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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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作品100%迁移为保护作者、读者、编辑的劳动,旧版天空的作品实现100%迁移到新系统下。第四章 乡村婚礼
(七)
开学后第一个月末假,水云回了一趟家。云山托他给小黑带个信,让小黑召集以前的几位伙伴重回县城上班。云山托朋友、找关系奔忙数月,终于将一个新的工地搞到了手。工地虽不大,但比起无所事事坐吃山空总是好多了。
水云父亲和妹妹这个周末都没有回来,奶奶走了以后,家中显得十分冷清。趁着天还没黑,水云与母亲打过招呼之后,一个人来到后山,在奶奶坟前坐了一会儿。一月未见,奶奶坟头上冒出了一些小草。水云知道,用不了多久,奶奶的坟便会被荒草掩盖,与山林融为一体。
夕阳笼罩着山下的小村庄,道道炊烟从低矮的屋顶升起。有人唱着山歌走出村口,牵着大水牛去河湾里饮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水云脑中忽然冒出了这样的诗句,并且生出了一些茫然之感:人的生命一旦烟消云散,是否一切便毫无意义了?如果是这样,那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怎样过完一生才算值得?
天色渐渐暗了,四野响起秋虫的鸣唱。在小虫们短暂的一生中,这是不是最后一次歌唱呢?水云站起身来,揉揉酸胀的腿脚,开始往家里走。走到一个岔路口时,正好碰上月辉从另一条路上走来。月辉挽着袖子,扛着一把锄头,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隔着一小段路,默默注视着对方。月辉眼中似乎有惊喜,又有一点不安。二人对视片刻,月辉放下肩上的锄头,对水云张开了双臂。水云对他摇了摇头。月辉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仍旧紧盯着水云。水云迟疑着、抗拒着,向前迈出了一步、两步,随即夜鸟归巢般飞了起来,扑进了月辉的怀抱。两双臂膀犹如四道山藤,牵着欢欣与痛苦,死死缠住了对方。“哥,哥……”水云轻咬着月辉的耳垂,嗅着他脖子上微带汗味的气息,喃喃呼唤。月辉含混地回应着他:“嗯,嗯……”
正在这时,一串不合时宜的脚步声却在不远处的树林子里响起。月辉忙将水云松开,低声道:“小云,快松手,有人来了。” 水云哼哼道:“我不,不放……”,反而将月辉抱得更紧了。月辉拍了他一巴掌,哄道:“乖,别闹,快别闹了!”水云恋恋不舍地松了手,突然抱住月辉的头,用力咬了一口。月辉猝不及防,“哎哟”叫出了声。水云却嘻嘻哈哈地笑着跑远了。
月辉回到家吃过晚饭,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便出门去了水云家。水云母亲告诉他,水云找小黑去了。月辉便又赶到了小黑家,谁知小黑却说水云早就离开了。“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呢?”月辉仔细想了想,认准他一定是跑到自己家去了。月辉辞别了小黑家人,高兴得一路撒着欢往家里奔去,全然不象越来越老成持重的“李老师”。可是到了家里,却发现依然只有母亲一人,水云根本未曾来过。月辉心不在焉地与母亲说了几句话,便又溜了出来。走到村口,脑中灵光一现,终于猜准了水云的去处。月辉毫不犹豫地往河湾里走去。
“你总算来了。”月辉刚走出竹林子,便听到了水云的声音从河滩上传来。
“你晓得我会来?”
