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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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上帝来说,也并非能使一切事物都成为可能,因为即使他情愿去死,他也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在充满辛酸的人世间,死亡便是上帝给予人的最令人心满意足的恩赐。 ——Plinly
01 夜的第七章
这个夜晚,此刻的夜色显得格外深浓。没有月亮,稀疏的星光很晦暗。寒冷的风没有着落的在窗外流转。整个城市似乎都睡着了,身边的世界突然显得分外寂静,也许是夜真的很深很深了。
帕格尼尼。断断续续绕着耳的是两根细弦纠缠沉郁的战争。却是他每天都需要的麻醉。他喜欢它们在黑暗中锋利而准确的掠过自己的心房时带来的阵阵快感。仿佛跃动的蓝色火焰。
这个夜晚,他没有想做的事,没有能打的电话,也没有想见的人。傍晚的时候,他坐在窗边给律师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他说,Daniel,这些事就拜托你了。
他始终还是心怀余悸,觉得那些事情都不是真的,不过一个月而已。怎么会呢?究竟是谁竟然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将自己的生活篡改的如此面目全非,摧毁了秩序。到底是谁呢?他一直考虑着想要纠出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却还是从来都无从知晓。
或许是他错了。他想。这个世界总有它自己永恒的真理。人生的残局,他不过一个棋子。
现在,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重新开始新的旅程。这是很早就有的计划,他必须要执行,不必再拖延逗留。实际上他太害怕这种空空荡荡飘忽的感受,他时常感觉自己已经悬浮于空气,能够穿墙而过,仿佛自由的风,或者幽灵。
在他的眼里,这个城市,不,是这个世界,熙攘拥堵的大街小巷,已经没有了人,只剩下他,仿佛幽灵在一个空城里飘荡。一切都停止了运转。太阳不再升起,一切都在隐藏,在消失,世界也在消失。
看着桌子上那封简短的信,他相信那就是自己潦草空洞的一生。而此刻,除了这封留给一个在他生命中其实毫不相干的人的短信外,他已经一无所有。
02 献世
如果他还能够仔细回忆的话,应该是三十岁的时候,他在母亲的督促和一再恳求下,与惠结婚。这个故事就没有任何分说的在他人生隐藏的轨迹面前,拉开低垂的帷幕,向他展示茫茫前程的诡秘。
惠是干部家庭的独生子女。有着固执,自我,易于暴躁的性情,身边能够容忍她的男子,又大多平淡庸俗,从未得到她的满意,所以至今未能完婚。正因为这些,他一早就非常明白,她其实是需要更多保护和迁让的脆弱女子。
那是个时光漫长的午后,他和惠坐在气氛慵懒的咖啡座里,他只是礼节性的微笑,低头浅啜咖啡,没有话说。惠专心的看着他,露出赏心悦目的微笑。母亲和媒人坐在远处的角落里,也笑了。
后来的事,一切都是既定的程序,他不置一言,除了微笑看着母亲的欣慰。
他和惠的婚姻,不过是媒妁之言的促成结果。惠满意于他俊朗诚实的外表,还有他的涵养、谦让和沉着,无一不深深吸引和打动她。或许更多的,是因她觉得谦和涵养的男人,是应该更安全更好驾驭和控制的。
但于他而言,实是母命难违,如果这个世界只是需要一个循规蹈矩的所谓正常的男子,他能够交出来的,只有这副属于男人的身体。没有其他。
他知道,婚姻与灵魂,以及爱,从来都太过无关。而结婚,不过是为了安慰母亲,还给她一个不能推脱的责任,也一并还给这个社会的一个仪式而已,和哪个女人结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在还给别人一个名义的身份罢了。
婚后的生活,虽然吃力,但一直都很尽心。他的话始终都很少,很多事情一律迁就惠的意愿。他早已连身体都交付出去,如果再给多一点点让步和放弃,就能换来一个女人的心满意足,一个家庭的和平安宁,两个家族的皆大欢喜,又有什么不好呢?
