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已完成)新写手专栏推出肖红袖、爬虫、荼靡、清茶、银狐个人专栏
天空作品100%迁移为保护作者、读者、编辑的劳动,旧版天空的作品实现100%迁移到新系统下。
一星推荐(四十七)
又一周过去了。由于上周半期考试后学校放了假,本周末水云所在的高二年级照例要补课,但水云却早早打定主意要回家一趟。周六中午一放学,水云便缠着林小兵,央求他下午替自己向小雷老师请假,自己则准备偷偷开溜,来个先斩后奏。林小兵也不傻,哪里肯接这烫手山芋,对水云没好气道:“少做梦,要请自个去请,你怕挨老师骂,未必我就该替你背黑锅?”水云纠缠了好一阵,无奈林小兵死活不松口,反倒数落他:“半期考试刚刚考砸,你小子现在又想逃课,就不怕老师请家长?”水云听得头大,骂道:“龟儿子,不帮忙算毬了,还揭人疮疤!”林小兵哼道:“好话听不进,要逃你只管逃,回头看老师怎么收拾你!”水云气鼓鼓道:“老子就逃,关你屁事!”扔下目瞪口呆的林小兵,背上包袱转身便走。
包袱里装着一个纸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双漂亮的皮鞋。这是水云为月辉精心挑选的礼物。今天是月辉19岁生日,水云上周末从中坝回来后,次日便为月辉买好了礼物,今天自然不惜代价想要赶回家去。林小兵不知其中缘由,亦不可能体会到水云的感受,难怪他会净说些败兴的话。
水云赌气跑出了校门,心里终究有些不安,于是又折返回来,在校园小路旁的石桌上匆匆写了张请假条,偷偷塞进小雷老师的办公室门逢,这才撒开脚丫子,兴冲冲地踏上了归途。
赶到“醒觉溪”时,小黑早已等候在渡口上了。二人几天前便约好这个周末要结伴回家。见水云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小黑便问他里面装了啥。水云微笑不语,脸上露出小孩子一样得意的神情。
月辉退学以后,脚下这条返家的乡村路水云只能独自去丈量,时时不免触景伤怀。今日天气和暖,又有伙伴陪同,这一路便只剩下喜悦与期待,脚步仿佛也比平日轻快了许多。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走过一半行程,来到了赤水河畔的“竹里馆”。
隔着大老远,便听得竹林深处传来人语喧哗。走近后发现,张二毛家似乎在摆酒请客。水云不愿耽搁,本想悄悄离开,一条大黑狗却不识趣地“汪汪”叫唤起来,二毛父子闻声而出,将水云、小黑一人一个拖住了,硬要拉他们进去喝两杯。摆谈之下得知,二毛的孩子今天满月,家里正在摆酒庆贺。水云、小黑都与二毛打小学起就是同学,只得进去坐了一阵子。水云掏出三十元钱,当作自己和小黑的礼物,塞到了二毛手中。这份礼并不轻,二毛在亲友面前脸上有光,亲热地揽住水云的肩膀,非要留他住上一夜。这家伙得了个儿子,与所有乡下男人一样既高兴又得意,初中毕业时被打回故土的苦闷,此刻仿佛已经一扫而光了。水云虽为老同学感到高兴,但是自己不惜逃课赶回来,心里装着更为重要的事,自然不肯耽搁。稍坐片刻,水云便拉着小黑,匆匆告辞了二毛一家。
走出“竹里馆”,小黑对水云连声道谢,说等到工地上发了工资,立即将送二毛的钱还给水云。这小子身上没带钱,刚才若非水云救急,恐怕会落个“吃白食”的下场惹人耻笑。水云对小黑窘迫的家境知根知底,便让他不用还了。小黑又是一番感激,然后又感叹起来,对水云道:“二毛这小子,手脚倒挺快,连儿子都养下了。”
水云笑话他:“眼馋哪?你也养几只玩玩嘛。”
小黑自嘲道:“我家那顶破草房,哪个妹子肯跟我?”
水云说:“那就发狠赚钱呗。”
小黑叹道:“我可不就想多赚点钱。啥时有钱娶个媳妇儿,再养个胖小子,这辈子也就不亏了。”
水云对这种话题没什么兴趣,漫不经心道:“有了老婆孩子又能如何?”
