全不管用,儿子依然如故毫无起色。父亲似乎看出儿子病不在身体,劝妻子不必再折腾,说过些日子他自然会好起来的。水云便也笑着安慰母亲,说自己没事。那笑容也显得无精打采,转瞬即逝。

      到县城仅呆了一天,父亲便带着梦青回镇中学去了,母亲也回到了“回龙湾”,姑姑一家则去了“官渡”。水云将亲人一一送到车站、码头、渡口,而后沿着枯叶满地的河边小径,漫无目的地从“醒觉溪”游荡到了“石盘角”,在江风飕飕的石滩上坐了许久。临近中午时,才懒懒地起身返回干娘家。

      走到人民广场,水云心念一动,决定先去云山家坐坐。不巧的是,云山此时并不在家。水云本想告辞离开,云山母亲却殷勤地挽留他吃午饭,说云山只是去工地上看看,准备新年后开工的事,很快就会回来的。水云盛情难却,便接受了老人家的邀请。陪着老伯娘摆了不一会儿“龙门阵”,云山果然回来了。

      吃过午饭,云山带水云去了自己房间,二人喝着茶闲聊了一阵子。见水云似乎气色不佳,云山问他是否病了。水云摇头说自己没病,只是最近总感觉有点累。云山便建议他去床上小睡片刻。水云说自己不想睡。云山望着他,问道:“你是不是还在多心,怕我……”
      水云笑着打断他:“山哥,我没多心,我只是不想睡。”

      云山问道:“那是为啥?”

      水云苦笑道:“最近老是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还老是做噩梦吓醒。”

      云山拍拍水云的头,说道:“小云,你别怕,有山哥在这里陪着你,什么邪魔恶鬼都不敢来惹你。山哥向你保证,绝不会再冒犯你!信得过山哥的话,你只管安安稳稳睡一觉。”

      水云注视着云山的眼睛,从中感受到一份温和而深沉的暖意。于是他微笑着对云山点了点头,到床上躺下了,很快就沉沉睡去,并且真的没再受噩梦侵扰。

      云山静静地坐在床头,时而望望熟睡的水云,时而望望泛黄照片上的自己与柳二,脸上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神情。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木条窗,半明半暗地投在云山身上,仿佛昭示着这个男人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水云辞别云山与他母亲,匆匆返回干娘家,准备赶往学校去上晚自习。刚走到门口,干娘却告诉他,月辉下午来过家里,等了他好半天,没等到他便告辞离开了。水云一听大急,连忙追问月辉是何时到来、何时离开的?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是否留下了什么话?可是干娘知之甚少,说月辉并未留下什么话。水云悔得肠子都青了,抓起书包冲出门外,朝着“醒觉溪”方向飞奔而去。

      到了渡口,天色已经全然暗了。码头四周空无一人,渡船静卧在岸边,船上不见一丝灯火,看来船夫也已经回家去了。对着黑沉沉的一道大河,水云忍不住骂出了声:“狗日的,你就不能多等我一会儿?”而枯竭多时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在水云的潜意识里,仿佛觉得错过这一次,便是错过了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