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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落（关于桃花的叙述）

引子

      古代中国人在每年阴历三月的第一个巳日（称“上巳”）上巳不一定在阴历的那一天，但三月上巳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由于古人在桃花盛开的上巳大谈恋爱，所以今人就称有感情纠结为“犯桃花”。

（一）

      桃花不犯不来，来了，是喜，是劫，是煞。

      林一直很想念一个人。那个时候还是孩子，她狠狠地拍了一下林的肩膀，然后说，你好，我叫妖精。 当时天突然打了一个很响的雷，妖精惊叫一声，她们傻傻地看着对方。妖精的眼睛很漂亮，林说是单凤眼，妖精说不对，是桃花眼。

      后来知青大返城，妖精的母亲带着她回到了上海。走的那天，林躲在村后的林子里大哭了一场。回去的时候，妖精已经走了。画了一幅画留给林，一棵桃树，可是没有花。林知道，桃花走了。

（二）

      很多年过去了，有时候林根本就想不起妖精的样子。只是，一朵桃花。
      林的女朋友很漂亮，妖艳异常，叫淼。林说这个名字跟你根本不配，太淡了。淼说，没办法，你命里缺水，我就是来和你中和的。然后她大笑，眼角有两条浅浅的小皱纹，很温暖。

      淼是个很独立固执的女人。她常常甩着脑袋说，林，我跟你说，没关系，你爱谁是谁。她说，大家开心就行。那个时候，她眼睛看上去很湿，泛着彩色的光泽。淼有时候会酗酒，喝醉的时候就大喊：我只爱女人！ 林就一整晚抱着她，一直到手臂麻了，没了知觉。后来淼问林，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林说，我命里缺水。淼就抱着林哭了，然后她瞪着红红的眼睛说，林，我是你的桃花。

      从那次之后，淼变得很乖巧了。她帮林洗衣服，烧饭，整理房间。后来她就搬来一起住了。林说，等我们以后再换大点的房子。淼没说话，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那个时候，天空空旷寂静，隐约的苍白。林站在后面，看见淼的肩抖了一下。

      晚上，淼不喜欢看电视，她躺在林怀里，两个人的呼吸就纠结在一起。淼说，林，你为什么来上海？林说，找一朵桃花。淼大笑，眼睛弯成一道很漂亮的弧线，明亮异常。她说，象你这样的人，命犯桃花。

      林时常觉得心中的怀念仓促而过，穿越时间的鸿沟，绵延于心间。回首间，又是另一段。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不真切。

（三）  

      林第一次遇见淼，是她在歌厅喝醉了酒，抢了人家的话筒。当时她微红着脸，也是眯着眼睛，然后大声唱那首《再见爱人》。林就楞楞地看着她，一些隐约的往事飞扬起来。念念不忘。淼睡着了，林坐在旁边看了她一夜。第二天早上，林醒的时候，淼已经走了。林的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个英文名字叫Mermaid.字是用唇膏写的，桃红色的，已经化开。暧昧而拒绝。林走出去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一瞬间，林有盲的感觉。那张纸条一直放在林的口袋里，忘了它的存在。久了，带着林的体温，还有桃花的味道。

      那阵子，林常常做梦，梦到一个叫妖精的女孩子。她留的那幅画已经泛黄了，可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桃花，结果也无足轻重了。一些微笑的片段在开放与凋零间也终于变成了鬼魅的叹息。固执的苍凉。

      第二次遇见淼，是在同事的生日聚会上，她是朋友的朋友。那天淼妖娆浓艳，只有眼睛透着淡淡的湿气。淼端着一杯酒站在林跟前，林说你别又喝醉了。淼就放肆地大笑，然后她拍着林的肩膀说，没关系，因为我是妖精。

   林的眼睛一下子湿润。林说，你会画桃花吗？ 淼就微笑着说，我本来就是一朵桃花。

   偶遇在时间的某一个片段，叶也飘零了，眼神里流转不断的已经模糊不清。淼那个时候就站在林眼前，很近的距离，那个距离就夹在过去与现在之间。

   一种变故，是念念不忘的理由。

   三月，无法阻止的桃花盛开。

（四）

      淼知道林喜欢她，她对林说，我是一条美人鱼，可是你没有水。林看着她，许久，随意地说，从今天起我就改叫Ocean了。然后淼就搂着酒瓶子大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见情绪。淼说，我起这个名字是不是就因为会碰到你啊？然后她又开始胡乱唱歌：我要缓缓流进你的心田。。。。。林就一把抱住她，喃喃地说，你是一朵桃花，再也别谢了。

