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婚礼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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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发表: 2007-01-23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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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编辑: 2007-02-4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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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

    第二十六章

    (作者或来源) 静静行走 rongboo@msn.com

    第四章   乡村婚礼



    (五)



          自出生以来,水云还从未尝受过失去亲人的伤痛。面对灵堂里大堆大堆的花圈,面对躺在灵床上长眠不醒的枯瘦老人,水云不敢相信

          那就是一直呵护自己成长的奶奶,不敢相信奶奶真的已经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她最疼爱、最娇惯的孙儿,去了另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世界。

          母亲告诉水云与他的姑姑,奶奶临死前一直念着他们的名字,并且非要让人将她扶起来,好让她可以望见门口,望见亲人归来。而这最后的努力,换来的只是奶奶的死不瞑目。

          “娘,你为啥不再等一等?小蓉回来了,小蓉来看你了啊……”姑姑抓着奶奶冰冷的手哭天抢地。

          水云跪在灵床边暗自垂泪,心中也在哀告:奶奶,小云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啊。奶奶,你别再睡了,你睁开眼睛,再看一眼你的小云吧……

          天气过于炎热,死者的遗体必须尽快安葬。亲友们经过一番合计,决定次日便为奶奶举行葬礼,第三天一早让她入土为安。

          水云家的直系亲属并不多,但因父亲在地方上特殊的地位和名望,前来吊唁的客人从清晨起就络绎不绝。原本就仓促的葬礼,因此更加忙乱不堪,丧宴的酒席一加再加,仍有不少客人连个坐的地方也找不到。

          父亲、姑父忙着招呼客人,母亲、姑姑们则守侯在灵堂,向前来吊唁的人一一还礼。水云不时被父亲叫去应酬客人,但一寻到空隙,他便溜回灵堂,陪在奶奶身边。

          依照本地的丧葬习俗,每逢亲友来到灵堂吊唁,主人家便需要跪在灵前迎接,并以眼泪与痛哭来表示对死者的孝敬。这项任务通常是由女性承担,水云却全然不顾这些规矩,一再与母亲、姑姑长时间跪在奶奶身前,并且泪流不止。于是有人便偷偷笑话他不象个男孩子,但同时也有人夸这孩子很有孝心。

          又有几位身份不凡的客人到来,郑老师发现儿子不在身边,便让月辉去将他找来。月辉来到灵堂,发现水云果然又跪在这里,便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水云回过头来,泪眼蒙蒙地望了月辉一眼,随即又垂下了头。

          “小云,先跟我来一下,你爸找你有事。”月辉抓住水云的胳膊,想将他拉起来。

          水云摔开月辉的手,低吼道:“烦死了,我不去!”从母亲口中得知奶奶临走时还念着自己,而自己却躲到官渡去逍遥,水云为此既愧疚又伤心,对月辉也生出了几分怨愤。自己之所以会躲到官渡,可以说全因月辉而起。

          月辉劝道:“小云,听话点,快跟我来。你爸今天喝了不少酒,你别惹他生气……你知道的,奶奶最怕你爸打你骂你。你不会让她担心的,对不对?”

          水云哭叫起来:“要打就让他打死好了,呜呜呜……”

          母亲斥道:“小云,不许胡说!奶奶刚走,你就别胡闹了,快跟你月辉哥过去。你一个男孩子,总跪在这里也不象话。”

          水云不愿惹母亲生气,只得从地上爬起来,默默地跟在月辉身后,挤过黑压压的丧宴酒席去找父亲。这时有人从身后赶上来,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扭头往去,发现是柳三。柳三与干娘是一大早赶来“回龙湾”的。水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对柳三说:“三哥,没空招呼你,你自己吃好喝好。”柳三拍拍水云肩膀,说:“这你就甭操心了,小黑他们陪着我呢。小云,你自己别想太多了,千万要注意身体,好让奶奶走得安心。”水云对柳三点了点头,心中又是一阵发酸。

