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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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作品100%迁移为保护作者、读者、编辑的劳动,旧版天空的作品实现100%迁移到新系统下。四十八
下午3点来钟,赵云山骑着摩托车从他的建筑工地上出来。车子是小七的一个朋友转手卖给云山的。这小子开服装店倒了灶,只得砸锅卖铁来抵债。云山手头资金也不宽裕,本不想买。但在小七和他朋友反复游说之下,最终还是将车子接了过来。
今天阳光正好,暖洋洋的不大象入冬天气。开到平坦开阔的人民广场时,云山加快了车速,车子快速从广场边掠过,进入了一段长长的下坡路。这时云山隐约觉得,刚才在广场边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又掉头开了回去。到了广场边,果然发现篮球架下坐着个男孩子,却正是前些日子一同去中坝玩过的水云。云山将车子停到了他身边,这小子竟然还呆头呆脑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山拍拍水云肩膀,笑道:“小秀才,你干啥呢?”
水云扭头见是云山,笑了笑说:“山哥啊,没,没干啥……你吓了我一跳。”
云山发现水云笑得有点勉强,仔细一看,这孩子眼圈红肿,身上还沾了不少泥污。云山诧异道:“小云,你没事吧?”
水云摇头道:“我没事,真的没事。”
云山越发觉得他不对劲,“没事就好。你咋不回家呢?没人欺负你吧?是不是柳三这小子?”
水云又摇了摇头,“不是的,山哥,我真没事。”
云山说:“那你早点回去吧。柳三下午没上班,估计在家呆着呢,去找他玩嘛。”
水云说:“多谢山哥,你去忙吧,我这就回去了。”
云山狐疑地看看水云,没再说什么,跨上摩托走了。空荡荡的广场上,又只剩下水云孤零零一人。
水云回到县城还没多久。这一路是如何走过来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脑中一时千头万绪,一时又一片空白。飘忽的脚步不象走在午后的阳光下,倒象是游荡在幽暗的睡梦中。
来到人民广场时,望见山坡下姑姑家的房子,水云才有点回过神来,看看自己被河水打湿、之后又摔了一跤弄脏的衣服和鞋子,感到事情有点麻烦。大晴天走路搞成这样,如何对姑姑交代呢?随即又想到,自己昨天未经批准就跑回了家,还不知小雷老师是否会放过自己。
见时间还早,水云索性走到一个篮球架下,一屁股坐了下来。本想冷静冷静,找个合适的借口来应对姑姑,坐下后想起的却是月辉。记得上次李大伯来城里抢救时,有几个晚上,自己都陪着月辉来广场上散心。有时二人就坐在这个篮球架下,依偎在一起说话。那时天上有明月,水云曾对月辉说,“哥,前些天我一看到月亮,总是想到你。”并且对当时深陷苦闷的月辉说,“哥,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是一个人,我会永远陪着你!”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月辉开始去相亲找媳妇,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象张二毛一样结婚生孩子了吧?这样的事情,谁又能挡得住?等他有了老婆孩子,你还怎么永远陪着他?你算他什么人?——“哥,以后再看见月亮,你让我还能去想谁呢?”
正黯然神伤之际,云山突然到来,打断了水云的思绪。等他走后,水云想想自己也该回去了,只是这一天脑子里始终乱成一团,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借口。回头见了姑姑,到底该如何对她说呢?唉,就说过“双溪”时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吧。
打定主意后,水云便准备回家去了。刚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头晕目眩,浑身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来。这才记起早上出门前,自己只吃了一个鸡蛋,之后走了几十里山路,至今滴水未进,难怪感觉要饿趴下了。不远处的马路边正好有家小饭馆,水云便走了进去,要了一碗豆花饭,准备填饱肚子再回姑姑家。见小店里有几个醉醺醺的家伙正在喝酒,水云平生第一次很想喝两杯,于是便让老板切了一盘卤牛肉,上了二两老白干。烈酒入喉,全身仿佛烧了起来。与以往不同的是,水云今天发现酒的滋味原来并不是很糟糕,最初有点辣、有点苦,但喝着喝着,竟然喝出了一丝甜甜的味道来。片刻工夫,酒碗已经见了底,水云意犹未尽,大声叫道:“老板,再来二两。”
旁边几个酒鬼有点吃惊,七嘴八舌道:“看不出这娃儿能喝啊。”
“看样子是能整几杯。”
“小兄弟,干脆坐过来,大家一起喝。”
店老板却不肯再给水云酒,反而数落道:“小娃儿家家,喝啥子酒哟,吃你的豆花饭!”水云急了,摸出张钞票拍在桌子上,嚷嚷道:“怕老子不给钱啊?”老板说:“不是怕你不给钱,老子是怕你龟儿子醉倒在这里,家里人找过来,我咋个说得清?”
