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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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推荐第四章 乡村婚礼
(二)
小黑婚礼这天,水云、柳三起了个大早,带上礼物赶往“回龙湾”去喝喜酒。云山原本答应一同前往,到了头天下午却突然改了主意,托柳三转告水云,说自己正在联络新的工地,一时抽不开身,让水云替他转交贺礼和工钱,并代他恭喜小黑。
清晨的山路上空气清新,沿途草木葱茏,不时可闻山泉丁冬作响、鸟儿啾啾鸣唱。柳三心情大为畅快,却又感到不无遗憾,对水云说:“难得有空来乡下走走,真是很不错呢。可惜山哥没一起来。前几天还说得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变卦了?山哥向来说话算数的啊。”
水云说:“他不是说在联系新工地么。”
柳三摇头道:“我看不象,这些天都没听他说起过。”
水云笑道:“你这小跟班都不明白,我哪儿能知道?”水云此话有些言不由衷,其实昨天他就已经猜到,云山之所以变卦,只是因为不愿见到自己。
以前云山有闲暇时,时常会到柳三家来坐坐,看望看望柳三母亲。但自从那天晚上发生了“石盘角”上的事,最近这些日子,云山虽然天天闲着,却再也不过来了。有时他邀约兄弟们外出玩耍或饮酒,也不再叫上水云同去。柳三一向粗枝大叶,未曾留意这些细微的变化。水云自然也不会对他提起,只是感到有点好笑,又有点懊恼。笑的是“山哥”这样一条汉子,遇上这么点事,竟也如此扭捏。恼的是我都不在意,你却摆出这副样子,未必还怪我做错了什么?从今往后,咱们是不是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日头跳出群山,一步步爬上天顶,空气渐渐变得滚烫起来。好在水云、柳三动身早,在酷暑刚降临时,二人已经抵达了“回龙湾”。临近村口的河湾里,月辉母亲正在地头上收割苞谷(玉米)。看到水云回来,大妈笑眯眯地问他:“小云,专门回来吃小黑喜酒的吧?”
水云笑着答道:“是啊。大妈,月辉呢?”
大妈告诉他:“你月辉哥去学堂了,晌午也会赶回来吃酒。我和你小莲姐趁着天没大热,来把这片苞谷收了。对了,小云还没见过你小莲姐吧——小莲,你先过来歇歇,来见见你小云兄弟。”
高过人头的茂密苞谷丛一阵摇晃,一位女孩背着背篓,从中钻了出来。女孩穿着半旧的花布衣裳,头发略显凌乱,上面沾着星星点点干枯的苞谷花穗和碎叶片,一张小脸热得红扑扑的,微微泛着汗光。这位朴素、自然的山里妹子一出现,水云、柳三顿觉眼前一亮。女孩犹如野外初开的山茶,娇艳却不妖冶,温婉而又大方。此前,水云每次听到亲人们说起她的美丽,总是本能地感到排斥,并且自欺欺人地认为那只是一种夸大其辞的恭维。如今,这女孩将自己不加修饰的美丽展现在了水云面前,证明她当得起所有的“恭维”,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面对这份美丽,柳三暗自赞叹不已,恍若见到了另一个人,而水云却被它深深刺痛了眼睛。
“你……你好。”平日伶牙俐齿的水云,此刻变得笨口拙舌了。
小莲大大方方地微笑道:“小云兄弟,你好啊。总听大家说起你,都说你跟月辉最要好了,跟亲兄弟一样。娘还对我说,咱们整个‘回龙湾’,就数你最有出息了,还说你还给我们家帮了不少忙哩……”
水云失魂落魄,脑子乱作一团。女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眼都能带出他无数的念头:她居然叫我兄弟?她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这么叫我?她说我和月辉最要好了,这话什么意思?莫非她猜到了什么?还是月辉多嘴多舌对她说了什么?不,不可能,月辉绝不是多嘴的人!她对大妈已经叫上娘了,还口口声声“我们家”,是啊,人家就快成为一家人了。你和月辉再好又能如何?在“他们家”,你又能算什么?你终究只是个外人……
种种念头乱哄哄的冒出来,有的纠缠不休,有的稍纵即逝,到最后搅作了一锅粥。水云已辨不清女孩说了些什么,自己又应了些什么,嘴里胡乱“嗯嗯”、“啊啊”了几声,便匆匆逃回了村里,甚至忘了自己还带着个客人。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与柳三已经站在了自家门口。
家里房门半掩,但却寂静无声,水云推门进去,一股浓浓的中草药气味扑面而来,水云有些心惊,叫了声“奶奶”,连忙跑进卧室一看,果然见到奶奶正躺在床上。
见水云、柳三到来,奶奶喜不自禁,吃力地坐了起来,一手一个牵住了打量,问水云道:“乖儿,你咋跑回来了?学堂不上课么?”
