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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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作品100%迁移为保护作者、读者、编辑的劳动,旧版天空的作品实现100%迁移到新系统下。第三章 乡村婚礼
(四)
无所事事的日子持续到第六天,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终于结束了水云在深山小镇官渡的悠闲假期。
这天下午,水云午睡起来,独自游荡到镇外,顺着“盘龙溪”边一条竹木掩映的小路,漫无目的地往下游走。走了大约半个多钟头,狭窄的山谷豁然开朗,溪流汇集为一片颇为开阔的深潭,潭边设着渡口。距渡口不远处的盆地上,一个约有十余户人家的小村庄安静地晒着午后的太阳。水云知道,自己已来到真正的“官渡”了。
溪潭边的渡口很小,仅有一艘小小的渡船。水云听姑父说过,这个渡口自古以来就由官家供养,行人过渡无需付钱,因此被称作官渡。官渡镇也是因为这个渡口而得名。
水云来到溪潭边,恰好有一位中年汉子准备过渡。汉子喊了两声“小龙,小龙”,停泊在对岸一棵枝叶参天的大榕树下的小渡船便慢慢悠悠地划了过来。小船靠近岸边,水云发现撑船人年纪与月辉相仿,样子十分淳朴,但又透着股机灵劲儿。
小伙子将渡船停好,对汉子笑道:“三叔,这么晚还进城哪?”汉子以山里人常见的大嗓门,说家里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眼看明天就要摆喜酒了,还有好多东西没买齐,只得再去城里跑一趟。汉子满脸喜气,言语中透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自豪。撑船的小伙子一直面带微笑,连连向他表示恭喜。水云听着二人对话,也在偷偷发笑,笑的是眼前这小子竟与自家的小狗同名。心想这么好玩的事,回去一定要告诉妹妹梦青。
“喂,别光顾着笑,你到底上不上船啊?”小伙子用竹篙敲着船帮,对水云发话了。
水云不假思索道:“要上要上。”一个大步跳了上去,将小船弄得摇晃不已。
“你这家伙,怎么跟我兄弟一个样,每次都想把我船弄翻。对了,我好象从来没见过你。”小伙子将竹篙一点,小船便轻盈地滑入了溪潭。
水云笑呵呵地说道:“我头一回来这里,你要是见过我就怪了。”
小伙子问:“我从哪儿来?”
水云说:“镇上。”
小伙子没再多问,将竹篙换为木桨,用力划了没几下,小船激起“唰唰”的水声,迅疾掠过碧绿的溪潭,转眼间已抵达彼岸。中年汉子先下了船,匆匆地离去了。水云上岸之后,沿青石阶走到大榕树下,这才想起自己不知要去何处。转过头来,发现撑船的小伙子正好奇地在身后望着自己,水云索性又走回水边,不好意思地问道:“你能不能再把我送回去?”
小伙子笑道:“哈,你这娃娃,原来就为了坐船玩啊。”
水云嗤笑道:“娃娃?你才比我大几天?”
小伙子得意地笑道:“大一天也是大!你上来吧,反正有人要过河,我就得撑船。”
“这也叫河?明明是条小溪沟嘛。”
“溪沟就溪沟吧。可没我这撑船的,你照样过不去。”
水云笑嘻嘻道:“想要我感谢你?”
小伙子疑惑道:“你这人真怪,一来就笑个不停。你笑啥子嘛?”
水云坏笑道:“你叫小龙?”
小伙子说:“是啊,这有啥好笑的?”
水云哈哈笑出了声来,指着小伙子道:“我家养了条小狗,跟你一个名字。”
小伙子扬起竹篙,作势要敲下来,骂道:“龟儿子,居然绕着弯子骂人。”
水云吃力地收住笑,说道:“我说的全是真话,骗你我是小狗。”
小伙子哼道:“还敢提小狗,老子不撑了。”说着真的放下竹篙,一屁股坐在了船头上。
水云笑道:“喂,不会这么小气吧?不撑就不撑,反正我也不着急,看看谁能耗得过谁。”一边说着,一边探出船舷,伸出手去玩水。
小伙子笑道:“我小气?你去周围问问看,哪个敢说我小龙小气?我只不过想等等我兄弟,把你们一起送过去,免得多划一趟。这家伙,怎么还不回来?”
水云好奇起来,问小伙子:“总听你说你兄弟,他干吗去了?”
小伙子奇怪地望着水云,反问道:“我兄弟你都不知道?咱们官渡镇,哪个孩子最会念书?这你不会不晓得吧?”
“怪了,我说过我是官渡人?”