所以他总是微笑着温和的对惠说,好啊,这样也很好。
也是因此,家庭氛围一直呈现着令人安慰的和睦,没有任何异状,一如这个世界里众多饮食男女烟火浓烈的生活。他们是带着注定的错误,却一直相安无事。成为别人眼里的欣欣向荣。
家里的一切事务他都交由惠做主和安排。他只是上班下班,按月缴薪,仿佛程序完善配置良好操作得当的机器。晚上看球赛电视剧读报章小说,偶尔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巨大城市的灰色天空发会呆。经常也会帮忙家务,很少出门,没有太多交心的朋友往来。偶尔在周末的傍晚带惠出去看场电影。有时出差,也会记得给她带小小的礼物。
是否这样就算符合了这个社会所要求的作为一个男人的标准,而惠是否满意这样的丈夫呢?他从来都不知道。也不想问,因他知道,这就是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所能做到的一切。
他的快乐是深海的鱼。而他的心,是深锁在废弃城堡里的一株植物。
03 搁浅
一年后,儿子为为出世。在医院的病房里,惠看着粉嫩的幼儿,一脸满足的表情里突然现出从未有过的母性的柔情。于是他第一次买了花给她,一束嫩黄妩媚的小苍兰。母亲抱过孙子,如获珍宝,欢喜激动的无以自持,宝贝宝贝的喃喃着,老泪纵横。
他搓着双手,在旁边看着经由自己的骨血形成的香甜鲜活的小生命,内心只是觉得无限惊奇,他不能相信,生命的轮回延续竟能带来这样巨大饱满的喜悦,试图掩盖一切悲哀。
那一刻,这个家,似乎突然变得更加动人、温馨、完满和丰盛。有一瞬间,他似乎触摸到了人们传说中所谓幸福的模样。这不正是他四处碰壁苦苦寻觅想要给予亲人却又无能为力不可得的场面吗。他如释重负,仿佛一个小学生在老师的严密监视下终于写完了考卷。
他相信,在那一刻,上帝已经彻底的成全了这个世界,惟独除了他。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他差点就被这虚假脆弱的繁盛表象所迷惑,信以为真。以为一切就可以这样理所当然的顺理成章,他也是一个在规则之中毫无异处的男人。他日夜抱着他的儿子,喂奶水换尿布哄睡觉,企图反复得到验证和肯定,传说里的幸福和安宁,真实可握。
可惜欢喜从来都仿佛精灵一样闪躲的小兽,不过就是那么小的一阵子。
有时候,他静静看着身边的女人,她的呼吸,她的脸,嘴唇,鼻子和眼睛,她说话时嘴巴一张一翕的样子,她穿着围裙做饭以及她裸身躺在他怀里的属于一个女人的柔软的姿态,以及家庭一角一落散发出来的灰尘的气息,都是那么陌生。这种陌生,让他遭遇从未有过的剧烈的空虚和孤独感。
有时候,半夜惊醒,他突然就忘记自己是谁,不能感知自己的肉身,心理状况极度混乱,让他不能确定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阴阳两界他不能分辨。
整个世界对他的遗弃,竟是这样彻底,寒冷入骨。
每天混迹营役于城市的高楼和人流之中,穿过高架之下的十字路口,走下地铁深暗蜿蜒的通道,他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是不是就这样了,只能仿佛某种菌类,小心翼翼的藏匿在阳光之外,无声无息,守着一个陌生的女人闭着眼睛努力想象另一个人的身体强迫自己与之交媾,繁衍后代,等待日出日落,等待儿孙绕膝,等待生老病死,等待下一场轮回。
生命竟是这样虚无却又躲无可躲的赤裸真相。他孤零零的站在大雨滂沱的街角,冷的颤抖。
可是有时候,他又觉得,如果这样就能算是给了这个充满规则和限制的世界一个完满的交代,让这个世界的大多数觉得井然和安全,让身边的人会心和满意,那就这样继续着也好吧。他站在世俗生活的面前,试图努力掩上内心里锈迹斑驳的大门,努力掩上另一个人的脸。
但在他内心某处苔鲜丛生的角落里,他仍然相信,除了毁灭它,人们如何能制止一只鸟儿鸣叫,阻止一朵花儿开放呢。他是一支被剪去了根系悬挂在别人的花园里张望的没有灵魂的花朵。他爱男人,这是他的天性,却无法尽情歌唱和开放,是多么不公平。
他从来都不曾忘记,自己唯一爱到至今,深入血液的男人,始终是峥。一个陌生女人的丈夫。
04 珊瑚海
午夜的暴雨,泛滥淹没了城市里所有的街道,整个城市里空无一人,仿佛末世。他们依偎着站在街角的雨里,沉默着对望。整个世界已经沦陷,我只欠你一个告别。
锋。我们一起逃走吧。峥说。
大雨哗啦啦的砸在沉默的屋顶上,生生的痛。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雨水滑过脸庞,只是轻牵嘴角,挤出半个嘲弄的微笑。
生命是没有自由的。如果我们的命运注定是逃亡,如果不是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和太阳,我们到底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他们是被逼站在悬崖边无路可走的兽。等不到他们的诺亚方舟。
是这样贫乏空洞的生之现实。在这个世界面前,他们一无所有,他们只剩相爱。而相爱,在各自充满限制逼仄的路途上,却又是这样苍白脆弱,仿佛风雨里岌岌可危的楼阁。
美好就在面前,触手可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自手心一点一点的消失,无法挽留,不能出声,心太痛。
他第一次在峥的面前失声哭了,仿佛无助的幼年。他抱着峥说,如果死亡能让一切都得到改变,就让我来代替你。
于是他们约定,不再见面以获取新生,埋葬灵魂以成全世界。因为他们都同样害怕决心不够坚定做不到对彼此足够残忍,害怕一回头就无法再放手。
两个相爱的男人,不过是茫茫人世里两粒微小的尘埃。而大雨滂沱过后的城市,时光永恒流逝,街市依旧太平,一切都不会改变。上帝以他永恒的沉着静静观望平凡人世里两个男人的困境和走投无路。
只能如此,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再见。我的爱。再见。