小黑奇怪地望望水云,说:“有了老婆孩子,日子才有奔头啊。”
水云突然感到有点厌烦,不怀好意道:“给你讲个笑话。说有个过路人,看见农夫很辛苦地种地,就问他说,你干得这么累,为啥不歇会儿哪?农夫说,不能歇啊,我得赚钱娶媳妇呢。过路人便又问他,娶媳妇干啥呢?农夫说,娶媳妇才能生儿子嘛。过路人说,养儿子干啥呢?农夫说,养了儿子,好让他种地啊。”
小黑正听得入神,冷不防水云突然收了口,脱口问道:“这就讲完了?”
水云说:“完了。”
小黑失望道:“一点也不好笑嘛。”
水云说:“是不好笑。”看着小黑憨厚懵懂的样子,想到自己的乡亲们祖祖辈辈过的正是这种“种地养儿子,养儿子种地”的日子,水云有些内疚起来,失悔不该对小黑讲如此刻薄的“笑话”。意识流转,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月辉呢,以后是否也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水云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小黑进城“干工作”之后,今日还是初次回家。小山村“回龙湾”张开了热情的环抱,迎接这个离家并不太久的孩子。左邻右舍将他团团围住,追问他城里好不好耍,一个月能赚到多少钱,工地上还要不要招人……小黑不厌其烦,耐心地解答老大伯老大妈七大姑八大姨的种种疑问,谦恭的话语中,透着一点得意的神气。与小黑同在城里“工作”的几个男孩的亲人,调门硬是比其他人高了好几度,犹如下蛋母鸡一般,“叽叽呱呱”吵个不停,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与自豪。
水云多年来如同飞来飞去候鸟,往返于学校和故乡之间。对于他的归来,大家早已习以为常,因此反而没人顾得上搭理他。水云亦不在意,望着闹哄哄的人群,不禁摇了摇头,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嘲讽笑意,自己悄悄回家去了。
快到家门口时,妹妹梦青的宝贝小狗“小龙”摇头摆尾跑了出来,围着水云撒欢。一月不见,小家伙明显胖了一圈。水云一把抓住小狗两只前腿,将它举了起来,嬉笑道:“好家伙,好象长胖了哦。让哥哥好好瞧一瞧,看够不够炖一锅了。”小狗还以为水云在逗它玩耍,双眼亮汪汪地注视着小主人,且伸出长长的小舌头,要舔水云的脸。这时奶奶从屋里出来了,见到孙子回来,老人脸上乐开了花,颤声唤道:“乖儿,你可算回来啦!不是说上礼拜回家的么?奶奶眼睛都望穿喽。” 水云将小狗扔在一边,向奶奶飞了过去。
回到家洗了把脸,水云拎起包就想去找月辉。奶奶不满意了,嗔怪道:“板凳还没坐热,又想去哪里淘气?”
水云扮了个鬼脸,说:“找月辉去。”
“别去了,月辉不在家。”
“他去哪儿了?”
