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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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推荐(五十二)
新年是悠闲而又繁忙的时节。悠闲是因为可以暂时将沉重的农活抛在一边,繁忙是因为要祭奠祖坟、走亲访友、饮酒作乐……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在短短十多天内做完。月辉的新年过得格外忙碌。这是他当老师后首次过年,前来拜年的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让月辉一家忙得焦头烂额。年前别人请客吃酒,月辉还可以婉言谢绝,现在别人在新年里登门拜访,月辉纵然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也得笑脸相迎。考虑到月辉家没有杀猪宰羊备下年货,水云奶奶、母亲主动给送来了几十斤腌制好的腊肉、香肠,以及几只鸡鸭,让月辉先应急,且声明不必急着还。靠着这些东西,月辉才不失体面地打发走了一批又一批客人。
水云的新年则清闲得多,除了必须去拜年的几位至亲长辈,其他人家水云一概不去拜会,理由是自己要留在家里学习,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让父母十分支持他的决定。因此整个新年,水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水云之所以不愿出门,其实只是想离月辉近一些。这份隐秘的心思,父母亲自然难以了解到。可是这个新年月辉过于忙碌,实在抽不出多少时间来陪伴水云。而且月辉家总是宾客盈门,水云也不好意思跑去给人添乱。眼看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水云既失望又着急,甚至对月辉有点气恼。
有几个晚上,水云已经钻进了被窝。月辉将最后一个醉醺醺的客人送走,便溜到水云窗外,轻声呼唤他的名字,让他给自己开门。水云有时马上跳起来扑到窗口,隔着窗格子便去咬月辉的嘴巴。有时他又会耍点小脾气,气鼓鼓地对月辉道:“不开不开,我都睡下了,才懒得起来。”
月辉便说:“真不开?那哥哥回去啦……我真走了啊。”
水云气哼哼道:“走就走,又没人拉着你。”
等到月辉真的转身离去了,水云却又忍不住跳起来,边穿衣服边往门外追。整个村子几乎追完,却还没见到月辉的身影。水云突然有点醒悟过来,掉头又往家里跑,回到自己房间一看,月辉果然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还大言不惭地支使道:“小云,去给哥哥打桶水来,我想洗洗脚。”水云气不打一处来,扑上去对月辉又捶又咬,恨恨道:“打水?我打不死你!”总要等到月辉连连讨饶,水云才肯住手。有时发觉自己下手太重,月辉身上都起了红的、青的印子,水云不禁又心疼又自责,搂抱着月辉说出一些甜蜜得颇有点肉麻的话来。月辉有时会摆出一副大不计小人过的样子,拍着水云的头说:“跟条小赖皮狗儿,我有啥好计较的?哥哥铁打的身子,还怕你这几下子?”有时他却比“小赖皮狗”更加赖皮,会对软语相求的水云提出一些得寸进尺的补偿条件。而这样的条件,正好是水云甘愿付出的。每逢这种时候,被寒气与黑暗包围的这间小屋,便会荡漾起暖融融的春意来。
正月初八,水云姑姑一家来“回龙湾”拜年,一同前来的还有柳三与他母亲。这令水云大为惊喜。刚好这两天月辉家的客人也渐渐少了,于是月辉便趁此机会,一起来水云家给老师拜年。
中午水云家热热闹闹摆了三桌酒席,好在有水云奶奶、母亲、姑姑、干娘、月辉母亲以及其他两三位亲戚家的女眷帮手,准备酒宴并不忙乱。水云兄妹、月辉兄妹用不着干正经事,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陪柳三、小晴好好玩。这干“小孩子”所干的唯一正事,就是去地里摘些新鲜蔬菜回来。柳三、小晴对这项任务相当满意,一个抢着背了背篓,另一个则抓到了砍菜时要用到的镰刀。
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到地里,柳三“鬼子进村”般抢先下手,结果接连闹了几个笑话。首先是将可怜的麦苗当作韭菜割了好几窝,接着又将尚未开花的油菜拔了一大把。被水云、月辉们笑得不敢轻易出手了,这小子便谨慎地指点着几棵大白菜问:“这个是大白菜,对吧?我总不会再认错了吧?”月辉正要开口提醒,水云却拖住不让他多说话。等到柳三恶狠狠地砍倒了三棵大白菜,水云才出声阻止道:“小三,你龟儿子再砍下去,咱们谁也走不脱了,那是别人家的菜地。”柳三目瞪口呆,接着便扔下镰刀要来收拾水云。月辉等人早已笑得东倒西歪,一个个捧着肚子说不出话来。
午饭过后,郑老师、水云姑父与几位男宾还在喝酒。水云、月辉们则带上渔具来到河湾里,一字排开往碧水中投下了十来只鱼钩。说是来钓鱼,柳三、水云、月龙却一刻也闲不住,追来打去闹得不可开交,月辉家的大黄狗,水云家的“小龙”也跟着撒欢,疯得不成样子。梦青、月华与小晴坐了一小会儿,见水面纹丝不动,也就懒得再去看它,玩起了女孩子们喜爱的踢毽子游戏。柳三、水云、月龙便放弃了追逐,不请自来硬要加入踢毽子的队伍,没踢几下,三个毽子倒有两个被柳三、月龙踢入了河中,气得月华、小晴“笨蛋”、“笨猪”地骂个不停。只有月辉安静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时而盯着水面,时而回头笑眯眯地望着弟弟妹妹们玩闹,见“小家伙”们闹得过头时,他便出言喝止。水云闹够了,跑到月辉身边坐下来,安静了片刻,自己却笑了起来。月辉奇怪道:“好端端的你笑啥子?”
