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已完成)新写手专栏推出肖红袖、爬虫、荼靡、清茶、银狐个人专栏
天空作品100%迁移为保护作者、读者、编辑的劳动,旧版天空的作品实现100%迁移到新系统下。1.
小鱼生病了,阿君抱着孩子不知所踪,妈妈跟别人跑了留下爸爸一个在家……我想是时候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了。
这三十多年来,在外人眼里看来我的生活可称得上是平静而幸福,学生时代功课平平,进了市重点高中,上了广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后靠家里的关系找到一所高中的教职工作,这一教就是十年。前年经人介绍我和阿君结了婚,去年她给我生了一个女儿。和其他大学同学相比,尽管教书生涯使我的社交圈子和知识层面变得越来越窄小,致使每次同学聚会的时候我只有旁听的份儿,但看着他们一个个不是为情所困就是工作不顺利,有的至今仍在苦苦寻觅真正理想的对象,我实在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日子过得虽平静却幸福。
妻子阿君是一个建筑设计师,平时话不多,但和我相比她可算是话痨了。记得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向我吐露极其隐私的心事,关于她破碎的家庭、自闭的童年、孤独的青春期、交往多年的男友意外车祸死亡……诸如此类不适合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说的话,她说——你有一种令人信任的力量。
我有一种令人信任的力量。或许这就是我如此平凡却能吸引各式各样的人的原因吧。差不多每个人和我一见面就滔滔不绝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他们的秘密,其实我既不会表示任何意见也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我只是静静地聆听着,那些距离我十分遥远,却真实发生的事。
阿君是我见过少数不会因过去的磨难而变得格外自怜或自大的人,她的心事常像一条细细的河流,自然轻浅地缓缓流淌,而我恰好一脚跨越了那条河,使她觉得我是一个值得信任和依靠的男人。
——我爱她吗?应该是吧。当初结婚是我主动提出的,是带着愉快的心情提出的,好像瓜果成熟时自然要有人去采摘一样,但是,爱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字眼,我必须承认,我无法准确捕捉其中的真实含义。如果说喜欢和某个人生活在一起,也愿意和她做爱,就可以称得上是爱的话,那我一定是爱她的。常常,我看着女儿红通通的小脸蛋傻笑,她在我心里越看越像一个小天使,现在的我,有房有车,有爱我的妻子和可爱的宝宝,工作顺利,生活惬意,这几乎是无可挑剔的生活啊。
每个星期六下午,我给学生补完课之后都会到学校附近的超市买奶粉、尿布和一些日用品,因为阿君在赶一个项目,平时这些事基本都是我在做,除了学校的工作之外,我简直就要变成家庭主男了。那天,我正在超市选着饼干,突然发现旁边有个男孩拆开了好几包东西迅速地狼吞虎咽着,我才在担心他会被发现,结果就有个店员跑过来斥责他,那男孩并不惊慌,反而轻轻看着我微笑起来,我立刻比他更紧张地赶紧跟店员解释道:“对不起,他是我弟弟,那些东西我会付钱。”
一路上,他帮我推着东西送到车里,我本想问他是不是没钱为什么偷东西吃?他反而大方地先说:“我没带一分钱就被人赶出来,肚子又饿得受不了,刚刚真谢谢你,你留个地址电话给我,改天我拿钱去还你!”
我说不用了下次别这样做了我可不会刚好在那儿啊,他就笑了。这时我才发现他是个英俊的男生,大约十七、八岁,穿着质地很好的白色体恤、黑色七分裤、运动鞋,头发很有型的一根根竖起,怎么看都不像会在超市偷吃东西,倒像是富家公子哥儿,住透天别墅,零用钱花不完的那种调皮大男生。
见我呆呆看着他不说话,他微微一笑,说:“那你请我去吃饭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很好吃的料理。”
就这样,我竟无法拒绝。他有种令我好想深入了解的东西吸引着我,于是我打电话给保母说有事耽搁了晚一点才去接女儿,便跟着他走了。一整个下午,我们吃饭喝咖啡,他除了说自己叫小鱼十八岁是个无业游民,说的都是他收养的三只流浪狗的事,不像其它人会滔滔不绝地说一堆内心的痛苦事,他甚至还说跑出来很担心狗没饭吃。
我却说了很多话,我先是问他你自己还是游民一个还有本事收留流浪狗?为什么不找份工作呢?你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他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说呢?阿潘也常常这样说,说我浪费生命,说像我这样混下去早晚连他也会看不起我……”
我突然觉得自己怎会如此多管闲事说这种话呢?大概真的是好为人师的职业病吧,不过倒是真的很想知道阿潘是谁,男孩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似的接着说:“昨天就是和阿潘吵架才被赶出来的,没办法,谁教我寄人篱下呢。其实他平常是很疼我,就是爱管东管西太啰唆了,你就不会这样,你好温柔。”
——温柔?!
真是奇怪的孩子!我决定收起自己的好奇心,不再问一些蠢问题,他可是什么问题也没问,连名字也没问我。我面前这个男孩子,他仿佛能洞悉一切,沉默了半天,我看见他两只眼睛明亮而深邃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心不在焉却字字珠玑地问我: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么?”
他的眼神是那样特别,尤其是在他专注地望着我的时候。
我开始断断续续说自己的事。我说我姓麦,在附近高中教语文,有一个爱我的妻子和宝贝的女儿,有一个普通而幸福的家庭,我习惯了这种平淡平凡的生活……但其实我并不是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的人,我突然这么想,当我感受到心情不寻常的波动我便会超乎寻常的紧张,甚至健忘失眠语无伦次……突然间他握住了我的手,使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我赶紧将自己的手缩回,这时听见他对我说:
——有时候你一定觉得很辛苦吧,说出来没关系啊,在我面前说,没人会怪你的。
我先是一怔,继而有一种想哭的欲望,真是太神奇了,大约十年没哭了吧!记得最后一次哭是家里养的狗病死的时候,为什么现在竟会不自觉地想哭呢?