奶奶居然现出了一种神神秘秘的笑容,说:“你月辉哥喜事来了,有人给他说媳妇呢。这不,一家子都去他姐姐家了。听说是他姐夫家的啥子亲戚,还说那女子俊得很哪。”
水云脑子里轰地一声,只觉得天也塌了,地也陷了,整个人仿佛跌入了洪水滔天的梦中,眼前只剩下一片惨白的冰冷的无情的水光,以及渐渐远去渐渐模糊的月辉的背影。
见水云脸色煞白,好半天不吭声,奶奶大惊失色,抓住孙子冰凉的手,摇晃着连声追问道:“小云,乖儿,你咋啦?你咋不说话?你可别吓奶奶啊。”
奶奶焦急的摇撼与惊呼,令水云渐渐回过神来,而心口分明在阵阵绞痛,梦中的大水仿佛要从眼中、鼻中奔泻出来,水云咬紧牙关,将它憋了回去,对奶奶惨然笑道:“奶奶,我没事。可能着了点凉,我想去睡会儿。”
奶奶摸摸水云额头,又摸摸自己,说:“还好,不是很烫。跑了好几十里路,我看你是累了。乖,先去睡吧。等夜饭做好了,奶奶再去叫你。”
水云“嗯”了一声,匆匆逃回了自己的小屋。刚把门关上,泪水便流得满脸都是,怕奶奶听见动静,只得将即将喷薄而出的哭声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由于憋得太狠,一口气不顺畅,竟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奶奶又紧张起来,隔着门问道:“小云,你没事吧?快把门开开,让奶奶看看你。”水云如何敢让奶奶看见自己涕泪交加的样子?强作镇定地应道:“奶奶,没……没事的,我已经躺下了。”奶奶还在唠叨,说要是感觉不好,就趁着天还没黑,早点让人去请医生。水云懒得再说一句话,索性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日光将最后一丝温暖从木格子窗口抽了出去,冷硬的河风又将冬日的寒意从窗口塞了进来。屋后竹林在寒风中“呜呜”锐响,象有无数的人在放声大哭。
奶奶敲门来叫吃晚饭时,水云从床上爬起来,发觉自己喉咙干涩,浑身酸痛,拉亮电灯,抓起桌上的小镜子一照,镜中映出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一双红肿的眼睛、一副瘦削赤红的面颊。水云略微理了理头发、衣裳,有气无力地出了房门。
母亲烧好了可口的饭菜,不等水云坐下来,奶奶便忙着将他最爱吃的菜夹到了他碗中。水云食不甘味,胡乱扒了一小碗饭,便说没胃口,放下了碗筷。奶奶为此又紧张了起来,摸摸水云额头,感觉比先前烫了许多,老人家不住抱怨自己太粗心,说早该找人请个医生来看看。见自己害得奶奶如此担心,水云鼻子发酸,几乎又落下泪来。母亲摸了摸儿子额头,安慰奶奶不必过于担心,说自己这就去熬碗姜汤,给水云祛祛寒气,应该就没事了。这一次,水云没撒娇耍赖说不喝姜汤,反而也劝奶奶只管放心,说自己感觉并不是很难过。又说明天下午学校还要补课,自己一早就得赶回县城。奶奶与母亲也未生疑,答应明早让他返回学校。
喝完姜汤,水云借口有点累了,说要回房休息。母亲特意给他加了床被子,让他盖得厚实些,说只要捂出一身汗,寒气也就赶跑了。水云顺从地答应下来。关上电灯,钻入冷冰冰的被窝,月辉的样子又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月辉正与他的亲人们一起,喜气洋洋地吃着晚饭。在月辉身边,坐着一个眉目秀丽的女孩子。明亮的灯火将月辉与女孩子的脸映得微微发红,一派甜蜜而又羞涩的样子,美丽得直刺水云的心。
“哥,你真的要找别人了?你真的不要小云了吗?呜呜……”
水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哭声跑出来,不争气的眼泪却再次划过了脸庞。
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夜已深了,水云却依旧毫无睡意。不知何时,窗口亮起了一片朦胧的白影,也许是月光。过去月辉去了他姐姐家,不能回家过夜时,见到这样的月色,水云定会爬起来,凝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有时他会天真地幻想,自己若能生出一双洁白的翅膀,定要飞越夜暮下的莽莽群山,一直飞到月辉床头,将他从睡梦中唤醒。在这样的幻境中,月辉也长有一双有力的翅膀,于是二人会比翼双飞,一路嬉戏着,返回月色笼罩下如梦如幻的家园。
有那么一两次,水云将自己荒诞不经的幻想记录下来。回头给月辉看时,月辉笑他犯傻。水云正要生气呢,月辉又说,哥就喜欢你这股傻劲。水云便又转怒为喜,说就算我傻,你又有多聪明?月辉捧住水云的头,说让哥仔细瞧瞧,你这小脑瓜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啊。水云便笑嘻嘻地望着月辉,望着他越凑越近的脸,然后勇敢地将自己渴望的、热切的、放纵的嘴巴迎上前去……
今夜月色依旧,水云眼中却再也见不到任何美好的幻境。苍白的月光如同一张失血的脸,映出的是水云绝望的心。水云不想再去看它,翻转身朝向了墙壁,胳膊一挥,碰上了一堆硬邦邦的东西。这时才想起来,买给月辉的鞋子还扔在床上。听奶奶讲,月辉今晚是一定不会回来了。水云左思右想,最后从床上爬起来,拉亮电灯,揉揉酸涩的眼睛,找出纸笔,给月辉写了封信。
短短数百字的一封信,水云写了又撕,撕了再写。在水云的意识中,写这信如同翻越了万水千山,累得不愿再做任何事,甚至不想再动任何念头。而纵然穿越了千山万水,又怎能再追上月辉离去的脚步?
