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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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推荐第四章 乡村婚礼
(一)
仿佛一梦醒来,生活全然换了一副模样。住的屋子变了,起居习惯变了,饭菜口味变了……身边的人有的走远,有的走近。远去的能否回来?靠近的又能停留多久?一场风雨过后,生活中种种或突如其来、或顺理成章的变化,令水云时常感到陌生,感到恍惚。而这样一些变化,也悄然改变了水云自己。
干娘和柳三都感觉到,水云陡然间似乎长大了很多,顽童般的嬉闹越来越少,言谈举止渐趋稳重,越来越象个大人的样子。干娘和柳三所不知的是,水云在变得沉稳之前,内心深处曾经历过怎样的波澜和风雨。
这个生长于山野的孩子,初时犹如一尘不染的山泉,无忧无虑游荡在山林之间,沿途遇上乱石危岩,撞得疼痛难当,依然可以愉快歌唱,只因心中藏有一缕柔情、一份温暖,千难万险都变得微不足道。然而,经过最激烈的一次跳荡之后,这道清泉如同汇入了生命的长河,少了一些激情与骚动,多了一份静谧与幽深。波澜不惊的水面之下,沉睡着昔日美好时光留下的记忆、曾经年少轻狂的奢望与梦想,以及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忧伤。
每天下午放学回到家,水云通常放下书包便在杂货柜台后坐下来,让干娘只管去忙家务,或者去找邻居打牌,自己则翻出书本,安安静静地温习功课。干娘看得又喜欢又心疼,有时提议他跟柳三出去走走,让他别太累着。水云总是微笑着说自己并不累。干娘往往便会掉头去数落柳三,怪他成天无所事事,说他要是有水云一个脚指头乖,做娘的也能少操无数心,多活好几岁。柳三定会夸张地向母亲抗议,说自从这“狗东西”一进门,自己都快被嫌弃死了。这话又会引来母亲的加倍呵斥。每当这对母子如此半真半假地斗嘴时,暖暖的亲情便在这个清贫的家中荡漾开来。这时水云便合上书本,静静地看着他们笑闹,常常情不自禁地莞尔一笑。
到了夜里,柳三回到自己的房间,便会抱怨水云如同“灾星进门”,可把自己害惨了。一天晚上,柳三一本正经地对水云说:“小云,哥哥跟你商量个事。”
水云问:“啥事?”
柳三说:“你可不可以别那么乖?免得娘老是训我。”
水云哭笑不得,回答道:“没问题啊,我每天捶你一顿,干娘就不会再说我乖了。”
柳三气得哇哇大叫,扭住水云的胳膊骂道:“狗日的,哥哥你都敢欺负,看我整不死你!”
水云连连叫痛。柳三硬逼着他向自己讨饶,然后才肯放手。水云揉着酸痛的胳膊讥笑柳三:“瞧你这赖皮劲儿,还想做我哥,你哪有点当哥的样子?”
柳三哼道:“放屁!哥哥看你成天半死不活的,怕你闷出毛病来,才时常逗你开心。狗东西你还不领情?”
水云微微一楞,之前只以为嬉皮笑脸便是柳三的本来面目,却不料这个大大咧咧的家伙竟能如此为自己着想,心中大为感激,便诚恳地对柳三道:“哥,谢谢你。”
柳三满意地笑了:“谢个锤子哦,谁叫我是你哥哩。”
水云想了想,对柳三说:“再过些日子,小黑就要结婚了。我答应了他回去喝喜酒。你要不要一起去?反正你也闲着。”
柳三欢叫道:“好啊,小黑这小子不错,够义气。应该去恭喜他。回头我告诉山哥,说不定他也会去呢。哦,对了,差点忘了件大事。山哥把钱追回来了,准备请兄弟们庆祝一下。为了让你也能去,他特意安排在这个星期六晚上。刚刚你小子一回家,我都没来得及说,就给娘骂得昏头昏脑的,害我把这么要紧的事都给忘了。”
水云也兴奋得叫了起来:“这太好了!小黑他们都快愁死了呢。”
柳三说:“也没几个钱,至于么?”
