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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乙己(红人馆小说)

  红人馆休闲小站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当门口有一个木质的大柜台,柜台后是各式的酒水,柜台边有冰镇的饮料.单身的熊猴,傍晚时分下了班,每每花百五元,买一打啤酒——这是刚开张时候的价钱，现在兴许贵了。在一楼找个台面坐坐，边休息边听歌。倘若想换个口味，还可以点些蜂蜜饮料，或者冰镇的红酒。如果出到三四百元，就能喝到洋酒马爹利。但这些顾客，因为是单身的，大抵没有这么浪漫，只有那些订了座位的，才会度进二楼的包间，要酒要色盅，慢慢地坐喝。

  我自毕业后，便在红人馆休闲小站当伙计，肥妈说：年纪太小，怕被二楼的色熊们带坏了，就在一楼做些事吧。一楼的熊猴们，虽然比较随和，但唠唠叨叨缠杂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在我送酒的时候摸下肚子抽下水，色眯眯地问我有没有BF，喜欢熊还是猴子，或者故意横着藤椅挡着路，好看我挺着肚子送不了酒尴尬的样子。所以过了几天，肥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好见我样子U点，辞退了可惜，便改为收银员这种无聊的职务。

  我从此每天晚上站在柜台里，专管收钱找零。虽然没有什么失职，却总是有些单调，有些无聊。主顾们一个个色眯眯的，教人有些羞赧。只有熊乙己到店里，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  熊乙己是一个人来还要订座位的唯一的人，他圆滚的身材，瘦削的脸庞，面上的胡子从来没刮，但也长不到哪里去，穿的虽然是名牌，但是却又脏又邋遢，似乎一星期不洗一次。他对人说话，总是爱呀，情啊，恨啊，让人不禁偷笑。因为他身材是熊，面相如鸡，又整天爱谈性事，所以别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熊一鸡，但有人说鲁迅写过一篇小说叫孔乙己，咱们还是叫熊乙己。熊一鸡一到店，所有喝酒的就看着他笑，有的叫道：“熊乙己，你又被人强暴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来两罐百威，多给点花生米不要鱿鱼丝。”便掏出了四十块。他们又故意大声嚷嚷：“你一定又偷了别人的BF了”熊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侮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勾引何家熊的BF，被人拍了裸照，赔了钱。”熊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419不能算偷……419!……两相情愿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爱呀情呀，杜蕾丝呀，KY呀，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熊乙己是北方人，原来也有BF，但是因为转行来到广州，与BF散了，弄到现在孤家寡人。幸而有一副好身材，于是继续找BF。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喜欢勾引“有妇之夫”，做了几次，终于露馅，先被人打，后来赔钱。熊乙己没有法，仍然继续找人。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从不摸肥妈的肚子，也不抽人水。

    熊乙己喝过一罐啤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熊乙己，你做爱的技术高吗？”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么找不到BF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情缘天赐U熊未到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肥妈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肥妈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熊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和服务员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是同志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是同志，……我便考你一考。你知道性爱有哪几种角色？”我想，找不到BF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熊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吧？……我教给你，记着!这些一定要记着。将来找BF的时候，写问清楚。”我暗想我还不想那么早找BF，而且找BF也不一定要问清楚这个；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1和0，还有69吗？”熊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你知道哪个牌子的润滑剂最好用吗？”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熊乙己刚从公文包里掏出性爱用品，想把润滑剂拿给我看，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    这时候，临近桌子的顾客见到了，也赶热闹，围住了熊乙己。他便给他们分安全套。他们拿了安全套，仍然不散，眼睛望着那包性爱用品。熊乙己着了慌，竟用品收进包里，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掀开包又看了一眼，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不够用了。”是这一群熊熊们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    熊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    有一天，大约是七一前的两三天，肥妈正在慢慢的盘点，忽然说，“熊乙己长久没有来了。他托我买的自慰器还没给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辞职了。”肥妈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偷了广同斑竹的BF。斑竹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找人打一顿，后来暴光到他单位。”“后来呢？”“后来他辞职了。”“辞职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回北方了。”肥妈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    七月之后，天气一天热过一天，我整天的靠着空调，也须穿上单衣了。一天的晚上，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两罐百威。”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熊乙己便在柜台坐着。他面色黑而且瘦，肚子也小了很多；穿一件佐蛋奴，见了我，又说道，“来两罐百威”肥妈也伸出头去，一面说，“熊乙己么？你上次买的自慰器还没给钱呢!”熊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你……自己用罢。多上点花生米，酒要冻的。”肥妈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熊乙己，你又偷人BF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辞职？”熊乙己低声说道，“跳槽，跳，跳……”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肥妈，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肥妈都笑了。我取了百威，端出去，放在案台上。他从佐蛋奴衣袋里摸出四十元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手上有茧，看来现在的工作比较劳力。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慢慢地走了。

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熊乙己。到了中秋，掌柜取下粉板说，“熊乙己还没拿走自慰器呢!”到了年关，又说“熊乙己的自慰器还没拿走!”到了端午可是没有说，再到中秋也没有看见他。

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熊乙己找到BF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