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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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起了雾,山川河谷迷迷蒙蒙,恍若漂浮在一场虚无飘渺的梦中。水云、柳三来到江边时,码头上仅有寥寥数人。通往水边的石阶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柳三叫了声“山哥”,那人回过头来,微微笑了,正是赵云山。不知为何,云山独坐的背影,连同回头时的微笑,都让水云感觉透着几分落寞。
虽然已是再次相见,但是面对“山霸”这位“传奇人物”,水云仍旧有点局促不安,一句“山哥,生日快乐”说完,便不知如何开口了。云山则显得比初见时热情了许多,不仅笑着谢过了水云,且一手一个揽住水云、柳三的肩膀,让他们也在石阶上坐下来候船。
过了不一会儿,大江上游传来汽笛声,一艘开往重庆方向的“东方红”号客轮破雾而来,一转眼便已抵达码头。云山左顾右盼,约好的几位伙伴仍未出现,只得先带水云、柳三登船。正在此时,石阶顶端的街口“呼啦啦”冲出了好几人。柳三大喜,高喊道:“小七、‘耗子’,快把你们的前蹄放下来,跑快点!”这话将船上的人逗得“哈哈”大笑,岸上几人跑得脚不沾地,没工夫与他计较。好在客轮即将离岸时,几人终于赶上了。
晚来者一共四人,都是云山相交多年的铁哥们。开船之后,云山与他们留在船舱里闲谈,柳三却兴奋得坐不住,拖着水云跑到船头玩耍去了。
此时晨雾未尽,旭日初升,两岸群山烟笼雾锁,宛如一幅恬静的水墨画卷。扶着栏杆站在船头,江风扑面,衣襟翻飞,水云恍惚觉得自己化作了轻盈的水鸟,正朝着远方的朝阳飞去。
因为江上翩翩起舞的水鸟,柳三这会儿却在连声后悔,“可惜,可惜,忘了带气枪出来,要不准能打几只下来,中午可以烤一盘子哩。”
水云哭笑不得:“你是猪啊?除了吃不能想点别的?”
“废话,饿着肚皮能不想吃的么?”二人起床后匆忙赶路,没能吃上早饭,所以柳三说得理直气壮,“你不想吃的,想啥子?”
水云遥指前方,心驰神往道:“看那些鸟,我要是也能飞起来就好了,我会飞飞飞……一直飞进太阳。”
“那好啊,天上掉烤猪,我就不必带气枪了。”柳三哈哈大笑起来。
恰好云山从船舱里出来了,笑着问道:“你俩干啥呢?这么高兴。”
柳三回答说:“这小子没睡醒,说他想飞哩。”
云山直摇头,“没出息的家伙,你连梦都不敢做,还笑话别人?”转而对水云道:“小云,山哥相信,总有一天你会飞起来,想飞多高就多高,想飞多远就多远!”
轮船顺流直下,只用了一个多小时,便已抵达水云一行的目的地——中坝。
中坝是一座狭长的江中孤岛,面积不算小,岛上设有一个行政村,隶属于“鱼龙镇”管辖。中坝由大江冲积而成,土壤肥美,气候温润,以盛产甘蔗、柑橘和美女而闻名。当然,关于美女的说法,很可能是好事者的无稽之谈,不足为信。
去年年初,有人在中坝上搞了个“度假村”,打出“钓江鱼,吃野味,美女作陪”的招牌来拉拢游客。最后一句口号显得狗屁不通,并且透着点邪气,但或许正因如此,远近城镇的人居然趋之若骛,将一个清净的小岛搅得鸡飞狗跳。对此,地方上的官员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官员们自有他们的难处。近些年社会上大叫要“搞活经济”,到底如何“搞”才能“活”,本县大小官员实在是心中没底。本地山川秀丽物产丰饶,在过去漫长的农业时代,可算是休养生息的绝佳所在。但如今工业文明从沿海向内地日渐逼近,“经济”成为了这个时代整齐划一、压倒一切的价值标准。许多原本安静闲适的山灵水秀之地,因此陷入了“穷山恶水”的窘境。水云的故乡正是如此。这个山区县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工业基础近乎为零,商业欲振乏力,面对滚滚而来的经济大潮,无可避免地呈现出了衰败之相。
村野之人命运卑微目光短浅,眼下尚能安守田园,继续在鸡鸣犬吠声中打发时光。但官员们为了提升政绩,则不得不先行一步,开始想尽法子来“搞活经济”。于是仿佛一夜之间,小县城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了一批家具厂、竹器厂、罐头厂……然而,这些小厂子无一例外要面对资金薄弱、信息闭塞、销路不畅的困境,同样象是在一夜之间,所有厂子又如同雨后落叶一般纷纷倒闭了。留下的只有几片破厂房、一群失业者,以及越“搞”越大的财政赤字。
于是就有俏皮者戏言:搞活搞活,搞了个半死不活!这群龟儿子,搞女人还留个种,搞经济只会捅窟窿,毬毛也不剩一根!