酒鬼们又跟着乱起哄,有的对老板说:“你哥子想毬不开,钱送到你手里还怕烫嗦?”有的对水云说:“他不卖给你,干脆坐过来,哥子请你喝。”
正争执不下时,小店又进来了一个男人,进门就对老板说:“你把酒给他。”水云回头一看,竟然又是云山。老板看来认得云山,满脸堆笑道:“是山哥啊,这娃子是?”云山说:“我兄弟。”说着在水云身边坐了下来。
酒端上来后,云山倒了两杯,自己先干了一杯,见水云未动,问道:“你咋不喝了?”水云闷声道:“不想喝了。”云山笑道:“怪我打扰了你?”水云低头不语。云山说:“不喝也好,把饭吃了,我送你回去。”
二人出了小饭馆,云山对水云道:“不能喝就别喝,你看看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回家怎么说?”水云感到脸上果然烫得慌,脑袋也有点发沉。旧麻烦没去,新麻烦又来了,真不知回去如何向姑姑解释。云山看出他为难,说:“要不先去我家呆一会儿,晚点再回去,没问题吧?”水云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到了家里,云山将水云介绍给自己母亲,说这就是柳三的干兄弟。水云恭恭敬敬地向老人问了好,随即安静下来。云山母亲似乎比较喜欢这个这个斯斯文文的孩子,捉住水云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对云山说:“看出来没,这孩子和柳二娃倒有点貌象。要说跟三娃子是亲兄弟,只怕别人都会相信。”云山对母亲说:“看人别光看表皮,人家小云是二中高才生,以后肯定上重点大学的。比二娃、三娃何止强百倍?”水云脸更红了,害羞地说:“山哥你别笑我了。”云山母亲抱怨自己儿子说:“这么乖的孩子,你可别带着胡来,是你让人家喝酒的吧?”云山笑呵呵道:“你老人家发了话,以后不敢了。”于是老人家给二人泡好了茶,让水云随便坐,自己出门去了。
单独与“山霸”这号人物呆在一起,过去水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形,但此时也许是酒劲发作,水云并未感觉过于不自在。云山喝了口茶,对水云道:“你到底有啥烦心事?说出来可能会好受点。”
水云依旧摇头,说:“也没啥大不了的事。“
云山说:“瞧瞧你这样子,象是没事么?不方便说也不要紧。这样吧,我看你也累了,到我床上先睡一会儿,过一阵我来叫你吃晚饭。到时你酒劲也该散了,回家好说一点。”
水云看看自己,为难道:“我身上太脏了……”
云山笑道:“我那床也不见得干净,你尽管去躺着。”
水云依旧不同意:“那可不成,来头一回就把你的床搞得乱七八糟的,怎么好意思?”