我可以说自己辛苦吗?从小听话又懂事,爸爸是银行经理妈妈是中学老师,大学时同学都要去打工我却有花不完的生活费,虽然不是特别会念书考试却总是运气很好,毕业后轻松就找到别人羡慕的工作,娶个妻子温柔又会赚钱,唉,简直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幸运人物啊!如果这样还要抱怨什么的话,真是没有天理了。
但我还是想哭。只不过我竭力遏止自己掉下泪来。——怎么突然间我会感到这么累这么痛?是什么东西突然跑出来扰乱我了呢?我不是一直处理得很好从来都不需要别人操心吗?……
后来我们就没有再说什么了。默默地把剩下的咖啡喝完,默默地走到我停车的地方,一路上他有意地往我这边靠拢,也许是怕我可能会跌倒吧?从来没人想过我也是会跌倒会受伤的吧?因为一向都是我在分担别人的痛苦悲愁,而我看上去又总是那么幸福得叫人羡慕。可是为什么一个大男孩会洞穿了这一切呢?
临走的时候小鱼半开玩笑似的说:“以后想哭就来找我吧只要请我吃饭就可以了,想哭多大声都可以。”
我望着他渐渐远去的似曾相识的身影,心里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我看见他拦下一辆红色的士,看着车轮的烟尘消散远处,才想起他根本没留地址或电话给我。
那天我到下午六点才回到家。我头一次跟阿君撒谎,说跟学校老师打球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但我知道一旦开始说谎就会有一连串的谎要说了。
2.
星期三下午课间,我正在备课,传达室电话说有人找我,一下楼老远就看见小鱼站在学校铁栅栏门外,穿着黑色紧身体恤、低腰牛仔裤、头发压得低低的却十分有型、朝左边偏分开来,他默默地望着我,微笑着。我赶紧跑过去,第一句话便问他:“怎么找到我的?”
他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两手握着我大约三十秒然后才放开,说:“很想见你就找得到啊!”
说实话,当时我的心紧张得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这个精灵般的男孩总是如此轻易地就扰乱了我日常平静的生活。见我吃惊的一直无法平复,他接着说道:“我回去阿潘那儿了,本来想还你钱,后来决定煮一顿大餐请你吃,星期六中午好吗?对了,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你,如果想知道内容的话,星期六就非来不可了!”说完,对我一笑就走了。
我握着信封慢慢走回办公室,心里有些不安,学生们看见不知道会怎么想呢?搞不懂自己在心虚什么,只是一个男孩拿信封来给我而已,别人能说什么呢?我坐在座位上无法再专心备课了,慢慢拆开信封,拿出里面一张卡片,只见那里头写着:
麦少,你不是问我想做点什么事吗?其实我最想做的事有两件:找一个男孩子一起生活和盖一间流浪狗收容所。
有趣的是他在卡片右下角写了自己的名字,还盖了三个大小不一的狗脚印,分别写上piano、dancer、dark,想必是狗的名字。我将卡片看了又看,一再想起他刚才说话的神情,想起他特明亮深邃的眼睛,想起他修长健美的腿,款式时兴的运动鞋,想起他时而稳重老练、时而活蹦乱跳的模样,我的心再一次狂跳不已……
我记得那天在咖啡馆我问他有没有打算做点什么事,他说那都是没必要拿出来跟别人说的,因为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做得到?这个男孩子一点儿也不像看上去的那样无所事事或吊儿郎当,他其实是一个很有想法,有独立见解,并且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这么说起来,我甚至还不如他。
回顾我之前的生活,不能说自己不快乐,妻子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上大学时就兼了三个家教,还到广告公司打工,毕业后凭实力找到了广东一家著名的建筑公司设计工作,经过几年的努力,事业也有了一点成绩,她的家世虽不能和我家相比,但我爸妈都颇欣赏她的勤奋和才能。她虽然是个工作狂,回家后如果有时间也会做做家务,煮饭、扫地、洗衣……她说从小都是她做家事习惯了。其实我从没有任何不满,只是经常想不通她为何如此爱我,那样深刻的情感,使我不得不竭尽所能地加倍对她好,可越是努力,越觉得自己好累。
我想,其实我对很多人都是这种态度吧。我并不习惯去选择什么,我接受一切来到我身边的人事物,尽自己的力量去处理,我并非没有自己想追求的东西,我却假装没有然后故意错过了。我早就知道,这辈子我最想得到的,恰恰是我最不敢去追求的那些。一个从小就是好孩子又生长在一个美好的家庭而且总是让很多人疼爱照顾着的人,是很不愿意做什么来让爱她的人失望的,我的人生也许要在努力不让别人失望之中度过了……这其实是件很可悲的事。那就像是一种逐渐减弱某种能量的过程,我心里堆积的都是别人的快乐和悲伤,我努力体会的都是别人的感受和情绪,渐渐地我把我真正的自己取消了。
我想,我的生命就好象照着说明书堆起来的玩具积木那样,只要合乎规则就可以堆得又高又漂亮,可是却既没有自己的风格又轻轻一推就会全部倒塌!我一直都清楚地知道,如果许久以前我决心照着自己的想法而不去顾虑其它人的话,就不会有人称赞我是最听话又最懂事的人了……
但我仍期待着星期六的来临。
这期间我也曾照着小鱼留的号码打电话,接电话是个成熟男人的声音,我想那应该就是阿潘吧!我没有出声就立即挂断,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五晚上我就告诉阿君:“明天要去趟南华寺,可能晚点儿回来。”
阿君最近加班,总在计算机前一坐就好几个小时。她说好好去上几柱香,你也好久没去了。是啊,我记得有段时间我每隔一个星期就会去一次南华寺,那里有我最好的朋友,他二十二岁那年就出家了,但这件事我连阿君都没有告诉,以前老是骗她说去庙里拜拜,想想我对她说的谎还真不少。
不知是罪恶感还是感动,我突然想跟她做爱,其实她生孩子之后我就不太愿意跟她做爱了,我把手伸进她胸前抚摩着,心里却感到莫名的哀伤,这么好的女人为什么我却无法真心爱她呢?
