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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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发表: 2007-05-5 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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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编辑: 2007-05-4 12:20
原载: Mike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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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已出版)

    (作者或来源) mi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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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4-16 21:32:00

        正式通行证mike_km


        有一天,小尹突然对我说:“我要和Jason结婚了!”
        她迷离浩淼的双眼散发出哲理的光芒,“你说得对,我现在已经玩不起了。”
        ——“那么,你呢?”她不动声色地问我。
        “你有太多的过去,总是停留在过去的阴影里,不愿意走出来,你的未来在哪里?你这样不累吗?”
        此时此刻,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我。
        这么多年,独自在外流浪,到处旅行写诗流泪,深更半夜独自叹息,孑然一身故作潇洒。我有太多的过去而没有未来。我活得真的很累很累。
        记得才回来的那一晚,在孟定餐厅,阿荣当时醉得一塌糊涂,脸涨得通红,迷茫着双眼大声叫嚷——
        “我对不起他!是我害了他啊!”
        半晌,我们都没有说话,最后是小尹打破了沉默:
        “每次提起你,他总说:‘一那小子啊,一定是忘记了我,这一走竟然再也不回来了!’”
        小尹还说,其实,他一直很关心你。他很细心,和他在一起会是件幸福的事。
        ……

        那晚,就这样断断续续,我们喝酒,我们讲心事,我们哭,我们笑。
        这么多年,我很少和这边的人联系。
        或者说不敢。
        我害怕回忆带来的痛楚。
        于是,这么多年来,我刻意保持杳无音讯地过着彼此的生活。
        虽然有时会想起那些个夏夜的星空,想起赶摆的热闹,想起小黑河白鹭的天堂,想起关于他的一切。想起曾经的夜幕下,抬头是月光与星子,点点闪烁。那一年的幸福滋味,那样的青涩甜美。可是这么多年来,睁开眼全是布满高架桥和霓虹灯的喧嚣城市,张口便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始终将心藏得很深很深。幸福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生,鸟儿不断飞寻,为的是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找到一方净土,能在有一天悄然停落的时候,找到一个最终的守护。很久以前,听谁说过,世界上有一种鸟,它没有脚,一生只能在天上飞来飞去,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一辈子只能落地一次,那就是他死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就是这种鸟。
        江风也是。
        我的心好痛,在滴血,一滴、一滴,血流干了,我拖着一副空皮囊,痛苦地回来。
        然而,刻骨铭心的痛在此之前我还不知道。
         
        那天,在两千里以外的那个城市生活的我,突然接到小尹打去的电话。
        末了,她说,风想见见你。这些年他常常提起你。有空就回来看看他吧。
        于是,长途辗转,我回到阔别十年的故乡。
        此行的目的,其实,并无其他,只是为了来看看你。
        ——江风,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忙碌而已。
        我甚至在想,也许有一天,一个转身,或不经意间,你会突然出现在窗外山坡的薄雾中,出现在凤尾掩映的古井旁,出现在某个夏夜的星空下,远远的招手叫着我:
        “一,你过来。”
        然后,我一脸惊讶和莫名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
        然而,我知道,你不会来了。
        你永远不会来了。
        我的心好痛。
        我们只有相遇即离的缘份吧。
        在少年时的青葱岁月相遇,却那样擦身而过;在风华正茂的美丽时刻相遇,却又倔强地离开;在多年后的今天相遇,却偏又太迟……爱到分离才相遇,情到天外才相知。知道么?我常这样问自己,我终日孤独地游走于世,这看似癫狂的人生,何时才是落幕的时候?偏偏,有人在绚烂瞬间离席而去,走得迫不及待,走得决绝潇洒,留下身后一片哗然。
        真的非要这样不辞而别吗?
        我的心好痛。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原谅我,江风,离开十年之后才回来看你。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我常常后悔、自责,那时的我,那么决绝,那么轻狂,那么无知……习惯向对方不辞而别的我们,终于在今天成为永别。如此轻易地辜负了青春,江风,你舍得吗?
        眼泪流的那么快,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它让我觉得年少时光永不复返,夏夜美丽的星空都充满谎言,隐瞒了人世间多少糟糠的陷阱?
        这一切,让我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而永恒的。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全世界在这一刻都已静止。
        迟了,一切都已太迟。

        如果光真的能到达布满群星的夜空,
        我一定在此刻轻轻挥动手中的光源,
        任五百年后的它尽情划过穹苍。

        我会坐地观望,
        误差,
        是如何扩展成为一生,
        而开始
        又是如何从此便不可收回。

        如果年少时的那个夏夜可以重来,
        我一定要坚持和你踏上山顶,
        待抵达山颠之时,
        正有凉月缓缓升起、月华静静铺展,
        并且如水,洒满周身。

        我的一生,
        会因那小小的一步而更加美丽,
        也更加动人。

        可是回首来时路上,
        已铺满无数个漫漫的昼夜,
        终于
        那年夏夜变得遥不可及,
        再也来不及追溯、
        来不及寻觅、
        来不及重新安排,
        我那迟迟不肯迈出的一小步……
        最后由 mike_km 修改过/ 2008-3-12 20:55:58
        2007-4-16 13:28:00

        正式通行证mike_km

        ( 引用回贴 #8215829 )  :
        真的美丽吗????


        2007-4-15 18:15:00

        真的美丽吗????
        2007-4-14 17:39:00

        正式通行证mike_km


        一场大戏落幕之后,散场的人们急匆匆地赶回家去,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我陪着小尹来到街上那家最高级的酒店。门童礼貌地帮我们推开门,迎面是一个外国旅行团,行李员正在为他们装行李,中间有一个英俊的外国男人眼睛一直盯着小尹看。
        “他很帅!”
        小尹眼睛直视前方,表情动作并没有丝毫改变,继续朝大厅走去。稍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但我要找的人不是他。”
        我在大堂吧里坐下来,叫了杯柳橙汁听歌。一个泰国女歌手在唱歌,黑色紧身衣里白嫩的乳房呼之欲出,随着音乐的旋律扭动着丰满的臀部,略带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沧桑而性感。对面坐着一个老外,年龄已经很大,看起来是这里的常客,一个穿酒店制服的男子过去同他打招呼,随即两人一齐离开了。
        不一会儿,小尹过来了,身边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看上去整洁而儒雅,眼神里流露着善意的温暖。
        “这是Jason。”小尹向我介绍她的马来西亚客人。
        Jason很有礼貌地向我问好。
        “常听小尹说起你。”我说道。
        那天晚上,我和Jason聊的都是一些简单的话题。我发现,这个曾经在美国生活了两年的马来西亚男人,不仅有绅士风度,而且聪明善于交际。他知道我刚从沿海那个著名的商贸之都回来,立刻和我谈论起一些关于贸易的话题。后来,他还谈对工作、生活、金钱、得失的看法。他说事事没有绝对,亦不能仅凭表面而作判断。
        “就像那个歌手,”Jason望着大堂吧里那个正在表演的泰国女歌手,轻声地说道,“有几个人能看得出那个歌手是他,而不是她?”
        ……
        在我眼里,谈吐得体的Jason慢慢开始变得性感。
        我终于知道,为何一个同样聪明的女人会被他征服。
        “你们俩真的很合适。”我说。
        “当然。”Jason轻抚着小尹的手,“她很温柔。” 
        “我喜欢你,自然就对你温柔。”小尹嗲嗲地说。
        “你笑起来真好看。”
        于是,小尹温柔而甜媚地笑了。 
        “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Jason问。
        “那要看你想玩什么了?”
        我猜小尹这句话也别有用心,于是立即找了个借口,独自离开了酒店。