“不晓得。上回刚放暑假时,我回过一趟家,没碰到你。那天晚上我站在你家门口,听到你在屋里说话,可是你始终没走出来。刚才我还想,假如今天你不来找我,那就说明你心里真的没我了。”
“狗东西,又开始胡说八道!你都到了我家门口,为啥不进去?今天假如我没找到你,难道你就不准备去找我了?”月辉挨着水云在沙滩上坐下来,顺手揪住了水云的耳朵。
水云掰开月辉的手,却将自己凉凉的脸贴在这温热的手上,“哥,不说这些了。”水云说。
“小云,你就别再乱想了……”月辉搂住了水云的肩膀。
“是我乱想么?”水云霍然转过头来,双眼在黑暗中微微闪着光。
月辉默然,心中有点发冷。这时水云却不安分起来,将冰凉的手伸入月辉衣服里乱摸乱捏。月辉痒得笑出了声,正想将他的爪子拿开,水云却突发蛮力,猛地将月辉扑倒在沙滩上,自己压到月辉身上,捧住头就用力亲吻起来。
……
月辉起身整理衣裳时,对水云笑道:“你小子,今晚这么疯,莫非憋得不行了?”水云懒懒地躺着不动,答非所问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片河滩。我经常觉得自己象一只鸟,不停的飞啊飞啊,却不晓得要飞到哪里去。我想等哪天飞不动了,就落回到这河滩上好好睡一觉,再也不睁开眼睛。”这番胡话听得月辉心里发紧、发痛。水云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夜色,看清月辉脸上的忧愁与不安,看透月辉心中的矛盾与痛苦。水云呵呵笑道:“哥,我随口说说,你紧张啥子嘛。”说完开始起身穿衣。
二人走到村口,月辉邀水云去自己家住。水云想了想,说母亲孤身一人在家,自己难得回来一次,应该好好陪陪她。月辉便让他先等一等,自己回家跟母亲打了招呼,然后陪同水云去了他家。
二人依偎着躺在床上,水云突然问月辉:“哥,你不教书了行不行?跟小黑他们去城里打工,赚得不比你现在少。”没等月辉回答,自己又说道:“算了,算了,我胡说的。打工卖苦力,哪有当老师好。你好好干几年,说不定就转正了。”月辉苦笑道:“话都给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水云往月辉怀里挤了挤,轻声道:“哥,把我抱紧点。”月辉便紧了紧胳膊。水云又说:“哥,我很累。”月辉拍拍他后背,“那就睡吧。”水云苦恼地说:“睡不着。”月辉说:“我也睡不着,咱们说说话吧。”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彼此都绝口不提那些会带来尴尬与伤害的人和事。过了不一会儿,月辉的话渐渐含混不清,呼吸声则悠长、清晰起来。水云轻轻抚摩着月辉的脸,能够真切地想象出他此时的样子。月辉突然乱蹬了几下,唤了两声“小云、小云”,随即又安静下来。水云忍不住在黑暗中微微笑了,笑得既欣慰又酸楚。
水云回城十余天后,迎来了柳三的生日。这天一大早,干娘就说她要去准备一些好菜,吩咐柳三记得请云山来家里吃晚饭。柳三却叫母亲不必费事,说他已经与女朋友约好了,晚上要一起吃饭,然后还要去看电影。“有了媳妇就不要娘了?”干娘气呼呼地抱怨。柳三笑嘻嘻道:“您又不会跑,媳妇要是跑了,你让我上哪儿去再找一个?”没等母亲回答,抓着个包子匆匆出门去了。水云安慰了干娘几句,也拎起书包赶往学校去上课。
中午放学后,水云回干娘家吃了饭,稍稍休息片刻,又起身往学校赶去。经过广场时,忽然感觉焦躁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口上抓挠,水云环顾四周,几道熟悉的身影陡然闯入眼中。水云一下子呆住了。
环绕广场的公路上,月辉与母亲和未婚妻小莲一道,正朝着“醒觉溪”渡口方向走去。月辉不知道,水云此时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失魂落魄地望着自己的背影。
月辉一行消失在广场另一端的小巷口。水云躲在一棵梧桐树后,久久无力挪动脚步——
月辉好不容易进一趟城,却不来看我一眼?
人家带着老婆,怎么来看你?凭什么要来看你?你狗日的简直蠢到家了!
……
这天下午,水云迟到了将近一节课,上课时又老是望着窗外走神。老师叫他站起来回答问题,张口便是“不晓得”。任课的数学老师、英语老师都给气坏了,认为他在存心捣乱。放学以后,班主任小雷老师派人将水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水云进门后,老师见他面色灰暗,显得萎靡不振,于是训斥的话便改为了关切的问候:“水云,你怎么了?不是病了吧?”