水云冷笑道:“城里狗少,你晓得什么?你看不上眼的几个钱,够乡下人家派很大用场了。小黑又赶上办喜事,人家能不急?以前他们几个跟着你进城来,村里不少人已经够眼红了。到头来却又灰溜溜的回去了,钱也没捞着,那些风言风语,你以为很好听?……”
柳三笑着打断他:“好了好了,我才说一句,你就来这一篇,你在做文章哪?哥哥服了你了,怕了你了。”
水云给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便换了个话题,问柳三“山哥”是如何将工程款追到手的。柳三说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听“小七”讲了几句,好象是“山哥”打听到市里建筑公司一位头头家的住址,便在市里找了几位道上的朋友,登门去将这位头头堵住,逼着他答应了还钱。柳三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在社会上混,没背膀没后台你就得够狠,要不然别人就会踩到你头上。水云却认为“山哥”这次虽然把钱追到了手,但这样做未免太冒险,搞不好可能招来大祸。
长江边上新开了一家“河鲜馆”。周六傍晚时分,赵云山带着一干兄弟们来到这里,一行十余人沐着江风,喝着冰爽的啤酒,吃着麻辣滚烫的水煮鱼,气氛愉快而又热烈。
这一天大家谈论最多的,自然是“山哥”虎口拔牙般的壮举。在一片恭维、赞叹声中,云山一如往常,依旧平静而又沉稳。见柳三不停向“小七”等人打听当天的情形,云山拍了他一巴掌,训道:“大鱼大肉还堵不住你嘴,哪来这么多屁话?”
柳三讪讪地收了口,见水云在一旁微微发笑,便瞪了他一眼,哼道:“笑个屁!”
水云笑嘻嘻道:“是啊,我就笑个屁呢。”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云山捉住他,笑着说:“跟书生斗嘴,你娃子不是找死么?”
柳三对水云骂道:“笑,笑个够!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七”便问水云道:“小云,柳三总欺负你?”
水云以为来了救兵,连忙点头道:“是啊是啊,这狗东西!”
“耗子”笑着追问:“那你说说,他都怎么欺负你了?”
水云听着不对味儿,见几个“老家伙”全在怪模怪样地坏笑,他也气得象柳三一样跳了起来,骂道:“狗日的,你们全不是好东西!”
柳三却还懵懵懂懂地与水云争辩,“胡说八道,我几时欺负过你……”
水云喝道:“闭上你狗嘴!”
柳三大惑不解:“龟儿子吃错药啦?平白无故为啥子骂我?”
云山对水云呵呵笑道:“只以为你是个小书呆子,真正呆的却是柳三。你这脑袋瓜子里倒是啥都懂嘛,莫非学堂里还教你这些?”
水云羞得脸都红了,对“山哥”却不敢信口开河乱骂,见“小七”们哈哈直乐,便冲他们骂道:“笑,笑,笑掉你狗牙!”云山怕他脸上挂不住,便微笑着摆摆手,止住了大家的笑闹。
水云想起了小黑结婚的事,便对云山说了,邀请他一同去喝喜酒,顺便也到自己老家玩一趟。云山爽快地答应下来,说自己也正该亲自把工钱送上门去。这时有人对云山说,“山哥”你收手多年,如今生意做起来了,日子也安稳了,也该找个好妹子成个家了呢。众人连声附和。“小七”对云山道:“山哥,别怪兄弟我多嘴,你自个不急,也该为老伯娘(云山母亲)想想了。她老人家见我一回念一回,让我们多替你留心合适的人家哩。”
云山打了个哈哈,说:“都怕我讨不到老婆?要是真讨不到,那也是上天注定的事,我赵云山认命就是了!难得今天大家伙高兴,都多喝点,少扯这些来扫我的兴——小三,你狗日的就晓得吃,也不怕撑着?还不来陪哥哥喝一杯!”
柳三放下筷子,嘟囔道:“不是你不让我说话么……”
云山瞪着他:“还敢翻我旧帐?”
柳三举起酒杯,嬉笑道:“我哪敢啊,我变哑巴,只陪你喝酒。这样还不行么?”
云山与柳三喝完,又对水云说:“小秀才,我晓得你是不喝酒的,今天能不能破个例,为‘山哥’开一回戒?”
水云刚才静静地看着大家说笑,发现云山突然间话多了,神情略显烦躁,正感到疑惑时,云山却找上了自己,水云亦不推辞,给自己倒满一大杯酒,微笑着陪他一饮而尽。
这一来其他人却不干了,都骂水云这小子看着老实,原来竟是个小滑头,明明有酒量,却只肯陪“山哥”一人喝,这不是狗眼看人低么?水云唬得忙叫“山哥救命”。云山便替他向众人求情。“小七”们却不肯罢休,齐声嚷着说非灌死这小子不可。云山便叫店里伙计添了一套酒杯,齐刷刷摆在自己面前,将酒一一加满,然后对大家笑道:“我替小云赔罪,陪大家每人干一杯。你们不许再为难他了。”众人不敢再有异议,纷纷站起身来,轮番与“山哥”干杯。云山面不改色,将那一大堆酒喝得精光,扔下杯子,大声道:“今天真他妈痛快!我看酒就到这里吧,不如大家去江里洗个澡。谁要去?”水云、柳三率先表示赞同,其他人却兴致不高,有的说要回家,有的说还不如去打打台球赌几盘来劲。云山也不勉强,别过大家,带着水云、柳三,沿昏沉沉的江边往“石盘角”方向摸去。
途经一个灯火昏黄的货运小码头时,柳三说自己要上厕所,让云山、水云先走,说自己随后赶到。水云便笑他浪费粮食,说这样吃了就拉,倒不如直接端来倒进粪坑省事。柳三象是憋得急了,顾不得与水云斗嘴,一溜烟跑进了附近的巷子里。
时间已经不早了,“石盘角”上没一个人,显得空旷而寂寥。云山与水云摸黑来到这里,云山将一支烟抽完,柳三却始终没有赶上来。
水云便对云山笑道:“这小子该不会掉进茅坑爬不上来吧?”