        已过凌晨,一个人漫步在寂静的孟定小镇街角。
        不由得就想起了那一年。
        那一年,除夕之夜,在这个地方,小镇街道的拐角,最后一次和他见面。
        那时候,距离去小黑河的寒假已经过去了五年。我即将中学毕业离开坝子。有一天,他突然跑到连队来找我,那是他消失了五年之后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五年之后的那一天,他约我晚上到孟定街上逛一逛。
        气温骤降的那天晚上,夜风中,他手揣在兜里,微笑着伫立在过往人群中。像是第一次见面似的,一下子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微笑着。
        可能是太久没有见面了。
        突然觉得有点陌生,有点滑稽和做作,不觉得把手紧紧插在口袋里有点别扭吗?
        和他并排走着,心情也仿佛回到了年少时的星夜、小黑河的野炊……有一种青涩的幸福。
        一开始,我不停地追问。想知道他离开学校之后的行踪和经历。想知道这五年当中他过得好不好?
        他告诉我,为了能自食其力的生活,五年前他离开学校开始到孟定街上打零工。现如今,他的工作是帮老板开车运货到缅甸去。
        他说自己已经能够赚钱了,于是要请我去看场电影。
        那晚,望着身旁的江风,突然觉得我们都已长大了。
        那是一九九五年,镭射电影盛行的年代,也是笑星周星驰最为鼎盛的时期。那晚,江风请我去看电影《大话西游》。
        记得当时我们俩都笑出了眼泪。我对他说这是我看过最好看的一部电影,也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个除夕。
        从散场的电影院里出来,站在午夜暗暗的街道拐角。他将手里的一根烟花递给我,教我指向天际,许一个愿。我闭上双眼,等待那一冲入天的响声,可惜手中的引火线只燃到一半就熄灭了。我递给他,我说,你来放吧。
        他把烟花高高地举在手里,“唆”的一声就飞出一道流星。
        流星划过天际,那闪烁的光线停留在空中,瞬间爆发成为一朵美丽的花。虽然只有一瞬间的繁华,却照亮了整个天际,照亮了整个街角,照亮了两颗年轻的心。
        我和他都笑了。
        那是此生见过最美丽的一刻。
        我的头抬得高高的,和江风一起欣赏那一场绽放于天际的繁华。
        繁华转瞬即逝,两双眼睛还留有盈盈的光。
        那一刻,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和他,在这个南方小镇的街道拐角。

        时间似乎流过了午夜,沿着孟定坝的夜,我慢慢地走着。
        已经走了好长的路,还在继续往前走,尽管前方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
        我们都是同样孤独而执着的人。
        那晚,夜深了,和江风并排走的也是这样一条路。
        我谈起我们过去短暂的同学生涯,谈我的努力学习,谈他的桀骜不驯。那个时候,脑海里面浮现的却是一座理想的小院,夏日的秋千,缅桂花在微风中飘扬飞舞,一张写作的书桌,案下的爱犬,优雅娴静的主人。当然,在这个院子里,还有另一个主人。
        听谁说过,人本来是孤独的,因为每个人只是半个人,为了寻找另一半而生活在这个世界。世界上本来真有那另一半,只是被上天放在别的地方。然而并不是每个人,在暮然回首时,都能在灯火阑珊处看到那一个人。只有极少数人能找到他真正的一半。
        只是,他是那极少数吗?
        昏黄的路灯下飘落着碎叶,整个坝子都在沉睡,一切都显得那么似是而非。

        就这样边走边聊,走累了就在路边坐下来。望着他坚毅的轮廓,一样执着又要求完美的人,却即将经历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会继续留守在这个坝子里,一如这里的远古居民,而过了今晚,我将要离开,永远的离开。
        泪如泉涌。
        他用手帮我擦干眼泪。
        “以后,一个人在外,不可以再哭了。”
        末了,他潇洒地站起来,大声而轻快地说:“走吧!”
        到了必须分开的时候,听到他坚定的话语。 
        “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
        那是最后一次和他在一起。

        临及离开孟定坝的前一天,我把多年来的日记、信件以及一切与年少时有关的文字一一撕毁、烧弃。当时的我,倔强而荒唐。我以为这样可以告别过往岁月,开始全新的生活。我决绝而无情地流着泪。我以为这样可以。
        后来的岁月中,在每一个我生活过的城市,我都要看数遍电影《大话西游》,可是,却再也笑不出来了。每一次,都是默默地坐在那里,若有所失,若无所从,只觉得有一种深深的植入骨髓的悲凉和无奈。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
        听着电影里熟悉的对白,听着结尾处缓缓流淌出三十年前卢冠廷的歌曲《一生所爱》,我的脸上不知何时又划满了泪痕。原来,看懂一部电影,有人却要用一生的遗憾来交换。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飘泊白云外

        苦海翻起爱浪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份

        情人别后永远再不来
        无言独坐放眼尘世外
        鲜花虽会凋谢但会再开
        一生所爱隐约在白云外
        ……
        最后由 mike_km 修改过/ 2008-3-12 20:55:10
        2007-4-11 8:47:00

        正式通行证mike_km



        一直以为小尹跟我不一样。
        原来,不快乐的时候,每个人都一样。
        那天到了最后,我和小尹两个人抱头痛哭,哭得昏天黑地、筋疲力尽。
        小尹告诉我,这么多年,许多人渐渐离去,许多事都已改变。
        洞景寨子的疯女人在去年秋天渡过了她的最后一夜,中沟桥栏上从此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现在孟定坝子里,穿名牌的越来越多,围筒裙的越来越少。度假村和赌场泛滥成灾,勤劳厚实的人却渐成稀有。游客在小黑河漂流狂欢,那里已不再是白鹭的天堂。现在不用考状元也能有城市户口,不用进省城也能喝到南山咖啡。来孟定坝旅游的人越来越多,我和它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小尹说我的心还停留在过去,我的记忆始终没有离开那一年。
        “做人不能太执著。”
        然后,她点了一支烟,淡淡地对我说。
        烟圈缓缓上升,渐渐飘散,像坝间的流云,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尹已经离不开烟和酒这两样东西。
        那段时间,每到傍晚的时候,小尹便拖着疲惫的身子起床,化上浓妆,把韩式卷发用摩丝仔细整理一下,穿上性感的衣服,叫了一张车,就往孟定街上去了。
        这是一直以来,她看似规律而平淡的生活。
        每天晚上,她轻言软语地和她的各色客人聊天,然后由其中一个把她带出台,睡上一晚,第二天再拖着疲惫的身子独自回到这里睡觉。
        “做人也不能太刚烈。”小尹喝着酒,表情迷离地对我说。
        突然间,我觉得她简直就是一个饱经沧桑的红尘女子。
        其实,我早就知道。
        这些年来,她已然是这里的招牌。
        很多人慕名前来,不是为了佛教传说,不是为了优美景色,而是,为了她。
        她以肉体取悦于人,而他们用金钱购买。
        她需要钱来满足她高昂的化妆用品和美容购物消费。这是对过去贫苦日子的补偿性报复。这样一天接着一天,没有欲望,也没有不满。除了睡觉就是陪客人,要不就是逛街买一大堆衣服和化妆品。
        其实我们都一样。
        乡村逐渐城市化,世界越来越像一条混沌的膨胀的河,像一个奇怪的永无了结的梦魇:它张着大嘴,而我们前赴后继,乐此不疲……
        唯一不同的是,大多数时候,我将自己藏在心里,克制感情的外露,我知道,没有人会真正地爱上我这样的人。说到底,在我心里,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这注定了我不得不尝尽世间的种种孤独。

        “我不明白,没有爱怎么做呢?”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爱——什么是爱?”小尹笑了笑,绛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隐隐约约飘出这样的话来:
        “等攒够了钱,我还是会离开这里。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找一个不错的人,和他生活在一起,过一种全新的生活。——到那个时候,再跟我谈爱吧。而现在,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个人在等着我,这就足够了。”
        但是,在此之前,人不能太执著,也不能太刚烈,小尹这样告诉我。

        于是,她怀孕了。这是她亲口说的。
        孩子是那个马来西亚客人的。
        那天,小尹摔了茶杯开始痛哭,可能是太过伤心,到了最后,肚子就开始疼了。她打电话告诉马来西亚人,那家伙却说最近有一点忙。
        小尹挂断电话,扭头突然跟我说,我想跟他分了。 
        我的心不禁颤了一下,但嘴上却说:“随便吧。”
        “我想和他分手!”小尹大声喊道。 
        “随便你。”我还是淡淡地一句,起身准备走。 
        小尹说不出话来了,大滴大滴的眼泪从脸上掉下来,不一会儿妆就花了。 
        看着她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她说。如果心没有死,还感觉得到痛,就不要装潇洒,这样下去受伤的是自己。有时候人一定要执著,千万不能轻言放弃。如果还爱他,就不要轻易说分手。
        那天,小尹化了点淡妆,就到孟定街找那个马来西亚客人去了。