水云勉强笑了笑,顺着老师的话答道:“是有点不舒服,累得很。”
小雷老师说:“那你赶紧去医院看看,晚上就在家好好休息吧,不用来上自习了。”
水云谢过老师,恹恹地回到了干娘家。柳三仍然没在家,看来果真是跟女朋友逍遥去了。干娘不免又抱怨了一番,回头发现水云气色不好,便也象小雷老师一样,连声追问他是不是生病了。水云摇摇头,说自己没问题。
吃过晚饭,水云撒谎说自己要去学校上晚自习,从家里出来了。其实他是不愿让干娘为自己担心,同时因为心里烦乱,也不想听老人家唠叨。还没走到广场,迎面却碰上了云山。云山拎着两瓶酒,对水云招呼道:“小云,今天不是你三哥生日么,你还要去学校啊?别去算了,我搞到两瓶好酒——老窖特粬。不如咱们一起回去,给你三哥过生。”
经过上次河滩上的一番长谈,水云与云山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尽管二人平日依然很少碰面,但是在水云眼里,云山已不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江湖“老大”,而更象是一位温和的老大哥。云山再见到水云时,言语间虽然保持着他一贯不冷不热的平静,目光中却多了点笑意和温暖。水云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这种变化。在上次的谈话中,云山亲口承认了他对柳二的情感,对柳三却避而不谈。水云以自己的判断,感觉如今在云山心中,柳三绝不仅仅只是一位小兄弟。此刻,面对云山兴冲冲的样子,水云突然有点可怜起了这位老大哥。
云山见水云欲言又止,问他道:“小云,你咋啦?有话就说嘛。”
水云迟疑地说道:“山哥,你……不用去了,我哥他出去玩去了。可能……要很晚才回来。”水云望着云山的脸,再次发现他脸上闪过失望的神情。
云山“哈”地笑了一声,自嘲道:“看来是我多事了。那你上课去吧。这好酒总得把它喝掉,我去找找其他弟兄。”说完转身便走。
“山哥,你等等。”水云追了上来。
云山回过头,“你还有事?”
水云摇头道:“没事,我只是也想尝尝这好酒。”
云山盯着水云的眼睛,问道:“你不去上课了?”
“我跟老师请过假了。”
“那很好,咱们就一起喝!要不要再叫别人?”
“随便你吧。”
“那就不叫了,咱们也别去酒店了,不如买点吃的,到‘石盘角’上去喝。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都好,你安排吧。”
于是云山便去买了些卤牛肉、豆香干和水煮花生,与水云一起来到了“石盘角”。开阔的石滩上散落着几对小情人,水云与云山绕开他们,径直走到长江边,双脚悬空地坐在礁石上,听着身下江水空空的响声,一人抓起一个酒瓶子喝了起来。
“好酒,好酒啊!”水云咂着嘴,夸张地叫道。
看他颇有点孩子装大人的架势,云山呵呵笑了,问道:“你小子能喝多少?”
“不清楚,反正这一瓶喝下去,我准得掉江里喂鱼。”
“那就少喝点。”
“嗯,好的。”水云随口答应着,脑子里却再次想起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同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月辉。这个与自己相亲相爱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人,如今竟然令自己相逢也不敢相见了。
“假如月辉知道我现在没去上课,却和别人跑到这里来喝酒,他会怎么想?”
一阵椎心的痛苦又在心中蔓延,水云突然一仰脖子,“咕嘟咕嘟”灌了自己几大口酒。
云山连声呵斥,将水云的酒瓶子一把夺过来。直到水云答应不再乱灌一气,才将酒瓶还给了他。水云喝着喝着,忽然对沉默着的云山问道:“山哥,柳三交了女朋友,我觉得你好象不大高兴啊……”
云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你个龟儿子,打听别人的事上瘾了是吧?”
云山出手不轻,水云“哇哇”叫嚷起来:“你不说就不说嘛,干吗打人?我爱打听?你们要不是我哥,告诉我我也懒得听!”
云山斥道:“你还有理了?给我听好,不许再乱问!”
水云嘿嘿笑道:“好,我不问了。山哥,咱们先别喝了,不如下河凫水,凫过长江去敢不敢?”说着跳了起来。
云山将他一把拖住:“不行!水太冷了。不对啊,你小子今晚疯疯癫癫的不大对头,告诉山哥,是不是有啥事?”
