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婚礼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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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发表: 2006-11-25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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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编辑: 2007-02-4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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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

    第二十三章

    (作者或来源) 静静行走 rongboo@msn.com     

    第四章      乡村婚礼



    (一)



          仿佛一梦醒来,生活全然换了一副模样。住的屋子变了,起居习惯变了,饭菜口味变了……身边的人有的走远,有的走近。远去的能否回来?靠近的又能停留多久?一场风雨过后,生活中种种或突如其来、或顺理成章的变化,令水云时常感到陌生,感到恍惚。而这样一些变化,也悄然改变了水云自己。

          干娘和柳三都感觉到,水云陡然间似乎长大了很多,顽童般的嬉闹越来越少,言谈举止渐趋稳重,越来越象个大人的样子。干娘和柳三所不知的是,水云在变得沉稳之前,内心深处曾经历过怎样的波澜和风雨。

          这个生长于山野的孩子,初时犹如一尘不染的山泉,无忧无虑游荡在山林之间,沿途遇上乱石危岩,撞得疼痛难当,依然可以愉快歌唱,只因心中藏有一缕柔情、一份温暖,千难万险都变得微不足道。然而,经过最激烈的一次跳荡之后,这道清泉如同汇入了生命的长河,少了一些激情与骚动,多了一份静谧与幽深。波澜不惊的水面之下,沉睡着昔日美好时光留下的记忆、曾经年少轻狂的奢望与梦想,以及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忧伤。

          每天下午放学回到家,水云通常放下书包便在杂货柜台后坐下来,让干娘只管去忙家务,或者去找邻居打牌,自己则翻出书本,安安静静地温习功课。干娘看得又喜欢又心疼,有时提议他跟柳三出去走走,让他别太累着。水云总是微笑着说自己并不累。干娘往往便会掉头去数落柳三,怪他成天无所事事,说他要是有水云一个脚指头乖,做娘的也能少操无数心,多活好几岁。柳三定会夸张地向母亲抗议,说自从这“狗东西”一进门,自己都快被嫌弃死了。这话又会引来母亲的加倍呵斥。每当这对母子如此半真半假地斗嘴时,暖暖的亲情便在这个清贫的家中荡漾开来。这时水云便合上书本,静静地看着他们笑闹,常常情不自禁地莞尔一笑。

          到了夜里,柳三回到自己的房间,便会抱怨水云如同“灾星进门”,可把自己害惨了。一天晚上,柳三一本正经地对水云说:“小云,哥哥跟你商量个事。”

          水云问:“啥事?”

          柳三说:“你可不可以别那么乖?免得娘老是训我。”

          水云哭笑不得,回答道:“没问题啊,我每天捶你一顿,干娘就不会再说我乖了。”

          柳三气得哇哇大叫,扭住水云的胳膊骂道:“狗日的,哥哥你都敢欺负,看我整不死你!”

          水云连连叫痛。柳三硬逼着他向自己讨饶,然后才肯放手。水云揉着酸痛的胳膊讥笑柳三:“瞧你这赖皮劲儿,还想做我哥,你哪有点当哥的样子?”

          柳三哼道:“放屁!哥哥看你成天半死不活的,怕你闷出毛病来,才时常逗你开心。狗东西你还不领情?”

          水云微微一楞,之前只以为嬉皮笑脸便是柳三的本来面目,却不料这个大大咧咧的家伙竟能如此为自己着想,心中大为感激,便诚恳地对柳三道:“哥,谢谢你。”

          柳三满意地笑了:“谢个锤子哦,谁叫我是你哥哩。”

          水云想了想,对柳三说:“再过些日子,小黑就要结婚了。我答应了他回去喝喜酒。你要不要一起去?反正你也闲着。”

          柳三欢叫道:“好啊,小黑这小子不错,够义气。应该去恭喜他。回头我告诉山哥,说不定他也会去呢。哦,对了,差点忘了件大事。山哥把钱追回来了,准备请兄弟们庆祝一下。为了让你也能去,他特意安排在这个星期六晚上。刚刚你小子一回家,我都没来得及说,就给娘骂得昏头昏脑的,害我把这么要紧的事都给忘了。”

          水云也兴奋得叫了起来:“这太好了!小黑他们都快愁死了呢。”

          柳三说:“也没几个钱,至于么?”