云山回头望了望,说:“不等了,咱们先下。敢不敢凫过江去?”
水云笑道:“山哥,别的我不敢跟你比,比凫水我可从没怕过谁。呵呵。”一边说,一边开始脱衣裳。
正在此时,一双有力的胳膊突然从身后将水云紧紧箍住了,水云骇然回头,只见云山酒气醺醺的脸已逼到自己面前,即便是在沉沉夜色里,也能看出云山一双眼睛闪着炽热的光。
水云惊问:“山哥,你干啥子?”
云山喃喃道:“柳二,柳二……”一把抱紧水云的头,张嘴便咬。
水云挣扎着想要掰开他,云山一双大手却如钳子般越抓越紧,水云大急,发力在他嘴上咬了一口,趁云山吃痛松手,水云大叫道:“山哥,你清醒点!我不是柳二,我是水云,水云!”
云山仿佛楞住了,既不动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水边,在石滩上缓缓地坐了下来,朝身后的水云摆摆手,以一种疲惫至极的声音说道:“小云,山哥酒后失德,很对不住。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夜色笼罩下,水云始终未能看清云山的脸,但云山迟缓的脚步、慢慢蹲下时的身影,让他感觉这个山一般的汉子陡然间仿佛变得苍老不堪。借助微弱的水光,望着云山枯坐水边的模糊背影,水云突然感到无比孤寂、无比凄凉,心中莫名地涌起了想哭的冲动。
云山冷冷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水云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而是走到水边,在云山身旁坐了下来。
云山似乎有点诧异,问道:“你不怕我?”
水云摇了摇头。云山不知是否看到了水云的动作,没再多问,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叹得水云心都紧了。恍惚觉得那声音不是来自云山,而是黑沉沉的大江突然翻起了一个浪花,或是沉默千年的大山发出了一声沉重的低吟。
对于身边这个男人,水云初次见面便隐约感觉到,在他身上有着一种与别的男人不一样的东西,仿佛是深深的倦意,仿佛是淡淡的感伤,又仿佛什么都不是,这种稍纵即逝的奇特感受,随即被云山不动声色间透出的迫人气势所掩盖,令水云误以为自己之前未能准确捕捉到的东西,便是这位江湖“大人物”的气势。但在此后的交往中,最初的感觉又数次从水云的意识中浮现出来。
云山看似不经意地注视柳三。
云山冒着夜航船上的凛凛寒风为柳三盖上自己的外套。
云山将自己与柳二的合影保存完好地压在三抽桌上。
……
这样一些别人不会注意或者注意到也不会多想的举动,落入细心的水云的眼中,绕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疑团。今天夜里,在云山酒后失控的举动中,一声“柳二”的呼唤如同闪电照亮夜空,将水云心中的所有疑团全部解开了。
坐在这个刚刚侵犯过自己的男人身边,水云并不感到害怕,也没有丝毫憎恶,而只是感到心痛,为这个可怜的男人,也为自己。不必细问,水云也能想象得出,当云山与柳二还在年少时,想必也如同自己与月辉一般,携手并肩走过了无数的日子,走过了许许多多足以铭记一生的快乐时光。
水云猜测,柳二至死应该也未曾接受甚至根本不明白云山的情意。如今二人早已阴阳两隔,再也不可能相见。云山精心收藏的一张照片,除了留住两张青春的笑脸,还能留住多少快乐的记忆?
而自己与月辉至少相亲相爱过,哪怕无法抗拒的分别时刻很可能马上就会到来,但至少自己还活着,月辉也还活着,彼此不时还能再相见……可是,如果永远失去了月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和云山与柳二相比又有什么不同?
“山哥,人活着为了什么?”水云在黑暗中突然发出疑问。
云山沉吟片刻,说道:“山哥没文化,大道理不会讲。山哥说说当年那场祸事吧。那时候眼看着柳二他们死在自己面前,我真想陪他们一起去死。以前活了20来年,往后不晓得还要活多少年,突然就感到活得没一点意思了。可再没意思,也得活着啊!自己的老娘,还有柳山和他娘,都需要人来照料。为了柳二,山哥只能活着,必须活着……”
水云问他:“你是不是爱着柳二哥?”
云山既未答复,亦未否认。
水云心中已然明了,摸索着抓住云山的手,哀叹了一声:“山哥,你活得太苦了!”
云山没再说话,却用力握紧了水云的手。
(待续)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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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