阿君觉察到我的欲望,轻轻地对我说,“老公啊,等我赶完这个项目再来好不好?”我听了有点哭笑不得,真是一个认真的傻女人,我其实一直是在努力演好丈夫这个角色而已,我对你说了那么多谎都听不出来吗,跟妈妈一样,小时候每次不想上学就说头痛,她也相信,我说什么她都相信,不知是我演技太好太善于伪装,还是大家都太相信我了,这反而使我更加的痛苦……
第二天补完课我一走出校门就看见他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浅色牛仔裤,显得很清秀的样子,一见我就露出他特有的阳光微笑……这个男孩,每次见到他都有完全不同的感觉,他仿佛有一百二十种面貌等着我一一发现。
他住在滨江东一栋高级小区的十二楼,我想起那天在电话里听见的声音,阿潘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他和小鱼是什么关系呢?唉,我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人家只是请我吃顿饭而已,我却想得这么复杂。
进了屋子,狗立刻摇着尾巴来欢迎,小鱼说piano是这只白色秋田,dancer是混血的贵宾,dark是样子很凶其实很胆小的黑色土狗,它们都是他捡来的流浪狗,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全医好皮肤病呢!我一一跟狗打了招呼,然后参观这个布置精美的屋子,他拉着我走到饭厅,果然看见一桌子的菜。
吃饭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阿潘,我问:“你不是说这是阿潘家嘛,怎没看见他?”
小鱼笑着说:“原来你一直在担心这个啊,不怕消化不良吗?阿潘开了家服装店,现在正忙呢,况且,我有告诉他你要来吃饭,待会还会有人送蛋糕来。——我没告诉你今天是我生日吗?”
——生日?!
“你只说要告诉我你做梦的事。”我嗫嚅着,不知怎地在他面前我总是大方不起来,仿佛我才是小孩子似的。
“我只是想见你,顺便过生日罢了!——你一向都这么严肃又容易紧张吗?”
他走上前来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缓缓按摩,然后慢慢托起我的脸,凑过来吻了我。
我呆了似的不能动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小鱼,我都弄不懂自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亲吻着我的唇,缓缓游弋,我的鼻子、眼睛、眉毛、额头、耳朵、脖子……他一寸也不放过,最后,他竟然边吻边哭了起来,我听见他声音哽咽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次看见你就想吻你了,又怕你会生我气,才想出这么多鬼点子来结识你。我好象小丑一样!”
我不知所错,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我不会勉强你的。只要让我爱你就够了。”小鱼说。
我还来不及回应,阿潘就像旋风一样进来了。
“这么丰盛也不等我回来吃真没良心,我想你就是麦少吧真是个大帅哥啊,我们小鱼最好色了,一看见帅哥就把我丢在一边了,他这么没良心我还巴巴地给他买生日蛋糕呢……”真是风一样的男人,说话连珠炮似地每句话都刺中我的心。
小鱼不耐烦地说:“想吃饭就说,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我想他们的关系确实不一般。阿潘可不像我这么蠢蛋,我仔细看他,十分的干净利索,一身时髦的高级衣着,标致的五官,像他这样才算是帅哥。这时,我觉得很尴尬,真恨不得赶紧逃离,于是我赶紧说:“来坐下来一起吃吧,我差不多该去接宝宝了。”
“小鱼可没说你已经结婚生子了!——哼哼,反正他一向喜欢年纪大的,缺乏父爱嘛!”
阿潘像找到把柄般趁机又说了一堆话,我可以感觉到他的醋意,我实在不该惹这种麻烦,让自己好难堪。
小鱼十分生气地说:“放着店不管跑回来啰唆什么?今天我生日,你就不能放过我啊?!”
时间仿佛在这里冻结了一刻,沉默半晌,阿潘终于对小鱼说:“好了我走了,你可别欺负人家良家妇男啊。”说完,讨好似地把蛋糕放在桌上,一阵风地走了。
我想我也该走了。却说不出话来。今天都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其实昨晚一直想着该不该来就失眠了一夜。失眠的夜晚不愉快的事便都一件一件地想起来了……
3.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小鱼面前仿佛成了另一个人,情绪、胆怯、忽悲忽喜,但确做回自己,心情也因此而得到放松。这也是我最终选择来了的原因。我任由一个男孩安排、命令、甚至调戏。或许我从来都没被当成小孩来对待吧。好奇怪,我从来就像一个没有真实年龄的人似的,别人在吃糖嬉闹时我都在照顾妈妈,没错,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妈妈是多么依赖我,爸爸那时派到外地工作,妈妈一直疑心他有外遇,成天愁眉不展、郁郁寡欢……这件事是我和她的秘密,而爸爸确实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大人实在不该让才十岁的小孩知道那么多秘密,这样小孩是很难度过他快乐的童年的。这也是我为什么从小就既乖又懂事,因为我知道了太多大人们才面临的问题,这样过早地体会人世间的糟糠,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小鱼把蛋糕摆好点上蜡烛,开心地端到我面前,说:“别想阿潘的事了,来唱生日歌吧!”
见他笑得好开心,我也跟着笑了,很奇怪,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操控气氛的能力。我问他你真的喜欢年纪像我这么大的人吗?
“我有说过我喜欢你吗?”他这样说,我好糗,耳根子都红了。他吻了我的耳垂接着说:“别急,我是要说我爱你。没看过快三十岁还那么害羞的人呢!”
他说他爱我。我没听错吧?
其实我也曾爱过另一个人,但我却把他伤得最深。
“没错!我爱你!”小鱼深情地望着我的眼睛,秋水般温柔的呢喃,“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认定你是我今生要找的那个人了。”
我的眼泪差点儿掉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我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我爱上了眼前的这个男孩子。如果这是真的,那他是我第二个爱上的男人,而第一个已经出家了。
后来我们吃了蛋糕喝了六瓶啤酒,我还抽了三根烟。我们一起泡在浴缸时他完美的身体真的使我意乱情迷,他简直像疯了似的想要我,我说不可以我还没准备好,他说他从来没有这样被折磨过但他会耐心一直等到我愿意。
我哭了,是因为我在幸福的情绪中感到深深的痛苦,这是我承受不了的事,这是事实,我是会爱上男人的男人,如果我可以处理,阿宝现在就不会在庙里当和尚了。
可仿佛一瞬间,我想起了我可爱的女儿,爱我的妻子,甚至日益年老的父母,我想起了我好不容易苦苦撑捱至今的平静生活。今天,难道就这样为一个男孩轻率地打碎这一切吗?终于,我被理智拉回到现实,然后一咬牙,坚决地对小鱼说:“我不应该这样的。我该回家了。”
临走时我解下带了十多年的玉佩帮他戴上。“生日快乐。就当从没见过我吧!好好去找个工作,可以早点存钱盖间流浪狗收容所。”
说这句话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这个画面是那么地似曾相识。很多年前,我跟阿宝说:努力念书吧大学还可以重考不要胡思乱想我不能再跟你这样鬼混了……
每次我说这样的话都是出自真心,可为何说完后却显得那么地不负责任?