他把和惠鲜红的结婚证书放在病床上的母亲手里。微笑着说,妈妈,我一直都太贪玩太不听话,让你操心。对不起。你放心,等你好了,我就和惠结婚。
回转家里,峥终于如众愿,学着父亲的样子周旋奔走于这个城市乃至整个世界的商业网络。体面的家族里不能外露的内战和家丑终于平息下来。生活的虚假表象,经过不懈努力反复的精心粉饰,从此似乎在人们的意愿里义无返顾的美好起来。
如果生活里有太多人的悲喜心甘情愿的被操控在你的手心里,你的重要性被无限的放大,好象没有你在他们的生活里充当某个早已被设定好的角色,他们的世界就将坍塌毁灭。你看似主动,却是被挟持。而且实际上,你已经什么都无法拥有,却要用自己的身体去走别人的路,充当亲善大使制造微笑传播安慰。他们假爱之名,不过是牺牲他人以期继续获得对这个世界的安全和认证。
一如我的父亲,我想我从来都不会是他的儿子。在他的眼里,我不过是延伸他的生命和欲望的工具。而个人的意志和幸福,微不足道,形同虚设,成为整个家族的虚荣和野心祭坛之上无辜的羔羊。繁华的热烈声色之下,看似太平盛世歌舞升平,尽收手心,不过一个傀儡,无法自由。
这是峥自悬崖折返之后,才愿意去面对的事实。无法权衡选择,只好不再做自己。他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赋予过他这项伟大而神圣的权利。
05 乱舞春秋
第一次家庭战争。硝烟四起,平淡生活的假象消磨耗尽了微弱情感的韧性。他知道,彼此之间所有潜伏的危机,已经暴露无遗。
婚后两年。惠秉性里任性暴躁的成份,在家庭生活的琐碎和一个沉默的男人面前,终于都爆发了出来。她披散着头发在房间里异常激奋的破口大骂。已经两岁的为为受到惊吓,缩在被子里,甚至忘记哭泣。或许,他也不能了解自己的母亲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他用手轻轻拍着儿子,始终一言不发。看到她瞪大的眼睛,一张一翕的嘴唇飞快的发出声音,狂轰乱炸,这尖利的声音让他晕眩,他强烈的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对女人的恐惧,让他有逃跑的冲动。
最后为为大哭起来。他终于忍无可忍,霍的站起来,手举到半空,却终于没有落下去。
一直都以为自己控制着一切的惠,却好似遭到极大的侮辱和不敬,顿时情绪高涨。大哭大闹,摔东西拆房子寻死觅活。他又只好软弱下来,走过去安慰她,哄她安静下来。
为什么我们一起生活这么久,却仍然陌生,我始终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什么才能让你开心。她说,有时候你一个人在阳台上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我抱着为为,内心里全是恐惧。过去叫你,才发现你泪流满面,你却毫无知晓。我知道婚姻对于你,或许不过是彼此做伴,一起吃饭睡觉而已。虽然我一直爱你,可是这爱,是这样奢侈而又无济于事,或许你根本从来都未曾爱我。
那夜之后,他再不知怎么去面对这个女人和她怀里的儿子。作为一个女人,她内心里的委屈和积怨已经太多太深。他一心努力囚禁着自己的身体,企图寻求内心里对妻子的一点微弱平衡,却终是无法让灵魂忠于她。
如果不爱她却选择与她结婚是对她的不公和伤害,那么他日夜与她相对心里疯狂思念着的却是另一个男人就是对她的一种侮辱和罪孽。
他知道自己注定要亏欠这个女人太多太多,永远都无法偿还。因为他的世界是惠永远都无法抵达和了解的悬浮在这个世界之上空里的一片海洋。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四处都充满假象,我们只能将自己更深更暗的埋葬。他的话愈来愈少,常常失眠。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在梦里叫出峥的名字。
他这样想念他。世界已经没有白天和黑夜。
如果,爱是一种漫漫无期、无法停止却又毫无希望的潜藏在阴暗洞穴里的等待和思念,不能出一声,一动不能动,只能任由其丝丝腐烂,这爱其实已经无异于一场无法治愈的疾病。他知道,这想念总有一天会把他彻底摧毁。
有时候他只能独自坐在阳台上,抽烟至天明,灵魂悬浮在城市的上空,四处飘荡。曾经他以为放弃和让步,能够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些许卑微的安宁和光亮,可是才走了不多远,却发现一样还是长夜漫漫,走投无路,找不到光。他看着邻居阳台上笼子里的鸟儿,在微起的晨风里,不禁潸然泪下。
他说,我知道你很悲伤很寂寞,我们的生活太相象,可是你却比我幸运,至少还能尽情歌唱,有我聆听。
06 发如雪
七月。城市的天空有着流火般的热情。走在人迹稀少的大街,他总是觉得脚下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他的灵魂之光已经这样暗淡。只有回家时听到咿呀学语的儿子笑着喊爸爸,充满天真好奇的大眼睛,仿若天使,他才能感到生活的些许安慰和美好。
于是他又不止一次的暗暗鼓励自己,好好生活,好好待惠。
惠生日那天,他第一次带她去了城市最好的餐厅吃饭,送给她一只浅绿的玉镯。他说,跟着我,辛苦你了。这句话,他说的无比真诚。可是他知道,这些又如何能补偿和掩盖他内心里对妻子如山一样的愧疚。他的爱情和生活,沿着各自的轨迹,背道而驰。
惠挽着他的手走在微风的大街,空气里有湿润的植物和花朵的清香。行人如织,各自悲喜,一切都这样平常。惠绯红的脸上却写满令路人羡慕到嫉妒的属于一个女人的幸福。他看着身边的妻子,觉得一阵心酸和懊恼。
可是。如果,如果幸福是这样容易就能够被诠释和被获得,天亮的时候,为什么你还是不在我的身边。
他抱着为为站在阳台上看夕阳,狠狠的亲他粉嫩柔软的小脸蛋,嗅到儿子几乎不属于人世的体香。小家伙只是咯咯的笑。他却突然觉得内心愧疚酸痛。为为,爸爸到底该怎么爱你才好呢?