这种怪话太消极太不文明,自然是极不可取的。
目前,本县唯一被“搞活了”的地方,大概就要算是中坝这座江中孤岛了。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繁荣”景象,在这青山绿水间暧昧地荡漾开来,竟然成了全县“学沿海,搞开放”唯一成功的范例。这一切听起来似乎颇有点讽刺的意味。
其实,再过短短几年,这种被禁锢多年的“繁荣”就将以其无比强大的生命力,迅速绽放在由沿海到内地的几乎每一个角落,并且渗透到前家万户的生活之中。到那时,还有谁会质疑这种既古老又新鲜的“无烟产业”存在的意义呢?
但是在目前,在川黔交界的这片偏远山区,人们的观念显然还跟不上时代快速变化的步子,因而对于中坝上出现的“新生事物”一时还无法坦然接受。以至于人们提起“中坝”这个地名,都会不约而同将鄙夷之色真真假假地写在脸上,以此来昭示自己的清白。
云山之所以要来中坝过生日,是应他几位兄弟的请求。对中坝这个神秘之地,几位兄弟兴致很高,都想来看看稀奇。而云山今年大张旗鼓给自己过生日,本意正是要好好款待他们,因此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云山当年“出来”之后,过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清苦日子。在他最落魄之时,亲朋大都掩鼻疾走如避瘟疫,独有这几位兄弟始终不离不弃,遇事时总能随叫随到。每逢云山过生日,大家还会打平伙(凑份子)为他祝寿。云山言语不多,人情冷暖从不挂在嘴上,只记在自己心头。这两年辞了火柴厂的工作搞建筑,路子走得还算顺利,如今手头已有了一些闲钱,于是云山决定好好过一次生日,召集兄弟们热闹热闹,算是一份感念。
同来中坝的七人中,水云、柳三年纪尚轻,在向亲人请假外出时,他们只是含糊其辞说跟朋友出去玩,没敢透露此行的目的地。
中坝“度假村”坐落于一片临水的翠竹丛中,中间是一座四层高的白色楼房,两侧各有四、五座小竹楼,沿岸边雁字排开。这片建筑群规模不大不小,旅馆、餐厅、舞厅一应俱全,可满足客人吃喝玩乐以及其他一些需求。小竹楼均为半靠岸、半临水的吊角楼,悬空伸出的小阳台上可以晒太阳,也可以临江垂钓,颇有几分雅趣。
云山租了座竹楼。大家闹哄哄地刚刚落座,便有一位服务员前来端茶倒水。见到她,众人初步领略了中坝不同于远近城镇的“新气象”。比起城镇里的饭馆、旅馆、茶楼,这里的服务员眉眼周正得多,脸上描绘得白是白、红是红,鲜亮得如同熟透的果子。最夺人眼目之处,则是那条短而又短的薄裙,以及遮挡不住的一双不胖不瘦恰倒好处的长腿,美丽得让人心疼——乖乖,都快入冬了,这妹子不怕冷?
倒好了茶水,小妹子嫣然笑道:“各位先生,还需要点什么吗?”在座诸人面面相觑,不知小妹子口中的“先生”所指何人。因为出生至今,谁也未曾享受过如此“崇高”的尊称哩。见众人发呆犯傻的样子,小妹子便手捂小嘴,似乎想要忍住不笑,可是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明白自己出了洋相,小七“先生”略带气恼,不怀好意地问道:“听说你们这里服务周全,你说说看,都有啥服务啊?”
小妹子嘻嘻笑道:“先生需要啥服务呢?你说说看啰,我好给你安排啊。”一双带毛带爪的笑眼,竟牢牢揪住了小七。
众人大声起哄,怂恿“先生”赶紧接招。云山却摆手止住大家,并将服务员打发走了。见有人似乎意犹未尽,云山呵呵笑道:“咱们先讲好,今天柳三、水云这两个小娃儿在,咱们只喝酒打牌摆‘龙门阵’,谁要是玩得不尽兴,改天再来吧。”
云山发了话,众人不敢再有异议。水云发现,云山话不多,但是只要他一开口,大家必然言听计从,绝对是说一句顶一句。在这一干人中,云山并不算高大健壮,而且神情温和、语气平静,但却透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初次相见时,水云已感觉到了这一点。今天或许因为距离更近,又或许因为有更多的人映衬,水云对云山威严的气度感觉越发强烈。柳三、“耗子”等人笑闹不绝,云山始终沉静如水。望着这个气定神闲的男人,水云仿佛掉入了一眼寂静的深潭。
“小云,想啥呢?”云山微笑着问道。
水云面上一热,信口道:“噢,没,没想啥,肚子有点饿了。”
柳三便骂他:“狗东西,你也会喊饿啊?你不是要升天成仙么?”