          水云冷笑道:“城里狗少,你晓得什么?你看不上眼的几个钱,够乡下人家派很大用场了。小黑又赶上办喜事,人家能不急?以前他们几个跟着你进城来,村里不少人已经够眼红了。到头来却又灰溜溜的回去了,钱也没捞着,那些风言风语,你以为很好听?……”

          柳三笑着打断他:“好了好了,我才说一句,你就来这一篇,你在做文章哪?哥哥服了你了,怕了你了。”

          水云给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便换了个话题,问柳三“山哥”是如何将工程款追到手的。柳三说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听“小七”讲了几句,好象是“山哥”打听到市里建筑公司一位头头家的住址,便在市里找了几位道上的朋友,登门去将这位头头堵住,逼着他答应了还钱。柳三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在社会上混,没背膀没后台你就得够狠,要不然别人就会踩到你头上。水云却认为“山哥”这次虽然把钱追到了手,但这样做未免太冒险,搞不好可能招来大祸。

          长江边上新开了一家“河鲜馆”。周六傍晚时分,赵云山带着一干兄弟们来到这里,一行十余人沐着江风,喝着冰爽的啤酒,吃着麻辣滚烫的水煮鱼,气氛愉快而又热烈。

          这一天大家谈论最多的,自然是“山哥”虎口拔牙般的壮举。在一片恭维、赞叹声中,云山一如往常,依旧平静而又沉稳。见柳三不停向“小七”等人打听当天的情形,云山拍了他一巴掌,训道:“大鱼大肉还堵不住你嘴,哪来这么多屁话?”

          柳三讪讪地收了口,见水云在一旁微微发笑,便瞪了他一眼,哼道:“笑个屁!”

          水云笑嘻嘻道:“是啊,我就笑个屁呢。”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云山捉住他,笑着说:“跟书生斗嘴,你娃子不是找死么?”

          柳三对水云骂道:“笑,笑个够!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七”便问水云道:“小云,柳三总欺负你?”

          水云以为来了救兵,连忙点头道:“是啊是啊,这狗东西!”

          “耗子”笑着追问:“那你说说,他都怎么欺负你了?”

          水云听着不对味儿,见几个“老家伙”全在怪模怪样地坏笑,他也气得象柳三一样跳了起来,骂道:“狗日的,你们全不是好东西!”

          柳三却还懵懵懂懂地与水云争辩,“胡说八道,我几时欺负过你……”

          水云喝道:“闭上你狗嘴!”

          柳三大惑不解:“龟儿子吃错药啦?平白无故为啥子骂我?”

          云山对水云呵呵笑道:“只以为你是个小书呆子,真正呆的却是柳三。你这脑袋瓜子里倒是啥都懂嘛,莫非学堂里还教你这些?”

          水云羞得脸都红了,对“山哥”却不敢信口开河乱骂,见“小七”们哈哈直乐,便冲他们骂道:“笑,笑,笑掉你狗牙!”云山怕他脸上挂不住,便微笑着摆摆手,止住了大家的笑闹。

          水云想起了小黑结婚的事,便对云山说了,邀请他一同去喝喜酒,顺便也到自己老家玩一趟。云山爽快地答应下来,说自己也正该亲自把工钱送上门去。这时有人对云山说,“山哥”你收手多年,如今生意做起来了,日子也安稳了,也该找个好妹子成个家了呢。众人连声附和。“小七”对云山道:“山哥,别怪兄弟我多嘴,你自个不急,也该为老伯娘(云山母亲)想想了。她老人家见我一回念一回,让我们多替你留心合适的人家哩。”

          云山打了个哈哈,说:“都怕我讨不到老婆?要是真讨不到,那也是上天注定的事,我赵云山认命就是了!难得今天大家伙高兴,都多喝点,少扯这些来扫我的兴——小三,你狗日的就晓得吃,也不怕撑着?还不来陪哥哥喝一杯!”

          柳三放下筷子,嘟囔道:“不是你不让我说话么……”

          云山瞪着他:“还敢翻我旧帐?”

          柳三举起酒杯,嬉笑道:“我哪敢啊,我变哑巴,只陪你喝酒。这样还不行么?”

          云山与柳三喝完,又对水云说:“小秀才,我晓得你是不喝酒的,今天能不能破个例,为‘山哥’开一回戒?”