水云答道:“我跟老师请了假的。” 下周就要期末考试了,水云去请假时,小雷老师本不答应。水云纠缠了好半天,还撒谎说自己家里有亲人生病,这才让老师准了假。半期考试过后,水云学习无比用功,大大小小的测试所向披靡,小雷老师对他也就越来越热情,见了面总是喜笑颜开。在批准他请假时,小雷老师提出了附加条件,要求他期末一定要拿到全县第一。水云信心十足,一口答应下来。现在见到奶奶真的卧病在床,水云为自己对老师撒下的谎言感到内疚,问道:“奶奶,你哪里不舒服?”
奶奶笑道:“没事,奶奶这把老骨头,能有几天舒服的?倒是前些天听说你病了,紧跟着你姑姑又搬家,把奶奶急得不行,只想马上进城去看看,可这身老骨头不争气,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啊。还拖累你娘也去不成。你娘这会儿在小黑家帮忙操办酒席呢。小云,不如带你三哥去那边玩吧。”
水云说不着急,自己难得回来,要先陪奶奶说说话。奶奶乐得眉开眼笑,对水云说:“乖儿,那你别光站着,快去搬把椅子给你三哥坐,顺便给他倒杯茶喝。”
柳三笑着说自己既不累也不渴,让奶奶不用费心。水云便去堂屋搬来两个小板凳,与柳三一人一个在床前坐下来,陪着奶奶摆谈。
奶奶拉着水云的手,上上下下又仔细看了一番,抱怨说:“你这孩子,那天风大雨大的,叫你别走你非犟着走。看这场病害得,人又瘦了一圈。”
这话挑动了水云的心事,心中直发苦,鼻子直发酸,可是当着奶奶与柳三,却只能将苦水、泪水往肚子里咽,并装出没心没肺的样子,对奶奶傻笑道:“嘿嘿,这不全好了么。我瘦虽瘦,有肌肉啊。”
奶奶啐道:“鸡肉,还鸭肉呢。”柳三听得哈哈直乐。奶奶便转头对他说:“他三哥,回家告诉你娘,请她以后替奶奶盯住这犟东西,一定要让他好好吃饭。小云住进你们家,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柳三拍拍胸脯说:“奶奶放心,我替您盯紧他就行了。他要是不听话,我打不打得?”
奶奶笑呵呵地说:“打得,打得,他要淘气你只管打。”
水云瞪了柳三一眼,脱口骂道:“狗东西,你敢!”