云山呵呵笑道:“你们读书人真客气,柳三那小子一来,可从不讲这些。这样吧,天井角上有个小屋,你先去洗个澡,也好换身干净衣裳。你个子跟我差不多高,穿我的就行。”水云身上正粘乎乎的不好受,见云山又如此热情,便接受了他的提议。
洗完澡躺下来,身心都过于疲惫,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梦之中,水云又见到了月辉。二人都长出了洁白的翅膀,在晴空下双双展翅飞翔,不知要去往何方。飞着飞着,月辉突然一头栽了下去,水云大惊失色追赶上去,伸出手想将他抓住,连抓了好几把,却什么也没抓到,月辉转瞬便失去了踪影,水云急得哭叫起来:“哥!哥……”
这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使劲摇晃着叫道:“小云,小云,醒醒,快醒醒!”水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边坐着个似乎认识的人,那人拍打着自己的手说:“小云,你魇住了,快醒醒。”水云渐渐清醒过来,这才想起自己是在云山家,摇醒自己的人正是云山。
云山放开水云出门去了。水云还记得梦里情形,不知自己是否乱叫了些什么,想起来感到有些后怕。云山很快又回来了,将一条湿毛巾递给水云。接毛巾时,水云不敢看云山的眼睛。云山却象没事人一样,笑问道:“梦到啥了?把你吓成这样。”水云将发烫的脸埋入湿毛巾,捂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对云山说:“梦见我哥从山上掉下去了。”云山说:“还好只是个梦。吃饭还得等一会儿,想不想看电视?要看得去我娘的房间。”水云问:“有什么书吗?”云山笑道:“笑话山哥没文化?我大字不识几个,哪有啥子书。哦,对了,三抽桌上有几本旧杂志,是柳三拿来的,你去翻翻吧。”
水云走到三抽桌边,翻了翻那几本杂志,没多少趣味,便又放下了。正想出门去透透气,突然发现桌上一个饼干盒子下压着张照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二人合影,其中一个是云山,另一个水云猜出应该是柳三的哥哥、自己的干哥哥——柳二。
水云在干娘家从未见过柳二的照片,不知是否怕睹物伤怀,都给收起来了。柳三对自己哥哥的印象也很模糊,但他曾告诉水云,“我娘说,你和柳二长得有点象呢。头一眼见到你,我娘还以为见到了自己亲儿子——他妈的,天上掉下你这混蛋小子,害得娘都没以前疼我了。老子就不信,干儿子能比亲儿子更象她儿子?”水云哭笑不得,对柳三的话半信半疑,却不便向干娘求证,怕引得老人家伤心。但刚才云山母亲也说自己象柳二。回头又见到这张照片,发现上面的人果然与自己有几分相近。水云因此猜出他便是自己永不可能相见的干哥哥。
“小云,你在看啥呢?”云山在身后问。
水云将照片放回原处,说:“没看什么。”走到云山身边坐下来,水云问他:“山哥,我听柳三说,你和柳二哥关系最铁了。是不是真的?”
云山脸上隐隐闪过一片阴影,语气却还平静着,“这是当然。你咋想起问这个?”
水云说:“我看到了你们一起照的相片,所以随便问问。可惜,我是见不到二哥了。”
云山脸上的确是阴沉了。但水云这一天始终失魂落魄,虽然看到了云山的变化,却没有多想什么。
吃过晚饭,云山打着手电筒,带水云走出曲曲折折的幽暗小巷,一直送到外面的大马路上,二人正要告别时,不远处去往姑姑家的路口突然有人叫了起来:“你这死小子,害得我们好找!”水云、云山双双扭头望去,叫嚷的人是柳三。柳三走近后,水云奇怪地问他:“你找我干啥?”柳三哼道:“你还问,家里都闹翻天了,先是你学校的伯父来找你姑姑告状,说你逃了课。紧跟着你老同学月辉又从家里过来,说你一大早就来城里了。天都黑尽了,你还不回去……怪了,你怎么会跟山哥一起?”水云不知如何开口,云山及时替他接过了话头,对柳三说:“我开车路过广场,正好碰到小云,就带他去长江边兜风去了,后来又顺便一起吃了晚饭。你就别瞎嚷嚷了,回家替你兄弟多说几句好话。”柳三跳了起来,嚷道:“我不干,你们又吃又玩的,居然不带上我?哼!”云山拍了他一巴掌,骂道:“请你还请得少啊?”临走时,云山对水云说:“凡事看开点。”柳三疑惑不解,问水云:“他这话啥意思?”水云说:“我也不明白,走吧。”
水云没想到,姑姑会对自己发这么大火。刚一进门,姑姑便打了他好几下,并且尖声叫骂道:“你这狗东西,你想急死我啊?我叫你逃学!叫你骗我说学校放假!叫你不好好念书!你说,你跑哪里去了?”水云没有闪避,也没有辩解,只是流着泪默默承受。
其实姑姑打得并不重,但从小到大,姑姑从未动过水云一个手指头,今天却一连打了好多下还不住手,水云自己虽然做了错事,但一想到月辉抛弃了自己,现在连姑姑也忍心对自己大打出手了,禁不住悲从中来,感觉在这两天里,整个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
“你哑巴了还是傻了?我在问你话,怎么不开口?”姑姑又扬起了巴掌。姑父却上来将她拉住了,说:“好了好了,打得也差不多了。小云不是那种乱来的孩子,你有话好好说。”又对水云说:“你真把你姑姑气坏了,快跟她赔个不是。”
水云擦了把眼泪,牙关紧闭着头不说话。姑姑火气又上来了,骂道:“你还委屈啦?好,你不跟我说,明天我去把你老子请来,让他来管,我是管不了你了。”姑姑只是一通气话,水云听着却伤心透了——想不到姑姑也变得如此狠心!
