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婚礼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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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发表: 2006-08-26 00:00
最后编辑: 景致
最后编辑: 2007-02-4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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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

    十七

    (作者或来源) 静静行走 rongboo@msn.com  

    (五十二)



          新年是悠闲而又繁忙的时节。悠闲是因为可以暂时将沉重的农活抛在一边,繁忙是因为要祭奠祖坟、走亲访友、饮酒作乐……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在短短十多天内做完。月辉的新年过得格外忙碌。这是他当老师后首次过年,前来拜年的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让月辉一家忙得焦头烂额。年前别人请客吃酒,月辉还可以婉言谢绝,现在别人在新年里登门拜访,月辉纵然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也得笑脸相迎。考虑到月辉家没有杀猪宰羊备下年货,水云奶奶、母亲主动给送来了几十斤腌制好的腊肉、香肠,以及几只鸡鸭,让月辉先应急,且声明不必急着还。靠着这些东西,月辉才不失体面地打发走了一批又一批客人。

          水云的新年则清闲得多,除了必须去拜年的几位至亲长辈,其他人家水云一概不去拜会,理由是自己要留在家里学习,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让父母十分支持他的决定。因此整个新年,水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水云之所以不愿出门,其实只是想离月辉近一些。这份隐秘的心思,父母亲自然难以了解到。可是这个新年月辉过于忙碌,实在抽不出多少时间来陪伴水云。而且月辉家总是宾客盈门,水云也不好意思跑去给人添乱。眼看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水云既失望又着急,甚至对月辉有点气恼。

          有几个晚上,水云已经钻进了被窝。月辉将最后一个醉醺醺的客人送走,便溜到水云窗外,轻声呼唤他的名字,让他给自己开门。水云有时马上跳起来扑到窗口,隔着窗格子便去咬月辉的嘴巴。有时他又会耍点小脾气,气鼓鼓地对月辉道:“不开不开,我都睡下了,才懒得起来。”

          月辉便说:“真不开?那哥哥回去啦……我真走了啊。”

          水云气哼哼道:“走就走,又没人拉着你。”

          等到月辉真的转身离去了,水云却又忍不住跳起来,边穿衣服边往门外追。整个村子几乎追完,却还没见到月辉的身影。水云突然有点醒悟过来,掉头又往家里跑,回到自己房间一看,月辉果然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还大言不惭地支使道:“小云,去给哥哥打桶水来,我想洗洗脚。”水云气不打一处来,扑上去对月辉又捶又咬,恨恨道:“打水?我打不死你!”总要等到月辉连连讨饶,水云才肯住手。有时发觉自己下手太重,月辉身上都起了红的、青的印子,水云不禁又心疼又自责,搂抱着月辉说出一些甜蜜得颇有点肉麻的话来。月辉有时会摆出一副大不计小人过的样子,拍着水云的头说:“跟条小赖皮狗儿,我有啥好计较的?哥哥铁打的身子,还怕你这几下子?”有时他却比“小赖皮狗”更加赖皮,会对软语相求的水云提出一些得寸进尺的补偿条件。而这样的条件,正好是水云甘愿付出的。每逢这种时候,被寒气与黑暗包围的这间小屋,便会荡漾起暖融融的春意来。

          正月初八,水云姑姑一家来“回龙湾”拜年,一同前来的还有柳三与他母亲。这令水云大为惊喜。刚好这两天月辉家的客人也渐渐少了,于是月辉便趁此机会,一起来水云家给老师拜年。

          中午水云家热热闹闹摆了三桌酒席,好在有水云奶奶、母亲、姑姑、干娘、月辉母亲以及其他两三位亲戚家的女眷帮手,准备酒宴并不忙乱。水云兄妹、月辉兄妹用不着干正经事,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陪柳三、小晴好好玩。这干“小孩子”所干的唯一正事,就是去地里摘些新鲜蔬菜回来。柳三、小晴对这项任务相当满意,一个抢着背了背篓,另一个则抓到了砍菜时要用到的镰刀。

          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到地里,柳三“鬼子进村”般抢先下手,结果接连闹了几个笑话。首先是将可怜的麦苗当作韭菜割了好几窝,接着又将尚未开花的油菜拔了一大把。被水云、月辉们笑得不敢轻易出手了,这小子便谨慎地指点着几棵大白菜问:“这个是大白菜,对吧?我总不会再认错了吧?”月辉正要开口提醒,水云却拖住不让他多说话。等到柳三恶狠狠地砍倒了三棵大白菜,水云才出声阻止道:“小三,你龟儿子再砍下去,咱们谁也走不脱了,那是别人家的菜地。”柳三目瞪口呆,接着便扔下镰刀要来收拾水云。月辉等人早已笑得东倒西歪,一个个捧着肚子说不出话来。

