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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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推荐(四十一)
给李大伯造成灾难的这场暴雨,却为水云姑父带来了一次难得的机遇。世间之事原本如此,同一件事,给不同的人带来的影响和感受往往大相径庭。譬如一场大雪,很可能会要了街头叫花子的命,但也能为居住在温暖房间里吃着火锅烫着美酒的人增添不少情趣。
省里的交通安全检查组在本地视察期间,正赶上了这场来势汹汹的大暴雨。或许是省里“贵人”们带来了好运,又或许是神灵格外开恩,这个偏远小县,往年水路、陆路交通事故络绎不绝,这一次却出人意料地经受住了考验,除了几处公路塌方,全县竟然没有一起人员伤亡事故,财产损失也不算大。这一切令检查组十分满意。
水云姑父具体负责接待检查组的大小事宜,领导们的衣食住行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并且工作、娱乐两不误。几天下来,省领导、县领导、局领导皆大欢喜其乐融融,众人把酒言欢之际,省里领导也不忘对他这位小角色道一声“辛苦了”。
送走了检查组,县里、局里如释重负。当天晚上,县交通局摆了一场庆功宴,分管交通的李副县长也被请了过来。李副县长亲自向水云姑父敬了酒,称他为县里打赢这场“战役”立了大功。并赞赏他暴雨当头数过家门而不入,舍小家顾大家,精神可嘉可佩。
水云姑父谦逊地向领导、同事们一一敬酒,先前对李副县长的一点芥蒂,便被香醇的美酒消融了许多。席终人散,姑父神未乱意微醺回到家,不禁有点意气风发了,对墙上照片里的妻子说:“你看着吧,老子一定混出点名堂来,让你瞧得起!”
姑父的信心不仅仅来自于县里、局里领导的几句表扬。这次接待期间,他相机行事使了点小手段,给省里领导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就在暴雨过后的第二天下午,他热情邀请检查组的几位主要领导,请他们去距离县城不远的一座小镇上尝尝本地的野味,让自己一尽地主之谊。省里领导连日征战“酒场”,已有点招架不住,无不欣然同意前往,正好借机摆脱县里过于隆重的款待。
小镇名为“鱼龙镇”,紧靠长江,离县城不到十里。水云的同学肖剑就住在这个镇上。水云姑父带着省里领导,一行五、六人驱车抵达后,先安排了酒店准备酒菜,接着他看似随意地请领导们去长江边上散散步。
镇外平日卧着一大片礁石纵横的浅滩,眼下暴雨刚过,石滩之上波涛滚滚,旋涡时隐时现,声势十分惊人。有领导便说,想不到此地竟有如此壮观的景象。水云姑父介绍说,此处原是本县八大胜景之一,名为“鱼入龙窝”。风平浪静江水清澈时,透过浅水能看见石滩上有几个深不可测的洞口,江中鱼儿时常成群结队钻入洞中,并且永远只进不出。本地人称洞里住着蛟龙,鱼儿们是前去朝拜君王的,因此得名。领导们不免感叹了一番大自然的神奇。
带头的领导询问,小镇地势不高,这次发大水是否有险情?水云姑父毕恭毕敬回答说,镇里一早就做了安排,居民都很安全,交通也没出任何问题。领导问他何以如此肯定。姑父笑着说,这一片区的交通安全恰好是由自己负责的,这几日虽然陪着领导,但是自己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每天都在打电话与镇里沟通。领导微微颔首,看得出对水云姑父的工作相当满意。
姑父用来款待客人的大部分是本地野味,考虑到领导们连日大鱼大肉可能腻了,他特意吩咐酒店将菜烧得清淡些。结果对了客人的胃口。姑父亦未准备酒,只以本地上好的清茶敬客,此举也正中了“闻酒色变”的领导们的下怀。
正所谓“吃人嘴软”,这顿饭结束时,几位领导对眼前这位工作扎实、办事周到的部队转业干部颇有了点刮目相看的意思。姑父则谦称日后若有机会上省城,一定再登门拜访,聆听各位领导教诲。于是,几位领导便纷纷给他留了联系电话。
姑姑和水云相继回来之后,说起李大伯再遭不测的事,姑父亦叹息了几声。但是看得出来,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姑姑与他商量说,自己娘家的乡亲们难得进城来,是不是请大家吃顿饭?姑父欣然同意了,说正该如此。并特意提醒姑姑说,柳三母子照顾了小云好几天,也该请人家吃顿饭。于是姑姑便让水云去医院请大家,自己则去请柳三母亲来帮忙准备饭菜,因为距离晚饭时间已有点紧迫了。
吃晚饭时,姑父与水云父亲喝着酒,言谈甚欢。小黑、小三来到“城里人”家中吃饭,不免有几分拘谨。月辉母子三人都没有过来,全留在医院里陪病人。
柳三坐在水云身边,不时与他开几句玩笑。二人分别了两、三日,柳三再见到水云,似乎显得挺高兴。而水云心里挂着月辉,挂着李大伯的病情,眉宇之间总浮现出几缕忧虑之色。
饭菜全做好之后,姑姑与柳三母亲也坐上桌来。姑姑对自己兄长说:“哥,跟你商量个事。有人想认小云作干儿子呢,娘和嫂子都答应了,说还得听听你的意思。听娘说,以前有人给小云算过命,让最好拜个干亲镇镇命哩。”
水云父亲不以为然,“算命的胡说八道也能信?”
姑父说:“听不听关系不大,不过,多门亲多份疼嘛。”
父亲便说:“既然你们大家都赞成,我自然也不反对。你们想让这小子拜谁?”
姑姑笑道:“人就在你面前呢,就是这位柳大娘,她可最疼咱们家小云了。”
父亲“啊呀”一声,向柳三母亲拱手告罪道:“亲家,你瞧我这通胡言乱语,得罪了,得罪了!”
柳三母亲高兴还来不及,自然顾不上怪罪。父亲便斟满一杯酒递给水云,让他给干娘磕头敬酒,说既然要拜亲,礼节就应做到周全。水云接过酒杯,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了。当着这么多人,他如何能跪得下去?还好干娘主动出面替他解围,乐呵呵地说:“快别难为孩子了,心意到就行,磕头就免了。”水云顺水推舟,将酒杯敬上去,红着脸叫了声“干娘”。听说柳三比水云稍稍年长,父亲便又让水云给兄长敬酒。这次水云大大方方地敬了酒,并叫了柳三一声“哥”。柳三眉开眼笑接过酒杯,一口喝干了。
晚饭过后,小黑、小三留在水云姑姑家住下了,准备明天早上返回村里。水云父亲明天一早有课,得乘夜航船返回镇上。临行时,父亲一再告诫水云要用功学习,并让他抽空多去看看李大伯。水云一一点头应下了。
将父亲送出门,水云自己也该去学校上晚自习了。姑姑为月辉母子准备了饭菜,让水云顺路给带去。她自己要先把家里收拾好,才能去医院探望李大伯。
水云拎着食盒走出没多远,柳三从身后追赶上来,说自己反正闲着无事,不如与水云一道去医院看看月辉父亲。水云怕月辉多心,颇有点犯难,却不知用什么理由来拒绝柳三,只得由他去了。走在路上,柳三涎着脸要水云再叫他一声“哥”。水云却死活不肯再叫了,将这小子气得七窍生烟。
二人到了医院,还好月辉似乎并未多想什么,不仅诚恳地向柳三道了谢,还与他攀谈了起来,反倒急着将水云赶出门,要他赶紧去学校,别耽误了上课时间。水云只得辞别众人,恋恋不舍地走了。
上完晚自习,水云又直接去了医院。柳三早已回家去了。水云姑姑也已来过,并送来了被子、毯子,供月辉母子熬夜时使用。此刻,月龙就盖着一条毯子,躺在一张简易床上睡着了。简易床是替李大伯看病的医生提供的。此人是水云父亲教过的学生,因此对月辉一家格外关照,尽量提供方便。
李大伯依旧昏睡未醒。医生仔细为他检查了病情之后说,老人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旧伤叠新伤,又染了风寒,恢复起来恐怕需要一些时日。
水云陪在病床前坐了片刻,月辉与母亲便都劝他回姑姑家歇息。水云却不肯回去,说自己今晚就在这里陪大伯。月辉劝不动他,看了看时间,说这会儿没啥事,让水云一道出去透透气。水云同意了。
二人来到离医院不远的广场上,月辉又劝水云回去睡觉。水云气鼓鼓道:“要睡你去睡,再赶我走,我火啦!”