见水云又流下了眼泪,并且发出了压抑的低哭声,姑父看不下去了,对姑姑发火道:“叫你好好说,你还这样吓孩子干啥?”又拍着水云的肩膀说:“好了,男子汉不要动不动就哭。还没吃饭吧?姑父去给你端来,吃了早点睡,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姑姑正要开口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表妹小晴抢着去打开了房门。水云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满脸焦急的月辉出现在了门口。
四十九
月辉赶到县城时,水云其实也才刚到不久。月辉从广场边的小饭馆经过,水云正在里面逼着老板上酒,只是旁边几个酒鬼过于吵闹,掩盖了水云的声音,月辉因此未曾留意,径直去了水云姑姑家。
由于水云伯父刚来告过一状,月辉登门时,姑姑正在气头上,得知水云一大早就从家里出来了,更是火上浇油——这死小子,骗了自己骗老师,考试“一团糟”,竟然还有心思在外面“鬼混”,不好好收拾真是不行了!
姑姑怒气冲冲,月辉忧虑重重,二人一同赶往柳三家。月辉隐隐担心,水云恐怕并不在这里。这样的担心很快得到了证实。干娘告诉姑姑,水云这两天压根就没来过。听月辉说要去学校找找,干娘便让柳三跟他一起去。
两人来到二中,学校下午的补课刚刚结束。林小兵告诉月辉,水云昨天溜走之后,至今还没回过学校,老师为此已经发过好几次火了。月辉忧心忡忡,随即离开了校园。
在校门外的马路上,月辉碰到了不少老同学,正三五成群去路边小店吃晚饭。以往月辉偶尔回校,遇到类似情形不免会暗自感伤——自己原本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如今却被生活硬生生扔了出来,不得不早早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此后再进城,月辉便不再回母校了,怕的是自己难过。
今天月辉顾不上感慨,一路上见到熟人就问:“看见水云了吗?”人们纷纷摇头。只有一个家伙说:“他跟那个‘柳三刀’在一起吧。”柳三听得哭笑不得,骂道:“老子就是柳三,你哪只狗眼看到他跟我一起了?”那人慌乱道:“哦,那是我记错了?要不就是上周,或者是上上周,你跟他一起的吧?”柳三哈哈笑道:“龟儿子真会胡说八道。”月辉却笑不出来,脸色如同傍晚的天空,越来越阴沉了。柳三笑他瞎操心,说县城屁大点地方,那小子还能走丢了?
时令毕竟已经入冬,中午还暖和着,一入夜却马上寒气逼人了。站在江河交会处的“石盘角”,月辉对此感受格外强烈。在县城以及周边各地,水云最喜欢的就是眼前这片石滩。然而月辉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却依旧未能发现水云的踪影。绕过一个个“天心窝”时,月辉仿佛又看见了水云顽皮嬉闹的样子,仿佛又听到了他关于“天心窝”的那些傻话。想到水云痴痴傻傻的性情,月辉心变得比江风还冷,不敢想象这小子在极度悲伤之下,会干出什么傻事来。
柳三不知月辉到底在担心什么,对这样东跑西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于是不住催促月辉早点回去,说咱们傻乎乎地找来找去,那臭小子说不定早就回去了呢。月辉真希望情况能象柳三所说的那样,但面对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天心窝”,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无法踏实下来。
二人回到家,水云果然还没回来。这时天已黑尽,水云姑姑、姑父、干娘也急了。月辉顾不上安慰他们,说自己要再去二中找找。干娘让柳三也陪着他去。柳三抱怨道:“还去二中?我跑断了腿没关系。问题是水云又不是不认得路,你们就是瞎操心,自己吓自己!”干娘骂道:“死东西,才跑几步就有这些废话,你还有点当哥的样?不把小云找回来,你也别回来了。”柳三只得气哼哼地与月辉一道再次出了门。
二人走到广场边,月辉让柳三去李伟家问问,说二中太远,自己一人去就行了。柳三答应下来,独自去李伟家问过之后,得知水云同样没有来过。怕回家会挨骂,柳三又到广场附近找了一圈,还是没能找到。这下柳三也有点不安了,实在想不出这小子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正准备回家时,柳三吃惊地发现,水云竟与山哥一起,从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走了出来。
至于月辉,再次前往二中,注定只能是再次失望。去时心存侥幸,回来时则心丧若死。经过赤水河大桥时,对着桥下黑沉沉的河面,月辉恶狠狠骂道:“水云,你狗日的要敢做傻事,哥永远也不原谅你!”