          在父亲的指示下,水云耐着性子向客人一一敬了酒,心不在焉地答了几个问题,便又偷偷溜了出来。穿过闹哄哄的酒席“阵地”时,听到柳三、小黑正吵着向人敬酒,水云扭头望去,发现月辉与他的未婚妻小莲背对自己并肩而立,柳三等人正在逼着二人喝酒。水云看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本已渐趋麻木的心再次感到痛苦不堪,仿佛有一把刀子正将它切得支离破碎。而执刀的人正是自己视作朋友、兄弟、爱人,甚至视作自己生命全部意义的月辉。

          唢呐声声,吹落了夕阳。落日余晖坠落在赤水河上,染出一片凄艳的血红。水云呆呆地坐在河边,无动于衷地面对着眼前绚丽夺目的景象,没有表情,也没有泪水。眼中一片空洞,泛着烈焰燃尽后死灰的颜色。

          有人从身后跑了过来,水云依然纹丝不动,仿佛已经与身下的岩石长成了一体。

          “小云,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跟我回去,家里找你都快找疯了!”来的人是柳三。

          “找我,找我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水云如同梦呓。

          “这叫啥话?家里那么多事,你还跑来这里干啥子?你爸都发火了,快跟我回去!”柳三抓住水云的胳膊,将他拖了起来,架着他往回走。

          水云没有反抗,木偶一般任由柳三摆布,口中却喃喃道:“是啊,我跑这里来干啥呢?我怎么过来的?”

          柳三捏着水云的脸摇了摇,担心地问道:“小云,你没事吧?要是心里难过,你干脆哭出来。哥不会笑话你。”

          水云摇头道:“我不哭,有啥好哭的?走了,都走了,我啥也没有了。难过?难过有什么用?”

          柳三责备道:“净说傻话!你还有这么多亲人和朋友,还有我呢。怎么会什么也没有了?”

          水云没再说话,脚下仿佛踩着棉花,软绵绵地跟着柳三往家里走。

          父亲盛怒之下恶狠狠的一记耳光,将水云从梦游般的恍惚中唤醒过来,“狗日的,老子让你乱跑!今天什么日子?狗日的还不听话!”

          水云抚着火辣辣的脸,没有争辩,也没有哭泣。倒是母亲与姑姑哭叫着拖住了父亲,不让他再动粗。水云上一次被父亲当众责打已是几年前的事,那时当着一干老师、同学的面,水云觉得异常羞辱,并为此很长一段时间对父亲耿耿于怀。此次目睹自己挨打的人更多,而且自己年龄也更大了,但水云却并不怨恨父亲。今天的确是自己不懂事,不能帮忙反而给家里添乱,父亲的愤怒完全可以理解。

          亲友们纷纷围过来,劝郑老师消消气。月辉趁此机会,大声说:“小云,家里酒不够了,你跟我去小卖店里再买一些回来吧。”拖着水云闪出了人群。

          此时被月辉牵着,水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委屈,有伤心,有一点点的感激与温暖,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刚走几步,小莲与月华从人群中冒了出来。小莲对月辉说:“你先在这边忙吧,我和妹妹回家去把猪喂了,把鸡鸭赶回家再过来。”月辉放开水云的手,对小莲点了点头。等小莲与妹妹走远之后,月辉回过头来,发现水云已不见了踪影。

          村后向阳的小山坡,成了奶奶永远沉睡的地方。每天傍晚,水云都会来到这里,点燃奶奶坟头的灯笼。听村里人讲,有了这盏灯,刚刚去世的人才能看清脚下的漫漫长路。这盏灯会一点半个月,直到做完了除灵的法事,让死者彻底告别阳世进入阴间,才能将它熄灭。

          为奶奶点亮灯笼之后,水云时常会在山坡上安静地坐一会儿。山下村子里炊烟袅袅,赤水河日复一日默默流淌,仿佛满怀心事的样子。对着恬静、优美的故乡,往事如云烟、如流水般浮现出来,缠绕在水云心头。

          “小云儿,以后你去了大城市,还会记得奶奶不?”