水云摇摇头,笑道:“刚才见你坐在这里,很有点大哥的样子呢。我也想学学看,妈妈的,学毬不来!”
“这狗嘴!”月辉一巴掌拍了过去。
水云机灵地闪过了,叫嚷道:“喂,夸了你还打人啊?”
月辉笑着正要说话时,身后“砰”的一声巨响,二人惊得双双跳了起来。回头望去,背后散落着几片鞭炮爆炸后留下的纸屑,淡淡的青烟还未在空气中散去。见柳三几人“哈哈”大笑,水云骂道:“狗日的,给你吓死了。”说着又要去跟柳三打闹。柳三连连摇手道:“你少冤枉好人啊,这回可不是我。”月辉便瞪着月龙:“那一定是你了?”月龙大声道:“我哪敢招惹你们?”见二人不象在撒谎,水云、月辉大惑不解:梦青、月华都害怕鞭炮,难不成会是小晴这个小不点?水云问柳三:“就算不是你,你也一定看见了,到底是哪个?你不说就是你了!”柳三笑骂道:“龟儿子,有你这么诬赖人的?你想想看,这里有谁蛇啊虫子啊都敢抓的?亏你还是她哥呢。”水云、月辉吃惊地望着梦青。梦青正捂着嘴偷笑,而这正是她吓唬别人后的惯有的举动。水云疑惑道:“见鬼了,去年你不还吓得鞭炮都不敢点么?怎么现在又多一门本事了?”梦青微笑不语。
说起去年放鞭炮的事,月辉想到了“石头”,对水云说:“‘石头’这家伙,好久都没消息了。也不晓得他过得咋样。”水云告诉他:“你不说我都忘了,放假前他给我写了封信呢。他还好,他家里也还好。”月辉便让水云回头把信找出来给自己看看,水云却说自己忘在学校里了。其实,“石头”的信水云并未忘在学校里,只是这封信他不想给月辉看到。上次月辉相亲之后,水云怨愤、苦闷难当时,曾在给“石头”的信中流露过一些自己的心绪。“石头”回信时除了安慰,自然还会问他如此悲伤,到底所为何人。这样的信件如果给月辉看到,难免给他增添烦恼。这是水云不愿看到的。
“你们总是石头石头的,这块‘石头’到底是谁啊?”柳三动了好奇心。
月华抢着告诉他:“‘石头’是哥哥和水云哥哥的同学,去年来玩过。‘石头’哥哥长得很好看,嘻嘻……”
柳三臭美起来:“还能比我好看?”
水云、梦青一齐羞他:“不要脸!”“脸皮厚!”
月华却一本正经地告诉柳三:“‘石头’哥哥就是头发白了好多,要不比你还好看。”
月辉呵斥她:“小姑娘家家的,啥好看不好看?不许胡说!”
见小月华红着脸很委屈的样子,水云对月辉嬉笑道:“李老师,你见到好看的人,还不是两眼发直,干吗吓唬我们小月华?”
梦青、柳三帮腔道:“就是就是。”
月辉给这帮家伙弄得张口结舌,笑也不是,骂也不是。
二中开学日期定于正月十二。初十中午,水云正在收拾行李,母亲突然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连声惊呼:“小云,快别弄了!快,快去把月辉他们叫回来,李大伯不好了。”
这天早上,月辉兄妹、母亲去他姐姐家吃饭,李大伯行动不便,只好留在家里,托水云母亲照料他吃午饭。水云奶奶、母亲早上去看望李大伯时,大伯还能费力地说说话,等到中午母亲送饭过去,却发现他脸色灰败,瞪着眼张着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水云听了母亲的话,急得跳起来就想往月辉家跑,母亲抓住他,急道:“先别去看了,快去叫月辉!”水云暗骂自己昏头,换个方向往月辉姐姐家冲去。
听了水云带来的消息,月辉一家老小乱作一团,母亲、姐姐、妹妹“呜呜呀呀”哭了起来,月辉、月龙大惊失色,六神无主。倒是水云恢复了理智,提醒大家说:“先别忙着哭,赶快回家吧。”见月辉拔腿就要往回跑,水云将他拉住,说:“你别急着回家,咱们得先去请胡三。”月辉神情呆滞,“胡三是谁?为啥要去请他?”水云跺脚道:“你昏啦?不请他还能请哪个?”说完拖着月辉,如同拖了一个傀儡,朝着本地唯一一名草药医生——胡三家狂奔而去。
二人在崎岖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跑了一阵子,月辉突然拖住水云,痛苦地叫道:“小云,歇口气,哥实在跑不动了!”水云回过头来,发现月辉脸色发白,脸上爬满了汗珠,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水云紧张道:“哥,你没事吧?”月辉摇摇头,道:“我没事,就是腿软得很,使不上一点劲。”水云又着急又心疼,忙用自己的衣袖为月辉擦去脸上的汗水,劝慰道:“哥,你别太着急了,大伯一定会没事的。咱们稍微歇口气,还得抓紧赶路。”月辉点点头,苍白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赶到胡三家,万幸胡三没有出门。听水云一说情况,胡三马上忙着收拾药箱,让水云、月辉可以先走一步,说自己随后就到。水云谢过“胡医生”,牵着月辉又往“回龙湾”赶去。