          午饭过后,郑老师、水云姑父与几位男宾还在喝酒。水云、月辉们则带上渔具来到河湾里,一字排开往碧水中投下了十来只鱼钩。说是来钓鱼,柳三、水云、月龙却一刻也闲不住,追来打去闹得不可开交,月辉家的大黄狗,水云家的“小龙”也跟着撒欢,疯得不成样子。梦青、月华与小晴坐了一小会儿,见水面纹丝不动,也就懒得再去看它,玩起了女孩子们喜爱的踢毽子游戏。柳三、水云、月龙便放弃了追逐,不请自来硬要加入踢毽子的队伍,没踢几下,三个毽子倒有两个被柳三、月龙踢入了河中,气得月华、小晴“笨蛋”、“笨猪”地骂个不停。只有月辉安静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时而盯着水面,时而回头笑眯眯地望着弟弟妹妹们玩闹,见“小家伙”们闹得过头时,他便出言喝止。水云闹够了,跑到月辉身边坐下来,安静了片刻,自己却笑了起来。月辉奇怪道:“好端端的你笑啥子?”

          水云摇摇头,笑道:“刚才见你坐在这里,很有点大哥的样子呢。我也想学学看,妈妈的,学毬不来!”

          “这狗嘴!”月辉一巴掌拍了过去。

          水云机灵地闪过了,叫嚷道:“喂,夸了你还打人啊?”

          月辉笑着正要说话时,身后“砰”的一声巨响,二人惊得双双跳了起来。回头望去,背后散落着几片鞭炮爆炸后留下的纸屑,淡淡的青烟还未在空气中散去。见柳三几人“哈哈”大笑,水云骂道:“狗日的,给你吓死了。”说着又要去跟柳三打闹。柳三连连摇手道:“你少冤枉好人啊,这回可不是我。”月辉便瞪着月龙:“那一定是你了?”月龙大声道:“我哪敢招惹你们?”见二人不象在撒谎,水云、月辉大惑不解:梦青、月华都害怕鞭炮,难不成会是小晴这个小不点?水云问柳三:“就算不是你,你也一定看见了,到底是哪个?你不说就是你了!”柳三笑骂道:“龟儿子,有你这么诬赖人的?你想想看,这里有谁蛇啊虫子啊都敢抓的?亏你还是她哥呢。”水云、月辉吃惊地望着梦青。梦青正捂着嘴偷笑,而这正是她吓唬别人后的惯有的举动。水云疑惑道:“见鬼了,去年你不还吓得鞭炮都不敢点么?怎么现在又多一门本事了?”梦青微笑不语。

          说起去年放鞭炮的事,月辉想到了“石头”,对水云说:“‘石头’这家伙,好久都没消息了。也不晓得他过得咋样。”水云告诉他:“你不说我都忘了,放假前他给我写了封信呢。他还好,他家里也还好。”月辉便让水云回头把信找出来给自己看看,水云却说自己忘在学校里了。其实,“石头”的信水云并未忘在学校里,只是这封信他不想给月辉看到。上次月辉相亲之后,水云怨愤、苦闷难当时,曾在给“石头”的信中流露过一些自己的心绪。“石头”回信时除了安慰,自然还会问他如此悲伤,到底所为何人。这样的信件如果给月辉看到,难免给他增添烦恼。这是水云不愿看到的。

          “你们总是石头石头的,这块‘石头’到底是谁啊?”柳三动了好奇心。

          月华抢着告诉他:“‘石头’是哥哥和水云哥哥的同学,去年来玩过。‘石头’哥哥长得很好看,嘻嘻……”

          柳三臭美起来:“还能比我好看?”

          水云、梦青一齐羞他:“不要脸!”“脸皮厚!”

          月华却一本正经地告诉柳三:“‘石头’哥哥就是头发白了好多,要不比你还好看。”

          月辉呵斥她:“小姑娘家家的,啥好看不好看?不许胡说!”

