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未终，人已散

(作者或来源) 天使咬了我 
一
小协说他结束了他絮乱的青春。他说：“夏树，我们是不是不再是纯洁的孩子了？”我无可奈何地摩挲他的脑袋，“我们一直是纯洁的孩子，因为我们是在长大后才变得不纯洁的。”他一拳砸在我的胸口，“不，夏树，我一直是个纯洁的孩子，一直都是。”

我是在八岁的时候认识小协的，那时他盯着舔冰棍的我盯了鬼久。我想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男孩，比我还好看，我要把他的脸划花。然后我就一拳揍倒他。他却踉跄地撑起上半身对我说：“我妈妈说冰棍不可以吃太多。”那句话就让我喜欢上他了，因为我妈妈也说过，而那时我爸妈离开我们那个贫穷的村子已经有好几年了，我忘记了。
小协家是很有很有钱的，他被送到我们那座城市最贵的学校，一个月只能回家呆一个星期。
“夏树一个月到底是多久？我回来时你是不是已经娶老婆了。”
“我不知道的小协，但是你不要担心，我会等你回来才娶老婆的，一定请你喝喜酒。”
“我也会的夏树。你知道伴郎么，我结婚是会请你做我伴郎的。”
那时我是不知道伴郎的，但我还是很认真地点头，“好的。”
后来我们才发现原来一个月的时间很短，短到来不及长大成人结婚。
小协每次放假回来我都翘课陪他呆一整个星期，小协是不会玩耍的，我只能陪他学习。他是很厉害的，每次都考第一，他说他以后要去英国，所以他得要很努力很努力的。我是想陪小协一起去的，所以我也很努力地学习，尽管我厌烦透了那些叫人打瞌睡的东西。
六年后我考上了我们那里最好的中学，我们的村子也发展得到处是有钱人了。小协突然离开那所贵族学校回来和我上同一所中学。
“夏树，我爸爸说我不能去英国了。他没有钱。”我以为小协会很悲伤，可是随即他却笑起来，笑得很好看，让我觉得象被冬日的阳光抚摩，“可是这样，我就可以和夏树在一起了。”
“小协不要担心，我会赚钱的，让你可以去英国。”
“夏树不要担心，我会赚钱的，让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英国。”
我们就那样彼此承诺着走过了六年的中学生活。

二
小协在距离高考只有100天的时候选择退出。“夏树，我办不到了。我得去读预科，要不我进不了我们的大学。”然后他就打包行李自己去了羊城。很顺利地，他上了我们的大学，可我却失败了。
那个暑假我爸妈突然回来，他们原来已经移民新西兰，那次回来是想接我过去。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给我勇气拒绝了，毕竟和我相依为命的姥爷已经去世多年，我没有理由不和他们走。但我还是拒绝了。
小协知道后把我狠揍了一顿，扯着我的衣领问为什么。
我看着他，用舌头舔净嘴角的血丝，无语。
“你个混蛋!”他一记右勾拳砸向我的脸，却在半空停住了，转而往自己的胸口砸去。然后他松开了手，双拳抱头蹲了下去。
“小协，不要这样，你知道的，不要这样。”我企图把他揽入怀，却被他挣脱了。
突然他歇斯底里地朝天喊：“夏树，我爱你。”
我用力抱紧他，可他还是挣脱了。我不解地看着他。
“正因为我爱你，我才更不能原谅自己。”他边说着边跑了开去。
我追在他后面，一直从我们的村子到镇上。他终于跑累了，在车水马龙的街市被我追上，他狠甩开我的手，却被我反抱住，“我们一起去羊城，我赚钱让你去英国，你赚钱让我去英国。A promise is a promise.”
他终于伸手抱我，然后号啕大哭起来。“夏树，可是我怕……”
我是想吻住他的，可我没有勇气，只是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
三
说真的，和小协同床这么久我们都没想过要做爱，尽管后来我们恋爱了也没有。可是有天晚上小协突然问我：“夏树，我们做爱好么？”
“可小协还只是个孩子。”
“靠，瞧你说的。”小协一拳砸向我的胸膛，“难道我不是个孩子就可以了吗——”他突然停住，靠近我的肩膀说，“夏树，我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是呀，我们不再是孩子了。可是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孩子，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和小协做爱。我说：“小协，我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我也是。刚刚只是随口说的。”
“可是，我是想和小协做爱的。但，不是今晚。”
那一个晚上，我们就只是一直抱着睡到天亮。