月辉苦笑:“你这小子,唉……”
水云问道:“哥,你要教书,月龙也要上课,想好怎么安排没有?”
月辉摇摇头,说:“明天一早先让月龙坐船回学校。我再等等吧,爹还没醒过来呢,总得看看情况再说。”
夜已深了,白天人来人往的广场,此刻笼罩着苍白的月色,显得空旷而又寂寥。水云拉着月辉在一个篮球架下坐下来,宽慰道:“哥,你放宽心点,医生不是说了么,大伯会没事的。”月辉“嗯”了一声,没有说话。水云轻轻靠着月辉,也不吭声了。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寒意。
月辉问:“冷不?”
水云摇摇头,却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月辉搂住他肩膀,“看看,还说不冷呢。”
水云对他笑笑,“没事。”
月辉突然问道:“小云,柳三常跟你玩么?我看他对你挺好的。”
水云有点尴尬起来,“嗯……我正想告诉你呢,柳三他娘非要认我作干儿子。”
“认了么?”
“认了,今天吃晚饭时,当着我爸的面认的……哥,你会不会……不高兴?”
“傻话,我为啥要不高兴?多个人疼你,好事情嘛。”月辉的话显得很平静。
水云却还有点不放心,“真的?”
“当然真的,你为啥要这样问?”
水云笑着说没啥,见月辉不语了,他又没话找话,说今晚月亮好亮。月辉点头说是很亮。水云仰头望着月亮,说:“哥,前些天我一看到月亮,总是想到你。你有没有想起我?”
“这还用问?”
“哥,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到啥了?”
水云忽然想到梦里情形实在不大好,说出来恐怕会让月辉再添烦恼,便故作轻松道:“还用问么,当然是梦到你啊。呵呵,真有点冷了,回去吧。”月辉也没再多问,起身与水云一道回医院去了。
月辉母子已经连熬了两个昼夜,憔悴得比病人好不了多少。水云坚持要他们先睡一觉,说自己完全可以照顾好李大伯,过一阵子一定叫醒他们来换班。于是母亲便去挤在月龙身边躺下了,月辉则只能趴在父亲的病床上小憩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水云手上突然一凉,惊得几乎跳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也趴在李大伯床边睡着了,将自己惊醒的是李大伯——老人家已经苏醒过来了,正抓住自己的手!
水云惊喜交集,见大伯满眼困惑,水云连忙对他说:“谢天谢地,您终于醒过来了。大伯,您受了点伤,现在是在医院里。醒了就好,太好了,谢天谢地!您稍微等一下,我把月辉他们叫起来。”
见李大伯终于睁开了眼睛,月辉母子三人悲喜交加,不由自主洒下了热泪,月辉母亲更是低声抽泣起来。大伯神智渐清,嘴角动了好几下,却说不出话来。水云看出,尽管伤病缠身,李大伯依旧不失硬气,想要阻止妻儿啼哭。水云便代他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月辉母子忙忍住悲声,含着眼泪笑了。李大伯以爱怜的目光,一一巡视着自己的亲人。望到水云时,眼中明明白白透出了几分感激。
次日清晨,月龙被母亲和哥哥赶回镇上上学去了。
又过了两天,月辉也被母亲和姐姐催促着回家去了。父亲的病情正在好转,学堂里的孩子不能再耽搁下去,月辉没有理由不回去。
月辉离开县城时,水云又一次将他送到“醒觉溪”渡口。
其时天色尚未亮透,朦胧之中可以感觉到,秋天的气息已不知不觉浓郁起来。清晨的河面上起了雾,四周景物烟笼雾锁,令人看不真切,恍若梦中的情形。
水云问月辉:“哥,以后我不能常回家了。到了周末,有空的时候,你多来城里看看我,好么?”
月辉点头道:“我会的,你放心吧。”
小船“咿咿呀呀”哼着永远不变的调子,来到岸边停泊下来。月辉用力捏了捏水云的手,然后放开,转身登上了渡船。撑船人长长地吆喝一声,将渡船撑离了河岸,三篙两桨,船儿便在迷雾中失去了踪影。水云收回目光,摸摸自己的手,仿佛还有月辉留下的温度。
(四十二)
几场秋雨,染黄了枝头的树叶。伴着落叶飞舞,萧索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踩着校园里凋落的梧桐树叶走过,水云无法不想起月辉,无法不想起二人并肩走过的日子。往年同行在风雨中,月辉总能捕捉到水云哪怕最轻微的一丝颤抖。每逢此时,月辉便会握紧水云的手,或是揽住他的肩。月辉的手仿佛带有魔力,足以令水云忘却凄风冷雨,整个身心都坠入甜蜜的温暖之中。眼下秋风又起,水云所能做的只是拉紧自己的衣领,缩着脖子继续踽踽独行。温暖的记忆随风而起,随雨而生,却似乎只能加深风雨的凄寒。
但今夜是温暖的,尽管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不时还有冷风透过破窗洞扑进教室,水云心中却涌动着阵阵暖意。下晚自习时,林小兵和肖剑约他去校门口吃消夜,水云不肯稍作停留,说自己要赶路回家,撑起雨伞匆匆走了。
雨越下越稠密,路上行人则越走越稀疏,来到赤水河大桥时,水云又只剩孤身一人了。四周一片寂静,细雨洒落到伞面上,发出悦耳的“沙沙”声。由桥上望去,夜色中的赤水河微微发白,两岸影影绰绰的房屋,连同泊在岸边的轮船纷纷熄灭了灯火,早早进入了梦乡。一团橘黄的柔光,悠悠摇荡在上游不远处的河中心,想必是渔火。望着这团温暖的亮光,一些熟悉的诗句仿佛要从脑海里蹦出来,然而水云细细想来,却只抓到一句“江枫渔火对愁眠”。这种悲悲戚戚的句子,令他大为扫兴,不禁脱口骂自己:“笨蛋,你这大笨蛋!”
“呵呵,你骂哪个笨蛋?”前方突然有人搭了句腔。
水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穿过了大桥。黑暗之中,隐约可见一人伫立桥头。水云没有去辨别他的身形,口中欢叫一声“哥”,便一头扑了上去。
等候在桥头的人正是月辉。借着夜色的遮蔽,水云放肆地将他死死抱住了。月辉亦不退缩,反搂紧了水云。一辆夜行货车嘶鸣着从身边飞驰而过。水云根本不去管它,仍旧紧搂着月辉,只将伞面转个角度,挡住了刺眼的车灯。
月辉是中午赶到县城的,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小黑。二人此次前来,是为了接李大伯回家。
李大伯在县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与上次一样,病情稍有好转,他就死活不肯再住下去了。自己的两次飞来横祸,不仅耗尽了家里全部家当,还筑起了数千元的债台。眼看老婆熬得走了形,儿子月辉也是来一次掉一层影,老人家如何还能安睡在医院的软被窝里,听着钞票哗哗溜走呢?被他纠缠不过,家人只得求医生开了些药,答应接他回家休养。
上周末商议此事时,原定今天下午就要将李大伯接回去。但是月辉中午抵达后,却说自己翻过老皇历,上面说今日不宜出行。月辉劝父母不如再歇息一晚,等到明天再回去。李大伯夫妇深信不宜,听从了儿子的建议。
只有水云知道,月辉对父母撒了谎。因为这谎正是为水云而撒的。明天又是星期六,这个周末水云刚好不用补课,他缠着月辉让他等等自己,明天好一道回家。
知道月辉家如今极度窘迫,多花一分钱都是浪费,水云便征得姑姑、姑父同意,中午上学之前与月辉一起去医院办好了出院手续,将李大伯夫妇连同小黑接到了姑姑家来住。
姑姑家一下子也住不下这么多人,只能将沙发铺成一张床,安排李大伯夫妇在此歇息,小黑占了水云的小床,水云与月辉则需要去柳三家借宿。
吃过晚饭,水云去学校上自习去了。其余人摆着“龙门阵”,看了一会儿电视,便陆续上床去睡了。姑姑提出要带月辉去柳三家住下。月辉却坚持要等到水云回来才过去,说自己人地生疏,去了会不自在。看看快到水云放学的时间,月辉说要去外面路口等他,让姑姑只管自己先去歇息。姑姑知道月辉与水云关系极好,便由他去了。
水云与月辉到来时,柳三母子都还没有睡下。柳三母亲刚做好几碗醪糟煮蛋,准备款待干儿子和他的朋友。柳三则躺在自己卧室里,正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小说。水云走到门口,叫他出来吃东西。柳三慌忙将书塞到了枕头底下。水云好奇起来,问他:“你在看啥?给我瞅一眼。”
柳三按住枕头,“不行,少儿不宜。”
“那好,我告诉干娘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水云转身便要走,柳三慌忙将他拉住了。水云翻出枕头下的书一看,原来是本武侠小说,但内容的确是少儿不宜,一开篇便是令人面红耳热的描写。水云还是初次接触到这样的文字,一颗心狂跳不已,口中却说:“好你个死小子,竟敢偷偷看这种东西……”话没说完,隐秘之处冷不防被柳三一把抓住了。柳三坏笑道:“狗东西,自个都这样了,还有脸说我?”水云一脚将他踹开,紧张地望望敞着的房门,确信干娘和月辉都没有走过来,这才心神稍定。
吃消夜时,柳三听水云说明天要回家,便说他也想一块儿去玩。
母亲训斥道:“老大不小的人了,就晓得玩!不老老实实去上班,想喝西北风啊?”