          见小月华红着脸很委屈的样子,水云对月辉嬉笑道:“李老师,你见到好看的人,还不是两眼发直,干吗吓唬我们小月华?”

          梦青、柳三帮腔道:“就是就是。”

          月辉给这帮家伙弄得张口结舌,笑也不是,骂也不是。

          二中开学日期定于正月十二。初十中午,水云正在收拾行李,母亲突然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连声惊呼:“小云,快别弄了!快,快去把月辉他们叫回来,李大伯不好了。”

          这天早上,月辉兄妹、母亲去他姐姐家吃饭,李大伯行动不便,只好留在家里,托水云母亲照料他吃午饭。水云奶奶、母亲早上去看望李大伯时,大伯还能费力地说说话,等到中午母亲送饭过去,却发现他脸色灰败,瞪着眼张着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水云听了母亲的话,急得跳起来就想往月辉家跑,母亲抓住他,急道:“先别去看了,快去叫月辉!”水云暗骂自己昏头,换个方向往月辉姐姐家冲去。

          听了水云带来的消息,月辉一家老小乱作一团,母亲、姐姐、妹妹“呜呜呀呀”哭了起来,月辉、月龙大惊失色,六神无主。倒是水云恢复了理智,提醒大家说:“先别忙着哭,赶快回家吧。”见月辉拔腿就要往回跑,水云将他拉住,说:“你别急着回家,咱们得先去请胡三。”月辉神情呆滞,“胡三是谁?为啥要去请他?”水云跺脚道:“你昏啦?不请他还能请哪个?”说完拖着月辉,如同拖了一个傀儡,朝着本地唯一一名草药医生——胡三家狂奔而去。

          二人在崎岖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跑了一阵子,月辉突然拖住水云,痛苦地叫道:“小云,歇口气,哥实在跑不动了!”水云回过头来,发现月辉脸色发白,脸上爬满了汗珠,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水云紧张道:“哥,你没事吧?”月辉摇摇头,道:“我没事,就是腿软得很,使不上一点劲。”水云又着急又心疼,忙用自己的衣袖为月辉擦去脸上的汗水,劝慰道:“哥,你别太着急了,大伯一定会没事的。咱们稍微歇口气,还得抓紧赶路。”月辉点点头,苍白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赶到胡三家,万幸胡三没有出门。听水云一说情况,胡三马上忙着收拾药箱,让水云、月辉可以先走一步,说自己随后就到。水云谢过“胡医生”,牵着月辉又往“回龙湾”赶去。

          终于来到了村口,月辉却再一次停下了脚步,拖住水云,颤抖着说:“小云,我很害怕,真怕……”水云搂住月辉的肩膀,大声道:“哥,你别自己吓自己,大伯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月辉婴儿般脆弱的眼神,让水云不忍多看一眼。

          由村口到家,短短一段路,月辉几乎是被水云拖着走完。二人来到屋外,听到的却是月辉母亲惊喜交集的叫声:“多谢老天爷!多谢观音菩萨!老头子啊,你总算醒过来了,你都快把我们吓死啦!”月辉、水云冲进去一看,李大伯果然已经苏醒过来,脸色虽然过于苍白,但已隐约泛起了血色,眼神也渐渐明亮起来。见一大群人围着自己,李大伯奇怪道:“你们这是干啥子?”水云母亲抢在月辉母亲前头答道:“没干啥,大过年的,大家都闲得没事,过来看看大伯你。看起来大伯好多了,我们也就放心了。大家都先出去吧。”

          水云不情不愿地被奶奶和母亲拉着出了房门,母亲忧心忡忡地问他:“小云,胡三几时到?”

          “他说随后就来。娘,李大伯看起来好多了嘛。”水云边说边朝屋里张望。

          奶奶叹息道:“你小孩子不懂,李大伯这样子,只怕是回光返照。唉……”