后来很多个晚上，我们以为我们会做爱了，结果都没有，我们就一直拥抱着，到天亮。

四
我不是没有疑惑的，看着小协把未来描述得那么美好我就退缩了.他上了我们的大学，两年后理所当然地飞到英国培训.可是，目前我却只在羊城当一个waiter，毫无前途可言。
我不知道小协是怎么看穿我的心思的，但每次我有疑惑时他都会伸手把我揽入怀，他说："树，面包会有的."这是我们喜欢的一句话，每次小协告诉我这句话的时候我都能看见他眼底无尽的光芒，疑惑也在瞬间随之被打碎得淡然无存.我知道小协的打算，我也知道他的计划其实苍白得无能为力.但我们都相信那一天面包是会有的。
于是为了我们的面包，我们都很努力地打工。
小协有一天很兴奋地问我：“知道gay吧吗？”
我耸肩，不置可否。
他突然有些踟躇，说：“我，去那打工吧。”然后深吸一口气不给我任何发言的机会继续说：“白天我要上课兼职赚的钱又少，我想过了，只能晚上出去打工，刚才下课经过‘沉沦’发现他们诚聘靓仔服务生，所以我想……”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声音细得听不见.他站在那，象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埋首扯着衣角。
我捧起小协的脸，他眼框红红的很无辜地看着我，我说：“小协，我们不要牺牲掉唯一的相处时间，不值得。”
小协望着我的眼睛，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动.他的脸越靠越近，我看着自己的身影逐渐占据他整个瞳孔，我们鼻尖相触，然后小协抬起下颚吻我。
这是我们的初吻。
我放下手，环至小协腰际抱住他，他随即闭上眼睛.我吻住他的上唇，感觉柔软得象要融化开一样.然后小协低头浅吻我的肩膀，我们笨拙地颤抖着解开彼此的衣服，那一晚我们不止接吻了，我们还做爱了。
之后我搂着小协，问他：“如果我答应，你真的去‘沉沦’打工么？”
“是的。”
“就算因为打工而晚上不能在一起也去？”
小协用力地反抱紧我，抱得我有些喘不过气，说：“树知道，没有树的晚上我是睡不着觉的。”
我躺在小协胸口，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一切，才刚开始，一切，都很美好。

五
我不知道小协为什么喜欢听钢琴曲，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却跑去学吉他了。他老是喜欢搓着我的手指说：“树的手指好长，再适合弹钢琴不过了。”他企图说服我去学钢琴，我都以打工忙为由拒绝了。
可是有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慵懒地拥着躺在沙发上时，隐约听见隔壁传来钢琴的曲调调，小协突然腾地起身，然后就俯身和我接吻.那一瞬间，我又看见他眼底无尽的光芒，那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因为他就是用那种眼神看我的。
他捋着我的头发说：“树，你去学钢琴吧，我很喜欢耶。”
“你喜欢那你去吧，我才不去。”我是有那么一点不爽的，因为那个眼神不唯一属于我了。
“你不懂我的意思，”小协用力地抱我，每次他都抱得我喘不过气，“其实我想听你为我弹。在一间偌大的练琴室，只有一台钢琴，就我们两个人，夜深得很暗很暗，但琴盖上有一盏蜡烛，你弹着，我就在你背后抱着你……”
“小协为什么喜欢抱我，而且每次都那么用力，象要把我融进你的身体里一样？”
“因为我是很爱很爱夏树的。”在小协说这句话的某一次眨眼时，我以为有泪滑落。他说得太伤感，扑烁的眼睛似乎是为了防止让泪一不小心就下了。
我有些措手不及，他的这个眼神让我好心疼。
“想什么呢，树去学啦，为了我。”小协用手拧着我的脸颊说。
我缓过神来，小协正笑着看着我，和刚才判若两人，也许是我想太多了：“恩，好的。”
“树答应了？那好，你今晚就去报名。”
“报什么名，我答应什么了？”
“去学钢琴啊。”
“不是吧，呃，我刚没注意小协说的什么，呵呵，不算。”
“不管啦，非去不可。”
“小协知道我笨手笨脚的，主要的是我毫无音感呀，那个……”
“别怕啦，树弹得再烂我都喜欢，乖乖，我们现在就去报名啦。”
汗，小协老是做些让我脸上出现三条斜线的决定。“奇怪，为什么老是我迁就小协，小协好象从不迁就我的？”
“那好你说，你想小协为你做点什么呀？”
“呃，想想……”我皱着眉头深思了好一会，“想不到，怎么会呢？居然。”
“那是因为，不需要树开口小协就已经都为树做了。”
是的，小协，有你真好。