          水云刚才静静地看着大家说笑,发现云山突然间话多了,神情略显烦躁,正感到疑惑时,云山却找上了自己,水云亦不推辞,给自己倒满一大杯酒,微笑着陪他一饮而尽。

          这一来其他人却不干了,都骂水云这小子看着老实,原来竟是个小滑头,明明有酒量,却只肯陪“山哥”一人喝,这不是狗眼看人低么?水云唬得忙叫“山哥救命”。云山便替他向众人求情。“小七”们却不肯罢休,齐声嚷着说非灌死这小子不可。云山便叫店里伙计添了一套酒杯,齐刷刷摆在自己面前,将酒一一加满,然后对大家笑道:“我替小云赔罪,陪大家每人干一杯。你们不许再为难他了。”众人不敢再有异议,纷纷站起身来,轮番与“山哥”干杯。云山面不改色,将那一大堆酒喝得精光,扔下杯子,大声道:“今天真他妈痛快!我看酒就到这里吧,不如大家去江里洗个澡。谁要去?”水云、柳三率先表示赞同,其他人却兴致不高,有的说要回家,有的说还不如去打打台球赌几盘来劲。云山也不勉强,别过大家,带着水云、柳三,沿昏沉沉的江边往“石盘角”方向摸去。

          途经一个灯火昏黄的货运小码头时,柳三说自己要上厕所,让云山、水云先走,说自己随后赶到。水云便笑他浪费粮食,说这样吃了就拉,倒不如直接端来倒进粪坑省事。柳三象是憋得急了,顾不得与水云斗嘴,一溜烟跑进了附近的巷子里。

          时间已经不早了,“石盘角”上没一个人,显得空旷而寂寥。云山与水云摸黑来到这里,云山将一支烟抽完,柳三却始终没有赶上来。

          水云便对云山笑道:“这小子该不会掉进茅坑爬不上来吧?”

          云山回头望了望,说:“不等了,咱们先下。敢不敢凫过江去?”

          水云笑道:“山哥,别的我不敢跟你比,比凫水我可从没怕过谁。呵呵。”一边说,一边开始脱衣裳。

          正在此时,一双有力的胳膊突然从身后将水云紧紧箍住了,水云骇然回头,只见云山酒气醺醺的脸已逼到自己面前,即便是在沉沉夜色里,也能看出云山一双眼睛闪着炽热的光。

          水云惊问:“山哥,你干啥子?”

          云山喃喃道:“柳二,柳二……”一把抱紧水云的头,张嘴便咬。

          水云挣扎着想要掰开他,云山一双大手却如钳子般越抓越紧,水云大急,发力在他嘴上咬了一口,趁云山吃痛松手,水云大叫道:“山哥,你清醒点!我不是柳二,我是水云,水云!”

          云山仿佛楞住了,既不动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水边,在石滩上缓缓地坐了下来,朝身后的水云摆摆手,以一种疲惫至极的声音说道:“小云,山哥酒后失德,很对不住。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夜色笼罩下,水云始终未能看清云山的脸,但云山迟缓的脚步、慢慢蹲下时的身影,让他感觉这个山一般的汉子陡然间仿佛变得苍老不堪。借助微弱的水光,望着云山枯坐水边的模糊背影,水云突然感到无比孤寂、无比凄凉,心中莫名地涌起了想哭的冲动。

          云山冷冷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水云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而是走到水边,在云山身旁坐了下来。

          云山似乎有点诧异,问道:“你不怕我?”

          水云摇了摇头。云山不知是否看到了水云的动作,没再多问,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叹得水云心都紧了。恍惚觉得那声音不是来自云山,而是黑沉沉的大江突然翻起了一个浪花,或是沉默千年的大山发出了一声沉重的低吟。

          对于身边这个男人,水云初次见面便隐约感觉到,在他身上有着一种与别的男人不一样的东西,仿佛是深深的倦意,仿佛是淡淡的感伤,又仿佛什么都不是,这种稍纵即逝的奇特感受,随即被云山不动声色间透出的迫人气势所掩盖,令水云误以为自己之前未能准确捕捉到的东西,便是这位江湖“大人物”的气势。但在此后的交往中,最初的感觉又数次从水云的意识中浮现出来。

