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人生有两出悲剧：一是万念俱灰，另一是踌躇满志。



我不明白为什么后者也是悲剧。后来明白了，也长大了。

班会之后，六班的团结空前绝后。哥几个人就是上个茅坑都拉帮结伙的。我看着自己的兵就觉得贼有面子。因为满足，我开始对他们的要求渐渐缩水，因为高兴，对他们的懒散我睁一只眼闭一支眼。他们都觉得我好，对他们照顾。我也那么觉得。我想当然的糊弄着自己肩上扛的衔，心安的卖弄着自己的义气和大度。



没人告诉我这样不对，我也觉得班长就应该那么当。我忽略了人的惰性在没有压力的环境是如何滋长的，我一无所知的剥夺种子迸发它应有的力量的权利。我陪他们得意并骄傲着，都忘了温室里不会生出青松的枝白杨的干。



团部会议回来的连长找我，见我就问我你最近怎么回事？我说我？我很好啊？很好!嗯~形势一片大好。连长骂：屁!自己看看这都什么烂摊子了？然后把当月个班名次表扔我跟前，我低头一看，咱班名次都倒着数了。我嬉皮笑脸地说小意思，一句话的事，下回就排前面去。



我的无所谓态度让连长真怒了，他一把揪住我衣领子，两眼和驴眼似的瞪着我：你就那么给我带兵？我忙把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回去，一脸严肃。常看连长和别人发飙，和我还真是第一次。连长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你……另一只手扬起来，半响，又慢慢把手放下去了。我明显感到连长在抖。



连长松开手用指头指着我鼻子：别人老子也管不着啥了，就是你……你……我不明白连长今天犯什么疯，一脸茫然的看着连长发疯。连长你了半天，指着我的手指一翻，打掉了我的帽子。我不敢动，愣愣的看着连长。连长对我嚎：老子还给你求爷爷告奶奶的弄个志愿名额，你就这样给老子混？好~!好~!你混吧!混吧!大不了我XXX他妈的一个都不留!!!



我莫名其妙，连长走到桌前继续嚎：原本还想着你小子能给老子长点脸，你自己看看，自己看……然后用手指头戳着桌上的表格：这都成什么烂摊子了？我怎么就不明白了？我对你太好了是不是？你就给老子弄个这？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指标下来了，团里也定下来了，你们这一批以上，初中学历的一个不留，他妈的一个不留!!!老子是死皮赖脸的给卡下来你一个，你呢？你他妈就这么混？你当我猴呢？好玩是吧？大不了全部给老子滚!滚~老子他妈的一个都不要了!!!



我愣愣站在那里看着连长脖子上青筋横显，好像一铁锤砸下来，军队裁员？这不是还捕风捉影的事么？忽然的，我无意瞅到连长的眼在泛红，我还没反应过来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连长就像个暴躁的孩子，仿佛压抑了无数委屈，又似乎拼命压抑着宣泄。我依旧愣愣的傻子一样站在那里……



我们这批开始往上，几乎都是连长亲自带出来的兵，超过百分之八十都是初中学历……初中学历的一个不留？那还能剩下几个？我心里电影一般晃着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



一半还多？接近三分之二？



我一下蒙了……愣愣的站在那里仿若看着老电影的画面：连长吼的撕心裂肺，这次，连长真伤心了。我根本就张个嘴傻在那里了。连长红得眼终于急了，抬腿给我一脚带着哭腔的骂：滚~!!!滚出去~!!!然后就一个转过身不再理我。我木头一样退了出去，心里乱糟糟的不知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

我慢慢在连队溜达，满脑子都是连长那撕心裂肺的模样。连队就那么点大，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兄弟点头或趾高气扬的擦肩而过，老李，小刚，驴子，建斌，二愣……这些个无数日日夜夜面对面的弟兄们，大家打过闹过，黑过脸扯过皮，但是更多的是肝胆相照的默契，一起死扛训练的一幕一幕往事都涌了上来……原来我心里已经习惯了他们在心里晃悠的模样。



隔一届兵，就隔一层心事。只有一起摸爬滚打过的战友，才是心底最真的家伙。居然都要走……居然那么多都要走？一种悲壮，忽然就很微妙的来了。我提前知道那了这个结果，可我根本负担不起这。我清楚这些不能给任何人说，我也没法说。我只能死死憋着……看着他们走过，看着他们挤眉弄眼，看着他们拽的和二五八万的那个二球样，或者有谁拍我一下肩……我就觉得莫名其妙的难受起来。原来，我们的命运早都被人决定了？就这样？这兄弟一场轰然而散？一场大梦后，就啥都没了？