“我不是像你这么容易放弃的人,以后你就明白了!”他说。
我想他还是太单纯了。他哪里想得到现实的压力有多么巨大呢?——我不是像你这么容易放弃的人。但是回家的路上我还是禁不住一直思索着这句话。是的,我已经习惯放弃,那是因为放弃对我而言比拥有容易多了!可是无论如何,就到此为止吧!我想以后自己都不会再见这个男孩子了。
那天回家后一整夜,阿君都没有开口问我今天的经历,她只是坐在计算机前设计图纸。宝宝乖乖地在婴儿床里睡了。真是漫长的一夜,明天不用上班,平常星期天是一起去郊外玩的日子,其实我们都很努力想要使对方快乐,三年来,阿君无时无刻不在努力维持这个家,她说第一次去你家我就很羡慕像你们这种幸福美满的家庭,像你这样体会过家庭温暖的人才是心理健康完美的男人,才能给我理想中的生活……其实她哪里知道,很多幸福是用更多难以言喻的痛苦堆积成的假像。而我只是努力维持那个假像的玩具木偶。
——玩具木偶?阿宝说,你不知道那样做是要付出代价的吗?
每一次我到庙里去看阿宝,看他一如往常那样深情脉脉的眼神,我就十分难过,我总认为背负代价的其实是他,木鱼青灯也无法挽救他于水火之中。
我还在现实这边,扮演好儿子好丈夫好老师好朋友好父亲,让所有人满怀希望充满羡慕,用满满的爱一步一步从我身上践踏过去。
我睁开眼睛,阿君端着早餐坐在床前,微笑的脸庞犹有倦容,她吻吻我的嘴唇,愉快地说:“早安老公,该起床啰!”
周日早晨七点钟,我决定再一次回到我原有的人生。
大约两个月过去了,他都没有再出现。我想,我的人生真的又恢复了平静。这让我感到安心。
我班上有一个叫祥的男生,初中一年级教他语文时就注意到他了。在这所市重点中学里,人人都努力应试,作文也尽量以有助于应试的方向教学,我也只是尽本分上课,可是他每次都能把我出的题目想办法写成充满爱意的散文、小说、甚至诗歌。真是个才华洋溢、冰雪聪明的男孩,早熟而敏感,而且,他的文章总围绕在一个叫做阿五的人身上,他写阿五和一个叫详的女生时,那样的情意缠绵,我看了都为之动容。但理智告诉我,这样纵容下去可不好,于是私下找他出来谈心,我说:“老师每次都给你很好的分数是因为你真的写得很好,但不表示我赞成你这样写,你知道吗,特别是在考试的时候,我希望你能规矩地写!”
说到规矩两个字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如鲠在喉,那一刻我甚至不敢看祥的眼睛,我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做老师的威严了。但这个孩子真的聪明伶俐,他笑着点头说:“老师请放心,我知道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小鱼生日过后第三个星期六,一早来学校补课时我看见祥和班长的位置都是空的。我打电话去他们家里问,祥的妈妈说一早两个都去上学了,我才知道班长小武住在祥家许多天了。祥妈妈还说,小武因为和家里吵嘴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然后离家出走到祥家来住,谁料今一早小武家里人来祥家要人,还说了些很难听的话……祥妈妈边说边焦急得声音颤抖起来,“麦老师啊,你说这俩孩子会跑去哪呢?”
——他们两个怪怪的,好象是同性恋。课间我听见班上同学这样议论。不知道为什么,我听见同性恋三个字心头一阵紧,通常这三个字出现时就表示快有不好的事发生了。
上课时我义正严词地对全班同学说,同学之间关系要好或亲密一些也没什么,不要乱用名词!
下午我开了车子发疯般的去找,学校附近的泡沫红茶店、书店、公园、咖啡店……其实我知道他们不会去那些地方,还是找了。他们究竟去哪儿了?我根本没有概念。我越找越不安,越找越恐惧。到了晚上十点我才回到家。
“你也别太担心了!”见我心烦意乱,阿君从电脑前走过来,倒了杯水递给我:“等他们各自气消了自然会回去的。”
“要是明天还找不到就该报警了。”我喃喃道。
晚上十一点,我家门铃响了。
——竟然是祥和小武!
“怎么不去上学也没跟老师说一声?爸妈都急坏了。”我领他们进门,泡了热茶给他们喝。心里又高兴又生气。
“老师,我不要和小武分开。”
“乖乖回家去,没有事的。好好念书,将来的事长大以后再说。”我身为他们的老师,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对。
“老师你不知道,我爸爸要把我送去美国了!”小武说,“我不能再回家了,回家我非得被爸爸打死不可!”
“老师你要救救我们。”
“老师你借我们一点钱让我们逃走,以后我赚了钱会加倍还你……”
他们像两只惊慌失措的小流浪狗,你一言我一语拼命向我求救。
——我该怎么办?
“今天晚上在老师家住,明天我陪你们回家,我帮你们求情,好不好?不过你们要答应我努力读书,心急任性只会害了自己……”
我已经尽力。
晚上我又失眠了。我不禁想到,如果小鱼生日那天我真的不顾一切答应和他在一起,到时候让别人知道了,连工作也保不住了吧!我想到我的学生祥和小武,比起他们我是比较懂事还是太懦弱了呢?可是像他们这样不顾一切勇敢争取的下场又是什么呢?当年阿宝的事会再度重演吗?是的,我懦弱的结果是我的确没有损失什么,但真的么?我失去的可是这一辈子都找不回来的东西啊。
我正在辗转反侧的时候,阿君终于忍不住在一旁开口说话了:“老公,你这样处理就不对了。学生都搞同性恋离家出走了,你留他们在家住不说,也不打电话给家长,你这样做老师怎么可以?”
“唉!你不知道活生生被拆散是什么感觉。”我脱口而出。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其实怪谁呢?当初和阿宝可是我自己拆散的,现在遇见小鱼也是我说不要的,怪谁呢?