          云山看似不经意地注视柳三。

          云山冒着夜航船上的凛凛寒风为柳三盖上自己的外套。

          云山将自己与柳二的合影保存完好地压在三抽桌上。

          ……

          这样一些别人不会注意或者注意到也不会多想的举动,落入细心的水云的眼中,绕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疑团。今天夜里,在云山酒后失控的举动中,一声“柳二”的呼唤如同闪电照亮夜空,将水云心中的所有疑团全部解开了。

          坐在这个刚刚侵犯过自己的男人身边,水云并不感到害怕,也没有丝毫憎恶,而只是感到心痛,为这个可怜的男人,也为自己。不必细问,水云也能想象得出,当云山与柳二还在年少时,想必也如同自己与月辉一般,携手并肩走过了无数的日子,走过了许许多多足以铭记一生的快乐时光。

          水云猜测,柳二至死应该也未曾接受甚至根本不明白云山的情意。如今二人早已阴阳两隔,再也不可能相见。云山精心收藏的一张照片,除了留住两张青春的笑脸,还能留住多少快乐的记忆?

          而自己与月辉至少相亲相爱过,哪怕无法抗拒的分别时刻很可能马上就会到来,但至少自己还活着,月辉也还活着,彼此不时还能再相见……可是,如果永远失去了月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和云山与柳二相比又有什么不同?

          “山哥,人活着为了什么?”水云在黑暗中突然发出疑问。

          云山沉吟片刻,说道:“山哥没文化,大道理不会讲。山哥说说当年那场祸事吧。那时候眼看着柳二他们死在自己面前,我真想陪他们一起去死。以前活了20来年,往后不晓得还要活多少年,突然就感到活得没一点意思了。可再没意思,也得活着啊!自己的老娘,还有柳山和他娘,都需要人来照料。为了柳二,山哥只能活着,必须活着……”

          水云问他:“你是不是爱着柳二哥?”

          云山既未答复,亦未否认。

          水云心中已然明了,摸索着抓住云山的手,哀叹了一声:“山哥,你活得太苦了!”

          云山没再说话,却用力握紧了水云的手。

          (待续)

      2007-10-6 0:46:00

      青山

      好的小说我很爱看,尤其那些故事情节好的长篇小说。可现在不得不有所选择的去看,无论好坏要先看这部小说有没有结尾,没有结尾的小说现在一律不看,再好也不看。内容写的好也好坏也好总得有始有终,不要老是让人等待。我在这里奉劝一下作者以后再写小说一定要写完再发表,不要一边发布一边写,总之一定要有头有尾有始有终,这样不浪费你的时间也省了别人的时间。作者要爱读者读者才会喜欢作者!
      2007-5-25 16:1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2007-5-22 4:32:00

      正式通行证lee

      怎么都这么久了还不出新的!在爱白文库里也只能看到 第四章乡村婚礼 (十).期待他们有个好的结局.不能象在"官渡"里那样阴阳相隔.
        
      2007-5-15 4:36:00

      LEE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本文已被爱白文库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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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2007-5-11 0:48: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怎么没人跟帖?广同文章更新太慢了,我已经看到82章了,比广同登出来的很要多一些。
      2007-5-9 0:5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正月初十,姑姑一家回娘家来拜年。过了两天,水云全家进县城去走亲戚。姑父正好也要借节日去给城里的头头脑脑们拜年,于是两家人一同前往。

      一行人上路后,父亲与姑父摆谈着各自工作以及身边的人事变迁,母亲与姑姑唠叨着家长里短,梦青与小晴沿途采花扑蝶嬉戏玩闹。水云不经意间落了单,远远地拉在队伍最后。母亲不时回头招呼他:“小云,你也走快点啊,别掉太远了。”水云随口答应着,神色木然地加紧追赶几步,但很快又再次掉队,并且掉得更远。

      整个新年里,水云都是这样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问他哪里不舒服,说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累。这情形如同山林间郁郁葱葱的一棵小树,未遭虫害未经风雨,忽然间却开始枯萎,无人洞悉它因何失去生机。母亲忧心不已,请了本地“名医”胡三来给儿子看过,硬拖着儿子去镇卫生院问诊过,还依照民间偏方煎了不少树皮草根汤药给儿子喝,可是这一切全不管用,儿子依然如故毫无起色。父亲似乎看出儿子病不在身体,劝妻子不必再折腾,说过些日子他自然会好起来的。水云便也笑着安慰母亲,说自己没事。那笑容也显得无精打采,转瞬即逝。

