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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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时分,水云疲惫不堪地回到县城。到姑姑家换了衣服,正想赶往学校去上课时,姑姑却让他不用去了,因为去往二中的赤水河大桥早已漫过了水,根本无法通行。小雷老师一早特意打来电话,说学校决定暂时停课一天。事实上,这场多年罕见的暴雨让县城里大部分学校都停了课,几乎所有单位都紧急投入了抗洪救灾。水云姑父昨天下午便赶往“鱼龙镇”去了,至今未归。
姑姑见水云气色不佳,便让他先去小睡片刻,等到午饭做好再起来。表妹小晴则缠着水云,要他带她去长江边玩耍。江河怒涨,县城低洼地带成了一片汪洋,不少闲人便赶往长江边,去观看这场难得一见的“热闹”,没准还能捞回点“浮财”。小晴见邻家小伙伴纷纷前往江边,急得脚心直痒痒,也想跟着去玩,却被母亲制止了。母亲有一堆家务要忙,让女儿跟别人去又不放心。水云此刻浑身乏力,由心底感到累得发虚,但见小晴可怜巴巴满怀期待的眼神,又不忍心让她失望,只好答应吃过午饭再带她出去,然后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躺下睡了。
一觉醒来,首先窜入水云眼中的居然是柳三。这家伙咧着嘴,正冲着水云傻笑。
“老天爷,你总算醒过来了。”柳三对水云说,扭过头又朝着屋外叫道:“娘,快来快来,你那宝贝儿子醒啦!”
水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房间,四周是一片刺眼的白,听了柳三的话,这才明白自己竟然病倒了。未及多想,干娘已来到病床边,脸上还残留着焦急,而惊喜正从嘴边绽放开来:“么儿(‘小儿子’的昵称),你醒啦!干娘和你姑姑都快急死了。你还难不难受?肚子饿不饿?想吃点啥告诉干娘,我这就给你去弄……”
柳三笑着打断她:“你老人家慢慢讲,这小子还呆头呆脑的,让他答应哪一句?小心又给您吵昏过去了。”
干娘笑骂道:“这狗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回头又对水云歉然笑道:“干娘一高兴,就忘了你需要好好休息。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好不好?”
水云吃力地点点头,问道:“我姑姑呢?”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火辣辣地痛,声音低得象蚊子哼哼。
柳三告诉他说:“你姑姑刚刚回家去了,你姑父打电话回来,好象有急事。”
水云忍着痛问道:“现在几点了?”
柳三说:“都快夜里12点了。你咋搞的,弄成这个样子?”
水云沉默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干娘嗔怪道:“小云才醒过来,你就少问几句,让他好好歇着。”
柳三嘀咕道:“也不晓得是谁问得多。”
干娘瞪了他一眼。
柳三嬉笑道:“您不用瞪我,我把嘴闭臭还不行么?”
干娘端来一碗温热的粥,一点一点喂水云喝下去。正在这时,姑姑带着小晴急匆匆赶来了,见水云已醒来,姑姑长长地松了口气。
水云问姑姑:“姑父打电话有事么?”
姑姑摸摸他额头,说:“没啥要紧事,你安心养病就行了。”
水云感觉姑姑似乎面有隐忧,当着干娘和柳三,他也不便多问。见小晴闷闷不乐的样子,水云对她抱歉地笑道:“哥哥没能带你去玩,咱们改天再去,好不好?”