第二天起床,我发现祥和小武已经走了。
两个星期之后,他们牵着手从学校天顶上跳了下来。
接着,我大病了一场。每天晚上都从恶梦中惊醒,梦中祥不断地说:“老师救我老师救我……”
4.
救人者自救。可我这不是连自己都没办法救赎么?我大病了一场!不停地发烧,从低烧到高烧再到低烧,整个人都病得只剩下半条命。在那一个星期的病假里,我好像每天都虚脱得昏昏沉沉,恍惚间,我总是看见阿宝。
那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十五年前高中二年级的数学课上,身后的同学传了纸条来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写着:
有人说过你打瞌睡的样子很可爱吗?
我刚进高考文科班还没完全认识班上的同学,我转头想找找看是谁写的纸条,看见右边后方那个座位有个人对我微笑,他把手撑着下巴学我打瞌睡的样子,我脸一下就红了,害羞地转回头佯装认真听课的样子。那天放学后他在校门口等我说要请我去喝汽水……他就是阿宝。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完全占据了我的生命。
他是外地生,租房子住在学校附近,我家则在相反方向需要步行十分钟上学,每天早上他会骑单车经过学校到我家楼下等我,然后推着车子再陪我走到学校去,下课后我们一起回到他住的地方,喝他褒的汤,听音乐,聊天,在我骗家人说留在图书馆念书的时间里我都和他在一起,他是个好奇妙的人,身材比同龄男生高大,在班上有很多人听他的话跟着他逃课,他墨绿帆布书包上被他涂鸦得乱七八糟的,长长的带子整天晃来晃去……这样一个所谓问题学生的男孩却深深吸引着我,我看他叼着烟穿著白色背心和三角裤,随着披头式乐队的歌声摇晃着他发育成熟的身体,每一次我都有种想要紧紧拥抱他的欲望,我明白在他叛逆而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隐藏的却是深沉的忧伤……
他很少说家里的事,说的不是那些我完全没听过的摇滚乐团、外国作家,就是他的电影梦,还说他念书成绩不好,但他可是班上唯一看过蔡明亮电影和马尔克斯小说的人啊!他的房里堆满用他的零用钱买来的小说、磁带和录像带,我是从他那儿才知道世上还有那么多神奇的事物。他经常拉着我的手,教我跳舞。那次他带我去盘龙峡玩的时候住在小木屋,半夜他叫醒我说有好玩的东西看,我看见电视里有两个男人光着身体亲来亲去的好奇怪,看起来那些男人的身体跟我们不太一样,可能是外国人的缘故……然后我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后来一直感觉他抱着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他大概是认床吧。
和他在一起,我真的见到很多从未见过听过的事,而学校都在教我们什么呢?没有人告诉我除了考大学还能做什么?更不可能有人会说原来男孩跟男孩也能谈恋爱。
是的,是阿宝告诉我的,他说:“十二岁那年有一天,我和一个男孩睡在一起,他的身体好香,而且一直抱着我,我忍不住就吻了他,后来我把手伸进他的内裤里,摸啊摸,直到他那里被我摸出了粘粘的东西……”
我听了吓一跳,完全不能了解那是怎么回事,他说着说着就抱着我开始吻我。那是联考前一个月,他留在我家念书,我记得是晚上十一点,我们刚吃完妈妈煮的海鲜粥正在聊天,他突然就说起这件事,一面吻我一面说:“我想要你很久了但是我不敢,怕你会生气,你是那么单纯,你还以为我只是把你当成好朋友吧?其实我一直爱着你,因为太爱你而手足无措,我暗示你很多次了,还拿电影给你看,你却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更从来没有人吻过我。但说真的,我觉得好舒服。
“还记得那天在盘龙峡失眠了一夜,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痛苦,平常换做别的男孩子早就那个了,你却拍着我的背叫我乖乖睡觉明天才有精神爬山……你就像个纯洁的天使一样香甜地睡在我怀里,我偷吻了你好几次你都不知道……”
阿宝把我的背心脱掉,手指在我身体上摩挲,我感到一阵一阵酥麻燥热起来,有种奇妙的变化在我体内产生,后来我才明白,那就是性欲。
那夜,我在他的引导下体会了男人身体的神秘,知道它迸发时的快感是那样地欲仙欲死,我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似的,充满了好奇和惊喜,我也从他身上看见来自男人身体的美,原来美是有力量的,它可以如此令人为之疯狂,为之深陷而不自知……
可是,恋爱并不只是两个人的事,等我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情况已经很难收拾了。
高考完我们过了最快乐的暑假。我们一起骑车四处游玩,最高纪录是骑到他家在罗浮山上的度假小屋,我们买了食物跟很多啤酒在那儿待了三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做爱。我们做爱,他说我是他遇过的男孩子中性欲最强最疯狂的。
“以往你都被你那正统高尚的父母管过头了,多可惜,你生来就有做爱的天份,只是没有人开放你的天性而已。”他说。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相信,我早已把自己交给他,随他去做任何我从未听闻过的事,我跟他一起抽烟、喝酒,甚至酒量比他还好,我迷上他房里的小说,每一本都读过,我自己收集大量的摇滚磁带,他还买了一部才新出的随身听给我当生日礼物……我在家是个温顺懂事的乖孩子,一出门就换上紧身背心短裤和他狂欢做爱……我突然变成很帅的男生到处都有女生围着我,我喜欢在阿宝的注视下冷冷地对待别人,似乎这样感觉到我们更加亲近……他还经常说粗口来逗弄我,他火爆极端的性格使我不安,却也使我迷乱。
后来我们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我念中文,他念英文系,我们租了房子住在一起,离开家人的束缚之后更加没有顾忌地出双入对。
我想这次大病不是因为我那两个自杀的学生,我想是因为我快要死了,否则怎么会像影片倒带那样重回往日的一幕一幕,那是我多年来根本不敢碰触的部分,即使我到山上看他也不曾提及的往事。每次,我逃难似地去到清静平和的寺庙,只是为了看他,他陪我在院落间散步,我随口说些事,他总是微笑着倾听,平和而安宁。他会变成现在这样是谁也料想不到的,我很想却永远无法开口问一句——你这样过好吗?