          “小云记得奶奶,一辈子都记得。”

          “奶奶要是想你了,该咋办呢?”

          “你去大城市看我啊。”

          “大城市太远啦,奶奶去不了呀。”

          “让我娘、我姑姑陪你去呀。”

          “呵呵,小云儿乖,等你娶媳妇儿了,奶奶就去大城市看你,好不好?”

          “好的,奶奶你一定要来哦。”

          ……

          类似的话,在水云的成长历程中,奶奶不知念叨过多少次。可是没等水云走到大城市,奶奶却早早睡到了地下,再也不会醒来。而被奶奶与所有大人看作人生第一大事的婚姻,如今成了水云的一块心病、一个噩梦,既痛苦又悲哀,既绝望又伤感。奶奶如果地下有知,会以怎样的目光来注视坐在自己坟前的孙子呢?

          奶奶下葬之后,柳三在“回龙湾”多留了几天。水云去后山点灯,柳三总是陪着他同去。有时水云坐在山坡上沉默太久,柳三便对他说:“小云,又在想啥呢?咱们还是回去吧。”水云总是摇着头,说自己啥也没想。其实,心中憋闷难当时,水云也很想对人倾吐自己的心事,可是这个人除了月辉,还能有谁呢?而现在月辉也不可能倾听自己的心声了。

          柳三回城前一天傍晚,二人从后山回到村里,柳三抱怨天气热,提议先去河里洗个澡再回家。水云本来没心思下水去玩,但经不住柳三一再坚持,便陪他去了。这些日子,柳三能够放下他的小妹子,留在村里陪着自己,令水云着实感激。

          二人来到河湾,发现月辉挑着一担水,正准备往家里走。不远处的河面上,小黑、小三与一群小男孩在水中嬉戏。柳三便邀月辉一同下水去玩。月辉说自己得先把水挑回家。柳三还想怂恿他时,水云却冷冷道:“别给人出难题,人家有老婆在家等着。咱们走吧。”说着搂着柳三的肩膀,从月辉身边绕了过去。

          下水之后,柳三很快便与小黑等人闹作一团。水云则远离“战团”,懒懒地漂浮于水面上,只在身子将要下沉时,才动一动手脚。天色渐渐暗淡,越来越多的星斗堆积在夜空之中。水云眼中却只有两颗星,那是月辉的一双眼睛。水云从月辉身边经过时,看到他眼中分明透着悲哀。这样的神情,水云几天前就曾见过一次。

          奶奶下葬的当天,水云送完葬后回到家,感到浑身发冷,虚弱无力,便对母亲说自己有点累,想回房歇一会儿。亲人们伤感、忙碌了两天,个个疲惫不堪,也就没太在意。到了中午,柳三去叫水云起来吃饭时,才发觉他面色赤红,额头滚烫,很显然是病了。母亲与姑姑又着急又心疼,忙着赶紧派人去请医生。干娘一边宽慰她们,一边与柳三商量,叫他留下来多陪水云几天。柳三爽快地答应了。

          这天中午,水云喝了几口稀粥,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突然之间,水云感觉有双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睁开眼一看,发现父亲正坐在床头注视着自己。见水云醒来,父亲似乎有点尴尬,咳了一声,对他说道:“云儿……昨天当着众人,爸不该打你。”水云望着父亲,眼泪突然滚了下来。长到这么大,父亲还是第一次当面向自己道歉。而这一句难得的话,让水云听得心酸不已。父亲连忙替儿子将泪水擦去,还想摸摸他的脸,却见儿子下意识地闪了闪,父亲便缩回了手,问道:“还在怨我?”水云摇摇头,用有点嘶哑的声音说:“没有。昨天是我自己不好。”父亲微微笑了,说:“我儿子终于懂事了。这样吧,爸爸现在跟你约定,以后再也不打你了。”水云也对父亲笑了笑。父亲似乎看出儿子心事重重,对他说:“小云,人生就是这样,陪着你走的人,总有一天会离开。你奶奶走了,还有我们,等我们走了,就该你陪着自己的儿女了。失去亲人自然都会悲痛,可是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要活得象个样子,才不枉走了这一遭,也才对得起那些爱你的人。” 父亲走后,水云久久玩味着这番话。