水云幸灾乐祸冲柳三扮鬼脸,柳三冲他扬起了拳头。水云大叫起来:“干娘,三哥欺负我!”干娘便拿眼瞪住柳三。
月辉却呵呵笑道:“这家伙乱叫,您可信不得!从小就只有他欺负人,哪里轮得到别人欺负他?”水云气得在桌下掐了月辉一把。月辉却不理他,接着对柳三母亲说:“你们要是抽得出时间,都去乡下玩一趟也不错。我们家乡穷是穷,但空气比城里好得多,而且家家户户都好客。你们要去了,小云他奶奶、他娘一定都会很高兴的。”
比起水云和柳三,月辉言谈举止更象个“大人”,似乎更容易赢得信任。听他这样一说,柳三母亲似乎也有些动心,但想了想还是说:“我得看铺子呢,以后得空再去吧。小三,你们工地能走得开?”
柳三大喜道:“走得开,太走得开了。我去跟山哥一说,还有啥走不开的?”
于是母亲便同意他次日与水云、月辉一道去玩,只是叮嘱他去见了长辈要懂礼节。回头又问水云家里长辈都爱吃点啥,说是第一次走亲戚,不能空着手去。
柳三卧室里摆着一大一小两张床,刚好能让水云、月辉住下。三人回房后,柳三问水云如何安排床铺。
水云说:“废话!当然我俩睡大床,你睡小床了。你是主人家,未必还好意思跟我们抢?”
柳三哼道:“你不是主人家么?别忘了你也是我们家的儿子了!妈的,在家比我还歪(“蛮横”之意)。我凭啥要让你?”
月辉脱了外衣爬上大床,呵呵笑道:“你们慢慢抢,我先睡啦。”
水云连忙也钻进被窝,对柳三嚷道:“懒得跟你废话,反正我就是要睡大床!”
月辉大叫起来:“该死的,一裤脚烂泥就爬进来,快滚出去!”
柳三也急了,“这狗东西!老子被单刚刚换过。”
水云在被窝里扒下衣裤扔出来,得意地笑道:“嘿嘿,反正不是我的床,我管你三七二十一?老子要睡了,不许再吵啊,老子明天还得去上课。”
柳三只得关上灯,自己摸上小床躺下了,嘴里嘟哝道:“真鸡巴冷……”
水云故意气他,“嘿嘿,我这儿可一点也不冷,暖和得很呢。”说着将月辉紧紧抱住了。月辉却在他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水云痛得大叫起来。
柳三骂道:“龟儿子毛病,乱喊个锤子!”
水云回骂道:“关你毬事,挺你的尸!”
月辉又暗暗掐了水云一把,却对柳三说:“柳三,水云当你兄弟没几天,瞧你把他教成啥样了?张嘴闭嘴比粪坑还臭。”
柳三叫屈道:“天大的冤枉,我还生怕这小子学坏呢。月辉,你当了老师好象喜欢教训人了啊。我又不是老师,我教他有啥好处?”
水云哈哈笑道:“不许狡辩,就是你教我的。”
……
三人说笑了一会儿,柳三与月辉渐渐困了,相继传出了鼾声。水云闭上眼睛,却老半天无法入睡。黑暗中,他摸索着找准月辉的嘴巴,微微用力一口咬了下去。月辉猛地惊醒过来,楞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身边相伴的是何人。回过神之后,他在水云屁股上抽了一巴掌,“臭小子,不好好睡觉,你想干啥子?”
水云轻声笑道:“少跟我装,我想干啥子你还不清楚?”
月辉骂道:“你疯啦,柳三在那边呢。”
水云抚着月辉,“摸摸总不犯法吧?你别乱叫就行!”
月辉制住他双手,水云便在他肩上啃了一口。月辉吃痛,却不敢叫出声来。水云轻哼道:“死东西,你今天掐我几回了?这是还你的!”
月辉一把揪住水云耳朵,凑到他耳边说:“你还敢说?当着我的面跟死柳三打情骂俏,我没掐死你算便宜你了!”
“放屁!放狗屁……”
水云叫得大声了些,月辉慌忙捂住他嘴巴。水云气呼呼地扒开月辉的手,猛地转过身,将后背扔给他。月辉将他扳过来,水云又转了过去。月辉连扳了几次,水云还是不肯理他。
月辉也有点火了,在水云耳后恨恨道:“你到底想咋样?你要我等你,我扔下家里一大堆活,特意留下来了。你跟别人那么亲热,有没有想过我心里啥滋味?才这么说你一句,你就闹个没完了。要气只管慢慢气,我可不奉陪!”说完也背过了身子。
但是这样一闹,月辉也睡不着了。过了许久,突然感觉身后的水云在瑟瑟发抖。月辉强忍片刻,终究不忍心,只得转身将他搂住了。二人方才背身相对,中间空出一个巨大的缝隙,寒气钻入被窝,已将水云的后背冻得冰凉。月辉心疼不已,将他扳过身来,这次水云没再犟着转回去。
月辉伸手去抚摸水云的脸,摸到湿漉漉的一片,“你哭啦?”