      到县城仅呆了一天,父亲便带着梦青回镇中学去了,母亲也回到了“回龙湾”,姑姑一家则去了“官渡”。水云将亲人一一送到车站、码头、渡口,而后沿着枯叶满地的河边小径,漫无目的地从“醒觉溪”游荡到了“石盘角”,在江风飕飕的石滩上坐了许久。临近中午时,才懒懒地起身返回干娘家。

      走到人民广场,水云心念一动,决定先去云山家坐坐。不巧的是,云山此时并不在家。水云本想告辞离开,云山母亲却殷勤地挽留他吃午饭,说云山只是去工地上看看,准备新年后开工的事,很快就会回来的。水云盛情难却,便接受了老人家的邀请。陪着老伯娘摆了不一会儿“龙门阵”,云山果然回来了。

      吃过午饭,云山带水云去了自己房间,二人喝着茶闲聊了一阵子。见水云似乎气色不佳,云山问他是否病了。水云摇头说自己没病,只是最近总感觉有点累。云山便建议他去床上小睡片刻。水云说自己不想睡。云山望着他,问道:“你是不是还在多心,怕我……”
      水云笑着打断他:“山哥,我没多心,我只是不想睡。”

      云山问道:“那是为啥?”

      水云苦笑道:“最近老是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还老是做噩梦吓醒。”

      云山拍拍水云的头,说道:“小云,你别怕,有山哥在这里陪着你,什么邪魔恶鬼都不敢来惹你。山哥向你保证,绝不会再冒犯你!信得过山哥的话,你只管安安稳稳睡一觉。”

      水云注视着云山的眼睛,从中感受到一份温和而深沉的暖意。于是他微笑着对云山点了点头,到床上躺下了,很快就沉沉睡去,并且真的没再受噩梦侵扰。

      云山静静地坐在床头,时而望望熟睡的水云,时而望望泛黄照片上的自己与柳二,脸上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神情。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木条窗,半明半暗地投在云山身上,仿佛昭示着这个男人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水云辞别云山与他母亲,匆匆返回干娘家,准备赶往学校去上晚自习。刚走到门口,干娘却告诉他,月辉下午来过家里,等了他好半天,没等到他便告辞离开了。水云一听大急,连忙追问月辉是何时到来、何时离开的?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是否留下了什么话?可是干娘知之甚少,说月辉并未留下什么话。水云悔得肠子都青了,抓起书包冲出门外,朝着“醒觉溪”方向飞奔而去。

      到了渡口,天色已经全然暗了。码头四周空无一人,渡船静卧在岸边,船上不见一丝灯火,看来船夫也已经回家去了。对着黑沉沉的一道大河,水云忍不住骂出了声:“狗日的,你就不能多等我一会儿?”而枯竭多时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在水云的潜意识里,仿佛觉得错过这一次,便是错过了这一生。

      去往学校的路上,心情暗如夜色,脚下重若灌铅,走了好半天,才刚刚来到赤水河大桥桥头。此时,河对岸山坡上的二中校园已是一派灯火通明,晚自习想必早就开始上课了。望着眼前无比熟悉的景象,水云又看到了自己与月辉在此共度的时光,那些悲喜交加的往事如同桥下长河,无声地流淌在夜色里,随灯火一道闪烁、浮沉。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记忆的流光还能闪亮多久呢?

      “死小子,晚自习都快下课了,你还有闲心乱逛?”月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水云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去,大桥另一侧的人行道上,赫然立着一道令自己魂牵梦绕的身影。水云发疯般冲过马路,将月辉死死抱住,哽咽道:“哥,哥,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搂着瑟瑟发抖的水云,月辉揪心得发痛。几辆夜行货车结队从身边掠过,刺眼的灯光照得四周一片煞白。月辉借着灯光四顾,发现有人正从桥头走过来。月辉有些紧张,可是抚着水云湿漉漉的脸,又怎能忍心将他推开?

      来人渐渐走近,月辉终于不得不放开水云,拍拍他提醒道:“小云,有人来了。”这一次水云没有胡闹,乖乖地松开了怀抱,但五指仍交错紧扣着月辉的手,将月辉捏得生疼。路人走远后,水云问月辉:“哥,你怎么进城来了?”