小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姑姑和干娘嘀咕了一会儿,决定让柳三留下来看护水云,二人叮嘱了水云几句,便带着小晴先回家去了。
柳三告诉水云,医生说他只是体质偏弱,貌似郁结于心,再加上着了凉,因此才会一时昏迷,好好修养几天便可恢复。水云问山哥追讨工程款的事进展如何,柳三摇摇头,说还是没有着落。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柳三的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水云摇醒他说:“你要是困了,就上床来睡一觉吧。”
柳三揉着眼睛说:“算毬了,这么小的床,你让我睡你身上啊?我趴床边眯一会儿就行,有事你喊醒我。”说完连打几个哈欠,很快便趴在床边睡着了。
水云昏昏沉沉一整天,现在反而睡不着了。望着柳三靠在自己腿边酣睡的样子,心中不由哀叹:哥,为什么不是你在这里?若是有你陪伴,这点病痛算什么?昏迷一天半天又算什么?就算永远沉睡不醒,我也心甘情愿……
想到月辉,这两、三日来发生的事一一浮现出来,历历在目,历历刺心。昨晚在二毛家,月辉怀抱着那个“咿咿呀呀”的婴儿,焦虑的目光顿时变得柔和了,宛如一道温暖而有力的水流,无声地漫过孩子柔弱的身心。这样的目光,水云过去曾在李大伯默默注视月辉兄妹时见到过、羡慕过、嫉妒过。这样的目光,水云在与月辉共处的日子里,偶尔也曾从月辉眼中恍惚感受过、满足过、幸福过。然而这一次,当月辉眼中流露出这种慈父般的目光时,水云心中不可遏止地又妒、又恨、又悲哀。嫉妒的是那个小小婴儿毫不费力便赢得了月辉的温情,恨的是月辉竟毫不吝惜将这温情给了一个初次相见的孩子,悲哀的是透过月辉的目光,水云可以清晰地看到,在不久的将来,定会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个家将月辉彻底夺走。
夜里与月辉同榻而眠。月辉的睡姿、呼吸、气息一如往常。水云小心翼翼触摸着他的肌肤,却绝望地发现身边这个人正离自己越来越远,再也把握不住。黑暗之中,水云对着夜空无声地狂喊:月辉是我的!是我的!……
清晨独自离开二毛家时,正如月辉所料,水云心中满怀怨恨,恨老天,恨命运,也恨月辉。这恨意让水云发足狂奔,到了“双溪”,毫不犹豫、衣裳未解便扑入了水中,而后一鼓作气,穿越了水经纵横、旋涡四起的危险水域。到了对岸,浑身湿漉漉地爬上来,才发觉自己已近乎虚脱无力。坐在岸边的泥泞里,水云朝着对岸张望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月辉从竹林子里走出来,于是只得硬撑着站了起来,踏上了前方徐徐延伸的山路。
登上小山顶,回望林木掩映的“双溪”,刚刚分别思念便如同山溪水涨,卷走了水云心底的怨愤。呆立了片刻,他终于掉转头,沿着来路又往山下冲去。到了水边,见月辉果然追了上来,并且不顾水势险恶正要凫过河来,随即又听到月辉重见自己后如释重负的欢喜的叫声,水云再也恨不起来。在月辉目送下转身离开时,水云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悲伤,直想放声大哭。
第二天上午,云山来到医院看望水云。分别不过数日,云山却明显憔悴了一些。水云知道他还在为工程款犯愁,便脱口问道:“山哥,讨钱的事,要不要我想想法子帮你忙?”话出了口才感觉唐突,生怕伤了云山的面子。
云山果然脸色一暗,但随即笑了起来,“你小子口气不小嘛!这事山哥自己会想法子,你老老实实养好身体,别让大家操心,就是帮大忙了。”
与水云、柳三摆谈了不一会儿,云山便告辞离开了。云山一走,柳三便责备水云道:“老天,你怎么敢这样对山哥说话?”
水云尴尬地笑道:“我想到啥就说出来了,说了自个也后悔。不过我也是为山哥着急,真心想帮帮他。”
柳三不可置信地盯着水云:“你有这本事?”
水云笑道:“我可没啥本事。你忘了李伟了?他老爹不是副县长么,我在想要不要去求求他,或许能帮上忙呢。”
柳三高兴得跳了起来:“县长大人肯出手,哪能不管用。你这家伙,有这路子咋不早说?我这就告诉山哥去。”
水云一把拖住他,哼道:“狗日的,你想丢下病人不管?”