水云贴在月辉耳边轻轻抽泣道:“哥,你咋那么狠心说我?你要是不信我,我马上跳进长江证明给你看!呜呜……”
月辉用力搂紧他,“对不起,哥说错了。快别哭了,别哭了,乖啊。”
水云将头深深扎入月辉怀中,浑身仍在颤抖。等到水云终于平静了,月辉想要将胳膊从他脖子下抽出来,水云却抓住不放,月辉哄道:“乖,不能这样,当心让柳三看见。”水云只得放开他,却对月辉说:“那你抓着我的手睡。”月辉同意了,在被窝里用力握紧了水云的手。
屋外风雨未收。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不知为什么,水云眼前突然浮现出了儿时的情景——风雨弥漫的山路上,月辉正背着自己吃力地跋涉。雨点敲打着二人头顶的雨伞,也是这样密密匝匝响个不停。
水云侧过身,抱住月辉的胳膊,轻轻唤道:“哥。”
“咋啦?”月辉的声音已有点含混,象是从记忆的风雨中远远地传来。
“我想起咱们小时候的事了。”
“嗯,睡吧……”
月辉的呼吸渐渐沉重。听着窗外的雨声,水云喃喃道:“哥,除了你,我怎么可能对别人好呢?”声音非常轻,仿佛只是一粒水珠从芭蕉叶上滴落下来,又如一个轻盈的气泡从幽暗的水面上悄悄泛起。
(四十三)
次日依旧阴雨连绵。再度从医院里出来,李大伯变得瘦若枯竹,秋风一起,禁不住瑟瑟发抖。
回家的路有些艰难。李大伯行动不便,月辉与小黑只能用滑竿(一种山区常用的简易轿子)将他抬回家。山路崎岖湿滑,月辉与小黑既要留心脚下,还得竭力保持平稳,以免颠簸到病人。如此一来,不仅速度大受影响,二人也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水云几次提出要与他们轮换,让二人歇口气,却都被月辉拒绝了。月辉说雨天路难走,让水云照顾好柳三就行了。
柳三毕竟是城里孩子,以前很少走过如此泥泞的山路,刚过“醒觉溪”渡口没多远,这小子就跌了一跤,滚了满身稀泥。一行人忍俊不禁,笑着提醒他要留心脚下。只有水云促狭地笑道:“少爷,你以为把自个埋进烂泥,就能开花结果么?”月辉怕柳三脸上挂不住,忙喝令水云不许胡闹。柳三却并不小气,笑嘻嘻对水云道:“收拾不了烂泥,我还收拾不了你小子?”说完挥舞着满手泥浆,朝水云扑了过来。水云机灵地转身就跑。柳三紧追不舍,可是没跑几步,“扑通”又是一跤。这下子所有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病痛缠身的李大伯也笑出了声。水云此时却有点担心柳三急了,连忙回头来将他扶起,并带着他找到一块蓄满清水的稻田,草草洗了洗脸上、手上、身上的稀泥。柳三吃了这次教训,自认“虎落平阳”,暂时不敢再向水云寻仇了。
一行人滑滑溜溜走了个把钟头,翻过几座小山,前方山脚下涌出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子,两条小溪从密林中探出头来,双双扎入林边不远处的赤水河。此地风景清幽,正是由县城前往“回龙湾”必经的“双溪”。到了“双溪”,大约才走完全程的三分之一。接下来经“竹里馆”直到“观音岩”,道路基本上是沿赤水河谷延伸,相对平坦易行许多。
水云再次提出要替换月辉和小黑。小黑说自己还挺得住,让他先换月辉歇歇。月辉还想推辞,水云有点火了,哼道:“少屁话,给我!”月辉不敢再惹他,只好将滑竿交到了水云肩头,只是叮嘱他千万别逞强,累了一定要讲出来,由自己再换回去。
刚接过滑竿时,水云心中暗暗吃惊:想不到两次伤病,竟让李大伯轻到如此地步了!但是没走出多远,渐渐感到肩上变得沉重起来,每迈出一步,滑竿的分量仿佛都会增加几分。还没走到“竹里馆”,水云便已累得气喘如牛了。衣裳浸了汗水,紧贴着前胸后背,湿漉漉的异常难受。更难以忍受的折磨来自肩头,在轿杆的压迫研磨下,肩膀上的皮肉越来越疼痛,渐渐深入骨髓,并向四周蔓延开来。
月辉走在水云前头,听水云呼吸浊重,怕他熬不住,忙停下脚步,让他将滑竿交还给自己。
水云却冲他吼道:“不走就闪一边去,少挡道!”
柳三问月辉:“这小子咋啦?好端端的发啥子神经?”
月辉苦笑,“没事,咱们走快点,别挡着他们。”
水云无心搭理柳三,此刻,他只能咬紧牙关,凭着一股狠劲,才能抵御肩头重压与疼痛的双重煎熬。没干过多少重活的柳三,又如何能体会到水云的感受呢?
当月辉提出要将滑竿接回去时,水云仿佛溺水者猛然发现一只手伸了过来,心中不禁大喜过望。但是抬起眼皮,瞥见月辉衣服上汗迹仍未风干,这喜悦顿时化作了沮丧,并且夹杂着几丝羞愧。水云打小便干过不少农活,深知人人都长着一样的皮肉,都知道疼痛懂得苦楚,只是一些人无须吃苦受累,而另一些人则只能肩扛重担熬过一生。令水云深感到羞愧的是:自己才替月辉出了一点点力,竟然就迫不及待想要将担子交回去了!
水云冲月辉吼叫,并非对月辉生气,而是无法容忍自己脑子里冒出的念头。
到了“观音岩”,李大伯建议大家停下来歇息片刻。水云放下滑竿,绷得近乎麻木的神经陡然松弛下来,身子轻得发飘,脑门上却依旧直冒冷汗,腿脚也仍在哆嗦。
柳三拍了他一巴掌,嚷道:“嘿,你小子挺能干嘛,我还以为你肯定给家里惯得不行哩。”
水云正好被拍中了肩膀,痛得几乎掉下泪来。月辉见他哧牙裂嘴,便说要看看他的肩膀。水云忍痛强笑道:“我又不是城里的狗少,才走几步路,有啥子看头?”
柳三气得直瞪眼。李大伯对他呵呵笑道:“你这当老哥的,看来还不大了解你兄弟。咱们这些人里头,只有小云称得上文武双全,日后最有出息的准是他!”
柳三点头道:“这个我信。嘿嘿,小云,以后你小子有了大出息,哥有事求到你,你帮不帮?”
水云给二人说红了脸,对柳三嗔道:“龟儿子,再敢笑话我,一脚踹你进赤水河,让世上少个祸害。”
……
大家谈笑了一阵子,便又动身上路了。前方的“薄刀岭”裹着薄薄的雨雾,显得异常高峻巍峨。月辉与李大伯夫妇都坚决不让水云再抬轿子了。水云累得浑身发软,亦不敢再逞强,只能任由月辉与小黑抬着李大伯继续前行。
山路又湿又陡,柳三空着双手也走得跌跌撞撞,并且又摔了一跤。月辉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虽然走惯山路,但抬着滑竿的后端爬山,一大半重量都落到了他肩上,月辉一向稳健的脚步,竟变得与柳三一样凌乱了。水云紧跟在月辉身后,见月辉吃紧时,便用力顶住他身子,或者替他稳住轿杆,帮着月辉一道度过难关。
走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时,月辉稍一松神,脚下滑了一跤。水云眼疾手快抓住滑竿没让它倾倒。月辉一条腿跪到了地上,柳三忙将他拖起来。水云挽起月辉的裤腿一看,膝盖处已摔红了一大块,隐约沁出了几点血珠。水云想要将滑竿抢过来,月辉却死活不放手。
听着月辉沉重的喘息声,望着他举步维艰的身影,水云鼻子有些发酸,隐隐觉得月辉肩上扛的不是一架滑竿,而是大山一般沉重的生活担子——“这样的担子,你还能替月辉扛几回呢?”
一阵山风,吹断了水云的思绪。林木被风惊动,凝集树梢的雨水纷纷洒落下来,“噼噼啪啪”敲打着雨伞、斗笠。几颗水珠顽皮地钻进了水云脖子,令他心中一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行人赶到“回龙湾”时,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远远的天边,高耸的大山托着大片大片阴云,几束阳光刺穿了云层,投下道道金色光柱,令人感觉既温暖又凄艳。
月龙、月华兄妹和梦青已先从镇上回到了村里。三人与月辉家几位亲朋正守侯在村口,等待李大伯一行归来。见了李大伯,大家有的夸他气色不错,有的恭喜他逃过一劫,并宽慰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水云自己带了客人,便在村口告别了李大伯,叫上妹妹梦青,带着柳三回家见奶奶和母亲去了。
柳三人长得斯文,见了陌生的长辈又显得落落大方,很讨水云奶奶和母亲喜欢。奶奶听说柳三没有了父亲,居然抹了一把眼泪,牵着柳三的手说:“回家告诉你娘,叫她别难过,以后咱们一家人了,多跟小云来乡下走走。”柳三微笑着点头答应了。奶奶又说:“奶奶一看你就是个懂事孩子,你小云弟弟调皮得很,以后替奶奶多看着他。”柳三大声说:“小云也不算最调皮,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替您看好他。”边说边冲水云挤眉弄睛。水云哭笑不得,狠狠瞪了这小子一眼。
为了款待城里来的“贵客”,水云母亲特意宰了一只鸡。晚饭过后,母亲端出一碗鸡汤,让水云给李大伯送去。柳三与梦青也要同去,奶奶便让他们代她问候李大伯,说自己明天再去看他。
颠簸了半天,李大伯回到家就睡下了。水云、柳三和梦青小坐片刻,便告辞出来了。月辉将三人送到村口时,迎面碰上了小黑和同村的两个小伙子。三人是特意过来找柳三的。
柳三此次来到“回龙湾”,除了走亲戚,还有点正经事要办。前些日子,赵云山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搞到了一项不算小的工程,不久就将开工。云山所带的建筑队原有人手不够,需要招募一些泥水匠和小工。水云听柳三谈起此事,便求他去跟“山哥”说说,想要替自己老家的乡亲谋几个进城赚钱的机会。柳三去找云山请假时,顺便提起此事,云山爽快地答应了。
“城里来的少爷要在村里招工”。这消息对于村里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讯——试想这满村的“泥腿子”,过去谁敢做梦进城去当“工人”挣工资呢?