云山在柳三头上拍了一巴掌,“哪来这么多废话?大家都饿了。你跟我走,去叫服务员把饭菜端过来。”
云山与他的兄弟们酒量都不错,随着一杯杯白酒下肚,大家兴致高涨,猜拳行令谈笑风生。大家谈得最多的,自然还是当年混迹县城这一片小江湖的旧事。云山依旧很少插话,笑眯眯的象在听别人的故事。水云对这些事全然陌生,柳三也所知有限,二人都只有乖乖听故事的份儿。
小七讲到兴头上,连连拍打着柳三的肩膀说:“小三儿,别看你娃娃也在城里跳过几天。以前那种阵仗,我敢打包票你做梦都没见到过!那回山哥、柳二、还有我,三个人刚走进盐仓巷,遭下街李老七一伙人堵住了。我的天爷!二十几个龟儿子,一人一把马刀,亮得人眼皮子都睁不开!要说丢人,老子也就这一回丢过人,脚脚爪爪都吓软了。可山哥没丢人,掏出把菜刀就跟龟儿子对砍,三下五除二就放倒了好几个。山哥也捱了好几刀,可就是不倒,还拿菜刀点着那群杂种说,‘还有哪个要来?’说这话时,山哥脸上还笑哩!我都看得牙齿打架,那帮龟儿子立马全跑光了……”
云山打断小七的话头,笑着说:“当心把牛皮吹破了!这些老调调,还提它干啥子?这里还坐着位书生,别把他教坏了。来,喝酒,喝酒!”
水云以前看电影、电视时,一向对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故事提不起兴趣。但今天面对这群活生生的人,以及他们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水云听得有点入了神,“山哥,你别取笑我啊。小七哥,你接着讲嘛,我听得正来劲呢。”
柳三也正在兴头上,揪着小七追问道:“我哥呢,那天他咋样了?你快说说。”
小七正想开口,云山突然重重放下酒杯,对小七冷冷道:“还想罗嗦啥子?没听到我的话?”
小七慌乱地端起酒杯,“啊,不,不是,我想敬你酒呢。”
云山没有举杯,缓缓转头盯着柳三,“今天大家高兴,摆些以前的‘龙门阵’,你给我听好,左耳进去,右耳就让它出来,一个字也不许留在心上!”
柳三撅着嘴没有吭声。
云山变得有些严厉了,“跟我装聋卖傻?”
柳三点点头又摇摇头,闷声道:“记住了。”
“耗子”连忙打圆场道:“小三如今已经很乖了。再说他成天跟着你,山哥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小七等人也连声附和。
云山哼道:“就因为刚刚乖了点,我才怕他又走回头路。咱们全是过来人,难道还不明白那条道的下场?所以我要拜托你们,以后少在三儿面前提这些。唉,这小子,我始终放心不下。”
小七等人纷纷点头。水云见云山面色阴沉,柳三闷闷不乐,便央求云山:“山哥,你们接着喝。我想去外面转转,让柳三跟我去行不?”
云山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对柳三道:“照看好你兄弟,少给我闯祸!”
水云笑道:“山哥,我用不着他照看。我倒可以替你照看他,不让他闯祸。”
云山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柳三则一把揪住水云的胳膊,拖着他跌跌撞撞便往屋外跑。水云一路“嘻嘻哈哈”笑个不停,气得柳三踢了他好几脚。
距“度假村”不远处,安静地匍匐着一座小村庄,四周环绕着大片大片的甘蔗林。中坝甘蔗粗壮、味甜、绵软、渣少,被誉为本地甘蔗中的极品。这一点水云、柳三都很清楚,所以刚走入甘蔗林,柳三便笑嘻嘻地问水云:“想不想吃甘蔗?”
水云摇头道:“不想,你也不许想!少闯祸!”
“中坝甘蔗你都不吃?”
“不吃!”
“胆子比芝麻还小,你还是我柳三的兄弟么?”
“你有胆,有胆去跟山哥说你要偷甘蔗啊。”
“算毬了,你娃娃真没意思!” 柳三话刚说完,似乎立即找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将水云撇在一边,一个人冲向江边。
水云追过去一看,原来水边柳树上拴着几艘小渔船。柳三已将其中一艘的缆绳解开,回头对水云笑道:“咱不偷甘蔗了,划船出去玩,这你总不至于害怕吧?”