暮色四合的寂寞公路,天边的乌云终于席卷了躁热的大地。雷电交加。一场暴雨过境。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大雨出神。此刻,整个城市在水雾的笼罩之下,只剩白茫茫一片,他突然感到一种世界沦陷之前的瞬间快感。
突然,手机响。他听到男人浊重的呼吸声。大雨瞬间淹没了视觉和听觉。
男人说,锋。然后压低着声音哭了起来。
无论时光怎么流转,世间如何变迁,轮回过去几百年,他怎么会不记得,这就是他牵肠挂肚日夜思念肝胆欲裂几乎掏空他整个灵魂的男人呢?
整个世界瞬间变空白。他什么都不能想。
峥开着车在高架上疯狂的飞驰。他看着他。路面上的水花尖叫着四处闪躲。如果真的能有翅膀,我们为什么不选择一起飞翔呢。没有你,重力曾经一直,都这样的重。我的爱。
在峥的小公寓里,他们不说一句,紧紧的彼此拥抱。久久的。紧紧的。不要留下一丝缝隙,让我们往世界的尽头去,靠近火焰飞翔。直到彼此无法呼吸,浑身颤抖,然后疯狂地亲吻着翻滚在地上。
我的心脏我的灵魂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属于你的。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每一丝每一寸,都是属于我的。
如果想念能够借助语言,如果爱能够经受时间,如果相同的身体需要给予分辨,他们只能在黑暗之中选择沉默,仿佛野兽一样,不说一句,看着彼此,以眼聆听你的灵魂,以手阅读你的心跳,用血液无法停止的做爱。
时间总是就那么多,只有彼此紧紧拥抱在一起缱绻交融的这一刻,这深沉凛冽、欢快痛楚、满带耻辱的激情,才能让我们忘记整个世界忘记时光忘记忧伤忘记分离忘记天和地,才能让我们内心里阴暗的伤痛得到深刻的抚慰。
他们拥抱着。抚摸着。吮吸着。喘息着。纠缠着。直到时间停止,直到火焰熄灭,直到天不再亮,直到彼此都消失不见。
他们筋疲力尽的躺在床上,十指交缠。静静的无限温柔的看着彼此,大笑起来,然后又一起抱头哀哭。
他静静吸着烟,依然什么都不说。一切已经得到解释。如果真的有想要说的话,说出口或许已嫌苍白。而他内心里最想要说的不过是妄想一样的祈祷,如果能就这样躺在你的怀里静静死去该有多美好呢,什么都无法再把我们分开,从此永远都不会再有别离。
07 反方向的钟
峥的妻子是本市某政府高官的女儿。这个世界,有人这种动物出没的地方,从来只有权力和利益是终极导向。这联姻就如同被反复描摹的美好长篇画卷,寄附着两个家族利益的政治和商业的双重目的,放在峥的肩上,要他去为他们徐徐展开。
可是这被人为定义,被赋予了重大而非凡意义的婚姻,就如同行走在悬崖峭壁之间的钢索上,为了获得最大化的利益,必须接受平凡生活里的险象环生。夫妻生活充满猜度和较量。
生活的面目就是如此,妥协放弃,谨慎周全,却并不能因此获得简单。
集团在HK第一次上市失败。峥拓展的子公司,最近也严重亏损,运转困难,大批货物积压海关。峥焦头乱额,已有半月未回家里,一直躲在小公寓。他不想回家见到妻子那张冷漠的脸,她只有冷嘲热讽,质疑他的能力。不给关怀安慰,亦不予任何援手。
我心力交瘁,异常疲累。突然才感觉到自己或许只能坚持成这样了。我一个普通的男人,做不了英雄。我牺牲自我成全所有人,苦心孤诣得到整个世界又能怎么样呢?一切都是这样毫无意义。你不在,我的心总是这样空落。有时候,一觉醒来,我担心自己会就这样死去,再不能与你相见。锋。
他静静抱着情绪萎靡的峥,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曾经天真的以为,执意放手彼此,走上循规蹈矩的世俗路途,不需要躲藏和逃亡,可以因此给峥的生活带来坦途,真的不料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局面。他的内心只是异常酸痛,发不出声音。
原来,爱其实是那么让人绝望的事情。无法拯救和替代。左闪右躲,来回权衡,一样无法得到一个周全。
他第一次找了那么多借口推迟时间回家。他知道自己无力在工作上帮到峥,只能陪着他,度过这个难关。
其实时光一样可以如此静好。他们一起蜷在沙发里看场电影,挥汗打场球,一起做饭散步,驱车去郊外,爬山看海,将旧日的欢乐程序,一一温习。他一直鼓励峥,开导他。就象多年前一样。我站在黑暗里,把光明全部留给你。不管如何,他总是希望,生活对于峥而言,是美好的,有意义的,是可以继续的。
峥终于回家说服妻子,一起去见了岳父。其间的过程,虽然官场斗争,利益复杂周折,事情却还是很快得到解决。岳父还给予大笔资金支援,公司又正常运作起来。在峥的带动下,集团也开始着手准备再次上市的工作。