小黑与水云、月辉关系亲近,柳三也欣赏他为人仗义,第一个选中了他,并委托他代替自己出面,在村里再选几三、四人。
小黑告诉柳三,自己已找来了十多个棒小伙,请他过去挑选。柳三邀水云、月辉一同前往。月辉说自己得回家照顾父亲,并且还要备课,就不去凑热闹了。水云发现月辉神情有点落寞,便说自己也不去了,让梦青陪着“三哥”过去,等事情办完再把他带回家。
送走了柳三一行,水云问月辉:“哥,你咋啦?”
月辉回答说:“也没啥,就是看着别人兴高采烈想要进城,心里有点难过——自个出去混了几年,想不到最后还得回到这山沟沟里。唉……”
月辉的叹息很轻,水云的心却很沉。他抓住月辉的手,提议道:“哥,心头闷的话,咱们去河边走走,如何?”月辉的手很冷。水云知道,此刻他的心一定有些发冷。
河湾里靠近水边的一大片石滩,是水云与月辉自儿时起就常来的地方。今晚二人又来到了这里。夜色浓黑似墨,河风透着寒意,水云紧紧搂住月辉,问他冷不冷。月辉说不冷,却将身子靠紧水云,问道:“小云,你听到了河水声吗?”
水云没有搭话,知道月辉还有话要说。
果然,月辉略作停顿,接着说道:“小云,你总是问我想不想你。你知道么,每次你从家里一走,哥都不太敢往河边走了。一看到这条河,听到哗哗的水声,哥就会想起你念给我听过的诗——‘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唉!共饮一江水又如何呢?河水越流越远,你也会越走越远的。哥却象山上的树,根已经扎了下来,再也走不出去了……小云,哥一想到这些,心里就象压着座山。”
水云心里也很沉,却强笑道:“呵呵,你今天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哥,别想那么多,也别想那么远,先过好眼前的日子吧。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
月辉叹道:“我也不愿多想,可是没办法不想啊!每天放学后回到家,我都拼命干活,比小黑、小三他们干得还卖力。村里人都说:李老师越来越象个真正的男人了!可是有谁知道,我是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啊!一闲下来,我就忍不住要想你,想自己的未来。有天晚上,我去一个学生家吃饭,回来走到村口,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吧,我不想马上回家,就一个人走到河湾里来了。那天晚上,河里漂着半个月亮。看着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哥突然难受极了,好象自己的心也被人撕掉了一半……”
水云心痛不已,大声道:“哥,我早就对你说过,我的心永远都会跟你一起,没有任何人能把它撕开。哥,难道你不相信我?”
月辉的声音微微发抖:“小云,哥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敢相信未来啊。我时常感到害怕,怕以后你去了大城市,有了新朋友,就会把我给忘了……”
水云打断他的话,叫道:“不会的,绝不会!”
“小云,你知道么,哥有时真有点……恨你。”
水云诧异道:“你恨我?”
“是啊,哥恨你,恨你学习为啥要那么好呢?假如你学习不好,以后自然就去不了远方了。有时候,我甚至恨咱们当初为啥要读书。假如咱们都没有读过书,象小黑他们一样老老实实呆在村里,至少还能天天在一起……”
在水云的印象里,月辉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从未这样当面袒露过他的心声。听着月辉的诉说,水云心中时而痛楚,时而泛起缕缕温情,更多的时候,则与月辉一样苦闷而又茫然。
水云喃喃道:“哥,我有时也在想,不如让自己学习差一些,最好考不上大学,最好回家做个农民……”
月辉突然猛地捧住水云的脸,用力亲吻起来。月辉的动作太突兀太狂野,水云嘴上疼得厉害,却未推拒亦未吭声,反而渴望这狂野与疼痛能够继续下去,最好永远也不停下来。然而,月辉的唇舌却渐渐温柔起来,片刻之后,终于离开了水云的嘴。
月辉捏着水云冰冷的耳朵,告诫道:“小云,今晚这些话,就当耳边风,吹过去就算了。以后咱们都不许再胡说八道。半期考试又快到了,你可得把第一名的成绩单给我带回来。”月辉的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水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他。先前揪紧的心渐渐放松了,却又分明感到些许失落。
二人一同回村时,水云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请求,说是想要背月辉走一段路。
月辉呵呵笑道:“你这家伙,又想搞啥子名堂?”
水云说:“今天抬着大伯,累得快要熬不住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咱们一块儿上小学时,你自己都还不到十岁,却背着我走了无数回。哥,你告诉我,我是不是把你累坏了?来,让我也背背你。”
月辉没再说话,默默地趴到了水云背上。水云费力地将他背起来,步履蹒跚地往村里走去。月辉如同水云儿时常做的一样,合上双眼,将脸贴到水云脖子上。嗅着由水云身上散发出的熟悉的气息,月辉脑中冒出了一幅奇异的景象——幽暗的河面上,升起两瓣洁白的月亮。水波起起伏伏,将它们渐渐推近,最终形成了一轮完美的满月。
(四十四)
第二天一早,月辉便赶往“白云寺”上课去了。前些日子为了照料父亲,耽搁了多日课程,眼看半期考试临近,月辉准备利用周末的时间给孩子们补补课。
而水云家来了稀客,母亲没有派活给他干,只让他陪柳三玩好即可。于是吃过早饭,水云便带着柳三、梦青悠闲地出了门。小胖狗“小龙”摇头摆尾跟了出来,没走几步,却跟着另一条小狗跑了。水云懒得理它,径直穿过村子,往月辉家走去。
问候了李大伯的之后,水云说要带柳三去小溪里抓螃蟹,问月龙、月华去不去。二人自然十分想去,但怕父亲反对,都没敢吭声,却眼巴巴地望着母亲。母亲让小月华一起去玩,却叫月龙去割些青草回家喂牛。过去若是碰上这样的情形,月龙定会吵闹一番,但是今天他没有吭声,默默地找出镰刀、背篓,独自垂着头出门去了。
水云心中暗道:看起来,家道艰难,让月龙这孩子变得懂事多了。
告辞李大伯夫妇出来,水云让小月华给自己找来一把镰刀,带着柳三等三人追到村口,赶上了先行一步的月龙。水云对他嬉笑道:“小家伙,你没哭吧?走,一起去溪沟那边,哥哥帮你割草。”
月龙满脸失望一扫而空,挠挠后脑勺,乐了,“多谢你,小云哥,嘿嘿。”
一行五人来到水云与月辉时常光顾的溪谷里。水云安排梦青、月华带着柳三去“搬螃蟹”,自己则与月龙钻进树林子先去割草。本地孩子常到小溪里抓螃蟹玩。螃蟹多藏于大大小小的石头底下,搬开石头方可捕获。因此,孩子们抓螃蟹不说“抓”,而是称之为“搬”。
二人一道干活,劲头远比孤零零一人足。两把镰刀飞舞,大片青草服服帖帖地躺下来,很快就扎扎实实填满了大背篓。水云抻了抻蹲得发酸发麻的腰身,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远处山脚下,赤水河绕着小山村静静流过;近处溪谷里,隐约可闻水声潺潺,其间夹杂着柳三、梦青、月华的三两声谈笑。水云突然觉得心情相当愉快,竟忍不住敞开喉咙吼出了一句山歌:“高山打锣才映得宽哟——”
月龙紧跟着他唱道:“哟嗬喂——呀咿呀——哟嗬哟——喂——”
水云微笑着等他拖着长腔唱完,接着唱道:“放牛哟——娃儿哟——命哟——比那山还难——”
月龙接道:“哟嗬还消说——”
水云憋足了劲,张了几次口,结果却骂道:“日他娘,记不住词,唱毬不来了。”
月龙正等往下接,冷不防水云蹦出这么一句,“你你你……”月龙指着水云的鼻子,笑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溪谷里突然传来柳三的大叫声。水云与月龙连忙赶过去,只见这小子乱摇着右手,而一只大螃蟹正死死夹在他手指上,无论如何也甩不脱。梦青与月华在一旁笑得东倒西歪,都忘了去帮他将螃蟹弄下来。如此滑稽的场面,将水云与月龙也逗得大笑不止。
柳三急道:“狗日的,还不快帮我弄下来?”