六
小协：
爱真的可以永恒。
一直以来我从没有怀疑过。我们，会永恒。
——夏树

这一个夏天，绚烂的夏天。树却莫名其妙地落叶。

“跑步，游泳，人生两大乐事也。”小协每次拉我陪他跑步前必说这句话。
我每次都会想和小协一起游泳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件事，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只陪过他跑步而已。我是很愿意陪他游泳的，可是他却从不让我接近水域。8岁认识小协那年，我溺了两次水，后来我一见深水就头晕。所以小协再不让我接近水域。
夏天真的是个漂亮得挑逗人的季节。
小协每周都会去深山的天然浴场游泳，我真的想一起去。我说服了小协，以练琴为条件，可是小协也有条件，只能呆在戏水区。
深山老林的人烟稀少，说是天然浴场其实就个蓄水池，倒是周围的树都长得茂盛。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那么吸引小协了，回归自然，这是小协想要的。
我坐在岸边，看着水一阵晕眩，仍然恐惧，但，水里有小协。
他很快活地潜翔，那个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很纯净，很自由。那才是他的世界，没有一切俗世的烦扰。这个世界太多灰尘了，容纳不下干净无暇的他。
我想着，不知不觉就跳下水，我要和他一起在水底飞翔。
我溺水了，手脚僵硬地慢慢沉到水底。我想喊小协，可只感觉到一串串的气泡往上冒。我想挥舞一下手脚，可它们都僵硬得动弹不得。我感觉水在不断地涌进我的身体，我的身体越来越涨，就快裂开了。
那一刻我看见小协向我游来，我看见他泪流满面，真的我看见了。他游到我身边拉过我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然后抱着我，很用力地抱我，这一次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抱得我喘不过气，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呼吸了。他吻住我，有气体涌进我的肺，还有水。我突然觉得好累，我想就那样躺在小协怀里，我把所有力气都放倒在小协肩膀上，缓缓地闭上眼睛。那一瞬间，我感觉不到我们在浮出水面，我好象感受到小协抱我的力度，是那种让我喘不过气的拥抱，我的脸上好象有小协滑落的泪的温度。

树：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们要一直拥抱着，到海枯，到石烂。
——小协

七
不是结局的结局：

去年夏天，阳光荒凉猛烈，整个世界没有人烟。在水与水的交界，我吞下你最后一滴眼泪，以及，负担起你生命的延续。小协，没有你的世界里365天每天都是24个小时的夜；可是小协，我真的不怕黑暗；可是，可是我害怕隐藏在黑暗背后的孤独。小协，小协，怎么办，没有你的世界我忘记了怎么呼吸……现实好残酷，回忆好单薄，我已经想不起来小协微笑时嘴角是上扬多少度角啦；小协小协，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                            ——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