回到水云姑姑家,房门打开后,猛然望见泪眼蒙蒙的水云,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让月辉一时间竟忘了悲喜,甚至没有注意到水云眼中的悲伤与愤恨。
此刻的水云,的的确确痛恨着眼前这个自己深爱的人。而此前一整天,水云更多的是自伤自怜,虽也有一点恨意,但就连那恨也是柔弱无力甚至是温情脉脉的。直到月辉出现在眼前,水云才发现自己原来在恨他,恨得痛彻心扉,恨得不想再看他一眼。
与往常一样,二人夜里还是住在一起,挤在水云局促的小床上。与往常一样,月辉一躺下来,便习惯性地搂住了水云。但水云却背对着他,并且一言不发地将他的胳膊拿开了。月辉知道水云在怪自己,迟疑片刻,又伸出手去想将他扳转身来,“小云,你听我说……”
水云摔开月辉的手:“我啥也不想听!”并将身子往墙根挤。
月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这么恨我?”
水云冷冷道:“你值得我恨吗?”
“小云,你别这样,哥都快给你急死了,从家里追到城里,没歇一口气,就跑了两趟二中了……”
“我请你去跑的?”
“小云,你!你让哥怎么说?”
“啥也不用说!去娶你的老婆,还跑来找我干啥?”水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随之而下的还有无法遏止的泪水。
月辉使劲将水云扳过身来,死死搂在怀中,“还说不恨我,你这小子啊!”水云挣脱不开,狠狠一口咬在月辉肩上。月辉既不挣扎,也不喊痛,苦笑道:“能解恨的话,你就使劲咬吧,我情愿被你咬死!”
水云松了口,哽咽道:“我情愿咬死你,也不想别人把你抢走……”
水云的泪水沾在月辉光裸的肩头上,如同窗帘上凉凉的月色,月辉的心给这泪水泡得无比柔软。摩挲着水云的头发、脖子、后背,月辉贴在他耳边轻叹道:“小云,哥有多爱你,我不信你会不知道。昨天夜里,躺在姐姐家,望着外面的月亮,我真希望能象你说的那样长出一双翅膀,飞到你床边去看看你。只要能看到你,哥就不会那么烦、那么难受了。要是知道你回到了家,哥就算没有翅膀,也一定会跑回去陪你的!”月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说到姐姐家时,怀中的水云绷紧了身子,但接着又慢慢松弛了下来。月辉明白他紧张与松弛的原因,便收紧了怀抱,希望能以自己的体温,来化开水云心中的阴霾。
这样的“甜言蜜语”,月辉极少说出口,而月辉每一次袒露心迹,总是让水云无法抗拒。听着月辉的话,想到这死家伙竟然也和自己一样,见到月亮就想要飞到自己身边,水云再也怒不起来,也恨不起来了,最后的抵御只停留在嘴上,佯装抱怨道:“该死的,把手松开,你想勒死我啊!”自己的胳膊却搭到了月辉身上。
见水云不怎么生气了,月辉亲了亲他的脸,将自己昨天的经历告诉了他。得知月辉并未“变心”,水云的怨气又消了几分,但听他说起相亲的事,心里终究有点不痛快,气呼呼道:“干吗告诉我这些?我才懒得管你的破事。”
“臭小子,你又闹?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见你的鬼!你找我算哪门子帐?”
“你答应过我什么?”