我就是无法问出口。我害怕他会说出我承受不了的话。那时,他失踪了整整两年,等我千辛万苦找到他时,他已经出家了。
我又看见阿宝了,是当年野马般狂放不羁的他,头发任风吹乱飘散……他越是骄傲越是我行我素就有越多的人为他神魂颠倒吧?我心爱的阿宝啊,他的灵魂我无法揣度,我越是爱他就越感到不安,他像一把火随时都可能烧完,而我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使他不熄灭。
大二时,他因参加社团认识了一个电影导演,然后他一头栽进他的电影梦里,花很长时间在珠影厂,乐此不疲地跑各式各样的龙套。那是我不懂的事,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慢慢变少,争吵却与日俱增,我疑心他跟那个导演有一腿,他总说我不长进只会当白痴大学生,其实我是害怕,他仿佛正离我越来越远,而我仍在原来的地方承受着他不知道的痛苦,一个人好孤寂。
那时候妈妈身体不好,经常在半夜里打电话来,哭着要我回家,她说爸爸三更半夜还不回家一定是和女人鬼混去了,我一大早就逃课坐地铁回家,然后装着没事的样子陪妈妈去银行找爸爸,中午三个人高高兴兴地去吃饭,不管他们怎么吵,在我面前爸爸总是一副仁慈和蔼的样子,正如我即使痛苦不安却还是会微笑,逗他们开心……或许我们都是过度压抑自己的人吧,为了生活种种的幸福假象,爸爸不断地外遇工作还是步步高升,妈妈得到全国优秀教师却多次自杀未遂,这些秘密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可是除了压抑自己,为什么我要冒着被退学的危险回来当和事佬?我从来都不明白却永远不能拒绝,因为我知道他们彼此的痛苦。——那至于我的痛苦呢?好孩子是不该老想着自己的不是吗?那样太自私。
“老公,醒醒啊,你快醒醒!”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慢慢睁开眼,我看见自己躺在我和阿君的房间里,啊,我再次与阿宝擦身而过。
阿君说我突然昏迷把她吓坏了。我问她昏了多久,她说:“三分钟就够可怕了,我在想如果你还不醒我就要叫救护车了。”
才三分钟,我却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一生。我现在觉得,如果梦中的一切可以再活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轻易放弃他。
——我不是像你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这是小鱼说的,我突然想起他来。
5.
恢复上课那天中午,我才发现祥和小五的事情使得整个学校都弥漫在阴郁的气氛当中,其间还有媒体记者想来采访我,学校都推说我受了太大刺激不能再接受访问调查。我发现班里的座位换过了,收走他们两个的桌椅,仿佛这两个人不曾存在似的。我勉强上了一堂语文,却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心里想,我不能再回到这个地方了。再这样下去,我非崩溃不可。
几个好友为了让我开心和释放情绪,晚上拉着我去淘金路迪厅蹦迪,说实话我受不了这种嘈杂激烈的环境,它使我原本就杂乱的心情愈加杂乱,头痛欲裂,于是只礼貌性地坐了一会儿我就一个人离开了那里。我随着自己的影子沿路踱步到一条小巷,看见一家署名“Fish in the Bottle”的清吧,不知怎么回事,我今晚很想喝酒,便走了进去,这家酒吧光线暧昧,气氛优静,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点了一支酒,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背景音乐换曲,舞台幽暗的灯光下有歌手开始自弹自唱陈楚生的《有没有人告诉你》,优美的吉他和弦萦绕着忧郁的嗓音,将这首歌略带哀伤忧郁的情绪发挥得淋漓尽致。静静聆听着,又喝了一杯之后,我忍不住回头往舞台上看去。一瞬间,我整个人愣在那里。
我感到时间突然凝固,酒吧的音乐、扭动的人群全部静止,我怀疑自己因为这段时间的事情搞得已经精神分裂,或者产生了幻觉,我看见那个怀抱吉他坐在台上自弹自唱的歌手,竟然是他。
——真的是他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一曲作罢,他放下手中的吉他缓缓朝我这边走过来……
“这么巧。”他说。
不是做梦吧?此刻我眼前站着的这个人,确确实实就是小鱼。
不知为什么,那个在超市偷吃饼干、在我面前永远是个大男孩的小鱼,今晚却变得如此深沉,十分酷的感觉。
他带我去到华侨新村一栋旧公寓,我们走楼梯上四楼,他说他从阿潘那儿搬走自己租房子住在这儿,这其实是顶楼加盖的铁皮屋,门前有好大的一方阳台可以收养很多流浪狗。他说现在在酒吧唱歌赚钱,很努力工作存钱,他要让我看见他的改变。
“我一天赶三场,一个小时两百块呢!”他说。
他领我走进一间十来平米的小房子,中央用砖堆成矮墙隔为一房一厅的格局,房子里布置得雅致舒适。客厅是简单的桌椅和一张旧沙发,砖墙上摆了十八寸电视以及小音响之类。卧房里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张书桌台。
“知道么,我一边布置一边想象你和我住在这里的样子。家具都是二手的。我希望你看到我一手建造的家。”
他牵着我坐在床上。
“我都不知道你做了那么多事,还会唱歌弹吉他。”
我看着他一如既往深情的眼睛,其实我对他真的一无所知,却已经爱上了他。
“你不知道的事还很多,我其实是二十四岁不是十八岁,已经唱了四年歌,是认识阿潘之后才停止的,而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三年前,在你的婚礼上……”
我愣住了。睁大眼睛听他继续往下说。
“那天的司仪是我朋友,我闲着没事跟去凑热闹,结果我爱上了当天的那个新郎,就是你。我开始找各种机会接近你,但总是擦身而过,每周六下午我都会准时去你学校旁的那个超市,要不是那次我偷吃饼干你也不会注意我吧?”