          水云一听急了:“我要去看看大伯!”挣脱奶奶和母亲,一头冲入了屋内。

          月辉母子正围在李大伯床前垂泪。大伯笑着说:“你们哭啥子嘛,老子还没咽气呢。月辉,你过来。”月辉连忙蹲下来,握住父亲想要抬起来的手。大伯盯着自己的儿子:“月辉,爹这回恐怕不行了……”月辉哭着打断他:“爹,不会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大伯叹道:“月辉,你别多嘴,好好听爹说完几句话。今后咱们这个家就全靠你了,爹相信你会好好带大弟弟、妹妹的——月龙、月华,以后你哥就跟你爹一样,不管啥时候,都要听他的话。”母亲和姐妹呜咽不已,月辉泪如雨下,滴落在父亲枯瘦苍白的手上,大伯费力地说:“月辉,让爹摸摸你的脸。”月辉拿起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爹,你快别说话了!”大伯眼中绽放出异样的神采,对月辉道:“儿啊,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没让你念上大学,还……还把这么重的担子扔给你。你娘她苦了一辈子,月……月辉,你要早点娶门媳妇,让你娘早,早点……”月辉跪倒在父亲脚下,“呜呜”哭出了声。大伯盯着儿子的脸,大张着口再也说不出话来,眼中的神采正渐渐黯淡,却犹如傍晚的夕照,迟迟不愿散去最后一丝光彩。母亲大哭着捶着儿子后背:“还不快点答应,好让你爹安心上路,呜呜呜……”月辉握紧父亲的手哭道:“爹,你放心吧,我会早点娶回媳妇,让娘过得轻松点……”说完这话,月辉下意识地回过了头,只见水云正靠在门边,脸色惨白,眼中全是绝望。见水云摇晃着转身出门去了,月辉急得想要站起来,腿上一麻,却摔倒在了地上。就在众人忙乱着将月辉扶起来时,李大伯眼中最后一丝眷恋,终于在亲人的哭声中悄无声息地飘远了。

          两天过后,水云踏上了返回学校的路。月辉瞒着家人,偷偷溜出门去,将水云送上了“薄刀岭”,才转身回家忙着操办父亲的丧礼。

          二人同行的这一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凄凉。水云几次对月辉道:“哥,你别再送了,快回去吧,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你。”月辉咬着牙,始终摇头不语。

          登上“薄刀岭”最高处,月辉终于停下了脚步,对水云道:“小云,哥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前面的路,你得自己走了……”话没说完,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月辉眼中滚落下来。

          水云明白月辉话中的意思,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对月辉笑道:“哥,我又不是不认得路,你哭啥子嘛。哥,快别哭了,让小云抱抱你吧。”

          生平第一次,月辉象个柔弱的孩子一般,扑倒在水云肩头,泣不成声。水云紧紧抱着这个可怜得令自己揪心的哥哥,望着“薄刀岭”下的山川田园,望着游龙一般的赤水河,望着河畔烟林深处将自己与月辉生养长大的村庄,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在心中波涛滚滚地泛滥开来,终于令水云泪流满面了。

          (待续)

      2007-10-6 0:46:00

      青山

      好的小说我很爱看,尤其那些故事情节好的长篇小说。可现在不得不有所选择的去看,无论好坏要先看这部小说有没有结尾,没有结尾的小说现在一律不看,再好也不看。内容写的好也好坏也好总得有始有终,不要老是让人等待。我在这里奉劝一下作者以后再写小说一定要写完再发表,不要一边发布一边写,总之一定要有头有尾有始有终,这样不浪费你的时间也省了别人的时间。作者要爱读者读者才会喜欢作者!
      2007-5-25 16:1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2007-5-22 4:32:00

      正式通行证lee

      怎么都这么久了还不出新的!在爱白文库里也只能看到 第四章乡村婚礼 (十).期待他们有个好的结局.不能象在"官渡"里那样阴阳相隔.
        
      2007-5-15 4:36:00

      LEE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本文已被爱白文库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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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2007-5-11 0:48: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怎么没人跟帖?广同文章更新太慢了,我已经看到82章了,比广同登出来的很要多一些。
      2007-5-9 0:5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正月初十,姑姑一家回娘家来拜年。过了两天,水云全家进县城去走亲戚。姑父正好也要借节日去给城里的头头脑脑们拜年,于是两家人一同前往。

      一行人上路后,父亲与姑父摆谈着各自工作以及身边的人事变迁,母亲与姑姑唠叨着家长里短,梦青与小晴沿途采花扑蝶嬉戏玩闹。水云不经意间落了单,远远地拉在队伍最后。母亲不时回头招呼他:“小云,你也走快点啊,别掉太远了。”水云随口答应着,神色木然地加紧追赶几步,但很快又再次掉队,并且掉得更远。