奶奶听到了,揪住水云的耳朵训道:“小云,你对你哥说啥子?”奶奶并未用力,水云却哧牙咧嘴撒娇喊痛。奶奶便松了手,却要他答应今后不得再对哥哥没大没小地乱讲话。柳三笑嘻嘻地冲水云扮鬼脸。水云气得眼一横,几乎又蹦出了一句“三字经”。
三人正谈得热闹,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锣鼓、唢呐声。奶奶便对水云说,准是小黑把新娘子迎回来了,让他带着柳三去看热闹。水云说时候还早,自己要再陪陪奶奶。奶奶却说自己也有点乏了,正想睡一会儿。水云见柳三已有点坐不安稳的样子,便不再坚持,与奶奶道了别,带着柳三赶往小黑家去了。
小黑的婚礼不算太隆重,但也不算寒酸,屋里屋外一共摆了十来桌。为了将媳妇娶进门,小黑家备彩礼、办酒席,早已将家当耗尽,而且还借了不少钱。水云、柳三送来的贺礼和工钱,对小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在山民们平淡而艰辛的一生之中,婚礼、葬礼以及孩子出生,被当作人生最重大的几件大事来操办。而在这几件大事里,婚礼又当数重中之中,几乎所有人家都会尽可能将它办得热闹、隆重、排场。乡村的一场婚礼,不仅仅意味着一对青年男女从此走到一个屋檐下,组成了一个新家,更仿佛象征着这对年轻人平凡的生命达到了最辉煌的顶峰。那些无力娶到媳妇的人,一生注定要活在人们鄙夷的白眼之中;而那些能娶到漂亮、贤惠媳妇的人,则可以志得意满地行走在他人羡慕、嫉妒的眼光里。
小黑的媳妇算不上漂亮,但眉眼还算周正。最为人称道的是身段,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修长而又饱满,透着健康的活力。以小黑家的财力,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实属不易。
前些日子,小黑进城去采购办婚宴所需的材料,专程去二中找过水云,邀请他一定要回来喝喜酒。水云一口答应下来,对这位儿时玩伴达成人生最大的心愿,水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小黑听了水云衷心的祝福,咧着嘴开心地笑了,说自己也算是走了“狗屎运”,这门亲事差点就办毬不成哩。水云便问他这是什么缘故。小黑告诉水云,说自己家太穷,女方原本是看不上的,多亏了媒婆嘴皮子厉害,天花乱坠地吹捧他已是半个城里人,每月都能大把大把地在城里挣工钱,女方这才被说动了心。媒婆又趁热打铁,使婚期得以迅速敲定下来。可就在两家都忙着筹办婚礼时,随着“山哥”的工程完工,小黑与伙伴们只得回到了村里,身上没带回一文钱。女方隐约听到一些风声,便吵着要求退婚,连聘礼都给退了回来。水云听得大为吃惊,追问对方后来为何又回心转意了。这时小黑坏笑着蹦出了一串脏话:“转意?转个鸡巴意!肚皮都搞大啦,不跟老子还能跟哪个?”水云笑骂道:“龟儿子,你可真龌龊!”小黑得意地笑道:“龌不龌龊,老子老婆、孩子都搞到手了。你龟儿子干净,老子就不信你还能一辈子不搞女人,不生孩子!”水云骂了句“狗嘴”,红着脸不敢接他的话了。
水云、柳三的到来,不仅让小黑一家大喜过望,还让与小黑一同进城打工的伙伴及其家人一个个眉飞色舞。在此之前,村里四处流传着“小黑们被人当傻子骗进城去卖苦力”一类谣言,让这几户一度洋洋得意的人家整天抬不起头来,对云山、对柳三,甚至对水云、小黑都不无怨言。如今一切流言不攻自破,柳三带来了工钱,还带来了今后工地上还会继续招工的喜讯,这使得他再次成为了村民们眼中“救星”一般的人物。
水云将柳三从人群中拖出来,低声对他说:“牛皮别吹破了,山哥的工地还没影呢,你少给他添乱。”
柳三嘿嘿笑道:“早晚的事嘛,我又没说几时开工。走,咱们去给你娘问好。”
水云于是带着柳三去了热气腾腾的厨房,跟自己母亲打过了招呼。小黑随后跟进来,拖着他俩去坐酒席。二人年纪虽小,却被小黑安排坐上了贵宾席。柳三忙着应付众人的恭维和敬酒,水云则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四下搜寻月辉的身影。结果月辉没找到,却发现被请来为婚礼助兴的鼓乐班子中,赫然有一人是自己的小学同学。水云儿时曾学着玩过一阵子唢呐,当时的“师傅”正是这位同学。由于二人家离得比较远,这位同学又小学毕业就没再念书,因此一对老同学此后再未碰过面。
水云悄悄站起身来,溜到老同学身后,待他摇头晃脑吹完一曲,在他肩上猛地拍了一巴掌,笑嘻嘻地叫道:“师傅,你老人家好啊。”
老同学扭回头来,微微楞了一下,随即高兴地大叫起来:“啊呀,是你小子啊。常听人说,郑水云如今是个大秀才了,老天,我哪里还敢做你的师傅?”