      淼的头埋在林的胸前，她一直没动，过了很久，她说，你的眼泪滴在我脖子上了。

      淼一直招摇地生活着，想要散发尽所有的能量与感情，一滴不剩。她常常说，不这样就太亏了，一辈子弹指间就过去了。她有时会穿着只有几根带子的衣服跑到林的公司里，站在电梯里的时候，光亮的四壁将她重重反射。她看见她身上一些暧昧的目光正在轻轻游移。

      淼常常在接待室等林几个小时，她不说话，一个人跑去洗手间抽烟，包里还藏着一小瓶酒。都是烈酒。后来同事间有些关于林与淼的传言散开了，林感觉到有些东西是强悍而又荡气回肠的，不可抗拒。

      那个时候淼刚刚辞了一份工作，整日游荡。有时候她彻夜不归，第二天早上就被林从舞厅里抱回家。她躺在床上，身体柔软而消瘦，淼常说她希望能在睡眠中死去。

      林坐在一边看着淼，有时候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目光凝结在空气中，柔韧坚持。林希望找到怎样的言语，可以进驻某一个地方，可以令漂泊停止。有些过往，在阴雨天里，就随着风，落到雨丝里。缓缓流淌，直至流出。

      淼醒了，林说，我帮你找个工作。淼不说话，然后沉默地点头。过了几天，淼开始穿着职业装去写字楼上班。她读的是全国有名的大学，能力很强，只是常常坐在办公桌前抽烟喝酒。那天林来接她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着发呆，脸上有东西晶亮。林就默默的退了出去，一些阳光灿烂，从来都是说走就走的。林看淼象看一朵桃花，烂漫盛开的时候，担心尾声。

      淼说自己是一条鱼，有银白色的鳞片，冰凉光滑。林看着她，那些密密麻麻的鳞片就据守着她最柔软的部分，那些脆弱随时死去。林说，我看见你的灵魂在冷笑。淼就大笑起来，她说，你无法达到。

      鱼和自己冷冷相爱。残酷暧昧和坚持。

（五）

      一些所以，是没有因为的。

      这是一个女孩子给林的卡片上写的一句话。林知道，她喜欢自己。林常常想起淼说的那句你爱谁是谁，那个时候，淼眼神清凉。林很想狠狠地抱她，然后问她，你就对我这么不在乎？不过，想过就算了。

      林忽然恐惧流浪。

      那个女孩对林是真的好的，默默无闻。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她说，你好，我叫妖。林觉得生活有时候就象一部电影。

      妖说，你为什么来上海？林楞楞地看着她，然后林说，找一朵桃花。妖就笑起来，轻缓含蓄。那个时候电话响了，林听见淼说，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林说，好的。

      林对妖说，有一段路，是怎么走也走不完的。好花不常开。然后她们一起沉默。在黑暗中做爱的时候，妖湿得象一条鱼。妖紧紧搂着林的脖子，她说，你知不知道我爱你？那个时候，林恍惚地看见她的眼睛开出一朵花。

      在生命中行走，无意间就看见了一些分叉。有痴迷与纠缠游走之上，只是不曾停止，只是无法停止。两边都开出妖娆的花朵，漆黑不着边际。伸长了双手，也终于是无法触及。在眼前，仓促地闪现。

      淼常常夜不归宿，林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林从来不问。妖固执地喜欢着林，她也知道淼，由衷地说那是个漂亮得让人发冷的女人。林想她会守着淼，如果淼愿意的话。林最近老是忆起童年的事，妖精的桃花眼，林碰到的女人都有着漂亮的眼睛。淼的身体是温暖的，林抱着她，她们的皮肤贴在一起，发烫。

      淼抽烟越来越凶，林常常听见她不停地咳嗽。她说，我不能不抽，不然我头疼。林说，这样下去，桃花会过早枯萎的。淼就抬头楞楞地望着林，林感觉到她身上某些变化，看不见，但是清晰浓重。

      淼也是知道妖的，她觉得自己就象一面镜子，不断发射别人的目光。人的眼睛总是无法看到底，但是眼神是有指引的，告戒着一些爱与不爱的情节。淼在怀念一朵桃花耕植的姿态。

      林看着她，觉得眼花。

（六）

      林一直想找到妖精，尽管事隔多年，只是一种怀念的坚持。林惦记着她送的那幅画，林知道，那朵桃花在上海。林认识了淼的那天，恍然有种感应，淼站在跟前，微红的脸，一瞬间，激起了已埋藏几生几世的宿命。

      淼说，林，你可印堂发黑啊。她听过林讲妖精，从头至尾，平静干脆。她问，只是想见一面吗？林点头。淼大笑，她说，我看不止，她一直都欠你一朵桃花，你当宝似地藏着。你在期望在月光下飞出一个仙子来，完成一个童话吗？她点了一根烟，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林，为什么每个童话的结局都是这样？

