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无悔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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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发表: 1999-06-27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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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编辑: 2007-02-4 00:56
原载: 《天空》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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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悔人生

    (作者或来源) 洪涛      从小我就希望自己是个两性人,我一直惊异我的希望在那么小的年龄就如此明确,每当有美丽的女人们从我身前走过,我都会瞧上好一会儿。但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做。我见到爸爸、妈妈时还很畏惧。是他们把我生下来的,我想他们一定不喜欢我这样。我该是个男孩,然后才可以品味期期然走过去的女人身后的香风。

          我的这种想法持续了很长时间。那段时间我很忧伤,总边皱着眉头边幻想未来。就这样想到初中。迷迷登登地开始了一场刻骨的恋爱,那个恋爱是一颗酸涩的青果,毛茸茸地看不到一点成熟的希望。爱恋的她是我的老师。年轻又美丽,她说我是个小傻瓜,她说你是个女孩呀!你千万别弄错了!她还说女孩该和男孩在一起,而且不是现在是将来。她的脸上有奇异和同情。我看得见。她后来送我出来时还拍拍我的背说:“嘿,你该站直点了,那样多精神呀!”她笑笑的,而我则蹒跚地慢慢走掉。就这样受了伤。我的心被五味茶泡着,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感觉到那隔夜的茶里泛着我那个年龄不该有的沧桑黄色。我叛逆地想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故事。各色的天空在我眼里都视而不见。如同《西厢记》里的张生一样,我在别人的窗外一遍遍咀嚼自己的痛苦。

          后来,我看了一本书,说一个女孩儿结婚前才发现自己是个两性人。在经历了一段极痛苦的挣扎后,她终于做了成功的手术,还自己女儿本色等等。妈妈也看了,之后她与爸爸评论说:“以前旧社会的两性人呐,更悲惨!”姐姐则说:“现在还能变回来,也算体验生活,挺好。”而我则盼望着这个书上的女主人公是我。那样我就可以做一个男人,就可以爱女人,当然这种念头是无法说出的。它深深埋入我心底。以至于很长时间的夜里,我都在睡梦里,渴望着《东方不败》里林青霞练的那本《葵花宝典》。

          半年后,姐姐去了上海,剩下我一人在家形单影只。爸爸妈妈却在那段时间关系特别紧张,我不愿亲眼目睹爱情的逐步破灭而总在外游荡。我每天去山后的空地烧火,拾了许多枯枝败叶,点着后抱着吉它撕开胸膛,让音乐、心脏和着枯黄的叶子一起燃烧……

          很快到了暑假。我去了上海。在姐姐那儿我们聊到了深夜。她告诉我,她恋爱了。我看了她一眼。她苦笑了一下,又接着说下去。她说她发现她的男友是同性恋,而且他与她的交往只不过是要向家人掩盖这个事实罢了。她又说,瞧他喜欢一个大男人,又得拿我做掩护,不如自个儿变成个女人等等。说到这儿,姐姐叹了口气,伸手打了一下头顶的伸缩灯。灯光立刻摇晃起来。桌上那张我穿着花裙子微微笑着的照片也随即一明一暗。我心中充满阴郁。我的心仿佛是一个水杯,已盛满了水正在汩汩向外流淌。我哭了。我说,我就是个同性恋。姐姐呆住了。之后的两个小时里,我哭个不停。我说是不是我不做一个真正男人,就永远守不住一个女人一生的爱。我说我若不用“变性”这种方式彻底改变自己,彻底让所有人明白我坚决的心意,彻底宣告我心态、人格的独立,是不是我就将永远是他们需要拯救的灵魂?我没完没了地宣泄着。姐姐给我服了四粒镇静剂,我仍在床上歇斯底里地抽搐着。“我要做手术。”我喃喃自语。姐姐也哭了,她虽然很开通,可以接受很多人的不同思想行为,虽然她的朋友大多是外国人,但她仍无法接受这回要变性的是她的妹妹。

          二十天后姐姐飞往加拿大开始了她令人羡慕的博士生涯,而我则离开了上海开始了我一如既往而又不同既往的生活……

          四年后,我恋爱了,我已吃了许多男性荷尔蒙药,并开始买各式的男式服装。我在热恋之中。那个夏天的晚上,爸爸和妈妈先后出去了,我关上灯点了蜡烛,搂着女友,并告诉她,我会去变性,会让她嫁给我。她紧紧地搂着我,我看到她眼里的泪花,轻轻地吻干了它们。我说我真的爱你,后来我脱下她的衣服,她的皮肤就好像水里缎子一样柔软。后来她像大海一样将我包容……