柳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喂,不会这么小气吧?哥哥走开一步半步,未必你还会哭?我不过是想让山哥早点放心嘛。”
水云说:“你就知道人家肯帮忙?八字还没一撇,你想让山哥空欢喜一场啊?事情办成了再告诉他,岂不更好?”其实,上次与云山在江边吃“麻辣烫”时,水云就动过去求李副县长帮忙的念头,但是想到姑父、姑姑过去曾因为他有过不和,便又放弃了这一打算。
见柳三急得坐立不安,水云仔细想了想,对他说:“你别跟猴子一样行不行?这样吧,你现在就去找找李伟。先去一中看看,假如他们也停课了,你就去他家找。找到了就说我病了,让这小子来看看我。”柳三欢快地应了一声,话音未落,人已冲到了屋外。
过了没多久,干娘给水云送了午饭过来,身后还跟着小晴。水云奇怪姑姑为何不来。干娘便告诉他,姑父在“鱼龙镇”碰到点事,姑姑一早赶过去了。水云想起昨晚姑姑的神情,顿时焦躁起来,焦急地追问:“到底出了啥事?姑姑为啥不跟我讲?干娘,你一定知道,你快告诉我!”
干娘按住水云,安慰道:“我也不大清楚,听说好象死了人。么儿,你就别操心了,自个身体要紧。这样火烧火燎的要是再出点事,你姑父、姑姑不是更着急?”
水云正在吃午饭,柳三带着李伟赶到了医院。水云发现,李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面色似乎有点阴沉,在询问水云的病情时,也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水云不知他因何如此,但既然人已经请来了,也顾不上许多,便将云山的事情和盘托出,并恳求李伟去对他父亲说说,看能否求得他老人家帮个忙。
李伟听完水云、柳三的话,抱歉地苦笑道:“小云,这回哥哥恐怕帮不上你了。你没听说‘鱼龙镇’的事么?”
水云大吃一惊,急忙问道:“到底出啥事了?我正担心得不行,你快告诉我。”
李伟叹了口气,说道:“昨天天快黑的时候,‘鱼龙镇’渡口沉船了,客轮撞上了渡船,两条船都沉了,死了好多人。有说几十,也有说几百的。交通属于我爸分管,这你是知道的。出了这样的事,唉……”
水云脑子里“嗡”的一声,面色惨白,半天说不出话来——姑父在交通局工作,而“鱼龙镇”又恰好是他分管的片区,碰到这事可怎么得了?水云终于明白姑姑为何连自己生病都顾不上,要急着赶往“鱼龙镇”了。
干娘与柳三也为这消息大惊失色,连连叹息不已。病房里压抑的气氛,令小晴紧张得哭了起来。水云心乱如麻,也顾不上劝慰她。
这天夜里,许许多多的人与事乱哄哄地闯入了水云的睡梦中。梦里时而洪水涛涛,时而烈焰熊熊,时而又是和风细雨的美好光景,纷乱的人群全都隐去,只剩下月辉和水云,携手并肩游荡在“回龙湾”的田野上。但这样的光景极为短暂,转瞬之间,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风雷之声大作,一不留神,月辉便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水云大叫一声“哥!”,由梦中惊醒过来。柳三拍着他的脸,连声唤道:“小云,快醒来!小云,哥在这里。”水云吃力地睁开眼睛,失魂落魄地望着柳三,眼泪突然便滚了出来。