水云环顾四野,远近空无一人,甚至不闻人声。于是他大着胆子,与柳三一道爬上了小渔船。水云站在船头,操起小竹篙往岸边一点,小舟悄无声息地滑行出去。柳三坐在船尾,架起双桨用力划动,这种被本地人称作“双飞燕”的小舟便真的如同燕子一般,贴着清凌凌的水面飞翔起来。
这条水道位于长江主航道背面,类似于大江的一道支流,江水平静清浅,大船不会由此经过。柳三紧划慢划不一会儿,小村庄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岸边只剩下密不透风的甘蔗林,以及时隐时现、或宽或窄的沙滩。微风过处,甘蔗林“唰唰”作响;暖阳轻抚,白沙滩金光闪烁。柳三突然放开了双桨,任由小舟在水上漂浮,自己却盯着水面出神。
“你咋不划了?” 水云奇怪道。
“别吵,你仔细听。”柳三摆了摆手。
水云竖起耳朵,什么也没听到,“听啥子啊?”
“唱歌,刚才有人唱歌,我从没听过那么好听的歌声。”
“唱歌有啥稀奇?说不定是‘度假村’在放音乐呢。”
“绝对不可能!唱的是山歌,而且是没有音乐的。”
“要么是你耳朵瞎了,要么就是你碰上了水妖。”
柳三好奇问道:“啥是水妖?”
水云告诉他:“希腊神话里有个故事。水妖在大海里歌唱,经过的水手被她的歌声诱惑,于是就忘了驾船,结果全都撞上礁石送了命。哈哈,幸好这里没有礁石,水流得也不快,要不然啊,我这条小命准给你小子断送了。”
柳三竟没与水云斗嘴,反而轻叹了一声:“想不到,还有这么好听的故事。”
水云摸摸他的额头,“没病吧?我好象不认得你了。”
柳三拍开水云的手,笑骂道:“龟儿子,我不说粗话,你的狗眼就瞎了?说吧,现在去哪里?”
水云嘿嘿笑道:“你突然吐出了象牙,叫人怎么敢认?咱们去那边的沙滩,好不好?”
柳三吆喝道:“好嘞!客官你坐稳,开船啰——”
沙滩洁净干爽,宛若一幅柔软的白色绒毯,在晴空下、碧水畔、蔗林边铺展开来。见到它的人只会有一个念头——舒舒服服地躺下来。水云、柳三欢叫着、追逐着跑了几步,便双双躺倒下来。
晴空深不可测,四野寂静无声。水云眯着眼睛,意识渐渐迷糊起来,索性闭上了双眼。朦胧之中,柳三的呼吸声似乎改变了节奏,变得越来越象月辉。水云不自觉地握住了柳三的手,那手竟也如同月辉一般温暖。水云几乎忘却了时空,眼前升起了一些熟悉的幻景——山峦高耸,河滩幽寂,明月当空,照着手拉手并排平躺的两个少年。一个是月辉,一个是自己。
“小云,在想啥?”
“哥,有点冷了。”
柳三坏笑道:“怕冷啊?让哥你当被子盖?”
水云一惊,猛地坐了起来。柳三闭着眼睛,咧着好看的嘴巴嬉笑,“你紧张个锤子啊?莫非怕我对你耍流氓?放一千一万个心,你哥我不是同性恋!”
水云心中一痛,仿佛被针扎了一般,不禁黯然低下了头。
“你咋不说话了?” 柳三问道。
水云闷声道:“我想回去了。”
柳三坐了起来,想了想说:“那你先等我一会儿。”
“你要干啥?”
“屙屎屙尿,也要向你报告啊?”
柳三一走,空旷的沙滩陡然间仿佛扩大了好几倍,先前的宁静化作了死寂,清幽化作了凄凉,连清凉的柔风也变得又冷又硬了。水云突然恐惧起来,仿佛一梦醒来,发现自己被扔在了一个杳无人迹的荒岛之上,熟悉的世界已不见踪影,所有亲密的、眷恋的、深爱的人都被渺渺烟波隔绝在了遥远的彼岸,永远不会再有相见之期。
“哥,哥——”水云大声呼叫起来。叫声跌入水面,未能溅起哪怕一个小小的波纹。身后却有人应答:“我才走几步,你就乱吼啥子?想把人招来啊?”柳三抱着几根甘蔗、一大枝橘子,得意洋洋地回来了。
二人登上小船,水云主动操桨弄舟,柳三安逸地坐在船头,大嚼刚刚偷来的甘蔗,边嚼边说:“你先停停嘛,又用不着赶路。来,先吃甘蔗。”
水云摇摇头。柳三摘了个橘子递给他,“那吃个橘子,你不是最爱吃么。”
“不想吃。”
“嫌我偷来的不干净?”