在床边呆呆地坐了很久,水云才将轻薄的信纸叠成了一只小鹤,小心地放进一只鞋子里,然后背起包,拉灭电灯,轻手轻脚,夜猫一般摸出了家门。
到了月辉家,门上果然挂着一把冷冰冰的大铁锁。水云绕到月辉的房间背后,所幸窗门未插紧,可以让水云将鞋子从窗口塞进去。月辉亲切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房间里飘浮出来。水云恍惚看到,在幽暗的木床上,自己正与月辉拥抱在一起,香甜地沉睡在同一个梦中,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转身离开时,想到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个熟悉的房间,这张温暖的床上,将有另一个人与月辉躺在一起,做着另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梦,水云心口又有了锥心的痛楚。
村里人早已睡去,小山村一片死寂,如同空旷无人的荒野。冷月的清辉,将斑驳的树影投在坎坷的土路上,熟悉的道路因而变得面目全非,路的前方仿佛不是自己的家,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这个寒冷孤寂的冬夜,在“回龙湾”惨淡的月色之下,在孤寂空洞的脚步声中,乡村少年水云第一次真正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月辉与父母回到了“回龙湾”。进村之时,月辉心中冒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无形中有一双手,将自己的心揪得有些发紧。月辉不知道,就在自己穿过落木萧萧的山坡由村后返回时,水云刚刚从村前离开,沿着寒风瑟瑟的赤水河,去了远方的县城。
昨天中午,父母突然说起要去姐姐家。月辉想到自己与姐姐多时未曾相见,还以为父母想要与姐姐一家团聚,为自己庆祝生日,便愉快地答应了下来。
到了姐姐家,月辉发现堂屋里坐着几个陌生人,正与姐姐、姐夫热热闹闹地说着什么。姐夫第一个发现了岳父一家到来,连忙怪怪地咳了一声,屋内众人象被人掐住了脖子,顿时全住了声。姐姐兴高采烈地迎出来,将亲人接进了家门。姐夫忙着端茶递水,无意间却失了礼数,竟然将第一杯茶递给了月辉。好在乡下人没多少繁文缛节,月辉父母亦未计较。姐夫对月辉大声道:“兄弟好久没来了哇,咳,当了老师,硬是不一样啦,工作忙得很吧?”月辉发现,姐夫的眼神有些闪烁。姐夫不是个勤快人,苦活累活全扔给月辉姐姐,自己整日东游西逛,这种人在乡村最让人瞧不上。月辉心疼姐姐,对姐夫自然不会有多少好印象。姐夫则对这个妻弟敬畏远多于亲近。如此一来,二人之间一向清淡若水。姐夫今天却对自己如此热情,还讲出些莫名其妙的话,月辉只当他是在向陌生人卖弄。
听了姐姐、姐夫的介绍,月辉得知眼前几人是姐夫的一门远房亲戚。这些人也象姐夫一样,讲话莫名其妙闪烁其辞,且频频以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目光,对月辉上上下下地打量。惟有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孩子,始终安静地低着头,无比专注地只管盯着自己的鞋尖,似乎那上面随时会开出朵花来。这种怪异而又尴尬的气氛,令月辉感到憋闷,被人窥视更是让他心生不快,于是片刻之后,月辉便站起身来,借口要去检查检查小外甥女的功课,撇下众人自顾离开了。
月辉前脚刚出房门,后脚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暧昧的笑声。姐姐对那几人说道:“我这兄弟就这样,别看天天上讲台给好多人上课,见了陌生人,还是害羞得紧。”有人接过话头说:“害羞的孩子多半老实厚道,不错,不错。”月辉已隐隐猜到了今天这出戏是专为自己而唱的,听了这样的话,心中大为恼怒,暗自骂道:狗日的,要你嚼蛆,你有啥资格来对老子指手划脚的!这通无声的咒骂,连自己既疼且怜的姐姐也捎上了,月辉自己却浑然未知。
好在这场相亲并未持续太久,月辉离开后,屋里诸人摆谈了不多时,女孩子一家就矜持地告辞离开了。看得出来,女孩父母对月辉很有好感。而月辉父母也对低眉顺眼的女孩子相当满意,认为娶回这样的女子,定能陪着儿子和和乐乐安安分分过日子。