老友久别重逢,自然格外亲切,二人唧唧喳喳摆谈了一会儿,鼓乐班子又该吹奏了。老同学将唢呐塞给水云,邀他也来一曲。水云笑着推辞说自己以前就没学好,又隔了这么多年,怕是都吹不出调了。老同学却再三怂恿,水云渐渐被挑起了兴致,便接过唢呐,调匀了气息,鼓着腮帮子吹了起来。宾客们起初只顾着吃喝,未曾留意吹奏者已换了人,等到有人喊出“快看快看,是小云在吹”,人们才纷纷搁下筷子、杯子,转过头来望着水云吹奏,无不惊讶于“小秀才”居然会摆弄这玩意,而且还弄得象模象样。
一曲吹完,柳三带头鼓掌叫好,引起了一片凌乱的掌声、叫声。水云将唢呐交还给老同学,却对正在给客人敬酒的小黑两口子挤眉弄眼地大喊道:“新郎馆、新娘子,这是专门送给你们的。祝你们早生贵子啊!”小黑哈哈笑道:“多谢多谢,早生贵子,早生贵子,那是一定的。”新娘子羞红了脸,在背后捅了捅他。
水云回到自己座位上,柳三一拳锤了过来,嚷道:“你这小子,连这都会玩,咋从没听你说起过?”水云正想说话,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扭头一看,原来是月辉母子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月辉的未婚妻——小莲!这位尚未在村里公开场合露过面的漂亮妹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引起了一片赞叹。水云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月辉作为“教书先生”,又是小黑相交多年的好友,也被安排在了贵宾席,就坐在水云身旁。月辉母亲与小莲则被排到了一侧的女宾席。月辉刚一落座,便被同桌的人灌了三杯,罚他迟到。一通忙乱之后,月辉对水云、柳三笑道:“你们也来啦,真是没想到。”柳三大声道:“小黑兄弟结婚,这杯喜酒还能不来喝?”水云嘀咕道:“你当然不想见我回来。”声音轻得旁人无从觉察。月辉却显然听到了他的话,面色一紧,但随即又笑道:“小云,你今天不是逃课吧?”水云冷冷哼了一声,没有搭话。月辉尴尬地干笑了一声,转头与别人摆谈起来,却不时对水云瞥上一眼。每一次映入眼中的,都是一张铁青的脸、一双冰冷的眼睛。
一对新人来敬了酒、双方亲属来敬了酒、学生家长们也纷纷前来敬酒,月辉很快就喝得满脸通红,加上天气炎热,浑身上下爬满了汗水。柳三喝得更多,说话时舌头都开始打结了,一张脸却越喝越白。如果是在过去,水云定会阻止他们再喝。但今天他始终沉着脸垂着头,好半天不吐一个字,仿佛身边热热闹闹的一切与他全然无关。
酒鬼们却仍然劲头十足,轮番向月辉、柳三二人发起围攻。柳三不明形势,依旧来者不拒。月辉却知道依照这帮家伙的规矩,最好的待客之道便是将客人灌趴下。月辉不愿自己和柳三当面出丑,于是开始与酒鬼们打起了“酒官司”,不仅自己不肯喝,还不让大家再灌柳三。酒鬼们哪里肯放过他,于是双方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月辉势单力孤,对水云苦笑道:“小云,你也帮我说几句啊,请大伯、大叔、大哥们高抬贵手,我跟柳三真的都不行了。”
柳三却仍要逞强,摇摇晃晃站起来,大着舌头道:“哪……哪个说我不行了?再来……再来一斤半斤,我照……照样喝得下。”
水云气得一把将他拖下来坐好,骂道:“狗日的,给我老实点!再发神经,以后不带你来玩了。”
柳三迷迷糊糊道:“小云,干……干啥骂我啊?”