“你别乱想,我有点累,没胃口。”
水云的确没有嫌弃橘子来路不正。当柳三再次以戏谑的口吻提起“同性恋”这个字眼时,水云悲哀地发现,在自己与这位亲近的兄长之间,轰然塌陷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此刻,尽管二人同处一叶小舟,柳三离自己却似乎无比遥远,遥远得如同两个世界。
柳三将橘子剥好,塞进水云口中,说:“狗东西,哥剥好喂你。再不吃我揍你!”
柳三在注视着自己,迷人的眼中一如往昔透着亲切。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种神情,水云不知自己距离柳三究竟是远还是近。
望着水云将橘子吃完,柳三说:“人家说‘六月天,娃娃脸’,你这张脸变得比六月天还快。真是搞毬不懂你。”
水云笑了笑,“别废话了,一会儿回去,最好把钱给人家。乡下人种点东西不容易。坐稳当,我要划船了。”说着奋力划动双桨,小舟便如同归巢的燕子,沿着来时的路,再次轻盈地飞行起来。
小船抵达小村庄时,水云发现水边多了两个正在洗衣的女子,连忙提醒柳三:“糟了,那边有人!没吃完的东西快扔水里。”
柳三朝岸上望了望,却回头对水云挤眉弄眼,“有个妹子长得好象不错哦。去找她们玩,好不好?”
水云还没开口,岸上一位女子却先叫嚷起来,“喂,你们哪儿来的?怎么偷人家的船哪?”
柳三嬉笑道:“妹子,说话别太难听嘛。啥叫偷?我们只不过借来玩玩,你看,船儿不是好好的么。”说着抓起两个橘子,朝洗衣女子扔去,“请你们吃橘子,算是赔偿,这样总没意见了吧?”
先前只管埋头洗衣的女子抬起头来,嗔道:“你这人,哪有这样送人东西的?溅了人家一身水。”正如柳三所说,这位妹子的确长得很好看。在她抬起头的一瞬间,连水云也觉得眼前一亮,柳三更是如同触了电,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然而,短暂的沉寂顷刻被打破了。之前便口出恶言的女子破口大骂起来:“死偷儿,偷了船不算,还敢偷我家橘子?偷了橘子不算,还敢来这里耍流氓?你还是不是人?”
柳三一听火了,“死瘟女,凭啥说是你家的橘子?”
女子气势汹汹,“这片河滩的橘子都是我家的,你还能去偷谁?死偷儿!”
这女子嘴太刁,所以尽管理亏,水云也给她骂得火起,冷冷道:“你嘴巴放干净点!不就几个橘子么,大不了给你钱嘛。”
女子尖声嚷道:“哪个要你的臭钱?死偷儿,臭流氓!”
柳三大怒,“你再骂一句试试!长这么难看,嘴还这么毒,这辈子别想嫁出去!”
这女子长得干枯黑瘦,平日想必也为自己的容貌烦恼,柳三恶毒的咒骂气得她呆若木鸡,接着跳将起来,“死狗日的,千刀万剐的,你等着,你等着,呜呜……”哭哭啼啼、骂骂咧咧跑回村子去了。
容貌秀丽的女子还留在水边,责备刚上岸的柳三:“好男不与女斗,你一个大男人,哪能这样欺负女孩子?”
柳三苦笑道:“我被她气糊涂了,她嘴也太毒了!”
水云拉住柳三,“别废话了,赶紧走!”
柳三的眼中却长出了线,线头就系在水边的窈窕女子身上。水云气不打一处来,低声骂道:“死狗日的,好色不要命,你不走我走!”
水边女子不知是否听到了水云的话,微笑着对柳三说:“你们最好快点走,她家人凶得很呢。赶紧走吧。”
“度假村”已近在眼前。水云正想松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叫骂。眨眼之间,数十名手持镰刀、扁担、锄头的村民已逼到水云、柳三面前。
黑瘦女子尖叫道:“哥,就是他们,你得给我出气!”
随着她的话音,一个同样矮小黑瘦的男子跳了出来。此人与柳三面对面一站,如同在举例说明美与丑的定义。柳三身材、五官无不恰到好处。而站在他对面的男人不仅干枯黑瘦,而且不知因为疾病还是天然生成,眉眼口鼻歪斜,身子也似乎永远站不直。但就是这样一位令人不愿多看一眼的小男人,气焰却无比嚣张,跳出来脚跟还未站稳,便二话不说扬起扁担往水云头上砸来。柳三眼疾手快一把操住扁担,对水云低声道:“快去叫山哥!”