于是到了吃晚饭时,父母和姐姐、姐夫便抛开一切遮掩,直奔主题向月辉摊开了底牌。月辉先是闪躲腾挪,想要避开这令人生厌的话题,等到发现实在无路可退了,便犟着嘴道:“我自个的事,你们少来瞎操心!”父亲有点生气了,说:“你是我儿子,我和你娘替你操心,未必这还有错了?”月辉气鼓鼓地沉默下来。姐姐一边劝父亲消消气,一边劝自己兄弟:“这不都是为你好么?你要是看不上,也跟大家说说看,你喜欢啥样的,我们就依着你,再给你找别的人家嘛。”这时姐夫插嘴道:“还找啥别的人家?我看这一个就很不错了。人长得周正,脾气好得没话说。顶顶要紧的是,人家光大水牛就有两头,这事要成了,兄弟光陪嫁就能收满一屋,人家可是个独女,多少双眼睛都紧巴巴盯着哩。这样的好事,我不帮自家兄弟还去帮哪个?”月辉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姐夫的主意,心中着实恼他多事,冷笑道:“别说满屋子陪嫁,就是金山银山,我也不稀罕。你当我是案板上的猪肉,给你们拿来卖钱的?”姐夫的脸色变了。月辉却还不解气,讥讽道:“我们家却是拿不出满屋子陪嫁,难怪姐姐会给人欺负了。”父亲气得直发抖,指着月辉的鼻子大骂:“狗日的!你书都念到牛屁股里去了?讲的还是人话?当真以为当了几天教书匠,老子就不敢捶你了?”母亲也骂月辉胡说八道,又怕老头子真对儿子动手,慌忙拉住了他,让他别气坏了。姐姐却给月辉的话说红了眼睛,见父亲动怒,还得忍着委屈,与母亲一同好言相劝。姐夫气得脸色铁青,气哼哼道:“好,好,你有志气!算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完重重地放下碗筷,起身出门去了。一顿亲人团聚的晚饭,一顿月辉生日的晚饭,一顿被水云想象得既喜庆又暧昧的晚饭,至此彻底给月辉弄砸了。
父母和月辉都想立即动身回家,姐姐却拖着不放,并且哭哭啼啼,怨自己命苦,又数落兄弟不懂事,太伤人心。月辉此时已冷静下来,开始温言劝慰姐姐,并答应留下来过夜。
就在水云伤心欲绝时,月辉何尝能够安然入睡?对着窗外冷月,月辉不由自主想起了水云明亮的笑脸——小云,你最担心最痛恨的事情,今天终于到来了。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躲得过这一次,还能躲得过下一次么?小云,假如我真有一双翅膀,我一定马上飞到你身边。假如你已经睡着了,我就安静地看着你。只要能看看你,这样就够了。
次日回家的路上,月辉仍在与父母赌气。因此一回到家,他便脱下出门会客的新衣服,胡乱套上一身脏衣裳,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
中午回到家,月辉已将自己累得浑身酸软,跟母亲打了声招呼,便钻进自己房间,一头躺倒下来。可是尽管又困又累,却始终无法入睡。眯缝着双眼,月辉隐隐觉得屋子里有什么不对劲,翻身坐起来,赫然发现靠窗口的墙根下躺着一个熟悉的包袱——那是水云的包!月辉一阵狂喜,跳起来抓起包袱,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个大纸盒。揭开盖子,一双乌黑发亮的尖头皮鞋出现在眼前,月辉微微一楞,随即扔下盒子夺门而出,风一般往水云家冲去。
听奶奶说水云早上已经回城去了,月辉大失所望,只得蔫蔫地转身回家。走在村里小路上,望着不远处沉默无语的赤水河,月辉深信自己早上回村时,是水云失望离去的脚步,无形中揪住了自己的心。
回到家中,月辉捧着那双崭新的皮鞋,爱不释手地摩挲了好一阵子,才将它套在了自己脚上。右脚刚伸入鞋子,月辉便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抓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只已被自己踩扁的纸鹤,拆开一看,上面是水云清瘦而又硬朗的笔迹:
哥:
今天是你生日,我特意从学校请了假回来,想为你好好庆祝。想不到你却……出门去了。从小到现在,小云还从未给你买过象样的生日礼物。这次给你买了这双鞋,原本希望当面看着你将它穿上。你现在是老师了,应该穿得象样一点。
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成天象小猴子一样挂在你背后,有时你烦了,会偷偷抛下我,跟别的人溜走。这次我想变成你脚上的鞋子,无论你走到哪里,都紧紧跟随着你的脚步。然而,你还没有穿上它,却已经要离我远去了。现在我才明白自己有多傻,一双鞋子怎么可能把你套住?即使它能套住你的脚,可我拿什么才能套住你的心呢?