连长骂我，冲我嚎，他发泄了。我呢？我找谁说？我找谁发泄？我就那么傻傻的坐连队后面的胡杨林，心里乱糟糟，悲切切，盲然然，什么滋味都轰然而来。我甚至不知道我为啥要来当这个兵……当这个任人摆布命运又豪无价值的兵……


原来，人长大，有时候，一天也就够了。



那一下午，我忽然好像弄懂了很多，又好像不明白了很多。这人活着，谁都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想要不窝囊，很多事，只有眼前做得踏实，你才能以后心底踏实。这不，我晃晃悠悠混了几年，真正结果来了，才发现啥都混没了。忽然间，就败的一无所有了。这些年的日子，所有的事，忽然就成了个遥远而模糊轮廓。



这些，我能有什么法？能怪我么？能不怪我么？



那天回去，我筋疲力尽的啥话都没。大家伙都看出我有心事，都不招惹我，只有林海洋傻，跑过来问：班长你不舒服？我给你倒水……班长你怎么了？班长没事吧？我嫌他烦，扭头出去了。



坐在训练场双杠上，远远的看着那些老兵们打篮球，日子啊!不少人都在这烦了，想早点回去混呢。看吧~说到底还是个混……我不是也一直那么想的么？可是，可是为啥，真要都散了，咋就舍不得了呢？老李总和我抢风头，小刚一天到晚油嘴滑舌，驴子那个脾气谁都劝不听，建斌兵团孩子老实的总被人欺负，二愣就是一傻子……这下好了，这些个都要走了，我不是一直都不怎么搭理他们的吗？都要走了，我干吗还会难受？连长也是，你干吗还要留我？还专门就留我一个？散就散了，要散大家都散，留我算什么事？莫名其妙，我突然觉得憋屈，替他们憋屈，替自己憋屈，更替连长憋屈……这都什么事啊？我们来当兵，折腾了几年图了个啥好？最后一个文件下来我们就垃圾一样没人要了，初中毕业怎么了？初中毕业就啥玩艺都不是了？……妈的当初招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要？现在半道上来那么一手？



林海洋不知道那冒出来边上哼哼：班长？我心里一紧，连忙装样子不鸟他，用爪子使劲揉了两下眼。还好，正常。林海洋跑到我前面扬着头看我：班长你咋了？我看他一眼问啥事？林海洋说：班长你有心事？我不屑，想着你小屁孩能懂啥？然后不搭理他。他爬双杠上在我边上小声：班长，你偷偷给我说吧？我嫌他腻歪，瞪他：说啥？林海洋就冲着我傻乎乎的咧着嘴笑。



我受不了这黏缠人的小子，继续瞪他，他觉得无趣，把脑袋缩回去了。憋了半天，又开始叫：班长？我彻底被他打败了，问他你不说话会死啊？他摇头，看他那熊样，我忽然一股子憋屈都上来了，我抬手，终于还是忍住没揍他，只好冲他吼：给老子滚!那小子不知所措的看着我，傻里叭碴的一动不动。



看着自己的兵忽然那么窝囊，我一阵心酸涌了上来，就觉得自己不争气，自己的兵也不争气，一直死憋着的难受狂潮一样铺天盖地。我跳下双杠扭头就走，仅仅一个转身，眼泪就莫名奇妙的下来了。仿若，所有的委屈都汇集在了这一刻，我根本来不及拒绝。



连长吼我，他留给我一个转身，我惶惶然不明白为什么；于是，我吼林海洋，我一个转身，他惶惶然不明白为什么。也是这个时候，我才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是我的兵，我是连长的兵……我见不得自己的兵受委屈，更见不得自己的兵没出息。连长，想来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

不，连长，你应该更难受，我的兵还在，可是你的兵，能留下几呢？是我们不争气……我们虽然是你带出来的，但都没什么出息，啥都你一人扛了，我们都没脑子没谁体谅过你。你是好连长，我们不是好兵：连长啊~连长，对不起了!!!



我是你最喜欢的兵，可是，我都从来没懂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