        后来过了没多久,她告诉我:“我说我要留下孩子,他同意了。”
        说这话的小尹立刻变得从容而淡定,像一个美丽的贵妇,表情森林一样宁静而悠远起来。
        今夏的高温随着世界杯的大热一直持续不止。每个人都在这场赌博游戏中汗流浃背。那天晚上,我们去孟定街酒吧看球。正好是意大利对澳大利亚的比赛。澳洲队表现出人意料,整场比赛势均力敌。坐临河边,奥地利客人Wolf支持他们欧洲队,入了澳洲籍的Ken和Shalwa支持澳大利亚队。晚风微微袭来,赛场内外气氛热烈。坐在最前排的位置,把脚搭在椅子上,喝冰啤,吹晚风。一边看球,小尹一边不厌其烦地告诉我,意队五号队员做的CK内裤广告如何性感,而三号看上去又是如何的迷人。这一刻,她已经忘记了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眼里闪烁着激情,心里充满了快乐。球赛最后一秒,裁判送给意队一个点球,酒吧场内如炸开了锅一般人声鼎沸,有兴奋的、激动的,有不服的、气愤的,当然也有像电视里解说员那样心脏跳到嗓子眼儿里去了,声嘶力竭、完全失控,丧失正常说话能力,就差心脏病突发、心肌梗塞或脑溢血。
        Wolf静静地摇摇头。这个球是送给全世界赌局的,他说。
        现如今的所有赛事最终都逃不过被商业利用,所有热炒的现象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动机——盈利。但这并不妨碍老百姓的热追热捧,那种致死不渝的忠诚态度不但不会丝毫减弱,更是在炒作狂轰滥炸中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足球如此,音乐也一样。今夏突然流行起“音乐世界杯”这个词。比如“超女”,比如“My Show”,比如“快男”,那疯狂的“球迷”绝对不输给任何一届足球世界杯。从李宇春到张杰到师洋再到陈楚生,个个出尽风头。如今的世道真的是“有型就要秀,没有什么不可以”。
        最后由 mike_km 修改过/ 2008-3-12 20:54:17
        2007-4-10 9:00:00

        正式通行证mike_km


        一阵短促钝拙的狂啸,把我从睡梦之中惊醒。
        睁开眼睛,漂在河里的水灯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舞着长刀利矛的原始族人,正围着草地上的我,不断翻腾跳跃,高声嘶喊,张牙舞爪。因为喝多了酒的关系,我四肢无力,动弹不得,正疑惑之际,一个汉子冲上前来,两手扳住我——显然,制服一个像我这样孱弱的人,就像捕一只羊那么容易。
        此时,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温顺得如同一只待捕的绵羊。他将我抱着站了起来,一步千钧地朝树林深处走去。那些手持长刀利矛的原始族人随即也纷纷散去。
        在那森林尽头,我看见一棵苍劲有力的百年老榕,树下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芳草地。那温柔馥郁的山风,令人深深痴迷沉醉。一束皎洁的白月光从树叶间渗漏下来,将霓霞投映在林间的浓雾中,缥缈氤氲有如五彩祥云。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曾经这样说过:我的梦中情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总有一天他会再回来,乘着五彩祥云……
        可是这一等啊,就是几世几劫。是他吗?会是他吗?
        狂欢后的孤单愈发孤单。
        那一年,我们从小黑河野炊回来之后,第二天便是开学的日子。但那天,我没有看见江风。我找遍教室、操场、校园的每个角落,都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他仍然没有出现。我四处打听,竟全无他的消息。后来渐渐的,流言蜚语也多了起来。有人说当年他因为考试不及格而被开除,但我想不至于,因为比他差的学生照样留在学校里。有人说,他的被开除是由于某种不良行为,但看着班上那一张张麻木的脸,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吸毒更为不良的行为了。也有人说,曾经在孟定街远远地见过他一次,似乎正在那里打工……
        但无论什么原因,江风的不告而别、突然消失,使我短暂的快乐嘎然而止。
        从此,不再有人带我无忧无虑地玩耍,不再有人给我讲新鲜趣闻,不再有人每天拍一下我的胳膊、与我相视一笑,不再有人打扰我读张爱玲和三毛,不再有人教我练习单干和篮球,不再有人陪我看星逐月,也不再有人会带我去爬仙人山了……我开始失魂落魄。
        我又回到了与生俱来的孤独。
        并且,是更大的孤独。
        一时的快乐离开之后剩下的将是永远的不快乐。
        从此,我认定,快乐是短暂的,幸福稍纵即逝。
        我由此害怕起快乐这两个字眼。我的心,终于彻底地不习惯幸福。

        终于,经过了几世几劫之后,此刻的眼前,雾中逐渐清晰的身影修长而健美,缓缓朝我走来,月光映照出熟悉的脸庞,一对深深的明眸,透出淡淡的微笑……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江风!
        ——“中邪了吧!?”
        小尹尖厉的声音再次把我从梦中惊醒。
        我缓缓睁开眼睛,她正用热毛巾擦着我额头上的冷汗,有点严肃地对我说:“酒量不行就不要喝那么多啊!”
        我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心里想真丢人,一定是昨晚喝多了被人抬回来的。
        “要不是昨晚在河边找到烂醉的你,你可能要在那里睡到天亮都不知道呢!”
        小尹用热毛巾擦着我头上的汗,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昨晚那些游客里,有一位四川知青老伯,人挺好的,温文尔雅,平易近人。——你知道吗?我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他……”
        我没有理她。
        看着窗外,天已大亮,光线刺得眼睛生疼。说实话,此刻的我仍沉浸在昨晚发生的似梦非梦当中,没有心思理会其他事情。
        “小尹,”沉默了半晌,我缓缓地说道,“昨晚上,我见到他了。”
        听我这么一说,小尹愣住了,水汽蒸腾中她那双被热得红红的手,停在半空,刚拧干的热毛巾又掉回脸盆里,在热水里渐渐浸湿,摊开。
        过了一会儿,她缓过神来似的,表情严肃地对我说,“一,听我说,忘了他吧——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心情坏透了,叹了一口气,转过脸去,眼睛里热热的。
        纹在手背上的那支箭,随着身体的生长,比起那个时候,也渐渐长大了一点,而且日久弥新。这么多年,只有它始终如一地陪伴着我。在经历了无数生死离别、世事沧桑,走过最崎岖最凶险的道路山川,看过最虚伪最恶毒的背叛厮杀,到过最繁华最喧嚣的市井城垣,听过最口是心非的山盟海誓,做过最无可救药的荒唐傻事……却只有这支箭,一直在我的手背上,如影随形,与我不离不弃。
        记得在北京的时候,有一次去逛街,看见一家精品店里有一支箭模,古铜色,静静地躺在蓝色丝绒上。我一眼见到便喜欢极了。可老板不肯卖,说是他的收藏。我就知道,别人的东西,恁凭你多喜欢,再怎么要也要不来。如果不是你的,再强求也没有用。从那天起,我开始丢了魂似的,常常莫名其妙地流泪,胡乱发脾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独处。在我心里,除了这支箭,此生永远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可以与我长相厮守。
        这时,小尹泡了一杯浓茶递过来。
        我一扬手,茶水飞出一道弧线,在地上泼出一个惊叹号。
        小尹吓了一跳,撅着嘴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没有任何防备,突然一阵揪心的痛。
        我这么的难过,这么的失态,究竟是为什么?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小尹一生气索性将茶杯摔在了地上,大声地斥责我。
        印象中,她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他——江风,再也不会回来了!你醒一醒吧!不要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好吗?知道吗——你现在是躲在自己编织的幻境中,你在逃避!——你这么的脆弱!”
        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小尹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对我说话。
        “你以为只有你受伤?你以为只有你难过?”
        说着说着,她在地上蹲了下来,声泪俱下。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哭得这么伤心,伤心欲绝,好似要将这二十多年所受的苦和伤在这一秒统统倾泻出来。
        “没有人从一生下来就必定享受快乐。”
        小尹始终低垂着头,不让我看到她流满眼泪的脸。
        我的一大滴泪跟着落了下来。
        最后由 mike_km 修改过/ 2008-3-12 20:53:40
        2007-4-9 10:48:00