“你不是说你从镇上来么?原来你不是本地人,难怪不认得我兄弟。这小子可有出息了,回回考第一,去年考上了城里二中,还是回回考第一。够厉害吧?”小伙子说得无比自豪,仿佛总考第一的是他自己。
“哦,原来你说的是薛峰。”水云曾听老师、同学说过,高一年级有个小子成绩好得不得了,简直就是一个“小水云”。后来在学校公告栏上公布半期、期末考试成绩排行榜时,注意到了“薛峰”这个名字。
小伙子兴奋地叫了起来:“你小子认得我兄弟啊,哼哼,还说自己不骗人,这回你是不是小狗?”
水云辩解道:“我要是骗你,我真是小狗!我也在二中上学,所以知道你兄弟。可我并不认得他啊?我都上高三了,跟他又不同级不同班,怎么会认得?”
小伙子吃惊道:“不会吧,看你也不大嘛,都上高三了?”
……
二人在渡船上愉快地交谈一番之后,水云了解到那个叫薛峰的孩子并非撑船少年小龙的亲兄弟,而是他父母收的干儿子。听小龙说,薛峰很小的时候,他那知青下乡的父亲就抛下了老婆孩子,独自返回了县城。所以薛峰从小就很争气,一心要好好念书上大学,让他母亲过上好日子。水云听得出来,小龙对自己这位异性兄弟充满了敬意。
而小龙和许多人一样,对水云稍稍熟悉一点,便很自然地也将他称作“小云”了。“小云,我瞧你的样子,学习一定也很不错吧。”小龙说。
水云嘿嘿笑道:“马马乎乎,还不算太差。回头你问问薛峰,可能他也听过我的名字。”
“这样说起来,你成绩一定很好了。看来我猜得没错!”此前快乐得如同顽童的小龙,突然间变得似乎有点多愁善感了,叹息说:“你们都是聪明人,只有我这笨脑壳,书总是念不好。唉,这辈子注定只能撑撑这破船了。”
小龙的神情语气象极了月辉,听了他的话,水云之前一直愉快着的心然间凝结成了沉甸甸的石头,坠入了冷冰冰的水底。
“你咋啦?怎么不说话了?”小龙向水云问道。
水云摇摇头,说:“没啥,我想回去了。”
小龙似乎有些惋惜,说:“这样啊,那我先送你过去吧。”说着熟练地将小船撑离岸边,不紧不慢地划向对岸。
水云望着小龙一起一伏的结实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划船的不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是自己一生下来就认识的的月辉。
“砰”的一声轻响,小船触到了岸边。小龙回过头来,对水云道:“到了,你下船吧。”
水云收回心神,说:“哦,好,好的。多谢你了!”
小龙说:“你太客气了!这有啥好谢的,本来就是我该干的活嘛。以后得空多来官渡玩吧,你可以和小峰一起来啊。”说着又露出了孩子般明朗的笑容,似乎觉得自己这主意很不错。
水云报以微笑,点头道:“好的,官渡这地方很不错,我喜欢。那我先走了。”说完跳下船去,沿着来路往镇上走去。走出很远,水云又回头看了看。这时天色渐晚,渡口一带的山丘、树木、村庄被夕阳涂上了一层如梦如幻的金色的光辉,而溪潭如火焰一般燃烧起来,闪耀着惊心动魄的美丽。不知何时,小船又驶到了对岸,静静地停泊在大榕树下。
“小龙与他的兄弟小峰,是否也象我与月辉一样相亲相爱呢?”
水云心中突然蹦出了这样的念头,随即却笑自己简直疯了——世间的“兄弟”何止千千万万,有几个象你和月辉这样的?
水云知道,今生今世自己恐怕很难再有机会来到官渡,再去坐坐小龙的小船了。这个小小的渡口,将小龙兄弟隔在了两岸,隔出了两种不同的人生。小龙划着他的小船,还能多少次接回他的兄弟呢?
一种淡淡的哀愁,如同向晚时溪谷里的微风,在水云心中吹拂开来。为这个一面之缘的小渡口,为一艘来来去去的小渡船,水云想,以后的某一天,或许可以写一个关于官渡、关于小龙的故事。水云未加思索,便为这个或许有或许无的故事想好了开篇之语:给你一叶轻舟,你会送走一段回忆,还是载回一个梦想?
傍晚时分,水云回到了镇上。经过镇政府时,水云顺便去姑父的办公室转了转,想看看他是否还在这里。这次与姑父重逢,水云发觉自己对姑父似乎多了一些依恋。在自己心中,姑父不再仅仅是一位慈爱的长辈,更是一个不时会吸引自己目光、扰乱自己心神的男人。这种奇妙而又陌生的感觉,让水云对姑父既想亲近,又不敢亲近。
姑父显然并不知道水云心中的魔魇,一如往常地对这个自己所有亲友中最有出息的孩子宠爱着、呵护着,一有空就陪着他下下棋,带着他去凫凫水,生怕他闲得无聊,闷得发慌。此刻,姑父见到水云进来,便露出他好看的牙齿,对水云笑了起来,说:“小云,你怎么过来了?我正准备回家了呢。”
水云笑道:“我路过。姑父,我刚去了官渡呢。”
姑父惊讶道:“天这么热,你跑那么远去干啥子?”