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鱼龙镇”的惨剧发生不到一天,这个偏僻小镇便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大小小的记者。而本地上至市里、县里的官员,下至水云姑父这样的小干部,以及与此事有牵涉的一切人等,无不如临大敌,纷纷找地方躲了起来。实在躲不过的,面对密密麻麻的镜头、话筒也是缄默再三,被逼得不行时,便学着电影、电视里的样子,以蹩脚的麻辣普通话抛出一声“无可奉告”。但正如纸包不住火,记者们官方渠道走不通,便集中力量去民间掘地三尺,一转眼工夫,各种已经证实或未经证实的消息便出现在全国各地的新闻报道之中。封锁消息的结果,是让消息更混乱更骇人听闻,这是本地官员未曾预料到的。
事发之后,水云姑父始终滞留在“鱼龙镇”,焦头烂额地忙着收拾残局。家中则是一派愁云惨淡,水云病恹恹地刚出院,姑姑终日长吁短叹,小晴时时哭泣。如此过了两天,姑姑强打精神,逼着水云去学校上课,自己则开始四处奔走去打探消息。每跑一处,心便揪得越紧,回到家脸色也越发阴沉。跑到最后,索性不再出去走动了,心里已经认了命,只等最后的结果到来。
在此期间,水云父亲到县城来过一次。见到儿子身体已渐渐复原,郑鹏飞稍稍心安了一些。而对于自己妹夫所面临的处境,一向自视清高的郑老师也坐不住了,陪着妹子奔走了一番,找了一些手握一定权力的老同学或者旧日弟子,可是无一人能帮得上忙。即便帮得上忙,在眼下的风口浪尖之上,谁又会傻到拿自己的前程冒险,为了别人而去抓这烫手山芋呢?此为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郑鹏飞离开县城前,最后拜访的人是多年不曾走动的老同学——李副县长。二人喝了点酒,不深不浅地摆谈了一些旧事。彼此仿佛事先有约,对眼前之事都绝口不提。直到临别时,李副县长才感叹道:“患难见真情哪!这些天来,你是唯一一个来看我的老同学。你放心,我保不住自己,也要尽最大可能保你妹夫……对小蓉,我一直心里有愧。”小蓉正是水云姑姑的名字。郑鹏飞听了李副县长的话,淡淡地说道:“愧不愧的就不必再提了。天有不测风云,眼前这道关能否过得去,看各人的造化吧。无论如何,我多谢你了。”
水云回到学校后,得到了另一个惊人的消息,在“鱼龙镇”的惨剧中,老同学肖剑竟不幸遇难。
周六上午,小雷老师带着班上几位学生干部,前去给肖剑奔丧。水云身体尚未康复,却不顾老师、同学一再劝阻,无论如何要一道前往。
肖剑的遗体并未找到,所谓葬礼,埋入地下的只是一堆旧衣物,以及父母丧失独子的无尽悲痛。面对遗像上肖剑熟悉的笑脸,老师、同学无不潸然泪下,水云、林小兵尤其伤心。
归程途中,水云仍在不住自责:“都怪我这该死的破嘴,老是笑话肖剑不会凫水,还说要淹死这肥猪。没想到竟然真把他给咒死了……”林小兵紧紧抓住水云的手,红着眼劝道:“小云,你别乱想了!这事跟你有啥关系?我就你们两个兄弟,走了一个肖剑,你就别再让我担心了。咱们以前不是还说么,肖剑娶了那死女子,以后不会有好日子过。这一走,大约也算解脱了吧。可恨的是,他到底还是死在了那女子手里。狗日的老天爷,简直瞎了眼!”