“不行,我不能走!”情势如此危急,水云怎能将柳三独自留下?
柳三吼道:“快走!不走大家都完蛋!”
小男人离柳三最近,听到柳三的话,忙招呼同伴:“堵住那小子,别让他跑了!”
水云不敢再耽搁,趁对方尚未合围,赶紧拔腿狂奔。未冲进小竹楼,水云便高喊起来:“山哥,山哥,快出来!”
对方派出三人来追赶水云,刚刚追到水云身后,正想动手时,云山带着四位兄弟从竹楼里冲了出来。对方三人见形势逆转,嘀咕了两句,齐刷刷掉头便走。
水云只说了一句“山哥,柳三危险!”抓住云山的手,心急如焚扑向柳三受困之处。
到了现场,小七、耗子等人立即便想出手援救柳三,云山却止住他们,示意看看再说。
柳三挥舞着一条扁担,正手忙脚乱招架三个村民的刀子、扁担,脚下连连后退。气焰嚣张的黑瘦小男人手中已经没了“兵器”,看来是落到了柳三手中。小男人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柳三,锐声高叫:“给我往死里捶!捶扁这狗日的!”但是中坝的村民似乎并不太狠,尽管小男人一再吆喝,其余人却并没有一哄而上。但是纵然如此,柳三以一敌三,已然招架不住了,稍不留神,扁担已被人抓住,而与此同时,对方一条扁担虎虎生风,往柳三肩上劈来。柳三不敢放弃手中的武器,只能咬紧牙关,准备硬捱这一记。就在扁担即将击中目标时,一只手横空伸来,将它准确地捞住了。
“三哥!”柳三又惊又喜,扭头一看,云山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自己身后。云山猛地发力一扭一扯,便将扁担夺了过来,对柳三沉声道:“你退后。”柳三乖乖退到水云身边。小七等四人则迈步上前,与云山并肩站到了一起。水云握住柳三的手,低声问:“哥,没事吧?”柳三摇摇头,紧张地盯着一步步逼近的村民。
云山拄着扁担,高声道:“各位乡亲,我兄弟人小不懂事,得罪了大家。我替他赔个不是,咱们有事好商量。”
小男人尖叫道:“你算老几?动动嘴皮子就想过关,没门儿!”
云山笑道:“这位老弟,那你说说看,要咋样才能过关?”
小男人显然是个没主意的人,犹豫好一阵子才嚷道:“他偷船,偷甘蔗,偷橘子,得赔!”
云山点点头,“嗯,这是应该的,赔多少?”
小男人又犹豫了,想了想说:“一千!”
云山呵呵笑了,说:“老弟,我可是诚心诚意跟你商量,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几根甘蔗、几个橘子,你开口就是一千,胃口是不是太大了?我来说个数,一百块。”
小男人还没开口,他妹子却叫了起来:“想都别想,他还耍流氓呢,一百块就想打发人……”
云山突然厉声吼道:“你是什么东西?男人说话,要你来多嘴?信不信我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黑瘦女子大吃一惊,闪到了人群之中。村民们对这个牙尖嘴利的女子似乎也并无好感,听了云山的话,不少人居然毫不掩饰哄笑起来。小男人恼羞成怒,冲云山大叫:“一千块,不拿出来别想走路!”
云山拿起扁担,轻巧地挥舞了几下,又拄回地上,冷冷道:“就一百,要就要,不要只管放马过来!单挑还是一起上,我‘山霸’都接着!”
小男人正要叫嚣,身边一人将他扯住了,低声与他讨论了几句。小男人阴沉着脸,伸出手说:“拿来吧。”
云山使个眼色,小七数出一百元钱,拍到小男人手中,却对一干村民笑道:“一百块够摆两桌了,今晚你们得叫他请客。”村民们便哄然散了,还真有人对小男人说,“今天你赚翻了,总得请请大家吧。”
回到小竹楼,云山在竹椅上坐下来,对柳三招招手,说:“你过来。”回来的路上,柳三还与小七等人一路谈笑,笑那小男人的可笑之处。此时一听云山这话,柳三却站在门口挪不动脚步了。水云站在柳三身边,明显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耗子”刚想为柳三求情,云山一眼横过去,“耗子”到嘴边的话吓得吞了回去。面对云山铁青的脸,其他三人也不敢再做声了。
眼前的情形,令水云一下子想起了几年前自己被父亲毒打的事,他不假思索叫道:“山哥,你别怪柳三。”
云山怒视水云,“你最好给我闭嘴,今天谁也不许说话!”
云山的目光锐利如刀,令人不寒而栗。但水云却没有退缩,而是坚决地迎上了这目光,大声道:“我要说!柳三是我哥,我当然要为他说话!”
