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蝴蝶之死
本站发表: 2007-06-4 10:39
最后编辑: 暮色
最后编辑: 2007-06-4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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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之死
(作者或来源) 柯梦
我从何处来，我匆匆何处去
不要问我
此刻我落到一支优美的花上
在此刻呼吸
俄费特《蝴蝶》
一
我叫阿凤。我是一只蝴蝶。我深爱着我的阿彩。和我不一样，他不是凤尾蝶，但我依然爱他，我相信他也一样的爱我。我爱他只因为他是阿彩，就如同他爱我只因为我是阿凤一样。我觉得我们过的很幸福，我们住在一个幽深的樱花峡谷，那里的花很香，水很甜。我和阿彩每天都过的很开心，我想，要是我们能这样在一起一辈子，那将是多么浪漫、美好的事情。
我喜欢看阿彩在花丛飞舞时的优美身姿，喜欢看他撒娇的样子，喜欢看他嗔怪我的眼神。他的眼睛就如同宝石般清澈，透明，他的容貌就如同樱花一样娇艳。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一个没有云的晚上，轻轻搂着阿彩，坐在树梢上看皎洁的月色，璀璨的星光。夜凉如水，可两只蝴蝶的温暖让我倍感温馨。
有一天，峡谷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我很熟悉的味道，一种属于我家族的味道，那是专门属于凤尾蝶的味道。我的直觉告诉我，我的一个亲人来到了我们的峡谷。于是我建议我亲爱的阿彩，我们应该去看看我们新来的邻居。阿彩说，是的，好。
阿彩最懂我的心意，自从和阿彩搬来这个美丽的樱花峡谷后，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自己的亲人了。我希望他们能看到我的幸福，虽然我们在他们的眼里是那么的有悖伦常，虽然我们放弃了繁殖后代的重任，但是我们却过的很幸福。蝴蝶的生命是短暂的，我们希望我们在有生之年能够过的快乐，这才是最重要的。
阳光明媚，空气中的泥土清香让我迷醉。阿彩和我一前一后，嬉笑着向气味的源头飞去。到了那里，我却没有见到我的亲人。我是不会判断错的，那的确是凤尾蝶所特有的气味。我和阿彩没有离去，而是一直是周围寻觅着。突然，我眼前一黑，一只庞大的网把我给罩住了。我转过头去，发现罩住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我忽然明白这只是个圈套，这个卑鄙的人利用了我族人的气味，把我引诱到这里。被欺骗，被侮辱的怒火在我心里燃烧，我奋力扑腾着，竭力想逃出这个牢笼……可是无论我如何用力，也无法突破那个坚韧的绳网。我一次又一次的扑腾着，可是身体的力气却一分分的消失殆尽……挣扎了许久，我终于筋疲力尽，无力的摊到在网底……也许，这次，我是真正的失却自由了……我的阿彩，我转过头去，看到阿彩惊恐而哀伤的望着我，慌乱中不知所措。可怜的阿彩，你被吓坏了把……是我不好，如……亲爱的，如果我死了，谁来照顾你啊？谁来陪伴你歌唱，跳舞，谁来帮你搭建一个可以栖风避雨的小窝呢，谁会陪你一起终老……亲爱的，你会不会伤心，难过，孤苦的走过下半辈子呢……我亲爱的阿彩，当我离开你的时候，请别为我哭泣，好么？我太累了，朦胧中，我的意识渐渐离我而远去，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躺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周围是明亮的，上面则是一个黑黑的圆盖。我打量着四周，没有了美丽的樱花，也没有木叶的清香，只是耀眼的白……我的阿彩呢？他在哪儿？我警醒的四处环顾，他没有被抓来吧……忽然我看到了他，他在窗台那里扑腾着翅膀，眼睛盯着我，那种关切，那种执着，只有我，才能够读懂。阿彩的出现让我惊喜万分，我挣扎着爬起来，奋力向阿彩飞去。我努力的冲刺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穿透前面的一层透明的隔阻，仿佛空气被忽然切断，冻结，前面的透明物体冰冷而僵硬。伴随着我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我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绝望的拍打着我的双翅，疯狂的把头往前撞……头上的疼痛让我更加乏力，我终于再也无力站起……我痛苦的伏下来，眼睁睁的望着对面的阿彩，身体却僵硬的无法行动。莫非我们真的从此要阴阳相隔了吗？阿彩，难道我们真的永无相见之日了么？