          水云再一次醒来,还没睁开眼睛,便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你来干什么?”水云闭着眼问道。

          “听说你病了,我过来看看。”月辉说。

          “你放心,我死不了。”

          “小云……”月辉伸出手,抚着水云的脸。

          水云“啪”地将他的手打开,瞪着月辉叫道:“别碰我!请你再也别碰我!”

          月辉先是错愕,随即露出了痛苦的神情。这痛苦犹如低咽的流水,在月辉眼中汇成了悲哀的深潭。

          (待续)

      2007-10-6 0:46:00

      青山

      好的小说我很爱看,尤其那些故事情节好的长篇小说。可现在不得不有所选择的去看,无论好坏要先看这部小说有没有结尾,没有结尾的小说现在一律不看,再好也不看。内容写的好也好坏也好总得有始有终,不要老是让人等待。我在这里奉劝一下作者以后再写小说一定要写完再发表,不要一边发布一边写,总之一定要有头有尾有始有终,这样不浪费你的时间也省了别人的时间。作者要爱读者读者才会喜欢作者!
      2007-5-25 16:1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2007-5-22 4:32:00

      正式通行证lee

      怎么都这么久了还不出新的!在爱白文库里也只能看到 第四章乡村婚礼 (十).期待他们有个好的结局.不能象在"官渡"里那样阴阳相隔.
        
      2007-5-15 4:36:00

      LEE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本文已被爱白文库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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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2007-5-11 0:48: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怎么没人跟帖?广同文章更新太慢了,我已经看到82章了,比广同登出来的很要多一些。
      2007-5-9 0:53:00

      黄金通行证断翅之鹰2

      正月初十,姑姑一家回娘家来拜年。过了两天,水云全家进县城去走亲戚。姑父正好也要借节日去给城里的头头脑脑们拜年,于是两家人一同前往。

      一行人上路后,父亲与姑父摆谈着各自工作以及身边的人事变迁,母亲与姑姑唠叨着家长里短,梦青与小晴沿途采花扑蝶嬉戏玩闹。水云不经意间落了单,远远地拉在队伍最后。母亲不时回头招呼他:“小云,你也走快点啊,别掉太远了。”水云随口答应着,神色木然地加紧追赶几步,但很快又再次掉队,并且掉得更远。

      整个新年里,水云都是这样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问他哪里不舒服,说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累。这情形如同山林间郁郁葱葱的一棵小树,未遭虫害未经风雨,忽然间却开始枯萎,无人洞悉它因何失去生机。母亲忧心不已,请了本地“名医”胡三来给儿子看过,硬拖着儿子去镇卫生院问诊过,还依照民间偏方煎了不少树皮草根汤药给儿子喝,可是这一切全不管用,儿子依然如故毫无起色。父亲似乎看出儿子病不在身体,劝妻子不必再折腾,说过些日子他自然会好起来的。水云便也笑着安慰母亲,说自己没事。那笑容也显得无精打采,转瞬即逝。

      到县城仅呆了一天,父亲便带着梦青回镇中学去了,母亲也回到了“回龙湾”,姑姑一家则去了“官渡”。水云将亲人一一送到车站、码头、渡口,而后沿着枯叶满地的河边小径,漫无目的地从“醒觉溪”游荡到了“石盘角”,在江风飕飕的石滩上坐了许久。临近中午时,才懒懒地起身返回干娘家。

      走到人民广场,水云心念一动,决定先去云山家坐坐。不巧的是,云山此时并不在家。水云本想告辞离开,云山母亲却殷勤地挽留他吃午饭,说云山只是去工地上看看,准备新年后开工的事,很快就会回来的。水云盛情难却,便接受了老人家的邀请。陪着老伯娘摆了不一会儿“龙门阵”,云山果然回来了。

      吃过午饭,云山带水云去了自己房间,二人喝着茶闲聊了一阵子。见水云似乎气色不佳,云山问他是否病了。水云摇头说自己没病,只是最近总感觉有点累。云山便建议他去床上小睡片刻。水云说自己不想睡。云山望着他,问道:“你是不是还在多心,怕我……”
      水云笑着打断他:“山哥,我没多心,我只是不想睡。”

      云山问道:“那是为啥?”