        正式通行证mike_km


        “什么!你的手上是什么?——纹身!?”
        那年冬天的某一天,阿荣突然这样惊为天人地对我大吼起来。他指着我手背上的“天箭”,瞪圆了眼睛,怒不可懈地喘着粗气。稍后,又以一种无比惋惜的口吻对我说:
        “唉!你完了!以后上大学,人家不会要有纹身的学生!”
        坦白说,因为阿荣的这番话,我着实担忧了好几天。但一想到天箭传说,我的心里立刻坚定了起来,立即充满了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觉。
        在我看来,江风那小子确实比一般同龄人要懂得多,至少在他心里远比他看上去的样子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东西。这是那些凡夫俗子所看不到的,只有我能感觉到。尽管江风从未告诉过我。我想连他本人也未必知道。想到这些,我对他的好感和亲昵便毫不遮掩地写在脸上,而他对我也不再像对别人那样冷漠和疏远。从那以后,我们成了好朋友,经常在一起。
        每天早晨,当他踩着铃声踏进教室,路过第一张课桌时,都要伸手拍一下我的胳膊,和我相视一笑,这成了我们每天见面打招呼的方式。他也常常心血来潮地来看两眼我读的、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张爱玲和三毛,而我大都以暧昧的微笑将那些书藏起来。这并非出于害羞。因为我敢肯定他对这些书不会有丝毫的兴趣。虽然这多少会令我有一点难过。尽管这样,我们仍然互相体谅着对方。平时没事的时候,他教我练习单干、篮球,我教他学一些简单的英语口语。
        那时候,就连小尹也常常在我面前发牢骚:“我很不喜欢江风这个人。尤其受不了他自负的样子!”她厥着嘴,一脸严肃,继续说:“每次和他说话就好像热脸贴在冷屁股上面——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他有什么了不起?!”
        紧接着,她追问我:
        “难道我们从小到大、十多年的友情还不及你和他一年多的深吗?”

        后来在一个月明星疏的午夜,我无意间听到家里那个女人压低声音和那个男人在背后议论这件事。
        女人说:“怎么会和那家的孩子相处这么好?”
        男人说:“我也纳闷儿,完全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嘛!”
        女人说:“那孩子也怪可怜的,出生前就没了爹……”
        汪……汪——两人的窃窃私语被夜深人静时突然传来的一阵狗吠打断。
        那是一个静谧得听得见呼吸声的月夜,风吹动着树影在窗上有如鬼手摇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擦过窗棱后又渐渐远去,狗吠停止。一段私密对话在那样的夜晚突然出现之后又嘎然而止。
        其实我并不在乎这些。特别是在背后说的。越是不敢当面说,显得这话越是有水分,它能立足的可能性越小,也就越没有必要去在意它。这样想的时候,我立刻忘记要去细探究竟那隐藏在这些话语背后的秘密。

        寒假的最后一天,江风突然约我去十里外远的小黑河玩。那是我第一次去那个地方。头一天特地准备了米、盐、火柴准备去野炊,晚上更是兴奋得睡不着觉,恨不得天快一点亮。
        小黑河真的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那天,我们沿着风光如画的南定河畔顺流而走,眼前时远时近飞舞着白鹭。抬头望去,前方是一幅美不胜收的景象。成群的白鹭飞翔在纤陌纵横的田野上,有的散落在田间悠闲觅食,有的站在牛背上,伸着长长的脖颈左顾右盼,悠哉悠哉,有的栖落在傣家竹楼的屋顶上,或飞落于小溪里与鸭鹅同游。举目远眺,竹林掩映间,飞舞的白鹭星星点点,把恬淡的坝间田园构画得令人浮想联翩。