“鬼才答应了你什么。”
“还跟我装糊涂?你答应了我,半期考试要考第一的。你考了第几?”月辉揪住了水云耳朵。
“痛死了!不就是考第一么,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下次考给你看。”
“狗东西,你就使劲吹吧,下回还考不了第一,看怎么收拾你!”
水云嘿嘿坏笑起来,“怎么收拾啊?”一双手开始不老实地在月辉身上乱动。二人的呼吸渐渐浊了,重了……
虽然是躺在月辉怀中入睡,水云却再次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四周一片寂静,月辉的呼吸声异常清晰,悠长的气息温柔如水,暖暖地流过水云的脸庞。借着昏暗的月光,水云呆呆地凝视着月辉酣睡的样子,心中蓄满了甜蜜的忧伤——“哥,你还能属于我多久呢?”
入睡之前,二人软绵绵地依偎在一起,曾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哥,以后你还会去相亲么?”
“我想……还会吧。小云,以后你也会的。”
“我才不会!”
“傻话,你还能不结婚?”
“不结!”
“你爸妈,还有你奶奶能答应?”
……
“哥,你说……咱们是不是同性恋?”
“你说啥?”
“柳三说,两个男人搞在一起,就叫“同性恋”。还说……这会给人耻笑的。”
“小云,我不懂这些……”
“哥,你爱我吗?”
“你这傻瓜,怎么又这样问?爱,当然爱!”
谈到最后,水云冲动地对月辉说:“哥,你也别结婚了,咱们以后一起去外地,走得远远的,好吗?”
月辉痛苦地摇摇头,说:“小云,咱们不谈这些了,好吗?让哥抱着你,好好睡一觉吧。”
水云叹息道:“好吧。唉,就算只是个梦,我也希望能再做长一点。”
天还没亮,月辉就蹑手蹑脚起了床,准备赶回去给孩子们上课。昨天来县城时,月辉原本打算连夜回家,结果却因为迟迟找不到水云,给耽误了一晚,害得现在只能早起赶路。怕吵醒水云,月辉没有开灯。就在他摸索着找鞋子时,水云突然从身后将他拦腰抱住了,说:“哥,你就想这样扔下我走了?”
月辉拍拍水云的脸,说:“天还早得很,你可以再睡一会儿,哥得走了,再晚上课该迟到了。”
水云抱得更紧了,“哥,我不让你走!”
月辉掰开了他的手,“乖,听话,接着睡吧。”
水云霍然坐了起来,拉亮电灯,对月辉说:“哥,你坐着别动,我来给你穿鞋。”
月辉吃惊道:“那怎么行?”
水云边穿衣服边说:“咋不行?你不答应,我就不放你走!”
月辉苦笑道:“犟牛,哥答应你。你别穿外套啊,等下我走了,你还可以睡会儿嘛。”
水云摇头道:“不睡了,我去送送你——送一回少一回了。”
月辉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水云穿好衣服,蹲下身来,拿起那双自己买的新皮鞋,套在月辉脚上,一丝不苟地将鞋带系好,仿佛不是穿一双鞋,而是在完成一件庄重的大事。鞋子穿好了,水云还捧着月辉的脚,没有立即站起来。月辉默默注视着水云一举一动,注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水云抬起头来,用潮湿的目光望着月辉,笑道:“哥,喜欢这鞋子吗?”月辉用力点了点头,张开双臂唤道:“小云,让哥抱抱你。”水云顺从地站起来,投入了月辉怀抱。
黎明前的空气格外寒冷,大街小巷空无一人,令人倍感凄清。从水云姑姑家出来,月辉始终紧紧搂着水云的肩膀。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到了“醒觉溪”渡口,月辉才捧着水云的脸,亲了亲他凉凉的嘴巴。
“小云,有空就回家吧,哥在家等你。”
“好的,哥,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好,你好好念书,别让我失望。”
“哥,你放心,期末考试我一定拿第一。”
“小云……”
“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了,你回去吧。”
“……好吧。”
水云缩着脖子,独自向来路走去。月辉一直望着他走进深洞一般的小巷,望着他消失了踪影,才去敲响了船夫的房门。
小船离岸时,月辉回头望去,发现水云又出现在了小巷口昏黄的灯光下。孤零零的身影如同一株枯瘦的小松,独立在危岩边上。
(待续)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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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