那夜峥微醉,一进门来就拥吻住他,两个人仿佛盲目的兽一样长久的纠缠在沙发上。彼此无法填补的激情,盛容着哀伤,是这夜色之下无法掩盖的华丽而破败的荒凉和绝望。然而,峥躺在他的怀里缓缓的落下泪水。
他们都自知这样的生活,即使再简单清明,也必定无法继续,时间总是就那么多。世俗的生活,已经给予他们愈来愈多的身份和角色,他们总还是得要回到自己生活的轨道上去,太多的身不由己。而峥的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必定是愈来愈受到更多的关注和评价,无法自由和随心所欲。
所以,虽然他的内心里是如此痛着舍不得,却不想因此给峥带去任何影响。他注定不会是峥的生活里的任意一个角色。他只能站在远远的之外静静看着他所爱的男人。他什么都不能说。
对你的爱,在我的胸口,就写在脸上,溢满双眼,挂在嘴角,流淌在手心,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
窗外夜色深沉,他们静静的抱住彼此。在黑暗里寻找光明,在瞬间里等待永恒。
站在公寓门口的路灯下,他这样爱惜的伸手抚摸峥的脸。千言万语,他只说,峥。你一定要好好的。
正欲转身,峥却拉住他,再次拥抱住。吻。
他们怎么会不清楚,每一次这样注定的告别,对于他们,都可能是永别。可是再痛,都不能发出声响,你的名字烙在心里流淌在血液里。要微笑着让对方看到继续生活的勇气和意义。
只能这样。生人作死别,恨恨哪可论?
他的内心里刮过寒冷的风,瑟瑟颤抖。可是有什么会比看到峥在勇敢的好好生活下去能带给他更多的安慰和希望呢?
世界太狭隘,时光太短暂,片段成永恒。我们的幸福,最多只能被诠释到这一步。
可是到底是痛感太深有幻觉,还是泪水泛滥模糊了视线呢?他怎么能在这里看到惠的身影?
夜色的昏暗路灯下,惠就站在对街,一脸痛苦扭曲的愤怒,是因她刚好观看了两个男人午夜的告别,而其中一个正好是自己的丈夫吗?
08 四面楚歌
惠什么都不说,只是躲在洗手间里哀哀的哭泣。
对于她,这个真相或许太突然太巨大太不真实,她在一直以来自信的惯性里,尚不能及时找到合适的应对策略。她措手不及,陷入茫然失控的状态,不愿相信自己丈夫的荒谬。
他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解释显得这样愚蠢,来不及谴责自己。惠的一反常态,让他内心里全是未知的恐惧。
他撞开门,看见惠满手是血,拿着剪刀坐在地上胡乱的剪着自己的头发。情绪依然激动,口中喃喃自语,你不爱我。你不爱我。
一连好几天,惠高烧不退昏睡不醒。现实第一次这样蛮横粗暴的越过了这个女人对生命骄傲的想象。她无力面对。他只好日夜守着她,非常担心。担心惠。担心事情闹大。更担心峥。
惠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儿子为为。紧紧搂在怀里,不许他碰。她已经彻底清醒,那夜的一幕,或许已经让她对丈夫一直以来的困惑都得到解释和说明,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丈夫。儿子已成为她的唯一。
一夜,他平静的说。惠,我知道我伤害了你,还有为为。我不奢望求得你的原谅,但是既然事情你现在都知道了,我也不想隐瞒什么,或对自己做任何解释。是我亏欠了你,对不起你。
不如我们离婚。他看着黑暗,不敢看惠的表情。
惠突然发作。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直面这样的事实,与她一起生活四年多,一直温顺纯良的丈夫,居然爱着男人。背着自己做出这样天理不容无耻丑恶的事竟还能如此镇定坦然,她原本还想等着他来解释,骗她说那都不是真的。他却告诉她,他要离婚。
她忍无可忍,暴跳如雷,掴了他一个耳光。无耻!
她发誓要闹到他母亲那里去讨说法。还扬言要揪出峥,让他不能抬头做人。
真相从来都是这样,瞬间撕毁了所有虚假的情意。灰飞湮灭。在山洪暴发之前,我们同样不过是手足无措忘乎所以落荒而逃的兽。
可是母亲年事已高,血压常常不稳,绝对不能经受这样的打击,这也是他当初选择结婚的最大苦衷。而峥,一直是站在这个城市经济发展的最前沿被重重关注的新闻人物,如果这样的事实被公布,他只能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而且为为还这么小,他的一生还远未开始,却要被迫去背负自己父亲的历史,他怎么能忍心。
这就是他一生所有的现实。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此刻,一个已经失信于妻子的丈夫,他还能要求什么呢?