        雪衣雪发青玉嘴,
        群捕鱼儿溪影中,
        惊飞远映碧山去,
        一树梨花落晚风。

        这是诗人杜牧的《鹭鸶》,正如我们所见到的那样,白鹭在青山绿水间盘旋优雅得宛如一树飘落晚风中雪白的梨花。
        不知不觉,我们走过河西寨子,越过吊桥,直通山林深处。越往深处走,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朵花、每一片云就越有一种别样的情致。在一片葱茏的绿色竹林上,数千只白鹭自由自在地筑巢觅食、栖息飞舞。随风飘曳的竹梢上辍满了白鹭,宛若碧海蓝天下的点点白帆。这壮观的盛景深深迷醉了我和江风。
        在这个美丽的地方,白鹭找到了天堂。傣家人说,白鹭在这里繁衍生息己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它们是傣家人心目中圣洁的白灵鸟,从来没有人射杀。它们在稻田里飞落觅食,但只是啄食散落在地上的谷粒,从来不啄食水稻植株上的庄稼。有了白鹭这样的忠诚守候,田里的蝗虫、蚂蝗也见得少了。白鹭有难解的恋乡情结,从远古时候起,从神话中走来,在这永远的家乡代代繁衍,生生不息,与孟定坝子相依相守,一任沧海桑田,岁月变迁。
        从竹林旁边转了一个弯,我们来到一处深山险壑间。那里有一条大山涧,河水十分清冽,走累了掬一捧水喝,清凉而甘甜。它从原始深林中流出来,看上去有如“乱石穿孔,惊涛掠岸”,两岸峭壁刀劈斧凿般,崖上巨木参天,河水发出巨大的轰鸣,到处是黑色的大礁石。这就是“小黑河”。它流入南定河后汇入萨尔温江,再进入莫塔马湾。小黑河河水十分湍急,人要在水中站稳很困难。有的地方很深,一如幽深的寒潭,谁也不敢去探险。在水流湍急处通常有黑礁石或尖利如狼牙的小礁石。两岸上各栓着一只竹筏,是那种用若干根大龙竹并排穿连捆扎而成的筏子。
        那天没有撑船人,我们自己摆渡过河。
        “站稳了!开船罗!”江风吆喝着,手执一支长竹竿,撑起筏子缓缓行进。
        一开始,筏子并不太听话,顺水漂流,差一点就偏离了方向。我甚至已经在想,如果就这样漂,会不会漂到莫塔马湾?但是江风紧握竹竿,手臂上的肌肉结实有力,一会儿就控制住了筏子的方向,朝对岸划去。这不免令我有一点小小的遗憾。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水相依,为仁智之士。站在筏子中间,目之所及,处处都是风景,在不经意顾盼之时,在流连往返之中,皆能赏心悦目。远处竹林上的白鹭栖落枝头,那修长优雅的身姿,或立或卧,或展翅欢叫,或嬉戏对鸣,有的梳理羽毛,有的哺喂雏鸟,有的安详自若,有的神态俏皮,那闪动的眼睛,好像正在欣赏远处湍急的河流上一对撑筏过河的少年郎。
        竹筏逆水激起的朵朵浪花,有如千堆雪纷纷飘洒。浅浅的流水从筏子缝隙渗透上来,清清凉凉地滑过我的脚趾,我感到无比释怀,真想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怀里。靠岸时竹筏左右摇晃,我看着河水正在出神,一不小心,一脚踏空踩进水里,水花溅得全身都湿了。江风先是怔住了,愣了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嘴都合不拢。我以前从来没有见他这么开心放肆地笑过。
        “我倒霉你好象很高兴啊!”其实我并不是真的介意。
        他笑得弯着腰,听见我这么说,立刻收起笑声,尽管泪花都笑出来了。
        “笑够了吧?我成落汤鸡了!”我用手拧着裤子上的水。
        “脱下来晒着吧!”江风对我说。
        我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急忙摇着头说:“不要紧,用手把水拧干,太阳一晒就好了!”
        江风有点疑惑,接着说:“唉,早知道咱们游过来好了!”
        说完,他在周围拾来好多干柴,不一会儿就燃起了一堆火。
        “晒要晒到什么时候?过来,用火烤一烤!”我将裤脚的水拧干,小心翼翼地在火堆旁烤起来。
        这时,只听“扑通”一声,我回头一看,一个健美的身影一闪,划出一道美丽的孤线,纵身一跃就跳入了河里。
        “哟嗬!好舒服!”江风一个猛子扎下去,然后探出头来对我招着手,大声地喊道:“下来啊!”
        我摇摇头。
        “水太急,我不敢。你自己小心点!”我朝他喊。
        “知道了。我到河边浅处捉鱼去。”江风说道。
        果然,紧巴在腿上的湿裤管一会儿就被火烤干了。我环顾四周,除了欢快的小黑河里的江风,周围寂静无人。
        他再上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巴掌大的鱼。我露出佩服的笑容。
        “今天鱼好少,好不容易才捉了一条!”显然他很失望。
        “一定是被白鹭吃完了!但你已经够厉害的了!”我对他赞赏有加。
        “下次到仙人山去,那里有条河,鱼可多了,这样,左手捉一条,右手摸一只……”他边说边比划。
        “什么时候去呢?你上次说要去上面看星的。”我急切地问道。
        “嗯,等你再长大一点吧!”江风蔑视地看着我笑。
        “哼!只要你敢去,我就敢!”我和他较起真儿来。
        “去爬仙人山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这种体力,还没到山腰天就黑了,等你到山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等你回来起码四天就过去了!你以为简单啊?”江风慢慢解释着。
        “真的?”我不免觉得有点夸张,半信半疑地问。
        “不过那上面风景真好!”江风舒展着身体,“沿着姑老河上去,那里有个教堂。半山腰有个村子,山头人住在那里。最神奇的是,山上有一个大溶洞,么么,那个大,好像是在一座山的肚子里。山上石头多得不得了,都是你没见过的,奇形怪状。不过没有什么漂亮得过山顶上的星星了。一颗一颗,有这么大!”他便说边用手比划着。
        我已经听得入了神,眼睛随着他的手势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当时的表情一定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他,像对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炫耀自己的经历,正滔滔不绝地讲着各种新鲜奇特的见闻。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这么多话的时候。只见他时而得意地笑笑,时而故作谦虚地摇摇头。
        我微笑着,以期许的目光鼓励着他继续讲下去。但可能是讲完了,也可能是讲累了,他突然停止了演讲,跑到竹林中砍来一根竹子,削破成一节一节,拿到河边洗了洗,将带来的米倒进竹筒里,灌了水,用竹叶把竹筒口塞紧,斜放在火上,叫我慢慢地转动竹筒。我一边照他说的慢慢转动着竹筒,一边看着他把那条刚捉来的鱼去鳞挖鳃洗净,往鱼肚子里塞了些野芫荽,抹上盐,用片成十字架形的小竹篾把鱼夹住,再拿香茅草缠住鱼肚并紧紧捆拢,放到火上烤了起来。等我这边的竹筒外皮烧焦,竹筒快破时,他那边的鱼皮也泛起一层金黄色,飘散四溢的香味馋得我口水直流。
        那一天,在风的带领下,我吃到了白里透着碧绿、带着竹子清香的竹筒饭,和又脆又香的香茅草烤鱼。这是我一生中所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末了,江风从林中的树上摘来一把橄榄,递给我。我拾起一粒放在嘴里,天啊,又苦又涩,立刻皱眉挤眼露出一副难受的表情。
        “哈哈!笨啊!”他笑着说,“像这样吃!”
        说着,他拿起一粒橄榄,用嘴轻轻咬了一口,然后在河边捧起一抔清凉的河水送进嘴里。
        “啊!好甜哪!”他作出一副享受的甜蜜表情来。
        我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照着他的样子做,果然,当清凉的河水进入口中,橄榄就像起了化学反应一样,立即绽放出沁人心脾的丝丝甘甜。
        “你什么都知道!”我真羡慕江风。
        当西边的落日只剩下最后一抹红色时,数千只圣洁的白鹭,由远而近,纷纷从四面八方飞回竹林,宛若纷纷扬扬飘落的梨花,此刻竟全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那天,来自深林山野的晚风,永远留在我记忆的深处。
        最后由 mike_km 修改过/ 2008-3-12 20:52:58
        2007-4-8 11: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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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若只如初见。
        “每个人从一生下来就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当他消失的时候,天上对应的那颗星就会滑落,变成流星。”
        十年就像一场梦,梦里面的人来的来,去的去。只是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同一个地方,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清晨一大早,被一阵锰锣与象脚鼓声吵醒,我推开窗户,远远便看见男女老少们身穿盛装,围成圆圈,在坝间翩翩起舞,边跳边喝彩。人们的喝彩声与鼓锣声一齐响彻云霄。突然我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凉快,转过头去,小尹不知什么时候已进屋来,站在我身后,左手拎着一小桶浸泡着野姜花的凉水,右手捏着一枝花蘸着水在我脖后轻轻泼洒,嘴里念着:“水花儿放,吉祥如意!”
        我拍拍脑袋,今天是泼水节,我竟然忘记了。
        这个曾经是印度婆罗门教的宗教仪式,千余年前,由佛教经缅甸传入坝子后,成为傣家人狂欢的节日。我顺势也从水里拿出一枝野姜花,朝小尹轻轻泼洒着花瓣上的水滴,口里说着:“水花儿放,早点嫁人!”
        然后我们俩都笑弯了腰,快乐浸染着野姜花的清香,淡淡地洒满整个屋子,散布全身心。这是十年来唯一没有改变的味道。
        许多年以前,老公主说,古时候坝子里有个大恶魔,做尽坏事,霸占了七个美丽的姑娘做妻子。百姓们都很痛恨它。一天,在恶魔酒醉的时候,七个姑娘用话套出了杀死恶魔的秘诀,并趁他熟睡的时候,杀死了它。不料,恶魔的头一落地,大地就燃起了熊熊烈火,只有把它的头举起来,大火才会熄灭。于是,七个姑娘不怕血污和疲劳,轮流举着恶魔的头,并相约在每年傣历新年这一天交换。为了纪念七位为民除害的姑娘,傣家人欢度新年时,都要互相泼洒清水,以消灾除难,避晦迎新,祝愿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那时候每听到这里,我都会忍不住问老公主,为什么偏偏是七个姑娘,而不是六个或者八个?然后,那个骄傲的公主就微笑着反问我,为什么一个星期是七天而不是六天或者八天?
        佛说,不能说,不能说,一说就错。
        于是,她以最深入浅出的方式向我布道了存在即合理这一道理。她说人生的大部分时候,不要问为什么罢,只去接受它。

        阿荣的婚礼也定在今天。
        我和小尹陪着阿荣父母来到罕洪寨时,全寨人几乎都凑到新娘家去了,帮着忙杀鸡、杀猪、宰牛。院落里许多孩童欢笑嬉戏,好不热闹。堂屋内摆着一张“魂桌”,上面铺着芭蕉叶,整整齐齐地供了一对煮熟的雌雄子鸡,一旁还供着糯米饭、米酒、食盐、芭蕉、红布、白布、白线等。从寺庙请来的德高望重的老佛爷端坐在“魂桌”后的正中位置,阿荣和新娘的父母围桌而坐,我和小尹坐在右侧。新人以男右女左的位置面对佛爷而跪,各伸出右手搭在桌上,静听佛爷念诵祝词。
        “今天是个美好、吉祥的日子,现在是一天中最好的时辰,你俩恩恩爱爱结成夫妻,金凤与铜凤结成一对,日子会幸福美好,愿生子得子,盼生女得女,祝福你们幸福美满,永不离分……”
        随着佛爷的祝词,两位新人脸上露出幸福而甜蜜的笑容,在场的每一位来宾都为这对新人送上真诚的祝福。
        我侧过头看看小尹,她笑得比新娘子还幸福。