      整个新年里,水云都是这样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问他哪里不舒服,说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累。这情形如同山林间郁郁葱葱的一棵小树,未遭虫害未经风雨,忽然间却开始枯萎,无人洞悉它因何失去生机。母亲忧心不已,请了本地“名医”胡三来给儿子看过,硬拖着儿子去镇卫生院问诊过,还依照民间偏方煎了不少树皮草根汤药给儿子喝,可是这一切全不管用,儿子依然如故毫无起色。父亲似乎看出儿子病不在身体,劝妻子不必再折腾,说过些日子他自然会好起来的。水云便也笑着安慰母亲,说自己没事。那笑容也显得无精打采,转瞬即逝。

      到县城仅呆了一天,父亲便带着梦青回镇中学去了,母亲也回到了“回龙湾”,姑姑一家则去了“官渡”。水云将亲人一一送到车站、码头、渡口,而后沿着枯叶满地的河边小径,漫无目的地从“醒觉溪”游荡到了“石盘角”,在江风飕飕的石滩上坐了许久。临近中午时,才懒懒地起身返回干娘家。

      走到人民广场,水云心念一动,决定先去云山家坐坐。不巧的是,云山此时并不在家。水云本想告辞离开,云山母亲却殷勤地挽留他吃午饭,说云山只是去工地上看看,准备新年后开工的事,很快就会回来的。水云盛情难却,便接受了老人家的邀请。陪着老伯娘摆了不一会儿“龙门阵”,云山果然回来了。

      吃过午饭,云山带水云去了自己房间,二人喝着茶闲聊了一阵子。见水云似乎气色不佳,云山问他是否病了。水云摇头说自己没病,只是最近总感觉有点累。云山便建议他去床上小睡片刻。水云说自己不想睡。云山望着他,问道:“你是不是还在多心,怕我……”
      水云笑着打断他:“山哥,我没多心,我只是不想睡。”

      云山问道:“那是为啥?”

      水云苦笑道:“最近老是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还老是做噩梦吓醒。”

      云山拍拍水云的头,说道:“小云,你别怕,有山哥在这里陪着你,什么邪魔恶鬼都不敢来惹你。山哥向你保证,绝不会再冒犯你!信得过山哥的话,你只管安安稳稳睡一觉。”

      水云注视着云山的眼睛,从中感受到一份温和而深沉的暖意。于是他微笑着对云山点了点头,到床上躺下了,很快就沉沉睡去,并且真的没再受噩梦侵扰。

      云山静静地坐在床头,时而望望熟睡的水云,时而望望泛黄照片上的自己与柳二,脸上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神情。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木条窗,半明半暗地投在云山身上,仿佛昭示着这个男人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水云辞别云山与他母亲,匆匆返回干娘家,准备赶往学校去上晚自习。刚走到门口,干娘却告诉他,月辉下午来过家里,等了他好半天,没等到他便告辞离开了。水云一听大急,连忙追问月辉是何时到来、何时离开的?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是否留下了什么话?可是干娘知之甚少,说月辉并未留下什么话。水云悔得肠子都青了,抓起书包冲出门外,朝着“醒觉溪”方向飞奔而去。

      到了渡口,天色已经全然暗了。码头四周空无一人,渡船静卧在岸边,船上不见一丝灯火,看来船夫也已经回家去了。对着黑沉沉的一道大河,水云忍不住骂出了声:“狗日的,你就不能多等我一会儿?”而枯竭多时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在水云的潜意识里,仿佛觉得错过这一次,便是错过了这一生。

      去往学校的路上,心情暗如夜色,脚下重若灌铅,走了好半天,才刚刚来到赤水河大桥桥头。此时,河对岸山坡上的二中校园已是一派灯火通明,晚自习想必早就开始上课了。望着眼前无比熟悉的景象,水云又看到了自己与月辉在此共度的时光,那些悲喜交加的往事如同桥下长河,无声地流淌在夜色里,随灯火一道闪烁、浮沉。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记忆的流光还能闪亮多久呢?

      “死小子,晚自习都快下课了,你还有闲心乱逛?”月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水云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去,大桥另一侧的人行道上,赫然立着一道令自己魂牵梦绕的身影。水云发疯般冲过马路,将月辉死死抱住,哽咽道:“哥,哥,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搂着瑟瑟发抖的水云,月辉揪心得发痛。几辆夜行货车结队从身边掠过,刺眼的灯光照得四周一片煞白。月辉借着灯光四顾,发现有人正从桥头走过来。月辉有些紧张,可是抚着水云湿漉漉的脸,又怎能忍心将他推开?