他边说边双手不停地在我身抚摸,我感动得无语,这让我好迷乱——我总是爱上男孩子但我从来不能这么做。我这一生都在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只有上天知道,这辈子我最想得到的正是我最不敢去争取的。我好羡慕祥和小五他们能勇敢的相爱,我内心真的好想帮助他们啊,但结果却是害了他们。我好害怕,我开始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平静的生活了。可是我知道如果我就这样逃走,会伤害到很多人。事实就是如此,我才会把自己变成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当他们说爱我时我就说对不起我不能这么做,当我爱上他们时我就告诉自己,一定是错觉,不要胡思乱想了。
但是现在呢,祥和小五死了,阿宝还在庙里,我该怎么做?我会连小鱼都失去吗?不,我不要再失去我爱的人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每个人都要背负自己的命运。你已经尽力了,已经够了。没有人会怪你。”小鱼这样说,然后开始脱我的衣服,“今天我不管了,我想跟你做爱,你可以说不想要,但别说什么不能这么做,在我面前做你真正想做的就对了,没有人会笑你,我不想把生命浪费在无聊的伪装上。”
他真的跟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拥有的力量是我无法达到的,我总是考虑这个考虑那个,等我方方面面考虑周到之后,差不多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让我自由随性地去做了。
“我要跟你做爱!”
是的我想要跟他做爱。自从认识了他之后,对他的爱欲汹涌得让自己招架不住,我在夜里因渴望他而醒来,一次次自慰都在幻想着这个年轻英俊的男孩,但与此同时,我不断说服自己一定要信守婚姻的承诺,我努力教书认真工作,抱着可爱的女儿告诉自己不能自私地毁掉这个幸福的家庭。可是,直到祥和小五出了事,我好像被狠狠甩了一纪耳光,这件事深深打击了我,这个悲剧唤醒了我沉睡已久的心灵,将那些尘封已久的我不敢碰触的往事重新召回,一幕一幕地电影般闪现,我内心不安分的小因子被重新激活,我体内深藏的那颗火种被再次点燃,它将我推向那个特定属于我的世界,是的,一直以来,我是个只会爱男人的男人。我不只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呼唤,可我一直都在逃避,然而此刻,这个让我着迷的男孩,尽管曾经逃离了他现在却如此真实地存在于我眼前。难道,这就是命?我抓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脱我的衣服。然后动手撕开他的衬衫。唰的一声。那种破裂的声音似乎划开了夜的沉寂。我好亢奋。他像小猫一样缠绵着我的身体,用舌头舔我的肌肤,嘴里不断地呢喃我好爱你……
就这样,我们开始用这样的方式互相表达对彼此的爱。以前我一直缺乏这样放心大胆表达自己的能力,我一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深恐自己伤害、妨碍或影响到别人。可是这一次,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要让自己彻底燃烧。
做了一次无与伦比的爱之后,我仍要乖乖回家,临走前,他说:“我知道你会惊,但,还是得回去面对现实。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既不会自杀,也不会突然出家。”
“你只想当我的情人和我偷情?”我问。
“我只是比别人有耐性,我不想逼我爱的人做任何冲动的决定。我现在拼命工作,是为了和你白手起家!”他说。
我发现自己越了解面前的这个人,越清楚他对我的吸引和我对他的情感,不只是来自他的年轻和英俊,更是他深沉的智慧和内在清澈的生命力,使我深深感动、痴迷,从而让我重新审视我的生命。
——我要离婚。
真希望说这句话的是我。然而,谁曾想到说话的人是妈妈,是我那年近六十,有糖尿病,且终其一生都在追查爸爸有没有外遇的妈妈。在我从小鱼的住处回到家的时候,一开门便看见全家人齐聚一堂,爸爸、妈妈、叔公、舅舅、表兄、甚至连他新交往的日本女朋友也来了。——没这么严重吧,我只不过是去酒吧喝酒晚了些回来而已,需要全家总动员来等我吗……直到我听见妈妈坚定地说出那一句:“我要离婚!”
“麦少劝劝你妈吧,她最听你的话,叫她冷静一点,这把年纪还闹离婚也不嫌丢人!”舅舅对我说。
真不知道家里近来是出了什么事,那一向堪称模范夫妻、退休后总是和朋友打高尔夫、唱KTV、出国旅行、生活惬意的爸妈,也会闹离婚?
“妈妈一向最爱面子,爸爸你哄哄她就没事了……”
“我哄她?我还不够丢脸吗?”爸爸忽然大叫:“你妈妈什么年纪了还在外面鬼混,你知道吗,我都不想说她了她还要离婚!?”
“我不要你哄,我只要离婚。”
妈妈还是那句话。她语气冷冷地,真不像她平日的样子。
“我和别人恋爱了,我要离开这里。”妈妈说。
这时叔公忍不住了终于发脾气说搞什么嘛你发神经病啊,你们是怎么回事,乱七八糟的……
“你在孩子面前说这种事也不嫌害臊吗?”爸爸虚弱地说。
“你以前当着儿子的面跟女人乱搞你不害臊吗?”妈妈冰冷地响应。
我没想到从前的事原来她心里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开始翻旧帐,阿君和亲戚们都大吃一惊地发现许多他们想象不到的事。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几十年的夫妻怎么突然跟仇人一样?我不禁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妈妈带我坐火车,说要去找爸爸,然后我们在爸爸办公的地方看见他和女职员好亲热的样子……妈妈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我离开了。她带我去吃冰淇淋,我看见冰淇淋都融化了滴到她衣服上,她也不知道,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发呆,我记得那是爸爸送她的蓝色针织衫,胸口的地方沾了几滴融化的冰水,眼泪一般……
妈妈一定承受了很多痛苦吧。我初中时有一次放学回家,看见妈妈躺在地上,手腕边一地的血,我心里害怕极了,却出乎镇定地拿起电话叫救护车……医院的病床旁,只有我一个人守在那里,妈妈一苏醒过来就开始放声大哭,只顾自己拼命不停地哭,我在那守了一夜没有合眼,但她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我心里明白,我是妈妈唯一的依靠,是她今后唯一的希望。不管我愿不愿意,事实就是这样。
——"Life First."
我想起小鱼对我说的话。没错,有什么比让自己活得开心更重要的呢?我们都应该打起精神不再沉溺于痛苦的往事之中。他们要争吵要离婚随他们去吧,这总比过去那样虚伪的幸福泡沫却将人逼到绝境来得好!
于是这一次,我没有再当和事佬,而是让他们自己去面对去解决,无论什么选择,只要出于真心的决定,我便会支持,我早就该这样做了。
当大家一个一个离开之后,阿君坐在电脑前背对着我抛出一句话来——“真教人失望。”她说,“我还以为你家是最美满和谐的,没想到问题比谁都复杂,而你竟然隐瞒了这么多不跟我说,亏你忍得住。”
“以后你就会明白,幸福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我说。
我们都该觉悟了。
我实在太累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重新调整思绪,调整我生活的步伐。
6.