        祝词完毕后,阿荣和新娘各在桌上揪下一团糯米饭,蘸点米酒、食盐、芭蕉后摆在桌前。佛爷拿起一条长长的白线,从左至右缠在新人肩背上,将线的两端搭在“魂桌”上,以此表明这对新人的心在一起。然后再拿两缕白线,分别缠在新人的手腕上,祝愿新婚夫妇百年好合,无灾无难。在座的长者也各拿两缕白线,分别拴在新人手上,边拴线,边念祝愿词。
        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类似这样的竹楼里,老公主曾经对我讲的另一个故事。
        古时候,年幼的公主问宫中一个少年奴仆:你知道我长大以后会嫁给谁吗?奴仆想都没想张口就答:我就是你未来的丈夫。公主怒起,将手中小刀甩向仆人,割破了他的额头,并将他赶出王宫。经过无数周折,那小仆人最终长大成人,并成为另一个王国的君王,和当初的小公主联姻。在举行婚礼的那天,公主发现新郎额头上的伤疤,知道他就是当年被自己用刀子划伤的仆人,悔恨万分。她当即表示:愿与丈夫心相印、魂相依,永不分离,于是拿起一缕白线将两人之手挂在一起,以示永不分离……
        为什么我常常在这种时候衍生出许多老公主的故事来?
        坐在旁边的小尹仍在甜蜜地微笑着。这并不奇怪。微笑是她的职业习惯。

        晚上在寨子中央的广场上,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边唱边跳,边喝酒,如痴如醉,一片欢乐的海洋。许多游客闻声而来,参与其中。这是一场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享受不到的豪华盛宴。每个人都回归到人性最原始最美丽的时刻,释放着身体内最真诚最善良的部分,尽情挥洒欢笑,纵情舞蹈、歌唱……

        银水花,在飞舞,一个个,湿漉漉。
        透进心,是祝福,笑脸盘,是花朵。
        攀枝花,红艳艳,傣家人,尽开颜。
        糯米酒,密样甜,共举杯,贺新年。
        扶桑花,娇滴滴,傣家人,重情义。
        似洁泉,如甘露。水——水——水!

        小尹告诉我,这些年来每次泼水节她必定都大醉一场,接着再不知疲倦地连续跳几天几夜。
        “今晚要醉两次!”小尹高声叫着,“阿荣结婚了和泼水节,今晚一定要醉两次!”
        我也喝了好多酒。
        我现在神经衰弱越来越严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到了需要酒精和药物才能安然睡去的地步。
        看着身边已经微醺的小尹,我从桶里舀了一勺凉水浇到她脸上,然后把她拉到一旁,对她说:“差不多行了吧!”
        “今朝有酒今朝醉!”她哈哈大笑,挣开我的手,又挤进狂欢的人潮中,放声高歌舞蹈着。
        这时,在欢乐的人群中,我恍恍惚惚看到这次回来途中同车的知青团,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欢声笑语,与其他游客一样,参与到狂欢的人海中。看上去就好像回到了当初年轻的岁月,只是今晚不再有苦难,不再有眼泪,即使有,也是浸满欢乐而绽放的泪花。我还看见小尹用手牵着那位戴眼镜的知青老伯,和大家一起手拉手围成圆圈,把欢乐和篝火围在其中,载歌载舞。
        广场上的篝火继续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狂欢不尽,我站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之外,慢慢提步离开,身后狂欢的景象慢慢远去,人们的欢呼声与高歌声隐隐约约地飘散在夜风中:

        是我来得太早了,
        还是太阳落得太慢?
        为什么篝火没有燃起?
        她的纺车也不曾看见?

        你家的柴虽然多,
        我已一根一根数遍;
        你家的篱笆虽然宽,
        我已环绕了九转!

        周围的青草被我踏平,
        入睡的小鸟被我吵醒;
        人们在笑我发疯呀,
        有谁能理解我的心情?

        就算你讨厌我吧,
        也不必这样闪躲,
        有缘就喝杯美酒,
        无缘就唱支悲歌
        ……
        我离开人潮沸腾的海洋,一摇一晃地走到寨边,找了块草地坐了下来。远处河里漂着河段上游送过来的各式各样的水灯,荷花、莲花、佛塔,一朵一朵顺水漂流。
        这里很安静。此刻的我需要一块这样安静的地方静静地待着。在热闹的街头,我总是如此这般容易衍生出许多冰冷的记忆来。
        我想起了四年前阿桑的一首歌,《叶子》。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
        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
        ……
        我这样反复吟唱着,唱给自己听,唱给夜听,唱给河里流过的每一盏水灯听,唱给每一个和我一样孤单的灵魂听。
        经历过这么多年的漂泊,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其中的含义。一个人如果与孤单相伴的时间过长,会愈发依恋他,把他当成此生最要好的朋友,不求摆脱,只为永不分离。孤单,是影子,是此生唯一真实存在的朋友,是我最忠实的守护者。
        这样唱着唱着,直到恍惚间隐约听到远处飘来同样的歌声。
        ——为什么你的快乐变得如此模糊?他这样问我。来,跟我一起去远行,将你心灵的裂缝补一补。他这样对我说。
        我一直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和我一样孤独的灵魂存在。
        每当夜阑人静,万物都已睡去的时候,在梦里,我见到了他。在每个傲慢失落空虚无奈颓废的夜里,只有这样一幕深深烙在我心里:躺在夏夜的草地上,天上星光密布,风从旁边轻轻拂过,时间仿佛褪得很远很远。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夏夜的草地上数着天上的星星。
        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夜星空下,我们躺在后山坡上数天上的星星。那晚,他告诉我,每个人从一生下来就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当他消失的时候,天上对应的那颗星就会滑落,变成流星。
        然而,这一刻,它离我真的好远,好远。
        一转身的距离,我们却相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
        今晚的夏夜,大家都在阿荣的酒席和狂欢的篝火舞会上酩酊大醉,整个寨子其余地方几乎都空了。我坐在寨子旁的河边草地上,心里却在想他。那天小尹跟我讲,他很浪漫又细心,嫁给他真是件幸福的事。可是现在,我竟然不知道他在哪里。
        ——江风,你开心吗?你快乐吗?你现在在哪里?
        最后由 mike_km 修改过/ 2008-3-12 20:51:56
        2007-4-7 17:04:00