      来人渐渐走近,月辉终于不得不放开水云,拍拍他提醒道:“小云,有人来了。”这一次水云没有胡闹,乖乖地松开了怀抱,但五指仍交错紧扣着月辉的手,将月辉捏得生疼。路人走远后,水云问月辉:“哥,你怎么进城来了?”

      月辉说:“马上开学了,我得买些教具。本来想叫你帮我买好,让师娘给我带回去的,可你一声不响就走了。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来跑一趟。”

      水云听得有点失望,脱口道:“就为这个?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哩,哼!”

      月辉没好气道:“你还敢说,等了你老半天,又到学校里、大街上都找遍了,也没见到你人影。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回家去了,还用得着留到现在?臭小子,你跑哪里鬼混去了?晚自习都不去上,我看你欠揍了是吧!”说着一把揪住了水云的耳朵。

      “我刚从醒觉溪回来,找你去了。”

      “哦,这样啊”,月辉揉揉水云冰冷的耳朵,“那你赶紧去学校吧,还能赶上第二节自习。”

      “那你呢?”

      “我先去找个旅馆住下来。”

      “找啥子旅馆?去我干娘家住多好,不用花钱,咱们还能在一起。”

      “不大好吧,大过年的,两手空空跑去打扰人家。”

      “这有啥?干娘很疼我,而且老人家正嫌家里冷清呢,你去了她保准会高兴的。”

      “那……好吧,我先去街上转转,等你放学我就在桥头等你。”

      “不,我要你陪我去学校。”

      “不要了,我不想去学校。”

      “不行,你不去,我也不去!

      “狗东西,又跟我赖皮!”月辉在水云头上敲了一下。

      水云嘿嘿傻笑着,忽然发力拖着月辉便往学校跑。

      二人来到校门口,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钟声刚好敲响,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园里走出来,马路边的几家小吃店顿时变得热闹起来。月辉坚持只在校门外等候,水云却硬要拉他一起去教室,二人正争执不下时,有人对水云叫道:“水云,你娃子惨了,新班主任头一回来教室,你小子就敢旷课!赶紧乖乖去办公室向他认错吧。”水云扭头一看,说话的人是林小兵,旁边站着张大伟与薛峰,三人都笑嘻嘻地望着自己。水云瞪着薛峰:“你小子也敢看我笑话?”薛峰连忙收起笑容,且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对水云道:“小云哥,我不笑还不行么?你总不会非得要我哭吧?”月辉给这小孩逗乐了,忍着笑对水云道:“你还有心思闹?还不赶快去找老师?”水云皱着眉头,撇下众人往学校办公楼赶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对月辉叫道:“你一定要等我啊。”

      新任班主任是一位中年男人,以前就和小雷老师一个办公室,因此与水云彼此都十分熟悉。水云对老师撒了谎,认了错。老师也没太难为他,半玩笑半认真道:“小雷老师提醒过我,说你小子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看来还真是这样。这回先放过你,下次再敢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水云孩子气地吐出了舌头,一溜烟跑走了。

      第二节晚自习是英语辅导。水云眼望着密密麻麻的字母,心却早已飞到了校园之外——那家伙现在在干吗呢?不会就站在校门口傻乎乎地呆上45分钟吧?那可有他好受的,呵呵……不好,外面江风那么大,会不会把他给吹坏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钟声响起,水云脚心发痒,恨不得立即夺门而出。可是老师却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拖堂,并且整整拖了六、七分钟。水云恨得牙痒痒,心里对这位一向宠爱自己的老师居然大不敬地骂将起来。

      老师大手一挥,终于宣布下课。水云如同听到冲锋号令,第一个窜出了教室,转眼间已冲到了校门外。可是站在路灯下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子,却没有见到月辉的身影,水云急得高声叫了起来。月辉从不远处公路边一家小吃店里探出了头,对水云招手道:“鬼叫啥子?你过来,快过来。”

      水云撒着欢跑过去,一头扎进了小店。这时已到深夜,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是暖意融融,昏黄的灯光下,几位先下课的学生正享受着他们的夜宵。临窗的位置空着,小方桌上摆着两只大海碗,碗里盛满了红油抄手,冒着腾腾热气。水云惊喜地扑过去,在自己过去常坐的板凳上坐下来,轻抚着滚烫的海碗,用一双带笑的眼凝视着月辉。