云山狠狠瞪着水云,似乎不敢相信这小子居然敢顶撞他。过了片刻,云山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语气却还是冷硬如冰,“出门之前,我还特意交代这小子,叫他别闯祸。他倒好,转眼就闯下大祸。今天那些人要是真扑上来,咱们没一个能回去!你还有啥好说的,说吧。”
水云点头道:“山哥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我们两个只不过摘了几个橘子,原本还想过要给他们钱的。这算多大的事?我也是乡下人,在我老家,过路人走渴了,从谁家树上摘几只果子吃,从来不会有人计较。今天摆明了是那只黑猴子仗着人多,想欺负咱们,他那副德性山哥你也亲眼看到了,你怎么还忍心怪我哥呢?你说出门前交代过柳三别闯祸,那出门前我还答应过你不让他闯祸呢。假如你硬要怪他打他,那你不如打我!我做兄弟的,替哥哥捱你打几下也应该。”
云山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了,脸色也一点一点恢复了平静。沉吟片刻,云山“哈——哈”笑了两声,对大家说:“都坐下吧,别楞着了。”又拍拍自己身边的椅子,“小云,你来这边坐。”
水云笑道:“山哥,你不会真要打我吧?”
柳三搂着水云的肩膀说:“不会了,咱们过去坐。”
云山瞪了柳三一眼,“要你多嘴!”
待众人坐定之后,云山递给水云一杯酒,说:“你这小子,我得好好看看。我还以为书生都胆小怕事,没想到你小子竟敢跟我顶嘴!冲着这一点,山哥跟你干一杯。”
水云与云山碰了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众人齐声喝彩。“耗子”对水云说:“刚才哥哥真替你捏把汗,山哥发起火来,谁敢跟他顶?”
水云笑道:“幸好你们没早说,否则的话,我恐怕也不敢开口了,那柳三的一顿打肯定跑不脱。”
云山也忍俊不禁笑了,对柳三说:“有这样的兄弟,是你柳三的福气!还不敬你兄弟一杯?”柳三便又与水云喝了一杯。看着二人喝完,云山对大家说:“这事到此为止,都别再提了。咱们是接着喝,还是出去转转?”大家都表示喝得够多了,于是各自干完“门前杯”出门去了。
一行人在岛上转了一阵子,日头渐渐偏西,江风越刮越紧,令人不胜其寒。有人建议往码头走,找个小店歇歇脚,顺便吃晚饭,等候返回县城的夜航船。云山同意了,于是大家带着几袋在岛上买来的时鲜水果,沿着江边小路向码头方向走去。
中坝原本没有轮船码头,过去只在甘蔗、橘子、柚子成熟时节,才偶尔有货船来此运货。如今不知是不是“度假村”的缘故,不少大客轮也开始停靠这座江中孤岛了,于是岛上便建了座小码头。说是码头,其实只有一道通往水边的石阶,以及三五幢新盖的砖瓦结构的小房子。
云山一行本想找家饭馆,炒几个菜再喝上几杯。转悠了一圈,却只找到一家小面馆。大家只能退而求其次,各要了一碗鸡蛋面来填肚子。正在等面条上桌时,一位小伙子踏进了小店,进门就笑道:“我猜你们就在这里。”
柳三以为对头又来寻仇,几乎跳了起来。云山按住他,问道:“你找我们?”
小伙子说:“你们别紧张,我一个人来的。山哥,你不认得我,可我认得你呢。”
云山说:“兄弟如何称呼?来这边一起坐吧。”
小伙子也不客气,便过来坐下了。大家一摆谈,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有个哥哥,曾受过云山恩惠。几年前,小伙子的哥哥在“鱼龙镇”上开了家饭馆。这“鱼龙镇”作为仅次于县城的一大水陆码头,真有点鱼龙混杂的意思,江湖习气颇为浓厚。小伙子的哥哥饭馆刚开张,镇上一帮小混混欺他是乡下人,三天两头跑来骗吃骗喝,惹急了就摔盘砸碗甚至要打人。小店被搞得鸡犬不宁,有朋友便介绍小伙子的哥哥去求云山。此时,云山早已收手多年,但架不住朋友一再央求,最终出手管了此事。从此以后,小饭馆变得风平浪静,生意日渐红火。一些小混混得知店老板有“山霸”这座靠山,竟主动与他套近乎攀关系,一来二去交上了朋友,碰到麻烦事倒能出面帮他摆平。
眼前的小伙子与云山素未谋面,但却听哥哥屡屡提起过云山的事,可谓是仰慕已久。因此,云山今天一亮出名号,小伙子便立即劝那黑瘦小子罢手,告诉他面前这尊“神”来头太大,他绝对惹不起。
听小伙子道出这些渊源,柳三问道:“那黑猴子是啥子人?你们却要听他吆喝?”