      月辉说:“马上开学了,我得买些教具。本来想叫你帮我买好,让师娘给我带回去的,可你一声不响就走了。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来跑一趟。”

      水云听得有点失望,脱口道:“就为这个?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哩,哼!”

      月辉没好气道:“你还敢说,等了你老半天,又到学校里、大街上都找遍了,也没见到你人影。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回家去了,还用得着留到现在?臭小子,你跑哪里鬼混去了?晚自习都不去上,我看你欠揍了是吧!”说着一把揪住了水云的耳朵。

      “我刚从醒觉溪回来,找你去了。”

      “哦,这样啊”,月辉揉揉水云冰冷的耳朵,“那你赶紧去学校吧,还能赶上第二节自习。”

      “那你呢?”

      “我先去找个旅馆住下来。”

      “找啥子旅馆?去我干娘家住多好,不用花钱,咱们还能在一起。”

      “不大好吧,大过年的,两手空空跑去打扰人家。”

      “这有啥?干娘很疼我,而且老人家正嫌家里冷清呢,你去了她保准会高兴的。”

      “那……好吧,我先去街上转转,等你放学我就在桥头等你。”

      “不,我要你陪我去学校。”

      “不要了,我不想去学校。”

      “不行,你不去,我也不去!

      “狗东西,又跟我赖皮!”月辉在水云头上敲了一下。

      水云嘿嘿傻笑着,忽然发力拖着月辉便往学校跑。

      二人来到校门口,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钟声刚好敲响,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园里走出来,马路边的几家小吃店顿时变得热闹起来。月辉坚持只在校门外等候,水云却硬要拉他一起去教室,二人正争执不下时,有人对水云叫道:“水云,你娃子惨了,新班主任头一回来教室,你小子就敢旷课!赶紧乖乖去办公室向他认错吧。”水云扭头一看,说话的人是林小兵,旁边站着张大伟与薛峰,三人都笑嘻嘻地望着自己。水云瞪着薛峰:“你小子也敢看我笑话?”薛峰连忙收起笑容,且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对水云道:“小云哥,我不笑还不行么?你总不会非得要我哭吧?”月辉给这小孩逗乐了,忍着笑对水云道:“你还有心思闹?还不赶快去找老师?”水云皱着眉头,撇下众人往学校办公楼赶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对月辉叫道:“你一定要等我啊。”

      新任班主任是一位中年男人,以前就和小雷老师一个办公室,因此与水云彼此都十分熟悉。水云对老师撒了谎,认了错。老师也没太难为他,半玩笑半认真道:“小雷老师提醒过我,说你小子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看来还真是这样。这回先放过你,下次再敢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水云孩子气地吐出了舌头,一溜烟跑走了。

      第二节晚自习是英语辅导。水云眼望着密密麻麻的字母,心却早已飞到了校园之外——那家伙现在在干吗呢?不会就站在校门口傻乎乎地呆上45分钟吧?那可有他好受的,呵呵……不好,外面江风那么大,会不会把他给吹坏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钟声响起,水云脚心发痒,恨不得立即夺门而出。可是老师却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拖堂,并且整整拖了六、七分钟。水云恨得牙痒痒,心里对这位一向宠爱自己的老师居然大不敬地骂将起来。

      老师大手一挥,终于宣布下课。水云如同听到冲锋号令,第一个窜出了教室,转眼间已冲到了校门外。可是站在路灯下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子,却没有见到月辉的身影,水云急得高声叫了起来。月辉从不远处公路边一家小吃店里探出了头,对水云招手道:“鬼叫啥子?你过来,快过来。”

      水云撒着欢跑过去,一头扎进了小店。这时已到深夜,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是暖意融融,昏黄的灯光下,几位先下课的学生正享受着他们的夜宵。临窗的位置空着,小方桌上摆着两只大海碗,碗里盛满了红油抄手,冒着腾腾热气。水云惊喜地扑过去,在自己过去常坐的板凳上坐下来,轻抚着滚烫的海碗,用一双带笑的眼凝视着月辉。