他咬住嘴唇,脸色发青,激动的浑身颤抖,无法呼吸。最后在已经三岁的儿子面前,他跪了下来。
一个男人的生和爱,曾经在暗夜里匍匐前行,独自妖娆盛放,极致光华,却是这样卑微耻辱、充满罪恶的真相。
09 困兽之斗
属于男女之间的冷战,往往需要消耗更多的时间。惠不说话,亦不表达任何意见态度,只是充满戒备的抱着为为。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展转难眠。
一夜,他们默默坐在客厅里。对不起已经说过了,他不想再次重复,而且他很清楚,他对妻子的伤害和亏欠,不是语言能够偿还。所以在她的面前,他始终都将是个沉默着不发一言的男人。
能不能再做考虑,就算不是为了我,儿子还这么小,我只希望他能和别的孩子一样有个完整的家。惠终于开口谈判,言语里却带着凄楚,眼泪落了下来。我可以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一家还和以前一样平静的生活。
惠。你肯定明白,我未向你做任何解释,是因为我真的没有可解释的,一切就是你看到的样子,我无法再欺骗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他,我知道这是我的罪孽,我已经无法承受这种在罪恶煎熬下的生活。你是女人,可是我无法给你想要的。你还很年轻,我不能让这罪恶继续下去。
那你当初为何又要选择和我结婚呢?惠又动怒,而且泣不成声。
你当我是什么?我无法理解你的自私和谬误百出。
又是三个月的沉默之后。惠终于同意离婚。前提是儿子归她所有。她已经太不信任他为人父的身份。这思量和决定,曾带给她多少痛苦呢?一个需要更多爱却孤立无援的女人。
最后,在离婚协议书上,他把房子和所有存款都留给了惠。他知道自己不是在试图求得原谅,他只是觉得这是自己该做的,或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她做什么。而且有些错误,在他的心里,已经无法用现实的价值和道德尺度去衡量评判,他的确对不起惠,可是他亦觉得自己的无辜委屈,而谁又能给他一个公正呢?
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买得内心的安宁吗?她说。我恨你,但我更同情你。我不会让为为记得他有这样的父亲,他将以你为耻。
他始终沉默着接受一切。如果言语的发泄能够让惠的心里稍稍好受一点,他甘愿接受她的一切礼遇。离婚手续办理的很迅速。惠抱着为为,趾高气扬。脸色却憔悴不堪。
年幼的为为在烦躁的母亲怀里,尚不知自己未及开启的人生已经被分道扬镳的父母彻底更改,仍然伸着手嚷着要爸爸抱。
他看着深爱的儿子。在变故和悲伤面前,依然一脸纯洁天真。听见他撒娇的口吻叫着爸爸,他的心仿佛被刀子划过,他伸手过去想抱为为。
惠一转身,防卫的拒绝,厉声说。别碰我的儿子。
他站在一步之遥,看着再不属于自己的儿子,这生离,让他的内心疼痛难忍,终于背转身在大街上落下泪来。
再一低头,为为已经蹒跚着走到他的脚边,抱着他的腿叫爸爸。他蹲下去紧紧抱住儿子,把脸贴在他的小脸上,听着儿子稚嫩的童音,他再次泪如雨下。
他说。儿子。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
属于一对父子的告别仪式。带着无以言喻的仓皇、疼痛、歉疚和不甘,以及深沉的爱,被时光埋葬。成为永别。
后来,惠还擅自做主剥夺了他一周探视儿子一次的法律认可的机会。
她披散着头发,冷冷的站在防盗铁门后面,说。这里没有欢迎你到来的人,请你赶紧走开,不要试图再来骚扰我们母子。
再后来,他站在门外,一脸哀求。我只是想看看儿子。惠。请你开门。
她歇斯底里的朝他大喊,无耻!我的儿子没有你这样不要脸的爸爸,你给我滚,滚!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这里。否则你知道后果。
他只能静静放下给儿子买的礼物。什么都不能说。因他知道,这就是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人生。虽然没有充分的准备接受这突然的变故,但是一个人的生活,虽然依然在孤独之中却再不用背负道德的谴责,让他的灵魂觉得稍许安宁。
后来他再不去想能见到儿子为为。只好每月按时汇给惠超出离婚协议上的抚养费,足够母子衣食无忧。他才能安心下来。
只要他们能够生活的好,对于我,就足够了。他想。
一个30多岁的男人,站在一个人的时光面前,早已看到了苍老和穷途。
10 以父之名
时光在寂静的沙漏之中向着黑暗深处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无声的延展。他一个人走在秋天落满枯叶的大街,觉得生命里所剩下的,似乎只是活着,没有希翼和等待,没有快乐和悲伤。生命寂静的就象秋天的深夜,黑漆漆冷清清。
而更多时候,他相信,白天和黑夜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分别。一切都在无声的坠落。他只能不停的行走。行走在消失的路途上,向死而生。
那天他还在外地出差。深夜里突然接到惠的电话。
她说。你快来。为为他…… 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他连夜赶回家,到达医院的时候。为为已经停止了呼吸。半握的小手静静的露在惨白的被子外面。似是想要抓住什么。
是急性肺炎。主治医生说,你们大人是怎么照顾小孩的,早点送医院根本就不会……
他只感觉眼前一阵阵黑暗袭了过来。神经错乱般让他发狂。可是他竟都发不出一丝声音。无声之中,世界变成黑白色。迷离恍惚。
惠眼神呆滞的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沙哑的喉咙已经说不出话。看见他进来,气急败坏的挣扎着爬起来冲上去疯狂撕打。撕心裂肺的在他的怀里哭喊。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他只好紧紧抱住浑身颤抖的惠。任由她抓自己的脸咬自己的脖子。他的心已经被撕成碎片。
母亲被护士搀扶着走过来,脸色苍白,已经不能哭泣,只是不断的小声重复着说,我的儿。我的儿。
她抓住母亲的手哭诉,你知道吗,我们已经离婚两年了,我一个人带着为为。你的儿子是同性恋,他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他只爱男人,是他毁了我的一生。是他害死了为为。你还我儿子。
医生护士和旁人纷纷惊讶着侧目,朝他看了过来。整个医院的人也都围拢过来,看着他们,小声议论。围观成为一道风景似的。