据肖剑的亲朋说,前些天肖剑的未婚妻来到了“鱼龙镇”,在未来夫婿家吃喝玩乐一住数日。事发当天傍晚,这女子突然耍起了脾气,吵着非要马上返回“中坝”不可。肖剑懒得理她,父母却逼着一定要他将未婚妻送到家。一对年轻人黑着脸出门而去,浑然不知前面便是“鬼门关”。
水云、林小兵得知这种情形,对那黑瘦女子恨得咬牙切齿。更让二人难以接受的是,肖剑在这场飞来横祸中尸骨无存,那可恨的“死瘟女”却给人及时打捞上来,竟然保住了性命。
“鱼龙镇”的渡轮惨案由于影响太大,在上上下下的密切关注下,处理结果很快水落石出。检察院、法院动作无比神速,将不顾通航禁令冒险行船的当事人一一判了刑。与此同时,从市里到镇里,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员降级的降级,丢官的丢官,领受了或轻或重的惩罚。这其中便包括原本官运亨通的李副县长和水云姑父。
李副县被贬到了一个本市最偏远也最贫穷的小县,在一个无关紧要、毫无油水的小部门任副局长。水云姑父则被打回他老家所在的山区小镇,去镇政府当个小职员。对李副县长而言,除非有奇迹出现,否则可以肯定此生的仕途已走到了尽头。而水云姑父能够保住公职,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李伟一家离开县城时,水云特意向小雷老师请了个假,赶到县府大院门口为其送行。前李副县长神情自若,与前来相送的旧日同僚一一辞别,态度不亢不卑,偶尔还开上几句小玩笑,丝毫看不出是个遭贬之人。水云看在眼里,不禁对这位李叔叔的气度大为叹服。而李伟与母亲显然无法做到如此洒脱,不仅面色阴郁,与人辞行时,还不免露出几分尴尬。
见李伟不住东张西望,水云知道他在寻找李艳,便低声告诉他,李艳因为老师不批准她请假,所以不能来送他了,让水云代她向李伟告别,并叮嘱他以后要多抽空回来看她。李伟这才释然,便让水云也代他向李艳问好,说他一定会常回来看她。
水云便逗他:“以后回来就为了看她?我们这些兄弟是不是就不打算再见了?”
李伟笑了笑,骂道:“这龟儿子,我见谁还能不见你?”
见李伟笑得勉强,水云突然感到很不是滋味。刚才他所转述李艳的话,本是添油加醋的谎言。昨天下午,当他把李伟将于今晨离开的消息转告李艳时,李艳神情颇为淡漠,只说了自己请不出假,并未多说其他。
分别的时刻到了,水云握住李伟的手说:“多保重,以后多回来走走。”
李伟用力捏了捏水云的手,说道:“你也多保重。等我们那边安顿好,你抽空过去玩吧。”
水云点了点头,松开李伟的手,将他送上了一辆吉普车。车子随即启动,仅过几秒钟,一拐弯便从送行者的视线中消失了。水云心里空空落落的,不想在此多作停留,便转身往学校走去。走出没几步,却发现前方冷清的巷子里,一道熟悉的背影正在晨光中远去——那是姑姑。水云知道姑姑早已看到了自己,只是不肯出来相见。
姑姑目送李叔叔带着妻儿离去时,会是怎样一种心境?
几天后的周末,姑姑一家也离开了县城。姑父过去虽只是县交通局的一位小干部,却也不时有人登门拜访。可今日可真是“无官一身轻”,轻得去车站送行的只有水云与柳三母子。
姑姑一路走,一路对水云千叮万嘱。叫他千万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天气再热也别洗冷水澡,更不能下河去洗。叫他养好了身体,一定要好好学习,别只顾着玩。叫他放假时,就去看看姑姑,或者回家去看看奶奶和娘,别在城里东游西逛……
姑姑交代一句,水云便点一下头,越点心越酸,越点眼越红。
姑父听得焦躁起来,对姑姑喝道:“你还要念多少遍?非得把孩子念哭了你才满意?”
姑姑哼道:“我自己侄儿,想念多少遍就念多少遍!小云打小没离开过家里人,不交代清楚,你能放心,我可不放心。”
姑父质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疼小云了?小云,你来说说看,姑父到底疼不疼你?”