小伙子说:“啥子人?他爹是‘鱼龙镇’镇长,‘度假村’是他伯父开的。”
云山点头道:“怪不得敢那么跳。”
小伙子说:“其实,大家跟过去也就做做样子,毕竟人家有权有势,犯不着去得罪。可真正出手的,只是他家的几个亲戚。我们散了之后,还有人在背后连说可惜呢。”
云山好奇道:“可惜啥子?”
小伙子呵呵笑道:“大家说,可惜这龟儿子没给人捶扁。”
众人忍不住全都笑了。水云尚有一点疑惑,“我们弄点橘子、甘蔗,他们也不用急成那样啊。”
小伙子指指柳三,呵呵笑道:“说起来,都是柳三哥你惹的祸,一点橘子、甘蔗当然没啥,可你去逗人家没过门的媳妇儿,还能不跟你跳起来?”
“啊!”水云、柳三齐声惊呼起来,脑子里闪过同一念头:老天不长眼,鲜花插到牛粪上了!叫完这一声之后,柳三的神情似乎变得有点黯淡了,半晌没再开口说话。
吃完面条,小伙子抢着付了帐。一再邀请大家下次再来玩,到时候一定要去他家作客。没过多久,上行客轮抵达了小码头。云山一行便告别了小伙子,登上了回城的轮船。
热热闹闹玩了一整天,大家都有些疲惫,好在船舱里人不多,可以横七竖八躺下歇息。
水云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突然间惊醒过来,坐起来一看,原来是江风掀开了船舱右侧的一张帆布,冷风“飕飕”地灌进来,将自己冻醒了。
云山正抓住帆布一角的绳子,将它绑牢在铁栏杆上。水云问他:“山哥,你没睡啊?”
云山回到了自己座位上,对水云说:“我不困。”
水云发现,云山只穿了件衬衣,而他的外套则盖在了柳三身上。水云望了望云山的脸,映着船舱里橘黄的灯光,云山脸上依旧一派沉静,无法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云山似乎觉察到了水云的目光,问道:“你不睡了?”
水云摇摇头,“不困了,我去走走。”说着起身往船头走去。
黑夜如同一只怪兽,吞没了河流山川,唯一的幸存之地,是轮船探照灯苦苦坚守着的一道狭小水面。水云站在船头阴影里,望着身前方的一片亮光,又一次想起了故乡“回龙湾”的夜晚。此时此刻,月辉家的灯光还映照着赤水河吗?月辉是否已经安然入睡了呢?
一想起月辉,刚刚过去这一天的经历变得模糊起来,仿佛只是探照灯下闪现的水面,转瞬之间便消逝于夜色之中。那些乱哄哄的人和事,还有身后那座孤岛,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只有月辉才是真正唯一与自己生命紧密相连的人吧。
水云决定:下个周末,无论如何也要回家,即使逃课也在所不惜!因为,下星期天就是月辉的生日了。
江风又急又冷,将水云吹得浑身冰凉。想好了要给月辉买什么礼物,水云带着愉快的笑意,准备返回船舱。这时云山却打开舱门,走到船头上来了。
云山走到水云身边,问道:“一个人呆这么久,有心事?”
水云说:“没有,出来透透气。这里挺冷的,你穿这么少,当心冻着。”
“呵呵,一个大男人,还怕吹这点风?”
想起云山的外套,水云脱口道:“你对柳三真好,有时我觉得你不象他哥,倒象是他爹。”
云山似乎楞了一下,接着笑道:“我要是他爹,那你不是要叫我干爹了?”
水云呵呵笑道:“山哥,没想到你居然会跟我开玩笑!”
“你以为山哥笨得连玩笑也不会开?”
“当然不是!只是你跟大家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你总是……很威严。”
“小云你错了,我们这群人都一样,不一样的是你。”
“我?”
“是啊,可以说,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山哥正想提醒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常来找山哥玩,可是你不能变得跟我们这些人一样,你有你的前程。对了,山哥还想求你一件事。”
“你求我?”
“山哥是为柳三求你。我说过,柳三这小子我始终不放心。日后假如他需要你帮忙,你又帮得上忙的话,小云你一定要帮帮他。”
水云抓住了云山的手,说:“山哥你放心,我会的。柳三是我哥,我当然会帮他!”
云山握紧水云的手,“别怪山哥多余。其实我也看得出来,你对柳三很好。”
二人放开了手,都没再说话了。望着前方的光影,听着“哗哗”作响的浪花声,水云对身边这个男人生出了一些疑问。
(待续)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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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