      水云苦笑道:“最近老是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还老是做噩梦吓醒。”

      云山拍拍水云的头,说道:“小云,你别怕,有山哥在这里陪着你,什么邪魔恶鬼都不敢来惹你。山哥向你保证,绝不会再冒犯你!信得过山哥的话,你只管安安稳稳睡一觉。”

      水云注视着云山的眼睛,从中感受到一份温和而深沉的暖意。于是他微笑着对云山点了点头,到床上躺下了,很快就沉沉睡去,并且真的没再受噩梦侵扰。

      云山静静地坐在床头,时而望望熟睡的水云,时而望望泛黄照片上的自己与柳二,脸上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神情。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木条窗,半明半暗地投在云山身上,仿佛昭示着这个男人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水云辞别云山与他母亲,匆匆返回干娘家,准备赶往学校去上晚自习。刚走到门口,干娘却告诉他,月辉下午来过家里,等了他好半天,没等到他便告辞离开了。水云一听大急,连忙追问月辉是何时到来、何时离开的?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是否留下了什么话?可是干娘知之甚少,说月辉并未留下什么话。水云悔得肠子都青了,抓起书包冲出门外,朝着“醒觉溪”方向飞奔而去。

      到了渡口,天色已经全然暗了。码头四周空无一人,渡船静卧在岸边,船上不见一丝灯火,看来船夫也已经回家去了。对着黑沉沉的一道大河,水云忍不住骂出了声:“狗日的,你就不能多等我一会儿?”而枯竭多时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在水云的潜意识里,仿佛觉得错过这一次,便是错过了这一生。

      去往学校的路上,心情暗如夜色,脚下重若灌铅,走了好半天,才刚刚来到赤水河大桥桥头。此时,河对岸山坡上的二中校园已是一派灯火通明,晚自习想必早就开始上课了。望着眼前无比熟悉的景象,水云又看到了自己与月辉在此共度的时光,那些悲喜交加的往事如同桥下长河,无声地流淌在夜色里,随灯火一道闪烁、浮沉。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记忆的流光还能闪亮多久呢?

      “死小子,晚自习都快下课了,你还有闲心乱逛?”月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水云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去,大桥另一侧的人行道上,赫然立着一道令自己魂牵梦绕的身影。水云发疯般冲过马路,将月辉死死抱住,哽咽道:“哥,哥,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搂着瑟瑟发抖的水云,月辉揪心得发痛。几辆夜行货车结队从身边掠过,刺眼的灯光照得四周一片煞白。月辉借着灯光四顾,发现有人正从桥头走过来。月辉有些紧张,可是抚着水云湿漉漉的脸,又怎能忍心将他推开?

      来人渐渐走近,月辉终于不得不放开水云,拍拍他提醒道:“小云,有人来了。”这一次水云没有胡闹,乖乖地松开了怀抱,但五指仍交错紧扣着月辉的手,将月辉捏得生疼。路人走远后,水云问月辉:“哥,你怎么进城来了?”

      月辉说:“马上开学了,我得买些教具。本来想叫你帮我买好,让师娘给我带回去的,可你一声不响就走了。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来跑一趟。”

      水云听得有点失望,脱口道:“就为这个?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哩,哼!”

      月辉没好气道:“你还敢说,等了你老半天,又到学校里、大街上都找遍了,也没见到你人影。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回家去了,还用得着留到现在?臭小子,你跑哪里鬼混去了?晚自习都不去上,我看你欠揍了是吧!”说着一把揪住了水云的耳朵。

      “我刚从醒觉溪回来,找你去了。”

      “哦,这样啊”,月辉揉揉水云冰冷的耳朵,“那你赶紧去学校吧,还能赶上第二节自习。”

      “那你呢?”