惠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红肿的眼睛里似要冒出火花,头发凌乱,嘶哑的声音,象一头咆哮中垂死的母兽。他一句话都不说,他看着她的嘴巴在空气里一张一翕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过这次他感觉到的不是害怕,而是同情,是罪孽。他觉得她那么可怜,她失去了自己的丈夫,现在还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他真诚的同情她并愧疚于她,他知道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他的确从未爱过她,是他毁坏并剥夺了她一生最美好的一切。他没有什么能补偿她,他不知道彼此这样的结局,算不算是对他的一种惩罚。
可是他觉得自己更加可怜,他也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儿子为为,他永远都无法得到自己的爱人,他太早就失去了自己的人生,却没有人能同情他。
是后来他才知道,在那一刻,他还同时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老妇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突然逼近了这样的真相,她不能相信,她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宝贝孙子,他的儿子又是……,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她嘴唇颤抖,热血上涌,两眼发黑,双腿一软就昏倒在地。
三天后,老人也随孙子而去。其间一直没有再醒过来。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自己的过错,他无法原谅自己深切的罪孽。他不知道母亲是否还能原谅自己。或许永远都不能原谅,他已经无从知道。
而惠,就仿佛一朵烟花,在夜幕上窜至生命的最高点,用生命换得瞬间的美丽,完成使命,永久的坠落于黑暗之中。那夜,惠被护士按着注射大量镇定剂,才安静下来,醒来之后只对着空气不断重复说一句话,你还我儿子。
一个月后,惠被确诊为精神分裂。
这些现实突然发生的时候,他一直都很镇定,没有掉一滴眼泪,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哭泣的资格和能力。只是不再说话,他觉得自己已经丧失声音。他需要强忍着内心的巨大创伤和悲痛,沉着的料理一切后事。通知惠的家人,安排惠进精神病看护中心的相关事宜。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的亲人所做的。
命运就仿佛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在一瞬间就掏空了他平凡的人生,他看着时光里的某处黑洞,感觉着生命从未有过的轻盈。在午夜的梦魇里看见自己终于飞了起来。仿佛迁徙途中的飞鸟。
11 逆鳞
峥的能力突出,业绩赫赫,集团上下,有目共睹。父亲知道他已有足够能力服众,最终让贤,峥顺理成章的荣升为集团总裁。
不久后,他的公司终于成为这个城市里第一家成功在HK上市的公司,在高级酒店举行了盛大的庆典。电视台新闻记者蜂拥而至,电视报纸网络争相报道,峥也因此成为这个城市商界政界的一颗新星。
媒体之上出现的峥,已经俨然大家做派,经常在本市政要和其他经济核心人物的前呼后拥下,出席会议,参观考察,发表讲话。
他在电视机前,偶尔看着这一切。平静的仿佛是看到别人的故事。
一日。他们在酒店的大堂里相遇,峥携带妻女,自车里走出来。一家三口,衣着光鲜,俨然城市上层的模样。妻子挽着峥的手,无限娇嗔。峥已经微微发福的身体。年轻依然,举止优雅,风度更盛。
而他,不过三十多岁的男人,却显得风霜沧桑。额角的头发已经灰白。他企图躲过峥。而峥却追了上来。
咖啡厅里。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带着各自明确的身份,只是彼此寒暄。往日情怀,隐没在淡淡哀婉的音乐里,若有似无。
愿意为你 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 忘记我姓名 就算多一秒 停留在你怀里 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
咖啡凉,奶油腻。时光已经在我的世界里轮回好多光年,而此刻我面前的场景是你百年孤寂之后自如的笑,和位居高层炼就的商业气息。
他只能一径的沉默。峥看着他的神情,已知端倪,眼睛里有闪烁的痛楚,却无法安慰。
他们各自现实里的生活,已经被隔离得太遥远太陌生,不能彼此想象和感知。他离婚。丧母。丧子。离婚两年多的妻子因为这些事住进精神病医院。
而现在想来,其实自他们告别的那个深夜起,他的生活,就在峥的生活之外,步入倒计时的程序,而此刻,他的人生,早已经空荡荡的了。
我只剩下你。我的爱。可惜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此刻,我多么想趴在你的肩头哭泣,多想得到你的安慰。可是,如果一个家庭注定的毁灭,能成全你生命的路线,请你,请你不再回头。让我一个人来偿还这一生的孽债。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最爱的男人,什么都没有说。能再次见到峥,而且过得好,他能瞑目了。已算是我们故事的圆满结局。峥。你一定要好好的。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两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
12 千里之外
此刻,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浓,星星都困了。风,却更大了。
一场梦尽,一场空。他一生里的若干零星片段,就这样迅速的轻飘飘的从他的眼前一一闪过,仿佛黑色的风,带着隐忍而凌厉的血腥味道,抓也抓不住的空虚。
生命,实如捕风。他想。
他终于停止了帕格尼尼,打开窗,在风中点燃半支熄灭的烟。他知道,这一生做错过很多事。他的罪孽,将永远都得不到宽恕。
我对不起惠,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我只是利用了你。而我始终都知道你只是一个充满脆弱需要保护和爱情的女人。你的诸多缺点,只是带着生命的不甘和怨怒,需要更多的爱而不可得。可是你的错误和不幸在于,在盲目的选择里遭遇了我。一个爱着男人的男人。
还有儿子为为,你还那么小,时间太短暂,世界太残酷。我不知道爸爸除了把你带到这个荒谬的世间还曾给过你什么。或许我根本没有资格是你的爸爸。可是我一样那么爱你,永远都爱着你,为为,你知道吗。
而最大的错误是我向母亲隐瞒了事实真相那么久,我曾给了你这个人世平凡的欢喜和幸福,那么短暂就又被那么迅速而残酷的收回,你怎么能接受呢。或许,我选择早一天向你坦白,一切都还有余地,不会落到现在这样的结局。妈妈,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你是真的不打算原谅儿子了吗?