        正式通行证mike_km

        四
        初中的体育课对我真的是意义非凡。我一向头脑发达四肢不稳。有一次,胡子老师带女生们去体操室练习。估计是害怕像我这样的男生趁自由活动而伺机开溜,他特意安排全部男生分成两组打篮球比赛。这可真是急死我了,要知道,在此之前我甚至还没有摸过篮球!我站在场地边缘脚软而无力,目光却快速地搜索着那个高个儿身影。只见他在一群“小不点儿”中间自由穿梭,不断地注意着敌人,变幻莫测的机敏招式,时而强悍时而快速时而又奇妙地舞动着,就像狼或其他灵敏的野兽。那轻盈敏捷的身影像是剑锋划破冬日早晨的空气,一个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没有人能与他匹敌。周围观战的同学在精彩处不时欢呼喝彩。
        轮到我们这组上场了,突然我被一种不安和恐惧所袭扰,我感到头晕目眩,甚至有种想要当即逃走的冲动。然而我咬紧牙关,我怎么能在这时候退缩?我怎么能在他面前出糗?
        我硬着头皮上场了。我看见江风擦着脸上的汗水,自信的神气不言而喻,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自信。当有人传球给我时,我确信我是第一次亲手触摸到篮球,这玩意儿比想象中的更为坚硬百倍,而且它的重量足以将我击倒,光是为了接住它我就用了好大的力气,还好,我接住了,但此时双手使劲抱着球的我紧张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紧张得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我听见周围嘲弄的呼叫声此起彼伏,我一闭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球抛向空中,像是扔一个圆形炸弹一样,不顾一切且完全没有目标,于是包括观战的同学大家又掀起了一阵浪潮般的喧哗。
        这时,江风一个纵身跳起来接住了球,更夸张的是他竟还有时间朝我做了个鬼脸儿,接着故意将身体摇摇摆摆,也许是想尽情地耍弄我,不断作出怪相给我看,我觉得他正在不知不觉地自毁形象,这使我感到一阵比刚才出丑更为尴尬的痛苦。他又伸了伸舌头,然后转身朝篮板冲去,一个扣篮——“啊!”在他疯狂的进攻下,我的左脚被自己的右脚绊了一下,几乎在他灌篮的同时,我一屁股摔倒在了球场上面!这时,欢呼声和嘲笑声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聋,我恨不得时间能够当场静止,自己立刻隐身不见,我宁愿当场摔死也不要看到那些人幸灾乐祸笑得前仰后翻的样子,这样想的时候,我竟忘记了要站起来。直到我被人扶了起来。
        扶我起来的是江风。他一把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了起来,默默地掸去我衣服上的灰土。他汗湿的手上立刻沾着可以看得见的泥土。我像是责怪他一般抬起头看他。他拉着我的手缓缓走离热闹的球场,把奚落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该感谢他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是有一点儿百感交集。被他这样有力而温柔地拉着手走,我感到无比荣幸。我觉得他臂膀的力量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传遍到我全身。我觉得一股温暖袭遍全身。那一刹那,我和他面面相觑。一种另类的磁场,交杂着闪电般力量的颤抖,在过去从未遇到过的错乱感中迷惑。真想就这样和他走到世界尽头。但是,一到教室门口,他就松开手,低下头默默地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去了。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那年冬天以后的我,开始沉溺于各种浪漫的故事小说,简直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将所有浪漫的美梦,都寄托于男女爱恋这样的幻想中。在古希腊雕塑里,相爱男女的容貌常常惊人地相似。因为对于美的普遍理想其实男女都一样。除了容貌以外,常常恋爱中的少女会变得果敢,恋爱中的少男却变得矜持。这是我当时得出的结论。
        “二十岁之前你肯定死。” 看着镜子里双颊绯红的痴态,我这样对自己说。尽管说这样的话大多时候是因为空虚。如果在二十岁之前还未找到真爱,我就去死掉,这样,我几乎也可以被误认为,是一个勇敢而执著的痴情男子……
        突然间,我奇妙地从这预言中体会到一种人世宿命的悲哀和感伤。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无论是上课,还是操场,我都不断翻过来掉过去地寻找那个身影。仿佛看到他心里才觉得踏实一般。总之,我从那个身影提炼出了许多关于生命完美的定义,他的眉毛,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下颚,他的脸颊,他的耳朵,他的脖子,他的肤色,他的力量以及其他无数的部分,都是那样的完美。从此以后,在我的人生中,我不爱有智慧的人,我不被戴眼镜的人所吸引,我开始喜爱充溢着无知、粗野的手势甚至粗鄙的语言,以及一切忧郁的性感。但是,这种嗜好对于我也仅仅是叶公好龙而已。我总是一边为各种不被文明“玷污”的原始生命所吸引,如痞子、古惑仔、杀人犯等等,一边却以超乎热烈的冷漠态度,离他们远远的。这种始于憧憬止于憧憬的浅尝模式,从那时起就渐渐成了我行为的潜规则。
        从此,我最想要的东西渐渐变得是我最不敢去追求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在冬季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的腋窝里,也生出了一些萌芽的迹象。当我在镜子里发现这一变化时,简直欣喜若狂。我终于拥有了一个与江风的共同点。这让我感到无比宽慰。在一个薄暮冥冥的黄昏,那个高个儿男孩被剥光衣服带进了后山的胶林里。在一棵高大挺拔的橡树上,他的双手被高高地绑吊在树干上,整个人驯服地悬挂着,漫山遍野的浓雾此刻暧昧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一点将他慢慢吞噬,渐渐地他被淹没在一片乳白色的激情当中……这场暗示的春梦醒来之后,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久久不能自拔。这是我青春期发育的身体首次的喷发,它发生在一场处处渲染着忧郁和激情的晚冬暮鼓晨钟之间。不堪的青春,始终期盼着能真的盛开出幸福的花儿来。
        与此同时,我在家里却越来越叛逆。我们彼此互相看不顺眼。
        一个仲夏的傍晚,家里那男人突然劈头盖脸地对我大发雷霆,原因是我刺激了他,我说他们交往的都是些狐朋狗友。我自认为并没有说错话。对于一群好赌而无所事事的成年人,我从来都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在他怒不可泄准备大打出手之时,我跑出了家门。这并不是因为我害怕他,而是那天晚上我在总场剧院还有演出。
        记得那晚我的脸被化妆老师画得像一只狐狸,在台上演唱了当时最流行的《星星点灯》: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
        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
        用一点光温暖孩子的心。

        多年以后一场大雨惊醒沉睡的我,
        突然之间都市的霓虹都不再闪烁,
        天边有颗模糊的星光偷偷探出了头,
        是你的眼神依旧在远方为我在守候
        ……
        节目表演完毕,没有卸装,没有等晚会结束,我就一个人离开了总场剧院。自从上次在深秋之夜演出回来的路上被“鬼”追之后,每次走夜路经过那片坟场时,我再也不东张西望,而是一口气跑回家去。
        那晚也不例外,我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虚脱了跑回连队,尽管那里仍旧是没有灯火的死寂一片,但我满怀希望地认为这下终于可以摆脱身后隐藏的不安,暂时躲进自己的角落。可是到了家门口却发现,门从里面被反锁了,我根本就进不去。这时轰的一声从屋里传出一阵狂笑与叹息夹杂的喧闹——又一圈麻将结束了,又一次胜负出现了,赢的人以为就此赢得了全世界,输的人未必认为就此输掉一生,因为总还有下一轮,一轮接着一轮。然而他们不知道,生活并非游戏,若真将它当成赌博,却往往是一局便定输赢。
        此刻,失望与伤心立即席卷了全身。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谁叫我说他们是狐朋狗友呢。抬起含泪的眼,我看见星光点点肆无忌惮地洒在门前开满花的芒果树上,周围地上隐隐约约的点点白色不知是被风吹落的芒果花,还是从叶缝间渗漏的星光。我没有叫开门,转身缓缓离开了此处暂时的虚华喧嚣。能使人产生恐惧的是孤独感,而能让人忘却恐惧的,是更深的孤独感。有什么比不得不和自己的影子为伴更为恐惧和孤独的呢?