我绝望的看着那只我深爱着的蝴蝶，我的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从中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有那么两只蝴蝶，一只在玻璃窗外，一只在玻璃瓶内，一直都在深深的凝望着对方……只是为了一种爱情的约誓。
二
我叫阿彩，是一只蝴蝶。我和我的阿凤，一只美丽的凤尾蝶一起生活在一个开满了樱花的浪漫山谷。我们不用成天为后代而焦虑，也不用为家庭的重担而烦恼，在那个山谷里，我们以花蜜为食，以甘露为饮，以天为被，以地当床，白天在樱花优美的花枝上尽情的歌舞，晚上则互相依偎着凝望深邃璀璨的星空。
阿凤是一只美丽的凤尾蝶，而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彩蝶。外表的差异并没有影响我们的爱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我是世界上唯一的阿彩，他是世界上唯一的阿凤而已。我们在一起过的很幸福。
有一天，孤单的山谷里忽然飘来了另外一只凤尾蝶的味道。
阿凤说，我们应当去拜访我们新来的邻居。我说，是的，好。
于是我们飞啊飞，飞向气味飘来的地方。那天的阳光真好，暖暖的晒在我们身上；微微的风中夹带着花草青青的醇香，我和阿凤一路嬉笑着，调皮的奔向我们新来的邻居。我们的幸福让我们感到如此的快乐和惬意，我们愿意把此刻与别的蝴蝶分享。
我们来到了气味传来的地方，但是却没有看到我们想象中的凤尾蝶。我们在那里寻觅着，因为对于我们蝴蝶来说，气味就是我们的可靠路标，我们是不会弄错的。我正在找着，突然一阵莫名的悸痛颤过我的心灵，而当我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看到了我这辈子最痛苦的一幕：阿凤被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用网兜网住，他在网中惊恐慌乱的扑腾着，我看到了他为了重获自由奋力挣扎而扭曲的身体，我看到了他眼里闪耀的痛苦和焦虑，还有那中被欺骗的愤怒。。。。那个男人得意的望着阿凤在网中痛苦的挣扎，而我，此刻自由飞舞在空中的我，只能看着，看着我的爱人身在囚笼，却无能为力。
阿凤挣扎了很久，终于筋疲力尽。他无力的跌落在网底，美丽的翅膀无力的垂下来，愤怒，焦虑的眼神也渐渐散失以往的神采。他侧过头哀伤的望着我……那一刻，我的心碎了。
那个男人带着阿凤走了，我在后面傻傻的跟随着。突遭变故，我的脑海一片空白……难道从此我就要和阿凤永别了吗……我的心就象被撕裂一样的痛。我不能失去阿凤，他对我如此重要啊……我望着网兜中的阿凤，他躺在网底已经一动不动，阿凤，你怎么了啊，你不能这样，你要振作，我还想和你一起沐浴和煦的阳光，一起仰望清朗的夜空，一起在花丛中漫步，歌舞，我们要在樱花丛中搭建一个小小的窝，我们要一起慢慢变老……阿凤，不要离开我……我的眼泪迎着风在空中飘舞——我和我的爱人近在咫尺，却相隔天涯。
那个男人终于把阿凤带到了他的房间。那是一间白色的房子，陈列着很多透明的瓶子。我在窗台上努力的冲刺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穿透窗台进入房间，仿佛空气被忽然隔阻，冻结，前面的透明物体冰冷而僵硬。我就这样呆呆着立在窗台前面，看着我亲爱的阿凤被倒进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随即被贴上一个“凤尾蝶”的标签。我看见阿凤在瓶子里慢慢苏醒，啊，他睁开了他的双眼，四下观望着……他是在寻找什么，是的，他是在寻找我啊，我发疯似的在窗台上扑腾着，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我也无法冲破那层透明的隔阻……阿凤，看这边啊，我在这里，我们不会分开的，我在这里……
阿凤终于发现我了。他惊喜的跃起，想努力朝我飞来。可是，无论他怎么冲刺，怎么用劲，他也飞不出那层透明的隔阻。他拼命的拍打着翅膀，发疯一样的把头往外撞，可是无论他怎么使劲，等待他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阿凤痛苦的伏下来，两只眼睛绝望的望着我……我分明看到他眼里莹莹的泪水……我心如刀绞。
从中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有那么两只蝴蝶，一只在玻璃窗外，一只在玻璃瓶内，一直都在深深的凝望着对方……只是为了一种爱情的约誓。