          十点左右,妈妈回来了。我站在她的卧室门前犹豫了很久,看着她温和慈祥而劳累过度的身影,我跪下来,我说:“我爱女人,所以我得去变性,我离不开爱情,我不可以嫁给男人。”妈妈惊呆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摇摇欲倒的树。我眼中噙满了泪水,抱着妈妈的腿说:你们什么都别说了。我心里也很难受。失去再失去的循环,我永远不想再尝试!

          那一夜后,我投入了无比的热恋中。我对将来变性后的生活充满了信心,然而这段爱情只持续了18个月。它让我饱尝痛苦。之后许多夜里,我半躺在床上,埋在被子里抽泣,我甚至还可以感觉,她的馨香从被子里悠悠传出,像一只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庞。可惜这一切都已不再可能……

          那也发生在黑夜,我送她回去,她的男友凶神恶煞地冲了出来。我清晰地记得那一瞬间,那是我一生的屈辱。我被碎酒瓶扎了头,还没反应过来便倒在自己的血泊中爬不起来。耳畔响着他“变态”的骂不绝口,和女友的尖叫。接着声音越来越远。我知道他在拉扯她离开我。我明白了,我终究不是一个男人,我无法享受到这个社会里男人的权利。一种巨大的痛苦瞬间就填满了我的心灵。我想喊一句,但出不了声。我的手摸索到了一块碎玻璃。我躺在那里静静地闭上了双眼,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我的脑海里充满了我这一生的种种过去。那一幅幅画面排山倒海般向我扑来。遥远里,那男人粗鲁的骂声仿佛画外音,离我越来越远。我用尽全力割了手腕。体内涌动的所有烦恼一刹那间都不见了。我出奇地安祥。

          我很快乐,我知道我每走一步便离天国近一步。便可追寻自己的追求,不在乎他人的眼光。我将嘴角泛着微笑离开,只留下割腕的伤口,宛如嘴唇般张开向世人诉说──我依然渴求!

          然而现实离我近在咫尺,三个小时后,我在医院醒来,他们两人都在身边。他说,她一定要回来找我的。他说,其实也许我并没有错,只是要想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即使没有他,她父母也会干涉,我们还是不可能。我什么也没说。他讪讪地走了。和女友单独相处时,我们相对无言。她临走时,吻了我的嘴唇,她说:你的唇太冷了。我觉到了她的泪。热热的从我颈边滑落。她说:“放弃我吧。”

          黑暗向我袭来,我终于明白男人与女人将永远无法相同。当姐姐从加拿大给我来信问及我情况时,我都告诉了她。我说:她们都飞了,我还在原地那个灰色圈子里无助地发愣。我说我想公开身份,我说我快疯了,我得不到承认。我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写了七八张信纸。然而,更多的是我的心痛,这是我永远无法跃然于纸上的。几天后,姐姐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情况。我捂着话筒,痛苦地缩成一团。

          姐姐的声音从遥远的另一头清晰地传来。她说:“你要学会在第二个路口转弯而不是在第一个路口迎上前去。”我沉默了很久。我说我在第一个路口已走了很久,我不耐烦了。我没有第二个路口,我说她们都会离开我,因为我是女人。社会不容忍我。姐姐冷冷地问我:“你不是要变性吗?你以为你真变了,她们就会爱你了?社会就容忍你了?”我默然。血淋淋的那一幕告诉我,她说得对。姐姐又说:“学会放弃吧,放弃那些你最想要的,最具诱惑力的。你只有学会放弃,才会得到五彩泡沫后的真实东西去找第二个路口吧,去找一个你最爱的人吧。祝你好运。”

          一个月后,他们结婚了。那天我拆线拆石膏。出医院大门时,外面一片喧嚣,太阳照射在我脸上,我直直地向前走去。我不知是否如姐姐所说的,找到第二个路口。但我想,也许就这样走下去。正是我所需要的,顺其自然地走吧,不做变性了,也不强迫改变我的任何心态。我会放弃任何浮华的诱惑,但我定会紧紧追求那五彩泡沫后的真实生活,走我自己无悔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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