几天前姑姑去“送”李副县长的事,不知怎么又吹到了姑父耳中,本已深陷泥沼的一个家因此再次爆发了大战。水云夹在两位长辈中间,真是左右为难,帮也不能帮,劝又无法劝。姑姑、姑父闹得太凶时,他只能带着哭哭啼啼的小晴躲到柳三家,眼虽不见,心里却既烦闷又伤心。
眼下分别在即,姑姑、姑父却又燃起了开战的苗头。小晴连日来担惊受怕,年纪虽小,却已懂得察言观色,抱住水云的腿便大哭起来。水云终于忍不住了,冲两位长辈叫嚷道:“疼我,疼我,我用不着你们来疼!全世界没一个人疼我,我也不会死!你们有那闲工夫,咋不去疼疼小晴?她可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天天被你们吓得哭,你们就是这样疼她的?你们要是实在不喜欢,让她去我家,有她外婆、舅妈疼,总比成天给你们吓得哭要好。我真搞不懂,这个家都这样了,你们是不是非要让它烂到底才甘心?……”
两位长辈从未见水云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全震住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干娘扯扯水云,不让他继续往下说,又对水云姑姑、姑父笑道:“小云话冲了点,可讲得有道理啊!谁家还能不遇到点事?你不让我,我也不让你,这家也就完了。大家各让一步,有啥过不去的?不为自己,总该为孩子想想吧。”一席话说得姑姑、姑父面露愧色,双双沉没不语了。
临别之时,小晴死死抱住水云,哭着不肯撒手,引得水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姑姑一边哄着女儿,一边为水云擦去眼泪,自己却泪如雨下,对水云道:“小云,姑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你一定要听干娘的话。记得有空去看姑姑,看小晴,还有你姑父……”
水云对姑姑连连点头,却含泪对姑父道:“姑父,对不起,我刚才胡说八道,你可别见怪。今后你们还是少吵架吧。姑姑嘴上凶点,可心里是真顾着你、顾着这个家的。你也别怪她吧,算是小云求你了!”
姑姑听得哭出了声来,姑父也红了眼圈,抚着水云的头,说:“小云,姑父答应你!你自己多保重,要好好念书,我和你姑姑都指望你争气。”
破旧的客车载着姑姑一家飞驰而去,扬起的烟尘飘荡在空中。走在尘土飞扬的绕城公路上,虽有干娘、柳三陪在身旁,水云却感觉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依照姑姑与干娘的安排,从这天起,水云住进了干娘家。
当天夜里,躺在并不算太陌生的床上,水云久久不能入眠。连日的纷扰终于尘埃落定,高悬的心暂时平定下来,却又开始隐隐作痛。前些日子无暇去想、本以为已经忘却的属于自己的伤痛,如同滴落清水中的墨汁,在夜色中又渐渐弥漫开来,不太浓,不太紧,只是丝丝缕缕缭绕于心间。是心有些麻木了吗?
听着柳三的呼吸,水云眼前浮现的是月辉的面容。“这些日子,月辉过得好吗?他会不会知道我病了?不,他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他一定会来看我的,一定会!此时此刻,月辉是否已经睡了呢?是一个人睡,还是……”想到这里,心仿佛突然被一根尖针狠命扎了一记,令水云几乎痛得叫出了声来。
听到水云翻动的声响,柳三在另一张床上问道:“睡不着啊?”
水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柳三说:“小云,你别担心,你姑姑他们会好起来的。”
水云漫声应道:“嗯,会好起来的。”
“那你别多想了,快睡吧。”
“好的,不想了。睡吧。”
……
“你还没睡着?”
“没。”
“要不要哥过去陪你摆‘龙门阵’?”
“不要了,热。”
“那我睡了。”
“你睡吧。”
……
柳三的呼吸渐渐变得浊重,并且冒出了几句含混的呓语。水云合着双眼,却依旧无法入睡。窗外院子里,不时传来几声虫鸣。这样的鸣唱,在“回龙湾”的夜空下定会更加婉转悠扬。
月辉是否听到了它?
月辉是否还会想到水云正在听着它?
(第三章 完)
(待续)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本文已被爱白文库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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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