      林说，因为这是人们所期待的。淼晃着脑袋说，原来如此。

      长久以来，林都在打听妖精的下落。可是没有踪迹。林想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她们在尘世中擦身，只是因为在那个时候阳光让人有点晕眩。每一次告别都不期待再见。永别的时候，我们说的也是再见。

      淼后来就跟林说，人类最愚蠢的就是自欺欺人。淼说，都是那幅画坏的事。林说，只是一种怀念。
                                                  
      妖仍然喜欢着林，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了。她对林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林就说，我命中缺水。妖抱着林哭，她说，可是我真的喜欢你。我是你的桃花。林微微抖了一下。妖搂着林拼命吻林，激烈地直指人心。做爱的时候，她强悍异常，脸埋在头发里，表情恍惚。妖的身体在林手中柔软脆弱，林回头，忽然看见自己长久的蜕变。

      林对淼说，我们该找一个共同的方向。淼说，你摸摸你的心，你的怀念还热不热？林无语。然后淼拼命喝酒，喝醉的时候，眼泪静静地掉了下来。她一个人趴在地板上发笑。早上醒来，林没看见淼。然后在卫生间的地上发现她，已经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胃出血。淼脸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林一直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一样冰凉。

      妖也来看淼，她说，我是真的喜欢林的。淼发觉这个女孩子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她说，我知道。然后妖说，我想和她在一起。

      淼就微笑着说，我可以想象。

（七）

      妖对林说，我想和你在一起。那个时候，林手中端着的汤，倾然翻倒在地上。林望着妖，妖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她抱着林不断说，我爱你我爱你。林一直没有说话，一些过往精美得象一幅画，却突然间在眼神凝望时惨然碎裂。林觉得心隐隐作痛。某些坚持，一瞬间，从手心滑落。

      妖说，你准备怎么办？林默默地坐着。妖就抱着林哭，她的哭声惨烈，她说，林，我不能没有你。你别再想着她，你和她是不会有幸福的。林闭上眼睛，就看见淼站在林跟前，手心里捧着酒杯，轻轻朝林微笑。林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妖哭累了，靠在林身上说，淼都知道了，我告诉她了。

林看见妖精和淼都在朝自己笑。她们笑的喘气，然后一起说，没关系，因为我是妖精。

      淼一下子消失了，林拼命找她，林恍然回到了小的时候，守着一棵没有花的桃树。妖一直幽幽地望着林。

      然后一天淼打来电话，她说，林，你好好对她吧。林就说，那你不管我了？淼就在那边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我可不是这种人。林，我们都知道，你也不是这种人。电话挂断了。妖站在林身后，眼泪落下来，掉在地板上，散开。 林回头，抱着她说，别哭，我会对你好的。

      有些事情从来就毋须决定，只是在一条漫长的道路上行走，不曾停止。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有人对你说，好了，你停下吧。就是这么简单，脚步不曾凌乱，只是风景都已改变，面目全非。

      小的时候，林在后山种过一棵桃树，妖精站在旁边说，等以后开了花，要第一个折一朵给我。后来桃树开了，那个要花的人却已经不在。

      林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笑。

      那天的仪式很热闹，朋友们都玩得很疯，没有人提到淼这个人。她们都很喜欢妖。林看着眼前的这些人，觉得时间正在变细变尖，从林的身体内钝重穿过。有一瞬间的疼痛，然后麻木。

（八）

      林突然想起可向家人询问淼的下落。林想起淼说林是要完成一个童话，不自觉地笑了。故事的开头是童话，但是到结尾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情节里都只剩下了一个人。林一回头，看见了自己长久的孤独，在远处抬头看天。

      母亲说，淼回来了。去后山看了林种的那棵桃树，那棵树每年三月都开花，是最旺的一棵。

      林觉得老天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林告诉妖，说要回家看父母，过几天就回来。妖说，好，你自己小心。林就登上了回家乡的火车，一些往事象潮水般不断地涌现。

      第二天中午下了火车，等到回到村子已经是近晚饭的时候了。那个时候，太阳正在落山，满山都是红的。母亲说，淼也许在后山，她天天去看那棵树，一呆就是一天。

      林朝后山走，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好象有什么东西即将要满出来。然后林看见了那棵桃树，已经长得很高。树下有一个消瘦的背影，她的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然后林听见那磁性的嗓音：“到天亮时他稍稍抬起身子来正视她的眼睛说：---------我在此时来到这个星球上，就是为了这个，弗朗西丝卡。不是为了旅行摄影，而是为了爱你。我现在明白了，我一直从高处一个奇妙的地方的边缘跌落下来，时间很久了，比我已经度过的生命要多许多年。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向你跌落。”

      淼回过头，朝林一笑，眼睛就弯成了一道漂亮的弧线。

      一瞬间，林看见时光在眼前激烈地破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