水云哈哈笑道:“别急别急,螃蟹夹累了,自个就会掉下来,只是恐怕要等上两、三天。你挂着它回家,干娘准会乐坏了,哈哈……”
梦青笑道:“快把手放水里别动,螃蟹就会松开逃走了。”
柳三痛不可当,赶紧照梦青的话去做。果然,手刚一入水,螃蟹马上将他放开,慌慌张张便想溜走。梦青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抓了回来。柳三笑道:“还是二妹人好!”回头骂水云,“你这龟儿子,看别人遭罪,你还笑得出来?”
水云冷笑道:“她好?等哪天她抓一堆毛毛虫放你枕头上,看你还会不会这么说。”
柳三望着梦青,骇然道:“毛毛虫你也敢抓?”
梦青捂着嘴笑而不答。
月龙接过话头:“毛毛虫算啥?蛇她都敢挂,要不要抓条给你看看?”
柳三退了两大步,连连摇手,“多谢多谢,不用了,不用了。”
几人又是一通大笑。然后再次纷纷入水,接着“搬螃蟹”。柳三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水云道:“你们刚刚唱的是啥子?”
水云说:“山歌啊,咋啦?”
“好听!”
“好听?”
“好听,比《大约在冬季》、比《跟着感觉走》都好听!”
水云哭笑不得:“这也能比?”
柳三道:“咋不能比?你教我唱,行不?”
水云正色道:“这是唱放牛娃儿命苦的歌,你以为是好玩的嗦?狗少!”
柳三瞪着眼又要骂。月龙笑道:“别听他鬼扯,他也就会两句,拿啥教你?”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没过多久,五人搬出的螃蟹居然有二、三十只之多。清点战利品时,大家发现夹住柳三手指头的那一只居然个头最大,不禁又是一通大笑。
水云从家里出来时,偷偷带了一盒火柴和一小包盐,准备用来烤螃蟹吃。挖坑搭灶的任务交给了月龙,水云自己则与梦青、月华去树林子里找柴火。柳三也想跟去。梦青说了一句“林子里有虫子,还有蛇”,将他吓回去了,要求留下来帮月龙。
秋冬时节的山林,枯枝落叶很容易找到。水云带着两个妹妹,很快收集了一大堆。返回途中,梦青与月华不住窃窃私语,吃吃直笑。
水云诧异道:“拣到宝了?乐成这样。”
月华回头笑道:“我们在争论问题呢。”
水云来了兴趣,问道:“啥子问题,说给哥听听。”
月华笑嘻嘻道:“柳三和你那个叫‘石头’的同学哪个更帅呢?我说是柳三,梦青说是‘石头’,你说呢?”
水云脖子一扬,鼻子朝天道:“都没我帅!”
梦青、月华一齐刮着脸,异口同声笑他“脸皮厚,厚脸皮!”
三人回到溪边,月龙与柳三已经挖好土坑,上面铺上一块平滑的薄石板。螃蟹也被月龙一一揭开盖子,清洗干净摆在了石板上。水云拿出盐均匀地撒上去,梦青与月华在灶坑里生起了火。片刻工夫,烤螃蟹的香气便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引得团团围住的五人个个直咽口水,消失了一阵子的小胖狗“小龙”也尖着鼻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绕着小主人上窜下跳,馋得“汪汪——呜呜”直哼哼。
山里螃蟹壳硬肉少,没多少吃头。柳三却大呼过瘾,并且夸张地嚷嚷:“天哪,我这辈子还从没吃过比这更好吃的东西”。
水云对他说:“那我建议你改个姓,不要姓柳,改姓朱好了。”
柳三摸不着头脑,“为啥?”
水云笑道:“以前我们搬到螃蟹,自己很少吃它,一般都带回家,直接丢进猪圈。你不晓得猪儿们有多高兴,就跟你现在一个样子。所以说嘛,你该姓猪……”
柳三醒悟过来,气得“哇哇”大叫,跳起来想要收拾水云,水云早已跑开了。
柳三在村里招五名小工。被选中的五户人家欢天喜地,中午在小黑家“打平伙”(凑分子吃饭),柳三被当作贵宾请了过去。小黑想拉水云也一起去。水云谢绝了,对小黑笑道:“假如光是你家请客,不请我也会跑过去。可这回好几家人打平伙,我去白吃就太不成样子了。”
午饭过后,梦青约上月龙、月华,先回镇中学去了。水云陪奶奶和母亲摆着“龙门阵”,等柳三回来,也要一起动身赶往县城。坐了好一会儿,柳三还没来,水云有些犯困,便回到自己卧室躺下了。
睡意朦胧中,水云恍惚听到月辉来到了自己家,推开卧室门走了进来。水云一下子坐了起来,睁开眼一看,站在面前的人并不是月辉,而是柳三。这家伙喝了酒,一嘴酒气,满脸通红。水云揉着眼睛,脱口道:“怎么是你?”
柳三抽了他一巴掌,说:“见到你哥不高兴啊?哦——我晓得了,你小子在等哪个妹子吧?”
水云又给他拍中了肩上伤痛之处,气得大骂道:“狗日的,别打我肩膀。”
柳三忙缩回手,歉然道:“很痛么?”
水云没好气道:“你去抬抬轿子试试看,就晓得痛不痛了。”
“你对月辉真好!”柳三感叹了一声。
“他对我更好。”水云脸上现出了既幸福又得意的神情。
柳三问:“有多好?”
水云答道:“我才替他抬过几次担子。小时候上学,他背了我好几年,数不清有多少回了。”
柳三说:“真羡慕你们。”想想似乎有点不甘心,“你叫他月辉哥。在你看来,我这个哥是不是不如你那个哥?”
水云斥道:“少鬼扯!”
柳三嬉笑道:“我才不跟你鬼扯。我吃醋啦!哈哈……”
水云骂道:“发神经!”
母亲正好推门进来,听到了这一句,便骂水云没大没小跟哥哥胡说。水云嘿嘿傻笑。母亲替水云收拾好了要带的东西,问他是否该出发了。水云涎着脸叫道:“娘,我难得回来一次,你就急着赶我出去啊?再说还有柳三哩,人家可是头一回来。”
母亲轻轻拍了他一巴掌,“少跟娘耍嘴皮子,不是怕你们路上天黑么。”
水云笑道:“不慌不慌,我们空着手走得快。柳三喝高了,让他歇歇再走也不迟。”
母亲又拍他一巴掌,训道:“要叫三哥。”转头对柳三说:“那你先好好歇会儿,伯娘不吵你们了。”
将水云母亲送出门后,柳三一头躺倒床上,打着哈欠说:“还真有点昏头昏脑的,你不睡会儿?”
水云说:“哪个让你灌那么多黄汤?活该!”
柳三躺了好一会儿,却无法入睡,突然爬起身来,问坐在床头看书的水云:“对了,刚才我回来时,你们村有个女人怎么追着我乱喊啥‘心哥’啊?”
水云回头盯着柳三的脸看了一阵,点点头道:“她没喊错,看你这张连,就是一副狼心狗肺的德性。”
柳三气得抓住水云的胳膊反拧过来,惩罚他的信口胡言,并逼着他告诉自己这件蹊跷事的原委。水云痛不过,只好连连讨饶。柳三松开手之后,水云对他讲了“田寡妇”的遭遇。
听水云讲完,轮到柳三骂了一声:“那个杂种真是狼心狗肺!”