水云冷哼道:“你都不让我问你的事,你干吗又来问我的事?”挣脱云山的手,跑到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天心窝”旁边,回头对云山笑道:“山哥,我听你的,不去下河了,我就下到这‘天心窝’里,看看它到底有多深。”
云山大惊失色,慌忙冲了过去,等他赶到“天心窝”边,水云已经脱光了衣服,竟然真的“扑通”一声跳了进去。云山正想跟着跳进去,水云从水中探出头来,对云山笑道:“山哥,你放心好了,我的水性你还不知道?等我好好憋口气,沉下去试试看。”云山厉声吼道:“想死是吧?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块石头,再找根绳子绑上,保证让你死得毛都不剩一根!”说完掉头就走。水云一下楞住了,回过神来,连忙爬出“天心窝”,手忙脚乱地套上短裤,光着脚丫子在石滩飞奔,终于在云山即将走出“石盘角”时追上了他,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云山摔开水云的手,转过身来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水云呆呆地站着,然后慢慢蹲了下来,浑身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云山喝骂道:“哭,只管哭,哭死算毬了!你不是正想死么?老子以前高看你了,以为你除了聪明还有骨气,想不到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这条狗命,你以为只是你自个的?你爹娘呢,你兄弟姐妹呢,他们在你心头算什么?老子要是只为自己,好多年前早就跟柳二一起死了算毬了。何必半死不活的熬到今天?你给我记住,人不是只为了自己活的!”云山骂完这一通,毫不留情地扔下水云,自己转身走了。
水云木木地站起来,走到“天心窝”旁,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也开始往回走。刚走出“石盘角”,背后传来一声响亮的汽笛。水云回头望去,只见一艘夜航客轮正向县城驶来,明亮的灯火照亮了漆黑的江面。过去与月辉一同在此看到夜航船时,水云曾逼着月辉答应自己,日后如果自己离开故乡,要他一定前来相送。现在水云感觉自己很可笑——如果月辉已经不在是你的月辉,他来不来送你,还有什么不同?
擦去眼泪离开时,水云真切地感觉到,在自己心中,一些曾经滚热发烫的东西,已被这秋夜的江风吹得冰凉。
(待续)
断翅之鹰2作者(静静行走)现在工作很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恋爱了!前些天在QQ碰到他,这些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没有新的文字出来,我们也能够理解吧?
作者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只有一场真正的恋爱才能让他的文字给人灿烂的阳光?所以,我祝愿静静行走,还有天底下所有的同仁们快乐,健康和幸福!!!
在这里遗漏了一段:
婚礼 第一部(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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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婚礼
(六)
新学期刚刚开始,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立即笼罩到了水云与他的同学们。开学第一天,小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300,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安静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小雷老师开口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以后它会天天陪着你们,直到最后减为零。”台下嘘声四起,有人低声抱怨道:“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小雷老师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并不想逼大家,可是高考这一关,谁能躲得过?这样吧,本来今天高三年级是要上自习的,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你们和高一、高二一样,办完入学手续就可以自己去玩了。从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起跑冲刺!希望大家都能够胜利到达终点。”
时间仅有大半天,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玩,林小兵便约水云一起去逛街。水云想想这时候柳三多半不在家,自己一人回去也没意思,便答应与他同往。
二人刚出校门,碰到两个低年级男生也正往城里走。林小兵赶上前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薛峰,你们上哪儿去?”男孩回过头来,笑着答道:“新街口,你们呢?”林小兵说:“我们随便乱逛,没定要去哪里。”男孩便说:“那咱们一起走吧,人多闹热点。”水云听到“薛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盘龙溪”上游那个小小的渡口,还有那个淳朴的撑船少年小龙。心想这可巧了,才去过“官渡”没多久,回头便遇上了这个薛峰。
“水云师兄,你好啊!”薛峰主动与水云打起了招呼。
“你认得我?”水云大为惊讶。
男孩笑道:“咱们二中的大名人,哪个不认得?”
水云啐道:“你这家伙,刚见面就敢拿你师兄开玩笑?”
林小兵接过话头说:“他说的是实话嘛。今天真巧,大小‘水云’碰到一了起。”
薛峰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哪敢跟水云师兄比?”
与他同行的男生坏笑道:“你的意思是,水云师兄比不上你?”
薛峰被说红了脸,对同伴骂道:“狗日的,不放屁会憋死你?”
水云与林小兵听得哈哈大笑。林小兵对水云道:“我早就说薛峰这小子跟你有点象。现在信了吧,这小子说话口气都跟你一个样。”
水云笑着点了点头。面对这个衣着简朴而整洁、神态羞涩中透着任性的男孩,水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仿佛由水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云对薛峰笑道:“咱们上辈子说不定是兄弟呢。”
薛峰笑嘻嘻地说:“这辈子就不能是兄弟?”