        夜风微凉,后山传来麂子的声声呓语,山风阵阵,夜鸟哀鸣,惊飞。我漫无目的地走过悠悠凤尾下掩映的幽幽老井。井台是一块平整的水泥地,井筒用青砖砌成,前面有一道防止井外污水倒流入井的井栏,栏上放着用竹子做成的公用水瓢。傣式风格的井罩精美得似一座彩绘佛塔。轻风徐来,塔尖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悦耳动听。井罩外壁上镶嵌着一面面小圆镜,象征井里的水象明镜一样干净,饮水人的心灵象明镜一般纯洁。在夜里,面面小镜看上去犹如点点碎银,与井壁上雕绘着的各种细腻图案交相辉映。
        ——“进不去家了?”
        突然,一声低沉的问话似有似无的从身后传来。
        在确信不是自己产生幻觉之后,我转过身定睛细看。一辈子都不能忘记那一个转身。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幸福。那一眼,我知道我并不孤独。
        “江——风!”我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他。
        “嗯,难道不准其他人到这里来?”他依旧一副骄傲的姿态,不过今晚他蔑视的眼神里却闪着温柔的波光,瞬间变得清澈而透亮。
        “瞧你!一只小狐狸!”他走过来轻轻地捏了捏我的脸角。
        我顿时想起来刚才表演完后忘了卸妆,这种令人尴尬的模样怎么能让江风看见。于是立刻觉得很不好意思起来,脸上火辣辣的,还好是晚上,没被他看见我早已羞红的脸。
        江风没说什么,从井栏上拿起长柄竹筒,舀了一瓢清亮的井水,缓缓地倒在我的掌心里,一勺一勺地为我舀水洗脸。直到我的妆洗净,立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清爽,心情也变得豁然开朗,脸上露出淳淳的笑。他突然拉起我的手,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脑袋里一片空白。
        “带你去个地方!”说完,没等我反映过来,他就拉着我朝后山奔去。
        我们跑过菜园,跑过风尾林,穿梭在斑驳树影中,又好像树影在我们身上穿梭,跑过了石径杂草,跑过了红土山路,跑过了徐徐夜风……真想就这样和他跑过一生一世。
        来到后山包上,这里是我小时候常常玩耍的地方,和小尹过家家,和阿荣摔跤,但都是在白天,还从来没有晚上来过。江风放开我的手,在一片狗尾草上躺了下来,双手抱着头,跷起二郎腿。
        “来,像我这样!”他命令似地说。
        此时的我就像一只听话的小绵羊,顺从的躺在草地上。然而,和他之间的距离,我在瞬间作了犹豫而精准的判断,最终选择了中庸的做法,躺在离他半个手臂远的地方。这万分之一秒下作出的决定,完全是出于我害羞的本能。
        “你看!”他从脑袋下面抽出一只手,指向天空。
        我顺着他手划过的方向望向夜空,第一次,此生的第一次,见到那样一幕气势宏伟而瑰丽无比的夏夜星河图。
        坝子就是一个平角,被又高又远的深蓝色夜空所笼罩。顺着坝子延伸的方向,从东北边的地平线一直到西南边的地平线,有一条光带似的星河俯身凝视着大地,在星河的中央和两岸分别有一颗亮星遥相呼应,勾勒出一副三角形。北边那颗亮星顺着星河岸向南巡去,有一颗红色的亮星,牵引着十几颗星组成一条“S”形曲线,如同一只蝎子,蝎尾还浸没于星河之中。而沿河南下,有六颗星像北边的“北斗七星”那样,静静地挂在星河最宽阔和明亮的地方。在河西岸,另外七颗小星围成半圆形,看上去是个镶嵌着七颗宝石的美丽华冠。在星河的中央,有几颗十分显眼的亮星搭成了一个十字形,仔细凝望时又好像是一只优雅的白天鹅正在天河上展翅翱翔。
        我立刻被这壮美的景象惊呆了。我张着嘴,已经忘记了身在何处,不停地发出“好漂亮啊!”的声声赞叹。
        “你最喜欢哪一颗?”看着兴奋得差点手舞足蹈的我,江风微笑着问道。
        “那颗!”我手指向星河西岸一颗十分明亮的星,它和周围的一些小星连在一起,像一把竖琴。
        “那是天使弹奏音乐的竖琴!”我无比骄傲地对江风说。
        “是织女星。”江风缓缓说道。
        牛郎织女的神话传说我当然知道,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在天上找到他们的星。见我不信,江风指着旁边四颗暗星组成的小小菱形,说道:“你看,那就是织女织布用的梭子!”
        “啊!”我叹服得无言以对。心里不禁纳闷,这么一个考试常常不及格却蔑视一切的高个儿男生,此刻怎么懂得这么多?
        “每个人从一生下来就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当他消失的时候,天上对应的那颗星就会滑落,变成流星。”江风的眼睛里闪着星一样的光,精致而瑰丽。
        “那么,你呢?”看着地上的这双明眸,我问他:“你的星是哪一颗?”
        江风的手轻轻划过星河里那个十字架,移向旁边的黑暗处。
        我坐起身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仰着头睁大眼睛对着星河凝视,在江风手指的那里,并没有任何亮星,那一定是星河中最深不见底之处。
        “在哪里?没有啊!”
        “就是那里!——你看不到?”江风依旧指着那个黑暗的方位对我说。
        “没有!你骗我吧!”我想他经常把我当小孩子一样对待,现在肯定也是。
        “是真的!你看,那四颗小小的暗星,像一支短短的箭啊!”江风不厌其烦地解释给我听。
        “哦,小小的暗星啊——我近视了!”我说的是实话。那时的我已经开始近视,但是我们那里的人八辈子也没有戴眼镜的,若突然跑出个戴眼镜的来,不被大家认为是假装有文化就一定会被认为是书呆子。
        江风收起手放回脑袋下面,依旧悠然自得地躺在草地上凝望夜空,许久,才轻轻地对我说:“么,这样吧,等放假后我们去仙人山顶上看,在那里你一定能看到,到时候就知道我不是骗你了!”
        “好啊好啊——我相信你!”听到要去仙人山,我没有多想就高兴得跳了起来。
        在此之前从未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去爬仙人山。这在当地人看来是件冒险而无意义的蠢事。我往对面的山脉远远望去,虽然是晚上,但仍然清晰可见,夜幕下的仙人山,高耸入天际,雄伟而静谧,而山脚下正依偎着静静流淌的南定河,就像一个多情的少女躺在情人的怀中说着悄悄话。
        那晚,两个看星的少年,躺在红土地的怀抱中数着天上的秘密,那辽阔天宇上布满的星星,像造物主写下的文字,需要耗尽一生的时间去慢慢阅读和体会。而那遥远的距离,则是经历百亿光年也无法到达对方的彼岸。面对浩瀚的星群,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悲哀。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对我来说,静谧的星空充满了无限神奇的魅力。也正是从那晚开始,我觉得自己并不是世间唯一孤独的人。两个同样孤独的人在一起,孤独也变得不再孤独。
        第二天,我把《十万个为什么》里面关于星空和星座的文章又翻出来研究了好几遍,才恍然大悟,原来昨晚那条像光带一样的神秘星河就是银河,而河中央及两岸的三颗星组成的三角则是著名的“夏夜大三角”。书上说,在没有灯光和污染的野外,看到的夏夜星空最为壮美。凭着书上的图片及说明,和脑海里浮现的昨晚所看到的星群一一对应,终于在昨晚江风手指的那个方位,我找到了他的星。
        原来那是全天最小的星座之一,很难识别。其中四颗最亮的星构成了一支短短的箭。传说他的主人赫剌克勒斯生前是位盖世英雄,到了天上却很谦虚,不愿摆出显赫的样子,就连他那支心爱的神箭,也和主人一样,默默无闻。赫剌克勒斯生前曾经立下十二大功,杀死墨涅亚森林中的巨狮、制服九头毒蛇许德拉、活捉危害百姓的凶恶野猪、用计谋和神箭赶走占据湖边的怪鸟、冒险闯入地府制服地狱的三条恶狗……因此感动天上众神,被宙斯升到天界,他最心爱之物和得力武器——那支利箭,也被升到了天上,这就是天箭座。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接触关于星座的概念,天箭座、天鹰座、天琴座、天鹅座、天蝎座、人马座、狮子座、室女座、牧夫座、北冕座、天龙座、武仙座…… 直到后来,我常常像个占卜师一样夜观星象,并且动辄就拿星座出来说事儿。
        就在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纹身”、“黥首”这类子事儿——在自己人的身上刺上记号或黥上标记,无论混乱或战争,无论到天涯海角,就都能确认自己的族属,将他找回来。想到这里,我竟毫不犹豫地找来一根缝衣服的针,蘸着黑墨水,在自己的左手背上,一针一针深深地扎下去,使墨汁渗透到皮肤里。钻心的疼痛让我的手不停在颤抖,针眼里涌出来鲜红的血混着墨汁的黑立即显现出一种悲壮的深色来。当我的整个左手几乎麻痹之时,擦去混着墨汁的鲜血,红肿的手背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纹身出现了——一支箭,那是我心里深爱着的一支箭,我要他永不褪色,永远陪着我,此生与我不离不弃。

        可能吗
        我们佯装从未相识
        如流放的人遮掩黥首的字
        可能吗
        我们重回无怨无悔的岁月
        如刺客抹去刀刃上沾过的血
        可能吗
        我们忽略刻在心版上的誓言
        如诗人划去每一个与你有关的词
        可能吗
        当月朗星稀的夜晚来临
        或者
        繁星已缀满夏夜无垠的天空
        我怎能控制自己不去抬首
        这天上每一颗星子都可能是你的回首
        正向着峡谷最深的暗影里
        试图寻找我的踪迹
        ……
        最后由 mike_km 修改过/ 2008-3-12 20:50:39
        2007-4-7 11:43:00

        jeen

        那里,又到那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