      “傻啦?怎么不吃?”月辉拿起筷子,敲敲水云的碗沿。

      水云咧开嘴笑了,也将筷子抓起来,夹住一只抄手,却不放入自己口中,反而递向月辉。月辉瞪了他一眼,水云却不肯退缩,侧过身子,挡住他人视线,将抄手凑近到月辉嘴边。月辉迅疾咬住抄手,慢慢咀嚼起来。水云自己也夹起一只抄手塞进嘴里,边嚼边笑吟吟地望着月辉。在水云的目光中,月辉的眼睛似乎渐渐潮湿起来。


      二人回到干娘家,隔着大老远,就望见干娘正站在门口张望。干儿子比平日晚回来将近一个钟头,老人家等得都有点急了。水云解释了几句,献上自己特意多买的一份抄手,老人家便露出愉快了的笑容,打来热水让水云、月辉泡脚,吩咐他们早点洗好去休息。

      回房之后,月辉刚转过身去关门,水云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将下巴支在月辉肩头,嘴贴着他的耳朵呢喃:“哥,哥,我想死你了!”月辉转过头来,水云不等他说话,含住了他的嘴巴,饥渴地啜吸起来。

      关上灯钻进被窝,水云一双手立即在月辉身上肆意游走。月辉起初一动不动地平躺着,任由他搓揉,但呼吸声渐渐由缓到急,越来越沉重。终于,月辉不可遏止地冲动起来,猛地翻身压住了水云……
      事毕,月辉搂着水云,摩挲着他温润的脸,低声问道:“小云,你的病好点了没有?”

      水云轻咬着月辉的手指,答道:“我根本就没病。”

      月辉捏捏水云的鼻子,“瞎说,你那副样子,象是没病么?”

      水云苦笑道:“真的没病。非要说有病,你应该最清楚我的病根在哪儿。”

      月辉手一抖,停止了一切动作。水云却抓住他的手,用力啃了一口。月辉痛得低呼起来,骂道:“狗东西,还是改不了这小狗德性!”水云哼道:“你跟她是不是也这样?”月辉微微一楞,随即会意,不说话狠狠掐了水云一把。水云打着哭腔道:“你不如掐死我算毬了。”月辉一手搂紧了他,另一只手去摸索他的脸。水云一把将月辉的手打开,哼道:“摸个毬,老子没哭!”月辉哭笑不得,不知说什么是好。

      水云一双手又不安分起来,在月辉身上摸索了一通,忽然将月辉放开,闷声道:“哥,你还是忘了我吧,我们……都忘了对方吧。”月辉仿佛当头给人浇了一桶凉水,怀中的身子陡然间失去了温度,自己的心也在这一刻变得冰冷。沉默良久,月辉悲哀地说道:“如果你想这样,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哥就听你的,哥什么都听你的……”话未说完,脖子上突然一热,月辉不用去摸,已知道那是一滴眼泪。水云呜咽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你什么也不说,我还会好受点,呜呜……”月辉死死抱紧他,拍着他的后背长叹:“你这小子啊……”

      次日清晨,水云又一次将月辉送到了“醒觉溪”。象往常一样,二人一路上紧紧依偎在一起,彼此以对方取暖,为对方御寒。到了码头边,月辉即将登舟时,水云死死抓住他的手,说道:“哥,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送你了。我总是想,哪一次会是最后一次……看起来……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月辉低头不语。水云抹抹眼睛,抬头对他凄然笑道:“哥,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受。我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想让你伤心……”月辉用力捏捏他的手,“小云,别再说了,哥很清楚你……你一定要保重,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哥该走了。”水云松开手,失神地望着月辉一步步走下石阶,登上小船,渡往彼岸。
      2007-5-8 18:58:00

      冬眠状态通行证单身гей

      ^_^支持,我才看到底5章,慢慢写,加油!!
      2007-5-7 17:42:00

      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

       

      2007-5-1 14:31:00

      宁静的黑木崖

      静静行走?能加快一下你的步伐吗?期待很久了!!!
      2007-3-28 13:57:00

      普通通行证中年儒雅(中山)

      静静行走:你好!等待了好久还没有下文,看完了清茶的<<晴朗的天空>>发表了我的一些感想.相比之下清茶还有些醋意了,无心新把两篇文章作个高下,只是较喜欢<<婚礼>>感觉我就是那个年代的水云.你描写的那些场景就是我生活过的地方,学校的生活也是那样.期待下文,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