林小兵抢着叫道:“谁说不能?你们两个不如马上磕头结拜吧,我们就只等着你们请客吃饭了。”林小兵与薛峰紧挨着寝室,因而早已熟识。而水云搬出校园一年多,回寝室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认识了这位“兄弟”。
谈笑之间,薛峰不再一口一个“水云师兄”,改以“水云哥”来称呼水云。四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买好各自所需的生活用品,随后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一同去吃便宜又美味的“豆花饭”。到了结帐时,薛峰提出由他与“水云哥”共同请客。水云却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愿增加他的负担,于是自己抢着付了钱。
四人从饭馆出来,朝着二中方向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名叫“百花亭”的路口,水云说自己要回干娘家去了。薛峰便笑着与他道别,嘴上正说着话,突然间却神色大变。水云正感到大惑不解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薛峰说道:“小峰,和同学逛街啊?”薛峰冷冷地哼了一声,拖住林小兵说:“咱们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水云发现中年男人面露愧色,并且隐隐透着无奈与凄凉,便断定此人正是薛峰的父亲。水云在官渡游玩时,听小龙说起薛峰家的境遇,对眼前这个抛妻别子的男人极为鄙夷。但是如今见了他的样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被儿子如此仇视,似乎也有点可怜。
这天夜里,水云对柳三说起了薛峰的事。柳三嬉皮笑脸地嚷嚷他吃醋了,说水云到处乱认兄弟,让他这个哥哥都当得没毬意思了。对于水云的感慨,柳三却不以为意,话头一转,又对水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了他的女朋友。
听柳三说,他与女朋友是在电影院认识的。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柳三无所事事地逛到了电影院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发时间时,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买不买票?我手头正好有两张要卖。”女孩穿着小碎花的长裙子,就象一朵开在水边的花。柳三这样对水云描述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感觉。水云听得目瞪口呆,惊讶于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随后才得知,此话原来出自于柳三当晚所看电影的台词。柳三告诉女孩,自己只有一个人,用不着两张票。女孩有点犯难,卖掉一张怕另一张不好卖,不卖又怕两张都会报废。柳三这时突然开了窍,对女孩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两张都买了。”女孩疑惑地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么?”柳三大着胆子说道:“你本来也准备要看的,对不对?我把两张票都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起去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好了。”面对柳三迷人的微笑,女孩羞得满脸通红,结果居然真的跟他进了电影院。
“小云,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柳三臭美得不行。
“你少恶心我。庸俗!比琼瑶小说还庸俗!”
“放屁!你龟儿子这是眼红。等哪天我把梅梅带来给你看了,保准你更眼红。嘿嘿……”
“吹,你再吹,信不信老子‘端甑子’(甑子为蒸饭的工具,当地男孩常以‘端甑子’来指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哭不死你龟儿子!”
柳三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狗日的,那可是你嫂子!”
水云嬉笑道:“你成天嚷嚷,原来不是要勾引我啊。笨蛋,你没听说过红颜祸水么?你老婆要是真象你吹得天仙一样,就闭上嘴好好守住她,小心让人端了甑子。”
柳三哼道:“哪个敢打梅梅主意,老子跟他拼命!”
水云笑着直摇头,笑自己这位哥哥实在孩子气,交上个女朋友,欢喜得倒象是捡到了一块糖。在女朋友面前,难道他也是这副德性?
听柳三说起他的“天赐良缘”,水云总感觉这段感情离奇得象是说书,很难让人看好。而柳三却显然并未想太多,只管沉湎于他甜蜜的爱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二人都显得格外忙碌,日日早出晚归。只是一个忙于恋爱,一个忙于学习。
几周之后的一个周末,李伟再次回到了县城。这次他依旧来去匆匆,心情却变得比上次回来更加恶劣。与水云见面后,李伟的第一句话就是:走,陪我喝酒去。
二人找了家小酒店坐下来,水云对着李伟黑沉沉的一张脸,小心地问道:“你听说啥了?”李伟没有回答,大声叫店伙计上酒,接过酒瓶仰起脖子便喝。水云慌忙将酒瓶夺过来,骂道:“你疯啦?什么鸡巴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李伟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今天你别拦我!”水云给他倒了一杯,说:“我不拦你,可是你得慢慢喝,我陪你。”李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水云道:“你早就晓得了?为啥不告诉我?”水云答道:“我不能确信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希望那只是谣言。你如果还没有证实,也别急着下结论。也许……”李伟恨恨道:“听说个毬!她都跟我提出分手了……给我倒上酒!”