      “我先去找个旅馆住下来。”

      “找啥子旅馆?去我干娘家住多好,不用花钱,咱们还能在一起。”

      “不大好吧,大过年的,两手空空跑去打扰人家。”

      “这有啥?干娘很疼我,而且老人家正嫌家里冷清呢,你去了她保准会高兴的。”

      “那……好吧,我先去街上转转,等你放学我就在桥头等你。”

      “不,我要你陪我去学校。”

      “不要了,我不想去学校。”

      “不行,你不去,我也不去!

      “狗东西,又跟我赖皮!”月辉在水云头上敲了一下。

      水云嘿嘿傻笑着,忽然发力拖着月辉便往学校跑。

      二人来到校门口,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钟声刚好敲响,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园里走出来,马路边的几家小吃店顿时变得热闹起来。月辉坚持只在校门外等候,水云却硬要拉他一起去教室,二人正争执不下时,有人对水云叫道:“水云,你娃子惨了,新班主任头一回来教室,你小子就敢旷课!赶紧乖乖去办公室向他认错吧。”水云扭头一看,说话的人是林小兵,旁边站着张大伟与薛峰,三人都笑嘻嘻地望着自己。水云瞪着薛峰:“你小子也敢看我笑话?”薛峰连忙收起笑容,且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对水云道:“小云哥,我不笑还不行么?你总不会非得要我哭吧?”月辉给这小孩逗乐了,忍着笑对水云道:“你还有心思闹?还不赶快去找老师?”水云皱着眉头,撇下众人往学校办公楼赶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对月辉叫道:“你一定要等我啊。”

      新任班主任是一位中年男人,以前就和小雷老师一个办公室,因此与水云彼此都十分熟悉。水云对老师撒了谎,认了错。老师也没太难为他,半玩笑半认真道:“小雷老师提醒过我,说你小子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看来还真是这样。这回先放过你,下次再敢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水云孩子气地吐出了舌头,一溜烟跑走了。

      第二节晚自习是英语辅导。水云眼望着密密麻麻的字母,心却早已飞到了校园之外——那家伙现在在干吗呢?不会就站在校门口傻乎乎地呆上45分钟吧?那可有他好受的,呵呵……不好,外面江风那么大,会不会把他给吹坏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钟声响起,水云脚心发痒,恨不得立即夺门而出。可是老师却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拖堂,并且整整拖了六、七分钟。水云恨得牙痒痒,心里对这位一向宠爱自己的老师居然大不敬地骂将起来。

      老师大手一挥,终于宣布下课。水云如同听到冲锋号令,第一个窜出了教室,转眼间已冲到了校门外。可是站在路灯下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子,却没有见到月辉的身影,水云急得高声叫了起来。月辉从不远处公路边一家小吃店里探出了头,对水云招手道:“鬼叫啥子?你过来,快过来。”

      水云撒着欢跑过去,一头扎进了小店。这时已到深夜,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是暖意融融,昏黄的灯光下,几位先下课的学生正享受着他们的夜宵。临窗的位置空着,小方桌上摆着两只大海碗,碗里盛满了红油抄手,冒着腾腾热气。水云惊喜地扑过去,在自己过去常坐的板凳上坐下来,轻抚着滚烫的海碗,用一双带笑的眼凝视着月辉。

      “傻啦?怎么不吃?”月辉拿起筷子,敲敲水云的碗沿。

      水云咧开嘴笑了,也将筷子抓起来,夹住一只抄手,却不放入自己口中,反而递向月辉。月辉瞪了他一眼,水云却不肯退缩,侧过身子,挡住他人视线,将抄手凑近到月辉嘴边。月辉迅疾咬住抄手,慢慢咀嚼起来。水云自己也夹起一只抄手塞进嘴里,边嚼边笑吟吟地望着月辉。在水云的目光中,月辉的眼睛似乎渐渐潮湿起来。