水云逗他说:“狼心狗肺到处都有,但是你们城里居多。”
难得柳三不与他计较,反而叹道:“其实,乡下也没啥不好。要是有个那么漂亮的妹子死心塌地待我,我宁愿做个乡下人。”
水云冷冷道:“等你尝过乡下的苦日子,再来说这种屁话。”
这天下午,水云在家磨蹭了很久,迟迟不肯出门。柳三怕天黑,一再催他上路。水云慌称自己要替月辉买两本参考书,等得到他回来问清楚书名。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钟,月辉才从学校回来了。
水云与柳三离开“回龙湾”时,村里为他们送行的竟有十多人。除了月辉主要送的是水云,其余人都是冲着柳三来的。在这些人眼中,柳三仿佛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于是大家便以瓜子、柿子、板栗一类土产作为供品来孝敬他。柳三告诉小黑,让他再过几天带上伙伴们前往县城,随后就可以正式“上班”了。
月辉与水云闪在人群之外。趁别人忙乱,月辉告诉水云,自己最近要给学生补课,没多少机会去县城看他了,让水云照顾好自己,还要好好复习功课,半期考试一定要拿第一。水云一一点头应下,望着月辉的脸,没有说一句话。
村里人送到村口便留步了。月辉扛着把锄头,陪水云、柳三沿赤水河岸走出了一里多路,一直走到他家最远的一块河边的红苕(红薯)地,才最终停下了脚步。当着柳三的面,月辉没再与水云多说什么,只是热情邀请柳三得空时再来乡下玩耍,并说下回自己一定抽空好好陪他。柳三爽快地答应了,却将乡亲们送的几袋山货、土产分出一半递给月辉,对他说:“这些你带回家,借花献佛,算我孝敬李大伯他老人家的。”
月辉不肯接受,说:“别人送你的,我咋好意思拿?”
柳三说:“这么多东西,我可背毬不动,你就少客气了。”
水云笑道:“你还有脸说,跟鬼子进村一样。狗日的城里人!”
柳三瞪了他一眼。
水云不去理他,对月辉道:“你就收下吧,就当是劫富济贫好了。”
柳三大骂:“狗日的,不臭我你会死啊?”
月辉笑呵呵地接过了柳三手中的袋子。
柳三与水云已经走出很远,月辉还拄着锄头站在红苕地里,望着二人的小小的背影。笑容渐渐从月辉脸上流失,几丝忧郁与凄凉在他眼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在空荡荡的河湾里给红苕地锄草时,月辉感到浑身上下前所未有地疲惫,一直累到了心里。
忽然间,一阵轰隆隆的马达声响起,月辉抬头望去,只见一艘客轮正从赤水河上游乘风破浪驶来,片刻便从月辉身前掠过,朝着水云远去的方向开走了。月辉知道,这艘赤水河里最大的客轮,最终将开到远方的重庆,县城并不是它的终点。
轮船已从视线里消失,由它激起的波浪也渐渐平静下来。月辉扔下锄头,缓缓蹲下来,呆呆地凝视着犹如死水一潭的河面,眼神空洞而又茫然。直到腿脚酸软得支撑不住,月辉才直起身,拾起锄头和柳三留下的袋子,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去了。
水云与柳三此刻刚刚登上“薄刀岭”。客轮的一声汽笛,吸引了水云的目光。在水云复杂的目光中,有一些东西与月辉如出一辙,也有一些是月辉眼中没有的。
“喂,想啥呢?快走啊!”柳三催促他。
水云加快步子,却向柳三问道:“假如月辉不回来当老师,而是继续留在城里念书,你能不能给他找点活干,让他边打工边学习?”
柳三想了想说:“恐怕不得行,我们那种工作,有时候能忙毬死人,哪还有闲工夫念书?”
水云淡淡地说道:“我也就说说罢了,反正,如今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语气显得很失望。
柳三安慰他:“其实,当老师也没啥不好,我看月辉在村里挺受人尊重的。各人有各命,你就少操心了。”
水云摇头苦笑,没再接柳三的话。刚刚加快的脚步,不知不觉又变得沉重迟缓了。
(四十五)
半期考试结束,学校给高一学生放了五天假,高二放两天,高三则不放假。高二学生如今难得有一次假期,但许多人并不急于回家,而是选择留在县城休憩,或是呼朋结友外出游玩。
这些来自乡村各地的孩子初入县城时,不免对故乡朝思暮想,时常掰着指头盼望周末到来。在他们心中,周末不只是一个空闲的日子,它还意味着一段温暖的归途、一座宁静的小山村、一桌母亲烧好的饭菜、一沓父亲攥出了汗的钞票。
一年多时光悄然流逝,孩子们身上的泥土气息渐渐被城里生活洗去。很少有人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孩子们只是觉得,寂静的乡村正一步步走远,而热闹的县城变得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切。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一代年轻人将不约而同展开羽翼,纷纷飞离生养自己的土地,前往遥远的异乡,去追逐一个个看似美好的梦想,任自己的家园在身后败落荒芜。这一切,是他们眼下还难以预料的。
目前,在水云和他的同学中,唯一还急切期盼回家的,已经只剩下水云一人。水云眷念的也并非故乡本身,甚至不是家中的奶奶和母亲,而是令他牵肠挂肚的月辉。
这次考完试后的两天假期,林小兵、肖剑和张大伟等人早早与班上几位女生约好,准备前往离县城不远的一座水库游玩。水云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但此前因为连续补课,水云已数周没能见到月辉,因此他断然拒绝了林、肖二人的邀请,说自己一考完试就得赶回家。
肖剑大为扫兴,骂道:“回个锤子,一次不回去,莫非你家还会跑了?”
水云嬉笑着回骂:“不会凫水还敢去水库玩,淹死你这肥猪!”
林小兵见水云态度坚决,便不再劝他,拍拍水云肩膀说:“月辉好久没进城了吧?回去碰到了,替兄弟们问候他一声。”
水云支吾道:“他也要补课,也忙哩。”心中暗暗嘀咕:林小兵这小子,莫非看出我回家是为了月辉?
最后一门功课考完,水云一如往常,拎起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直接由学校出发,想要趁天黑前赶回家。经过“人民广场”时,水云稍稍迟疑,拐上了广场边上的一条小街。没走出几步,眼前出现了一片刚刚开始挖土打地基的建筑工地。此处便是“三霸”新揽下的工程,小黑等五位“回龙湾”来的年轻人,眼下就在这里打小工。
工地上人来车往,机声隆隆。水云站在大门口,透过铁栏杆朝里面东张西望,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同村伙伴的身影。于是他索性扯着脖子大叫“小黑,小黑——”
这一叫没能唤出小黑,却把柳三招来了。隔着门栏,柳三一把揪住水云,抱怨道:“你这小子,来了也不找你哥。你找小黑干啥子?”
水云急切道:“我要回家去。你快把小黑找来,问问他们要不要捎信给家里。”
柳三说:“我看你还是别回去了。”
水云奇道:“为啥?”
“明天山哥生日,约了好几位弟兄,一起去中坝玩。你也去吧。”
“可我要回家啊。”
“你不回去,家还会长脚跑了啊?”柳三的话竟与肖剑如出一辙。
水云想了想,摇头道:“不行,我还是得回去。”
柳三放开水云,冷哼道:“山哥特意交代让我请你,去不去随你,反正我话已经带到了。”
水云大感为难,犹豫了好半天,才答应柳三不回家了。
晚饭过后,柳三来到水云姑姑家,约水云去看电影。而水云人留在了城里,心中却有些烦躁不安。于是他说自己要温习功课,让柳三去找别人玩。
这时姑姑发话了:“不是刚考完试么?你就跟柳三去玩玩嘛,可别把自己念成了书呆子。”
姑父接过话头说:“钱还有吗?没有姑父给你拿。”
最近一段时间,姑姑一家又融洽了许多。有传言说,水云姑父有望升职,而主要原因是上次迎接省里检查组,姑父给领导们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
听姑姑、姑父如此一说,水云不便再推辞,只好答应与柳三一起去看电影。
二人并肩同行前往电影院时,柳三盯住水云的脸问道:“明天就要出去玩了,你咋还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哪个惹你了,说出来哥替你收拾他,给你好好出气。”
水云说:“你收拾自己吧,这样我就出气了。”
柳三瞪大眼睛叫道:“狗东西,你吃错药了?我哪儿得罪你啦?”