水云听得头都大了,懒得跟他多说废话,向主人家讨了一碗凉茶,逼着柳三喝了。然后向众人告个罪,说自己要先带柳三回家。人们对柳三本有所求,又见他果真醉了,便不好强留他,却将矛头全对准了月辉。水云扶着柳三已经站了起来,见到如此情形,尤其见到月辉投向自己的含义复杂的目光,心突然又软了。于是他抓来几个半大孩子,吩咐他们将柳三送回自己家。孩子们对这位城里客人原本充满好奇,想亲近又不敢亲近,现在得了这个任务,个个兴高采烈,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柳三走了。水云则重回座位,开始帮着月辉打“酒官司”。
这下酒鬼们不满意了,有人对水云说:“滴酒不沾的人,没……没资格在酒席上说话。就算你……你是秀才也不行!”
水云不慌不忙地拿起一支筷子,在月辉酒杯里蘸了点酒,放入口中吸干净,放下筷子对众人笑道:“酒已经沾了,现在我可以说话了吧?”
酒鬼们哭笑不得,齐骂这小滑头刁钻得不象话。水云的一位远房叔叔一巴掌拍过来,笑骂道:“小云儿,念了书就敢跟长辈耍嘴皮子了?你小子是不是欠揍?”
水云笑道:“三叔,你老人家手痒了,吩咐一声就是嘛,我做小辈的大不了把脸伸给你打。你要喝酒,我也奉陪,月辉这杯酒,我就替他陪你喝了吧。”说着取过月辉的酒杯,双手端举着敬到三叔面前。
在酒鬼们的意识里,全村所有的小伙子当中,水云是唯一滴酒不沾的一个。而由于水云所走的路与大家截然不同,有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光明未来,村民们既为他骄傲,又略感疏远,很难把他当作一般的乡亲。平日难得会面的“小秀才”,今日竟主动举起酒杯要跟大家喝酒,这让酒鬼们兴奋不已。于是大家相当宽容地原谅了这小子在酒桌上放“马后炮”的恶劣行径,并且允许了他替月辉代酒,只要他肯喝就什么都好说。等到水云一桌十来杯喝下来,酒鬼们才发现这小子面不改色,显然酒量不浅。于是有人开始反悔了,说要罚水云将此前未喝的酒先补上。水云笑嘻嘻地反击道:“张大伯,你们全是长辈,跟我一个小辈玩赖皮,我不笑话你,你就不怕边上这一大群晚辈笑话?”
月辉也在一旁帮着他说话,酒鬼们辩不过这两位“秀才”,便及时调整“战略”,又将目标转向月辉,并且不许水云再代酒,除非他肯先认罚。月辉又被逼着喝了数杯,脸色开始由红转白,渐渐露出了醉态。水云看得着急,再次跳出来要为月辉代酒。酒鬼们这次学了乖,不肯轻易松口,反而七嘴八舌数落道:
“小云,你娃娃跳啥子嘛,又没人叫你喝。”
“让月辉喝酒你急啥?你又不是月辉媳妇,人家月辉的媳妇在那边哩。”
“月辉,李老师,找到这么好的媳妇,你还不开心死了?来来来,大家都恭喜你啦!”
……
水云颓然跌坐在板凳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月辉偷偷在桌子底下捉住他的手,抓到了满手冷汗。水云转过头,望了月辉一眼。二人一个眼中惶恐不安,一个眼中满是绝望。月辉移开目光,对着面前的酒杯,默然无语。水云猛地摔开月辉的手,霍地站起来,沉着脸对众人说道:“这酒我代定了!你们要罚只管罚。”
一个与水云平辈的小伙子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将白酒倒了满满一碗,对水云坏笑道:“小云儿,你要能喝了这一碗,我们就放过你和月辉。”
水云冷笑道:“三娃子,你也敢来欺负我?喝就喝,不过你得陪我一起喝,你喝多少我就喝多少,不敢喝是龟儿子!”