不到半个钟头,一斤白酒已经喝得精光,其中八成是李伟一人喝掉的。李伟脸色发白,瞪着一双平日机灵得发亮,此刻却红得浑浊的大眼睛,对水云道:“小云,她为啥要这样……这样对我?”水云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只怪你自己看不清。水云不忍对李伟说出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她也有她的打算吧。”李伟不顾水云反对,又叫人送来半斤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长吁短叹道:“小云,想不到真心爱一个人,竟然……竟然这么痛苦!”此话刺痛了水云的心,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李伟了。李伟又含含混混地说道:“两年……两年多的感情,几天就完了。人心,人心……”话没说完,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弄得秽物满地,身上也沾了不少。水云急得高声叫店里送清水来,同时忙着为李伟拍打着后背,好让他吐得顺畅些。李伟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水云的手,说道:“小云,哥丢……丢人,可哥不怕……不怕在你面前丢人。”说着眼中落下泪来。水云以前也见过李伟烦闷,但还从未见他难过到流泪。水云一面为他收拾残局,一面轻声细语安慰着他,如同哄着一个脆弱的孩子。水云眼前出现了自己在小黑婚礼上醉倒的情形。水云隐约记得,那个悲伤的午后,月辉也是这样细心呵护着自己的。
李伟吐过之后,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却又吵着要回家。水云苦苦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只得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车站走去。酒鬼软如烂泥极难收拾,李伟虽然个子较为瘦小,但是水云架着他没走多远,便累得几乎要趴下了。这时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让我来吧。”水云回头一看,竟是好久没见的云山。
二人合力将李伟送到车站门口,这小子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将云山也弄得满身污秽。但吐过这一回,再到候车室休息片刻,李伟终于清醒了许多。上车之前,李伟握着水云的手说道:“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小云,以后你抽空去看我吧。”水云点了点头。李伟又邀请了云山,然后登上了即将开动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水云问云山为何很久都不来干娘家玩了。云山淡淡地说自己正在寻找新的工程,前阵子有点忙。水云便问他找到了没有。云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眼下正在跟一家单位谈价钱。说完这番话,二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眼看就快走到分别的三岔路口时,云山突然问道:“小云,你……怪不怪我?”水云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山哥你说啥子哟?我咋听不懂呢?你要是有空,就跟我去干娘家吧,你也很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云山也笑了起来,说:“也好,不过这身脏衣裳总得先换掉才能见人。”水云建议道:“天气还热得很,不如我们都带上干净衣裳,先下河去洗个澡。你看怎么样?”云山接受了他的提议。
云山回家找好衣服,与水云一起来到了柳三家。几个女人正在堂屋里打麻将,水云与干娘打过招呼,进屋找衣服去了。干娘站起身来,邀云山顶自己的位置打两圈。云山却不敢靠进,怕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将人熏倒。水云出来后,云山问了一句:“柳三呢?”一个女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柳三这小子走桃花运了,忙着追小妹子呢,他没告诉你啊?”云山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水云察觉到,云山的脸色陡然间似乎有点阴沉了。
二人来到赤水河边,脱衣下水之后,云山二话不说,劈波斩浪朝着对岸的“三江咀”游去。水云的泳技原本胜过云山,但今天他使足了浑身力气,却只能跟在云山身后。云山的动作近乎发狠,在水云看来不象是在凫水,倒象是在发泄。水云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失去平静的原因。
一个来回游下来,两人都累得浑身乏力。云山坐在暖洋洋的河滩上,望着镜面般光滑的碧绿的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夕阳已走近笔架山顶,柔和的阳光如同粘稠的油彩,裹住了云山微黑的身躯。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爬着几颗尚未风干的水珠,微微闪动着亮光,正如这个一贯沉静的男人偶尔露出的心事。
水云不太敢看云山的身子,他敛定心神问道:“山哥,你在想啥呢?”