从小到大,我一直想当然地认为:月辉哥是我的,今生今世只属于我!此时此刻,我才明白自己有多可笑,你属于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你的学生,属于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女人,你可以属于任何人,可就是不属于我。你怎么可能属于我呢?
哥,我以为自己在甜蜜的感情中活了十多年,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只是在一个无望的梦中睡了十多年。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个梦啊!我的心都快被它撕碎了!哥,我的心很痛,真的很痛啊!
永远爱你的:小云
月辉低呼了一声“小云啊……”,眼泪早已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滴在了黑白分明的信纸上,滴在了朦胧中浮现于信纸上的水云的脸上。
这一片温情的山水,这一道滴落过多少美好记忆的山路,如今落入水云眼中,处处皆是伤心地。高一脚低一脚地一路走来,水云心越走越冷,眼越走越空。过去只需一个时辰的路程,水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足足走了半天。到达“观音岩”时,天光已近中午了。坐在“观音岩”顶一片冰冷的石岩上,风声送来了一阵轻笑低语——那是在温暖的夏夜,自己由学校返家时,月辉担心自己害怕,特意来此地迎接自己时,兄弟相见时快乐的谈笑声。水云明白,以后的岁月里,再也不会有人陪着自己一同翻山越岭,更不会有人在深夜里点亮一盏灯火,来到这密林深处迎接自己归来。想到由回忆到未来的种种情形,水云再次心如刀割,终于止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从昨晚听到月辉去相亲时起,直到这一刻,水云第一次哭出了声。
这样过了不知有多久,水云摇晃着站起身,回到了身后的小路上,踉跄着往“观音岩”下走去。到了岩下河边,望见静卧于路旁树丛中的大石头,想起自己曾不只一次与月辉躺在它身上嬉戏过、亲热过,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哥,没有了你,你让我怎么过?以后的日子还有何意义?”
冷冷的河风扑面刮来,水云感觉自己的身体已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冷风从中穿过,甚至可以听到“呜呜”的哭泣。仿佛是在无意识间,水云沿着通往河边的石级,脚步迟缓地一步步往赤水河走去。到了河边,望着死水一潭深不可测的幽暗河面,真想一头扎进去,沉睡到幽暗的水底,再也不要醒来。
河水漫过水云脚面,浸湿了裤管,寒气刺破肌肤,深入骨髓,带来针扎般的疼痛。痛楚的感觉,将水云恍若出窍的灵魂抓了回来。望着水中扭曲摇动的自己的身影,水云喃喃道:“真的要结束了吗?这一生难道就这样走到头了?”一时间,母亲、奶奶、妹妹、姑姑……众多亲人的面影在脑中浮现出来。当然还有月辉,月辉满脸焦急,似乎正对自己惊呼:水云,不要啊,不要这样!
“哥,你不让我死吗?呜呜……可是没有了你,我就什么也没有了啊!” 水云再次哭出了声来。
就在此时,水云恍惚听到,远方真的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待续)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本文已被爱白文库收藏
--------------------------------------------------------------------------------
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