终于来到了村口,月辉却再一次停下了脚步,拖住水云,颤抖着说:“小云,我很害怕,真怕……”水云搂住月辉的肩膀,大声道:“哥,你别自己吓自己,大伯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月辉婴儿般脆弱的眼神,让水云不忍多看一眼。
由村口到家,短短一段路,月辉几乎是被水云拖着走完。二人来到屋外,听到的却是月辉母亲惊喜交集的叫声:“多谢老天爷!多谢观音菩萨!老头子啊,你总算醒过来了,你都快把我们吓死啦!”月辉、水云冲进去一看,李大伯果然已经苏醒过来,脸色虽然过于苍白,但已隐约泛起了血色,眼神也渐渐明亮起来。见一大群人围着自己,李大伯奇怪道:“你们这是干啥子?”水云母亲抢在月辉母亲前头答道:“没干啥,大过年的,大家都闲得没事,过来看看大伯你。看起来大伯好多了,我们也就放心了。大家都先出去吧。”
水云不情不愿地被奶奶和母亲拉着出了房门,母亲忧心忡忡地问他:“小云,胡三几时到?”
“他说随后就来。娘,李大伯看起来好多了嘛。”水云边说边朝屋里张望。
奶奶叹息道:“你小孩子不懂,李大伯这样子,只怕是回光返照。唉……”
水云一听急了:“我要去看看大伯!”挣脱奶奶和母亲,一头冲入了屋内。
月辉母子正围在李大伯床前垂泪。大伯笑着说:“你们哭啥子嘛,老子还没咽气呢。月辉,你过来。”月辉连忙蹲下来,握住父亲想要抬起来的手。大伯盯着自己的儿子:“月辉,爹这回恐怕不行了……”月辉哭着打断他:“爹,不会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大伯叹道:“月辉,你别多嘴,好好听爹说完几句话。今后咱们这个家就全靠你了,爹相信你会好好带大弟弟、妹妹的——月龙、月华,以后你哥就跟你爹一样,不管啥时候,都要听他的话。”母亲和姐妹呜咽不已,月辉泪如雨下,滴落在父亲枯瘦苍白的手上,大伯费力地说:“月辉,让爹摸摸你的脸。”月辉拿起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爹,你快别说话了!”大伯眼中绽放出异样的神采,对月辉道:“儿啊,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没让你念上大学,还……还把这么重的担子扔给你。你娘她苦了一辈子,月……月辉,你要早点娶门媳妇,让你娘早,早点……”月辉跪倒在父亲脚下,“呜呜”哭出了声。大伯盯着儿子的脸,大张着口再也说不出话来,眼中的神采正渐渐黯淡,却犹如傍晚的夕照,迟迟不愿散去最后一丝光彩。母亲大哭着捶着儿子后背:“还不快点答应,好让你爹安心上路,呜呜呜……”月辉握紧父亲的手哭道:“爹,你放心吧,我会早点娶回媳妇,让娘过得轻松点……”说完这话,月辉下意识地回过了头,只见水云正靠在门边,脸色惨白,眼中全是绝望。见水云摇晃着转身出门去了,月辉急得想要站起来,腿上一麻,却摔倒在了地上。就在众人忙乱着将月辉扶起来时,李大伯眼中最后一丝眷恋,终于在亲人的哭声中悄无声息地飘远了。
两天过后,水云踏上了返回学校的路。月辉瞒着家人,偷偷溜出门去,将水云送上了“薄刀岭”,才转身回家忙着操办父亲的丧礼。
二人同行的这一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凄凉。水云几次对月辉道:“哥,你别再送了,快回去吧,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你。”月辉咬着牙,始终摇头不语。
登上“薄刀岭”最高处,月辉终于停下了脚步,对水云道:“小云,哥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前面的路,你得自己走了……”话没说完,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月辉眼中滚落下来。
水云明白月辉话中的意思,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对月辉笑道:“哥,我又不是不认得路,你哭啥子嘛。哥,快别哭了,让小云抱抱你吧。”
生平第一次,月辉象个柔弱的孩子一般,扑倒在水云肩头,泣不成声。水云紧紧抱着这个可怜得令自己揪心的哥哥,望着“薄刀岭”下的山川田园,望着游龙一般的赤水河,望着河畔烟林深处将自己与月辉生养长大的村庄,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在心中波涛滚滚地泛滥开来,终于令水云泪流满面了。
(待续)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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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