“啥也没想。”云山的语气就象赤水河一样平静。
水云知道,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定隐匿着汹涌的暗流,“原来山哥也会说假话。”水云笑着说道。
云山没接他的话,却反问水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嗯……有。”
“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云山点了点头。
“山哥,你在为柳三的事不高兴?”水云试探着问道。
“好事嘛。我有啥不高兴的?”云山干笑了几声。
水云突然大胆发问:“山哥,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柳二哥?现在是不是喜欢上柳三了?”云山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水云,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对着这令人生畏的目光,水云始终没有退缩,他微笑道:“山哥,你不肯说就算了。算我没问。”云山转回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柳二。在我心里,柳二比亲兄弟还亲。”
水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水云有生以来还是首次听到。在此之前,在十数载的漫长时光中,水云由朦胧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男孩有着明显的不同。这感觉来自于对月辉的情感,来自于对男性的兴趣。这样的意识越清晰,心中的惶惑与悲伤便越强烈。从柳三以及同学的只言片语当中,水云知道了世上存在着“同性恋”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群。但是在自己的现实生活里,水云近乎绝望地认为,也许只有自己与月辉才是这样的两只“怪胎”。认识云山以后,水云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并开始从中猜测这个寂寞男人是否与自己一样“不正常”。所有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水云有种如获知音般的喜悦。
“山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柳二哥的事?”水云对云山说。
这次云山没有闪避其辞,也不再避重就轻,而是以一种沉静如水的语调,对水云讲起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云山与柳二的交情源于父辈。两人的父亲儿时便是一对好兄弟,长大后又一块在码头上干搬运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对兄弟碰上了一个难题,邻居家一位秀丽的女孩子同时闯进了两人心里。二十来年的兄弟情谊,让这两位血气方干的小伙子在一通豪饮、一番长谈之后立下盟誓:无论女孩选了谁,二人都要酒照喝兄弟照做,决不伤了和气。这场友好的争斗很快有了结果,柳二父亲以其俊朗的相貌赢得了女孩垂青。云山父亲二话不说,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也找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与她结为了夫妻。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柳二父亲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转投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并且借助这女人娘家的势力,脱离了肮脏混乱的码头,坐进了油水丰厚的县屠宰场的调运办公室。云山父亲勃然大怒,冲上门去将这昧良心的狗东西狠揍了一顿,当场宣布终生与之绝交。
柳二父亲春风得意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一年时间,这个风流俊俏的男人便在一场车祸中丢了性命。即将合眼时,柳二父亲用他带血的手抓住自己曾经的兄弟,奄奄一息地对他微笑道:“我赢了她丢了命。现在你不恨我了吧?狗日的老天,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云山的父母婚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夜里,男人与怀里的女人商量说,自己想把柳二抱回家来当儿子养。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经醉心于柳二母亲,但她大度地亲了亲男人,答应了他的请求。此事最终却在柳二身上卡住了,这个初识人事的小毛头不管大人如何劝慰、诱惑,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家,到另一个屋檐下去过相对舒适的日子。云山父母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将柳二认作了干儿子,时常为他困窘的一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云,你知道么,三哥这一生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柳二。别人见他秀秀气气的象个书生,总以为是我在一直替他撑腰。可我心里最清楚,这家伙骨头硬得很,根本用不着谁替他撑腰。很多时候,反而是他给我指点,在心里给我撑腰。唉,这样的一个人啊……”云山的叹息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过幽暗的夜色,飘过往事的浮尘。
水云听得心醉神迷,意犹未尽地叹道:“山哥,我在你家看到过你和柳二哥的相片。二哥长得真好看哪!”
云山苦涩地笑了笑:“他真人比相片好看得多。”
“山哥,你真不打算结婚么?”
“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信不过她们。”
“那伯娘不急么?”
“哪能不急?天天给我念紧箍咒呢……我真是个不孝子。”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小云,你打算咋办?”
水云笑嘻嘻地装傻说道:“山哥,你说啥子?”
云山拍了他一巴掌:“小滑头!你明白我在说啥子。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
“山哥,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象落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爬上了岸,越走越远。我却再也游不到岸边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云,你不用怕,山哥也在水里,山哥不会让沉下去的。”
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云山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揽住了水云的肩膀。水云没有闪避。
(待续)
断翅之鹰2前些日子看完了《晴朗的天空下》,心情灰暗了好些时候,刚想缓一口气,现在看《婚礼》,心情就更低落了,一边看,一边觉得心里特别堵得慌,感觉作者在轻描淡写中,有着深深地压抑,使读者的心,也得不到释放,我是带着一声声的叹息看到了二十七章,不知后面还有什么结局在等待我,希望作者见怜,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结局,省几滴泪珠子,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