我无法承受这样的苦痛……我从窗台上无力的跌落……晕了过去。
三
夜很深了，是那种深黑的蓝。月色皎洁，清清冷冷，洒在我和阿彩身上。我们就这样望着对方，深切，无奈，悲哀……我几乎不能言语，阿彩眼中痛苦让我几欲肝肠寸断。我情愿就这样死了，也不愿看着我心爱的人为我如此伤痛……仁慈的上帝啊，你创造了生命，可为什么又让我们的幸福如此短暂，让我们的生活如此悲苦，难道无尽的伤恸，短暂的生命就必须是我们蝴蝶所要承载的宿命？世间对我们的不公已经让我们承受了太多的冷漠和白眼，而你更剥夺了我们拥有孩子的权利，难道这还不够，难道一定要我们为此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阿彩，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想到自己的爱人从此将要形单影只，孑然一生，我的心就如被刺刀戳戮一样滴血……滚烫的热泪在我胸中流淌……阿彩……我爱着你……永远。
我看到你跌下窗台。你累了吗，亲爱的……可惜我无法在你身边，无法把你扶到我们温暖的大床，盖上我们用樱花花瓣织就的软软被褥，为你呈上一杯浓香的晶莹花蜜，接着给你一个同样甜蜜的吻……我们安然入睡，月色星光会照映我们微笑的脸，清风甘露悄然的装饰我们美丽的翅膀……安谧中，我们相拥而眠。
而现在，我在这个地方，却只能眼睁睁的望见你憔悴的身影坠落窗台……
月色还是那样皎洁，可天空的蓝色已经越煺越淡了……天要亮了么。。。天亮了，我又将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呢……抬头仰望窗外的天空，星光仍旧灿烂，而我，还能见到明天清晨太阳升起吗？
随着第一缕阳光映入我的眼帘，我盼望着的黎明终于来到……啊，阳光……那阳光曾伴随我和阿彩走过多少快乐的日子，而我在今天才觉得它竟然是如此温暖。阳光，花香，小溪，青草，微风，阿彩……我闭上我被黑夜熬红的双眼，沉醉于那些经历过的，拥有着的，爱着的故事。
从我上方传来刺耳的摩擦声，把我从我的冥想中带回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在被拿出那个容器的时候，我挣扎着再望了一眼窗外———阳光轻柔的吻着大地，泥土散发着一夜露水滋润后醇厚的芳香。樱花仍然如此烂漫，我看见一树樱花迎着太阳热烈的开放……
别了，我爱着的这个世界。
别了，我最爱的阿彩。
如果有来世，我仍然会选择做一只gay蝴蝶，和我的阿彩，在樱花谷快乐的生活……我闭上了我的双眼，也停止了挣扎，在一片明净的天空里，我笑了，我仿佛看到了我和阿彩，在樱花谷里，嬉笑着追逐……
阿彩……阿彩啊……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依旧明媚，大地依然翠绿，可是我的心中却再没有一丝幸福的感觉。阿凤呢？我挣扎的爬起来，挣扎着飞上窗台。
……阿凤已经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标本。他被精致的别在一个密封的框里，上面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辉。他的眼睛再没有了那种顾盼流连的神采，也没有了温情的关切。他直勾勾的望着前方，眼神遥远而空洞。他是在凝望那个美丽的约誓吗？阿凤，那只美丽的凤尾蝶，那只拥有一只平凡彩蝶深刻爱情的gay蝴蝶，他还能再徜徉在阳光，花丛之间么？
我呆呆的盯着阿凤，轻声的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是他再也听不到了。任凭我呼唤千次，万次，阿凤再也不会醒来。
阿凤，死了。
阿凤……他死了……
阿凤……我那么爱的那个阿凤……死了。
我两只翅膀突然一软，接着就从窗台上落下来了，如同一片凋零的树叶……
阿凤……
四
我最终还是活下来了，曾经我以为，离开了阿凤，我也无法在苟活于这个世界。