水云笑道:“逗你玩也听不出来,你可真够聪明,快赶上我家养的那几头猪了。”
柳三挥起拳头便要动粗。水云情急大叫“君子动口不动手”。柳三却不由分说捶了水云好几拳,且得意地哼道:“龟儿子才要当君子,不捶你小子,你还以为我这哥是白当的!”水云追着也要回敬柳三几拳才肯罢休,二人打打闹闹,一直追逐到电影院门口。
电影院放映的是一部武打片,正对柳三的胃口。可是二人来得太晚,电影已经开演,并且票已售完,柳三不禁大失所望。几位衣着时髦的男女无所事事地围在售票窗口旁边,看样子是想等人退票。柳三冲着女孩子响亮地吹了两声口哨,引得几位“护花使者”怒目而视。水云忙抓住柳三的胳膊,想将他拖走。柳三却故意大声嚷道:“敢瞪老子,龟儿子活得不耐烦了!”水云骂了声“流氓”,扔下柳三掉头便走。柳三赶上来将他拖住,问道:“喂,你跑啥子啊?放一百个心,有哥哥在,那几个龟儿子不敢咋样。”水云甩开柳三的手,气哼哼地又往前窜。柳三奇怪道:“你今天咋啦?”水云恶狠狠道:“干娘还说你比过去乖点了,你乖个屁!出了门还是一副流氓德性,你要再这样,以后别来找我玩了!”柳三楞住了,脸色越来越难看,沉声道:“从来没人敢这样跟我说话。好,好得很!我晓得,你压根就瞧不起我。以后我再也不来烦你了,免得让人说我带坏了你。”说完竟撇下水云,自己扬长而去。
夜幕已经降临,街头冷风扑面,寒意逼人。水云怒气渐消,独自行走在幽深的小巷里,回想刚刚与柳三吵闹的情形,心中生出了一些疑惑:
柳三只是吹两声口哨,你为啥发那么大火呢?
我这是为他好,不想看他流里流气的样子。
他是你哥哩,你居然骂他“流氓”?
他刚才本来就“流氓”嘛!
不对吧,真这么简单?你是不是……喜欢上他,所以才见不得他去招惹女孩子呢?
不会,绝不会!我喜欢的人是月辉,我只喜欢月辉!
真的么?
……
不知不觉中,水云加快了脚步。这阴冷幽暗的巷子,令水云有些心神不宁。
回到姑姑家,水云说自己有点困了,向姑姑、姑父道过晚安,便回自己的小房间躺下了。合上双眼,柳三怒气冲冲的样子在黑暗中浮现出来,随之而起的还有水云的一丝悔意。“你骂得也太狠了!明天去中坝玩,找个机会向他道歉吧。”主意已定,倦意袭来,打完一个长长的哈欠,水云身不由己坠入了梦乡。
烟波浩淼的景象在梦里再次出现,水中依然耸立着一座孤岛,月辉也还是孤身一人站在水边。月辉目视远方,神色漠然。在他身前不远处的水面上,水云正在奋力挣扎。月辉却仿佛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岛上钟声又起,月辉陡然一震,转身走向了崎岖的山路。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了一眼。水云发现,此刻月辉已是泪流满面,神情无比哀伤……
“小云,小云,醒醒,快醒醒!”有人摇晃着水云的身子。
水云吃力地睁开眼睛,浑身又湿又冷,半晌回不过神来。
“小云,你咋啦?我把灯打开吧。”说话的人是柳三。
水云一把抓住柳三的手,“哥,我做恶梦了。”水云的声音依旧惶惶不安,象是受到惊吓的孩子。
柳三握紧水云的手,“别怕,别怕,哥在这里呢。梦到啥了?跟哥说说。”
水云想了想说:“算了,不说它了。你把灯打开吧。”
灯光亮起,一切幻象烟消云散。水云从床上坐起来,对柳三问道:“你不是说再也不找我了么?”
柳三尴尬地干笑道:“嗬,你这小子,我没跟你计较,你还倒打一耙啊?”
“你过来干啥呢?”
“明天一大早要去坐船,你去我家住吧,早上好一起去码头。我跟你姑姑、姑父说好了。”
水云整理好床铺,让柳三等候片刻。自己去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然后告别了姑姑、姑父,与柳三一起出门去了。
到了柳三家,水云发现干娘已经睡下,便没去惊动她,与柳三径直去卧室躺下了。被窝里一片冰凉,水云蜷缩着身子,往柳三身边挤了挤。柳三问他:“冷啊?”
水云门牙“喀喀”直打架,“不冷……不冷才怪。这才秋天吧,就冷得象寒冬腊月了。这鬼天气!”
柳三搂住他,说:“不怕,哥搂着你睡,这样就不冷了。”水云“嗯”一声,蜷缩到柳三怀里。二人刚刚躺好,柳三突然叫嚷起来:“好香,你洒香水了?”
水云扑哧笑道:“见你的鬼,我才不用那种鬼东西。你头挪开点,别贴得太紧了。”
“哈哈,你还怕羞啊?”
“怕个屁,你吹着我脖子,痒痒,痒死了!”
“小云,‘痒死了’这句话,我在小说里常常看到。”
“哦,啥小说?”
“就是上次给你看到的那种小说。嘿嘿……”
水云立时会意,明白这小子真是“狗嘴不吐象牙”,气得一把掐住柳三的嘴,骂道:“你这狗嘴,叫你胡说!”
柳三连声呼痛,好不容易挣脱开来,骂道:“最毒女人心,狗东西你比女人还毒!”
“哼,你活该!”
“算毬了,哥哥不跟你计较,让着你。”柳三搂紧水云,问他,“还冷不冷?”
“不冷。别闹了,睡觉吧。” 水云打起了哈欠。
柳三却俯在水云耳边,低声道:“抱着你还真安逸呢,小云,今晚给哥当媳妇儿,好不好?”
水云胳膊一抬,又想撕他的“狗嘴”。柳三这次反应奇快,抢先制住了水云,得意道:“你还上瘾了?哼哼,看我咋收拾你!”说着竟腾身而起,死死压住了水云。水云挣扎了好几下,却无法将柳三掀下来。更要命的是,二人脸对着脸,柳三暖暖的气息,似乎吹得水云有点意乱神迷,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无力,而不该着力的地方,却偏偏昂然挺立了。
水云羞愧不已,低喝道:“快放开!”
柳三坏笑道:“嘿嘿,哪有这么便宜?来,让哥哥亲亲,就放过你。”一边说,一边竟真的将嘴巴凑过来,在水云脸上轻咬了一口。
房间里一片漆黑,水云无法看清柳三的样子,但他能够清晰地想象出那张俊秀的脸、那张可爱的嘴巴逼近自己的情形,甚至能够准确地勾勒出挂在柳三嘴角的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神情。这张嘴巴略带凉意,却将水云激得热血翻腾。这样的感受,水云似乎只在与月辉亲近时才有过。
“亲也亲了,该滚开了吧?”水云的话似乎有点羞怯,又似乎有点气恼。
柳三威胁道:“还敢跟我横?哼哼,再横今晚我都不下来了!”
水云冷不防在柳三肩上咬了一口,“你放不放?”
柳三连忙将他放开,呵呵笑道:“你这小子属狗啊?好,哥哥放过你。我可不是怕你,我只怕再闹下去,咱们都快成同性恋喽。”
水云惊疑道:“你说……咱们快成啥了?”
柳三说:“同性恋啊,你没听说过?”
“没有,啥叫同性恋?”
“听说就是两个男人谈恋爱。想起来,我还真有点怕,我好象特别喜欢你小子呢。小云,你说……咱们不会搞上同性恋吧?”
此时,如果没有夜色遮盖,柳三一定可以看到水云大惊失色的样子——“原来两个男人也可以谈恋爱!原来这种事叫做‘同性恋’!那么我和月辉……算不算呢?”水云越想越心惊,连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柳三问:“你冷啊?”
水云敷衍道:“唔……有点。”
柳三搂住他,嬉笑道:“想让哥给你当被子盖?”
水云强笑道:“放屁!”
柳三没再回话,仅过片刻,便在水云耳畔轻轻打起了呼噜。背靠在柳三怀里,水云不再感到冲动,甚至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同性恋”这个陌生的字眼,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子,在黑暗中闪着寒光,深深扎入了水云灵魂深处!
月辉听人说起过这些吗?
假如他也知道了这种事,他会怎么想?
他还敢继续与我好下去吗?
即使他不退缩,可是未来呢?
未来,未来,我们有未来么?
……
种种念头接踵而生,水云感觉,自己的心从未象此刻这般惊恐、惶惑、无助过。浑身血液仿佛已凝结成冰,眼角却突然滑出了一颗滚热的泪。水云不知自己为何会落泪。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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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