这一碗酒足了半斤多,酒鬼们被水云的举动刺激得大呼小叫,一起怂恿三娃子跟他斗一场。三娃子挖下个大坑,却将自己陷了进去,再也无法跳出来,只得另倒了一碗酒,硬着头皮应战。月辉却拖住水云,死活不让他喝。水云恶狠狠骂道:“少跟我婆婆妈妈!老子心甘情愿,关你屁事!”说完抓起酒碗,一仰脖子几大口喝得精光,重重地搁下碗,与众人说一声“你们慢慢喝”,掉头便走。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望着“小秀才”从容离去的背影,被他惊人的酒量震得目瞪口呆,没人注意到三娃子已滑到了桌子底下。
水云刚刚走出人们的视线,眼泪便如雨点般洒落下来,同时脚下越来越轻飘,步子越走越凌乱,经过一道窄窄的田埂时,终于跌入了稻丛中,惊起了几只青蛙,一群蚱蜢。好不容易爬回到田埂上,浑身上下已全是泥水,走了没几步,扑通一声又跌回了稻田中。这一次费尽力气,却怎么也爬不上去了。水云索性躺在稻丛中,懒得再动弹了,睁着一双呆滞的眼,仰望着深渊一般的天空,感觉自己的身子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到来。水云吃力地扭转头,看见月辉正向自己走近,便冲着他叫嚷起来:“你跑……跑来干啥子,回去陪你媳妇,我不用你管!”月辉一言不发,一把将水云拖起来,架着他便往家里走。水云挣扎着想要将他推开,嘴里叫骂道:“狗日的,你滚开,滚开,我不要你管!”月辉却将他抓得更紧,停下脚步喝道:“你再闹,是不是非要我揍你?”水云抬起一双泪眼望着月辉,哭道:“哥,你打死我算了,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呜呜呜……”月辉替他胡乱擦了擦满脸泥水、泪水,哄道:“小云,你乖点啊,马上就到家了。你奶奶还病着,你再说傻话,不是要她的命么?你非要不想活了,那好,哥马上带你下河去,咱们一块儿淹死算了。你告诉我,咱们要不要去?”水云呜咽道:“狗日的,你明知道我不会让你死,还说这样的话来气我。狗日的,你真狠心……”
回到家中,奶奶果然又惊又怒,急得直抱怨:“一个柳三、一个小云,全喝成这副德性。他娘也不好好管管!月辉,你咋也不拦着他们?”月辉一边给水云脱下脏衣服,一边对奶奶尴尬地笑道:“不是不拦,是拦不住啊。可能小黑结婚,他们都太高兴吧。”水云此时已经无力折腾,软软的由着月辉摆弄,迷糊间听到二人对话,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脸,对奶奶说道:“奶奶,您……您别怪我娘,也别怪月辉,是我自个喝的,我好高兴,我高兴……”奶奶听了越发抱怨不已。月辉将水云放到床上,躺在睡得死沉的柳三身边。然后又费了不少口舌,才将奶奶也劝回去躺下歇着了。
过了一会儿工夫,月辉见水云睡着了,便准备起身回家。刚站起来,水云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睁开眼睛对月辉说道:“哥,你要走了?”
月辉点了点头。
水云说:“哥,你帮我把手表拿过来吧。”
月辉找到手表,递到他手中,疑惑道:“你要它干啥?”
水云握着月辉的手,放到自己嘴边亲了亲,仰头凝望着月辉的脸,微笑道:“哥,我知道你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你要走就走吧。我只求你再陪我一会儿,就呆五分钟行不行?以后……这样的机会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月辉的眼泪唰地滚了下来,死死握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不走,哥陪着你……”泪水模糊了月辉的眼睛,水云惨淡的笑脸却犹如一根尖针,带着冰冷的寒意,深深地扎进了月辉心口上。
水云笑道:“哥,你怎么还跟孩子一样,好好的又哭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哭了么?哥,你别哭了,我想看你笑。”
月辉擦去脸上的泪水,盯着水云的眼睛,微微笑了起来。水云恍惚觉得,月辉的笑容如同梦里的一缕阳光,静静地洒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很温暖,又仿佛很凄凉。水云带着微笑,渐渐坠入了梦乡。
(待续)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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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