我孤独的生活着，从黎明一直到黑暗来临。一开始我不停的哭，只要我一回到我和阿凤曾经生活过的小巢，我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里面的每一件东西，每一样摆设，都能够勾起我对往事的无尽回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我们睡过的大床上，心里都会如刀割一样的难受，这里留下了阿凤的味道……枕头上似乎还有他留下的温暖，而他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房间里，经常会响起一只普通的彩蝶为了他不平凡的爱情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我每天都去看阿凤。我为他带去新鲜的花蜜，为他采撷灿烂的樱花瓣，为他带去清冽的甘露。我默默的停留在那窗台，向我的爱人讲述我们的过去，讲述我现在的生活……阿凤只是默默的听着，他从来不做声，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是知道的，他认真的听了我说的每一句话，阿凤，是吗？你永远不会丢下你的阿彩，我们说过，无论时间如何变迁，空间如何变换，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阿凤，天凉了，你在那框里，冷吗？你寂寞吗？哦，你不会寂寞的，因为有我，我会陪着你，永远。
日子如流水一样过去，我的触须渐渐花白，翅膀上艳丽的颜色也渐渐煺去。举手抬足间我显的力不从心，我老了。我飞去阿凤那里，经常在那里一停就是一天，抑或一夜。我痴痴的盯着阿凤看，他还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漂亮，看上去一点变化也没有。而我，却已老态龙钟。他还是以前的那只美丽的阿凤，而我，还是以前的那只阿彩吗？昏暗的视线中，我清楚的看到自己眼中的泪花，斯人已逝，韶华不再。阿凤，你睁开眼来看看我，好吗？你还认识你的阿彩吗……
天又亮了。我该去看阿凤了，可是我真的抬不起自己的翅膀。头是昏的，眼前一片模糊。。。我唇干口燥，我想去喝一口露水，可是我却无力站起。我要死了么？我问自己。我挣扎着站起来，这是一个好天气，阳光是那么明媚，空气那么清新，樱花还是那么璀璨，木叶也还是如此芬芳……人间依然长满草禾，可是青春却已停留在不可触及的别处了。我用尽我最后的力气，挣扎着飞出我的小窝。飞行对我如今是那么的吃力，我大口喘着气。阳光如此耀眼，恍惚中，我忽然看见一对gay蝴蝶，亲密，快乐，嬉笑着在我前面飞过，啊，那不是阿凤么，旁边那个，不就是年轻时的我吗。我努力的振动着翅膀，想赶上他们，可是他们却越飞越快，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草叶花林中…。
飞啊，飞啊，头上的汗水浸湿了我的双眼，我眼前一片模糊。快到了把，我能感觉的到他就在那里，阿凤长眠的那个地方，我已经来回走了无数次啊……是的，我看到了，那窗台，阿凤就在那里，他就躺在那个冷冷的框里……阿凤，阿彩来看你了……你听得到么？
还有三米，两米，一米……我实在飞不动了，我太累了，太老了，各种各样的景物纷纷在我眼前变的迷茫，我真的飞不动了，哪怕只有那么几尺远的距离……我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望了阿凤一眼……只是那么一眼，但就是这样匆匆的一瞥，已经包含了我对阿凤无限的情感……阿凤，我来了。我来陪你了，我很开心，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了，现在我们终于能够重新在一起了……我很开心。……
我幸福而满足的笑了，我能感受的到自己的坠落，但是我很开心，因为我又可以见到我亲爱的爱人，他会在天国等我，我们会过的象以前一样幸福，快乐……恍惚中，我又看到以前的阿凤，以前的我，两个人在烂漫的樱花中嬉笑着追逐，我们笑的那么开心……
阿凤，我来了……
尾声
一个美丽的樱花谷中，有一栋漂亮的白色小屋，它的主人是一个著名的蝶类学家。蝶类学家的家里有很多珍稀的蝴蝶标本，其中便有一只是极其珍贵的凤尾蝶。那只凤尾蝶十分的美丽，他被蝶类学家精致的别在一个密封的框里，上面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辉。蝴蝶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前方，眼神遥远而空洞，仿佛在期盼着什么。而就在不远处，房外的窗台下，躺着一只残破衰老的普通蝴蝶，在瑟瑟风中颤动着他日益干枯的身体。日月流逝，春去秋来，窗台下的蝴蝶尸体早已化为灰尘，只看到一片新发出的石楠花，静静在风中摇曳……窗里的凤尾蝶依然美丽，好像在此之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不过当你用心聆听的时候，仿佛可以听到某些切切的私语，而你正想仔细把它们记录下来，它们却又好象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散在风的呜咽之声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