      二人回到干娘家,隔着大老远,就望见干娘正站在门口张望。干儿子比平日晚回来将近一个钟头,老人家等得都有点急了。水云解释了几句,献上自己特意多买的一份抄手,老人家便露出愉快了的笑容,打来热水让水云、月辉泡脚,吩咐他们早点洗好去休息。

      回房之后,月辉刚转过身去关门,水云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将下巴支在月辉肩头,嘴贴着他的耳朵呢喃:“哥,哥,我想死你了!”月辉转过头来,水云不等他说话,含住了他的嘴巴,饥渴地啜吸起来。

      关上灯钻进被窝,水云一双手立即在月辉身上肆意游走。月辉起初一动不动地平躺着,任由他搓揉,但呼吸声渐渐由缓到急,越来越沉重。终于,月辉不可遏止地冲动起来,猛地翻身压住了水云……
      事毕,月辉搂着水云,摩挲着他温润的脸,低声问道:“小云,你的病好点了没有?”

      水云轻咬着月辉的手指,答道:“我根本就没病。”

      月辉捏捏水云的鼻子,“瞎说,你那副样子,象是没病么?”

      水云苦笑道:“真的没病。非要说有病,你应该最清楚我的病根在哪儿。”

      月辉手一抖,停止了一切动作。水云却抓住他的手,用力啃了一口。月辉痛得低呼起来,骂道:“狗东西,还是改不了这小狗德性!”水云哼道:“你跟她是不是也这样?”月辉微微一楞,随即会意,不说话狠狠掐了水云一把。水云打着哭腔道:“你不如掐死我算毬了。”月辉一手搂紧了他,另一只手去摸索他的脸。水云一把将月辉的手打开,哼道:“摸个毬,老子没哭!”月辉哭笑不得,不知说什么是好。

      水云一双手又不安分起来,在月辉身上摸索了一通,忽然将月辉放开,闷声道:“哥,你还是忘了我吧,我们……都忘了对方吧。”月辉仿佛当头给人浇了一桶凉水,怀中的身子陡然间失去了温度,自己的心也在这一刻变得冰冷。沉默良久,月辉悲哀地说道:“如果你想这样,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哥就听你的,哥什么都听你的……”话未说完,脖子上突然一热,月辉不用去摸,已知道那是一滴眼泪。水云呜咽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你什么也不说,我还会好受点,呜呜……”月辉死死抱紧他,拍着他的后背长叹:“你这小子啊……”

      次日清晨,水云又一次将月辉送到了“醒觉溪”。象往常一样,二人一路上紧紧依偎在一起,彼此以对方取暖,为对方御寒。到了码头边,月辉即将登舟时,水云死死抓住他的手,说道:“哥,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送你了。我总是想,哪一次会是最后一次……看起来……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月辉低头不语。水云抹抹眼睛,抬头对他凄然笑道:“哥,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受。我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想让你伤心……”月辉用力捏捏他的手,“小云,别再说了,哥很清楚你……你一定要保重,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哥该走了。”水云松开手,失神地望着月辉一步步走下石阶,登上小船,渡往彼岸。
      2007-5-8 18:58:00

      冬眠状态通行证单身гей

      ^_^支持,我才看到底5章,慢慢写,加油!!
      2007-5-7 17:42:00

      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

       

      2007-5-1 14:31:00

      宁静的黑木崖

      静静行走?能加快一下你的步伐吗?期待很久了!!!
      2007-3-28 13:57:00

      普通通行证中年儒雅(中山)

      静静行走:你好!等待了好久还没有下文,看完了清茶的<<晴朗的天空>>发表了我的一些感想.相比之下清茶还有些醋意了,无心新把两篇文章作个高下,只是较喜欢<<婚礼>>感觉我就是那个年代的水云.你描写的那些场景就是我生活过的地方,学校的生活也是那样.期待下文,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