还有峥,唯一的遗憾是我没有办法和能力与你并肩,把对你的爱践行在日光之下,可是它始终都会象一朵洁白的花蕾,静静的开在我的心里面,无论在此地还是在彼方。你一定是知道的。不过看见你现在能成就这样的事业,家庭和睦,我也安心了。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真的过去了。结束了。
他在微光中折好给律师的信,装进一个白色的信封,搁在桌子显眼的位置上。
他说,Daniel,我将远行,不会再回这个城市。我这里剩下的财物,请你清点拍卖,所得款项请帮我悉数捐赠给本市儿童少年基金会。这些事就拜托你了。
13 止战之殇
凌晨时分。呼呼的大风盘旋在头顶。星光隐没。他围着那年峥送给他的黑色围巾。跪在地上朝母亲和家的方向磕头。重重的,三下。
此刻,他是这样想念母亲和为为。他们曾经那么紧密的连接着他的生命。
站在18层公寓楼顶的边缘,他觉得一切其实可以是这样轻而易举的事情。生命不过是大风里火柴梗上固执燃烧的一粒微光,随时都会熄。
他能够想象,凌晨到来,他的肉体必定是这个城市里的人群以及新闻报纸网络镜头围观、议论、分析和揣测的对象。
陌生的死亡,带不来恐惧,往往能给城市里的人们麻痹的神经和空乏的谈资带来更多新鲜的触感,仿佛小说或电影里一部平淡的传奇。
可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或许那个时候,我的灵魂早已飞越千山万水,飞越万水千山,飞越太平洋大西洋北冰洋,飞越地球月球海王星,飞越太阳系银河系和宇宙,飞越爱恨痛苦和绝望,抵达更加自由而辽阔的地方。
脚下深不可测的黑暗终于扑面而来,他第一次真正的在午夜的大风里领略到了临风飞翔的快感,他知道,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轨迹。他像自由的飞鸟俯冲过空旷的原野,轻盈的。欢快的。迅速滑过时光的门槛。又仿佛一朵春末无声凋零的花朵,无可挽回的坠落姿态,划伤了深夜隐秘中黑暗的眼睛。
或许,你能在某日报纸新闻的图片里看到一个围着黑色围巾死去的面目模糊的男人,当然,最好你什么都不要看到。我的爱。
他那已经在夜风中燃烧成灰烬散落一地的漫长一生,将不再属于他,将在黎明来临之前,倏忽消失。他这一生的梦境,太长太暗太空,他只有峥。
他想着峥的样子,面朝黎明来临之前的黑暗,笑着闭上了眼睛。
生命就仿佛一场注定满带血腥和屠杀的战争,充满死亡、限制、荒谬、痛苦和虚空。我不是圣人,无法改变整个世界的战局,也无法超度痛苦向彼岸泅渡,惟有通过死亡来永远的终止这暴戾的杀戮,用鲜血换得神圣的洗礼,以及爱的证明,借以穿越罪恶和耻辱,穿越绝望和黑暗,飞到那自由辽阔的地方去。他说。
(全文完)
2007-4-29 于 南城
忆网这是我们的悲哀吗?在社会家庭和内心的自我之间苦苦挣扎,最终酿成悲。或许这只是一个故事,但是面对婚姻或自我,我们如何选择以及该如何对待我们自己的选择,这是值得深思的。
也许这不算是悲剧吧,死亡对于锋来说是很好的解脱,现实对于他来说才是悲剧吧。自己的未来是怎样发展,谁也不知道,不好的结果谁也不想要,但谁又知道今天的选择是对是错呢?
做自己伤害家人,不做自己又有谁来成全自己呢?
炮炮看了之后感触良多,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对未来没有一点把握,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虽然没有如此刻骨铭心、萦绕心头的爱人,但始终摆脱不了内心的火。难道我的未来也会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