水云说:“来了趟官渡,总得看看真正的官渡吧。”
姑父让水云先等候片刻,说他要去书记的办公室转一趟,看看是否还有事情交代。姑父走后,水云随手抓起办公桌上的一本《半月谈》,翻了翻觉得很无趣,正想找点别的报刊来看看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水云犹豫着要不要接听,等他伸出手,铃声却已经消失了。
“小云,咱们回家吧。”姑父在院子里叫了起来。
水云答应一声,正准备出门,电话又响了起来。水云对着窗外叫道:“姑父,电话响了。”
姑父对他说:“你接起来问问找哪个。”
水云接了起来,电话里响起一个男声,“喂,请问孙元杰在不在?”孙元杰正是姑父的名字。水云答道:“他就在外边,你等一下。”刚想叫姑父,电话里的人却叫了起来:“小云,是你么?我是月辉啊!”
水云惊异地叫道:“你是月辉?怎么想起打电话到这里来了?”
月辉说:“小云,快别问了,你马上回家来,你奶奶很不好!”
水云如遭雷击,一下呆住了。
“喂,喂喂,小云,你听到了吗?”月辉在电话里连声叫唤。
“不可能,不会的,你,你骗人!”水云突然哭叫起来。
月辉急道:“小云,别忙着哭,你快去告诉你姑姑,然后马上回来,奶奶还等着想要再看看你哩。小云,听清楚了没有?你快回来,马上回来!”
水云呜咽着点点头,却忘了月辉根本看不到自己。“小云,你快点啊。哥先挂了,我也得马上赶回家去。记住,快点!”月辉说完挂了电话。这时姑父回到了办公室,见水云满脸泪水,惊问道:“小云,出什么事了?”水云哭道:“姑父,家……家里来电话,说奶奶她……她不行了。”姑父也有些慌乱起来,急道:“那得赶紧回去啊,走,快回家去!”拖着“呜呜”哭泣的水云,急急忙忙往家里跑。
到了家中,将消息一说,顿时引起一片哭声。水云兄妹和姑姑是因为伤心,而小晴则主要是由于惊恐。姑父耐着性子一边劝慰,一边与姑姑商量如何处置。最后决定由姑姑带着水云、梦青连夜翻山越岭赶回家去,姑父先留下来办好请假等等手续,明天一早再带小晴赶往“回龙湾”。
由官渡前往回龙湾,路程近四十华里,沿途全是崇山竣岭。姑姑走一路哭一路,一声声地念叨奶奶命苦,生在地主家庭,背着个“小姐”的名头,福气没享受几天,却赶上了一场又一场的批斗,好几次被折磨得几乎寻了短见。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儿子、女儿都跳出了农村,孙儿、孙女又懂事争气,个个都是考大学的料,眼看着日子有了奔头,可是还没等到这个奔头,老人家却要先走了。这怎能不让姑姑伤心?
“小云,你书念得多,懂得也比姑姑多。你说说看,这人的命是不是老天注定的?人死了以后,还有没有下辈子?要是还有下辈子,姑姑做牛做马,也要让你奶奶过得好点。”姑姑问水云。
“下辈子……我想可能有的吧。姑姑,你先别伤心,奶奶不一定就去了。”水云这样安慰着姑姑,其实,他从不相信世间有所谓的轮回,也就不相信人死之后还会有下辈子。
三人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爬上了最后一道山岭,远远的山脚下,依稀闪烁着几点灯火,那里就是自己的故乡了。水云觉得,那几点微弱的火光,正如奶奶摇曳不定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熄灭。“姑姑,你们慢慢来,我先跑回去了。”水云将姑姑与妹妹扔在身后,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跑到一个山嘴时,水云发现山坡下的小树林里闪过一道手电的亮光,似乎正有人往山上走来。“月辉,月辉,是你么?”水云脱口叫了起来。“小云,是我,你终于回来了!”月辉在山坡下回应。
二人在小树林边上碰了头,水云问:“我奶奶她?”月辉没有回答,缓缓摇了摇头。泪水从水云干涩的眼中慢慢流了出来,爬在他苍白的面颊上。月辉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哄孩子般的语气轻声说道:“小云,想哭你就哭吧。”水云用力摇摇头,趴在月辉肩膀上,身子微微颤动,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待续)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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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