      “傻啦?怎么不吃?”月辉拿起筷子,敲敲水云的碗沿。

      水云咧开嘴笑了,也将筷子抓起来,夹住一只抄手,却不放入自己口中,反而递向月辉。月辉瞪了他一眼,水云却不肯退缩,侧过身子,挡住他人视线,将抄手凑近到月辉嘴边。月辉迅疾咬住抄手,慢慢咀嚼起来。水云自己也夹起一只抄手塞进嘴里,边嚼边笑吟吟地望着月辉。在水云的目光中,月辉的眼睛似乎渐渐潮湿起来。


      二人回到干娘家,隔着大老远,就望见干娘正站在门口张望。干儿子比平日晚回来将近一个钟头,老人家等得都有点急了。水云解释了几句,献上自己特意多买的一份抄手,老人家便露出愉快了的笑容,打来热水让水云、月辉泡脚,吩咐他们早点洗好去休息。

      回房之后,月辉刚转过身去关门,水云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将下巴支在月辉肩头,嘴贴着他的耳朵呢喃:“哥,哥,我想死你了!”月辉转过头来,水云不等他说话,含住了他的嘴巴,饥渴地啜吸起来。

      关上灯钻进被窝,水云一双手立即在月辉身上肆意游走。月辉起初一动不动地平躺着,任由他搓揉,但呼吸声渐渐由缓到急,越来越沉重。终于,月辉不可遏止地冲动起来,猛地翻身压住了水云……
      事毕,月辉搂着水云,摩挲着他温润的脸,低声问道:“小云,你的病好点了没有?”

      水云轻咬着月辉的手指,答道:“我根本就没病。”

      月辉捏捏水云的鼻子,“瞎说,你那副样子,象是没病么?”

      水云苦笑道:“真的没病。非要说有病,你应该最清楚我的病根在哪儿。”

      月辉手一抖,停止了一切动作。水云却抓住他的手,用力啃了一口。月辉痛得低呼起来,骂道:“狗东西,还是改不了这小狗德性!”水云哼道:“你跟她是不是也这样?”月辉微微一楞,随即会意,不说话狠狠掐了水云一把。水云打着哭腔道:“你不如掐死我算毬了。”月辉一手搂紧了他,另一只手去摸索他的脸。水云一把将月辉的手打开,哼道:“摸个毬,老子没哭!”月辉哭笑不得,不知说什么是好。

      水云一双手又不安分起来,在月辉身上摸索了一通,忽然将月辉放开,闷声道:“哥,你还是忘了我吧,我们……都忘了对方吧。”月辉仿佛当头给人浇了一桶凉水,怀中的身子陡然间失去了温度,自己的心也在这一刻变得冰冷。沉默良久,月辉悲哀地说道:“如果你想这样,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哥就听你的,哥什么都听你的……”话未说完,脖子上突然一热,月辉不用去摸,已知道那是一滴眼泪。水云呜咽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你什么也不说,我还会好受点,呜呜……”月辉死死抱紧他,拍着他的后背长叹:“你这小子啊……”

      次日清晨,水云又一次将月辉送到了“醒觉溪”。象往常一样,二人一路上紧紧依偎在一起,彼此以对方取暖,为对方御寒。到了码头边,月辉即将登舟时,水云死死抓住他的手,说道:“哥,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送你了。我总是想,哪一次会是最后一次……看起来……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月辉低头不语。水云抹抹眼睛,抬头对他凄然笑道:“哥,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受。我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想让你伤心……”月辉用力捏捏他的手,“小云,别再说了,哥很清楚你……你一定要保重,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哥该走了。”水云松开手,失神地望着月辉一步步走下石阶,登上小船,渡往彼岸。
      2007-5-8 18:58:00

      冬眠状态通行证单身гей

      ^_^支持,我才看到底5章,慢慢写,加油!!
      2007-5-7 17:42:00

      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

       

      2007-5-1 14:31:00

      宁静的黑木崖

      静静行走?能加快一下你的步伐吗?期待很久了!!!
      2007-3-28 13:57:00

      普通通行证中年儒雅(中山)

      静静行走:你好!等待了好久还没有下文,看完了清茶的<<晴朗的天空>>发表了我的一些感想.相比之下清茶还有些醋意了,无心新把两篇文章作个高下,只是较喜欢<<婚礼>>感觉我就是那个年代的水云.你描写的那些场景就是我生活过的地方,学校的生活也是那样.期待下文,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