我还是回到学校继续上我的课,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我应该辞职离开这个地方,我现在已经不会去想失去这份工作我还能做别的什么了。不过我和班上学生处得很好,有了感情,我是感情动物,忍不下心来说走就走。午休的时候很无聊,教案已经烂熟于胸无需备课,我鬼使神差地开车去淘金路,不知不觉走到那家“瓶子里的鱼”酒吧。
他竟然在。在台上,穿著黑色修身衬衣裤,颈子带着我的玉佩,刘海斜斜地垂在额前,几乎遮去半边眼睛,一幅酷酷的模样,他一面熟练地拨弄吉他,一面轻声地哼唱,练习着晚上表演的曲目,我真是为他神魂颠倒,这就是我认识的那个神秘古怪的孩子吗?他究竟有多少我所不明白的面貌在等着我一一发现呢?
我坐在进门口处的桌子旁,写了字条请服务生递给他,我写着:
你好帅,再看下去我就没办法回去上课了。
他看完字条抬头往门口我坐的位置看过来,我们远远地对视着,但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是的,今天我会写出这样的句子,我确实逐渐改变了。这真是奇妙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还记得昨那天晚上妈妈说她和别人恋爱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竟会让妈妈这把年纪了还要离婚。也或许,并不是那个人的出现才改变了妈妈,而是她自己现在终于想通了,她决定为自己做某件事,我甚至开始由衷地佩服起妈妈来,要知道,要走出固有的生活,去看看另外一个她所不知道的世界,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啊。
那么,我自己呢?我还在犹豫什么呢?
——我们离婚吧。
晚上回到家我对着浴室的镜子这样练习。可是不知为何,好象不是我自己的声音似的,试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行,怎么听来那么不确定,哎,我在心虚么?我想是吧,因为找不到说这句话的理由,阿君从来没有外遇,尽管工作加班加点还是会尽量做家务照顾宝宝,她喜欢待在家里很少出门应酬……她一定作梦也想不到我会跟她说这句话吧,其实我自己又何曾想到呢?外遇?这两个字多么奇怪,以前只在电影电视里才看得到,现在竟然发生在我身上。是的,外遇,现在的问题就是我有外遇了,而且对象还是个男人。
晚上七点半,刚吃完饭阿君又坐在电脑前画图纸,回想这些年的相处,我们一直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吧,她是个不折不扣踏实认真上进的人,为了脱离过去不好的日子付出种种努力,半工半读念完大学,拼命工作存钱,好不容易以为找到一个幸福家庭出身的完美男人结婚生子对方却是个同性恋,这还有天理么?她是多么渴望得到一个平静美满的婚姻和家庭,我怎么忍心打击她呢?当初如果我真的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娶她?我真的不爱她吗?我好困惑。难道一直以来我真的是这么虚伪自私么?我我开始扪心自问,我到底在追求什么?我想要什么?活了三十年,我做对过什么?
我打开音响听音乐,是听过几百次的柴可夫斯基,每次听他的曲子我那一向过于安静的宝贝女儿,竟会随着钢琴声的流动咿咿呀呀地跟着哼,她的表情仿佛说明她听得懂这首曲子!这让我时常会担心她长大将会是个和我一样压抑自己的人,因为她过早地懂得了本不该她这个年纪懂得的东西。像她这样年纪的小孩子,应该是属于洋娃娃和儿歌,最多可爱的童话,可我却把老人的灵魂不能告人的痛苦忧伤统统倾倒给她,让一个天真纯洁的心灵过早染上了悲伤……就像当年我父母对我做的那样,天哪,我竟在复制另一个注定会没有自由的孩子——然而,我真的有权利么,我凭什么这样做?
“这段时间你总是魂不守舍的,对了,这几周末你出去都去哪儿了?”阿君坐在电脑前背对着我问。
“我上山去了。”我仍是惯常地随口说出这句话来。
“上山上山,你每次都说上山,我们家比不上山上的和尚庙吗?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呢?我好担心你知道吗?”她努力保持平静地语气说话,可我能听出那种平静背后隐藏的愤怒。
我没有说话。闭着眼睛躺在座椅上听音乐。我无话可说,我根本没有权利说话,她发脾气是很正常的,她以往都太压抑自己了。
“我知道你有心事,好久了,我很担心。”阿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重又把刚才的情绪隐藏,温柔地对我说道,“其实你都认为我不了解你是吧?”
她自己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着我,——“我不只是会工作和画图纸而已你知道吗?”
“我发生了一些事,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说。
是啊,我发生了一些事,太多太多了,过去我把属于自己的部分统统隐藏掉了,我从没有给她机会来了解,如今那个部分已经被别人激活,来不及了。
“已经发生的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你回头就好。”她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关闭音响电源,屋内立刻变得深深的沉寂,一会儿,她微笑着问我:“你愿意回头吗?”
“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我回不去了,没办法了,我已经改变了,你看不出来吗?”我忍不住这样说道。她的宽容和冷静总是刺伤我,那比打我骂我还令我痛苦万分。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摇晃道:“那是因为我爱你,我有多爱你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期待你也能同样地爱我,我只要求这个而已。我时常在半夜醒来,看着你熟睡的脸,我舍不得闭上眼睛,只要能这样看着你我就觉得好幸福,我愿意做任何事让你快乐,但我不知道怎样让你快乐,我每一分钟都在思索你的想法,但是我想不清楚,你从来不对我敞开心扉,你就这样把自己紧紧关着,好多次看着你睡着时流眼泪,我也跟着哭了起来……这些,你又知道吗?”
她哭了,她一边说一边哭,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我在睡梦中流过泪吗?我怎么都不知道?我不是一直很幸福很快乐么?我从来都没有任何不满和抱怨啊!究竟是什么在一点一点啃噬着我,让我终于变得无法控制自己了呢?为什么我和小鱼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轻松自在那么由衷的快乐?只因为他是男人吗?可又为什么当初和阿宝在一起是那样地懵懵懂懂,甚至充满新奇、恐惧、忧虑呢?我总是害怕会伤害到别人,害怕自己令别人失望,我几乎快要窒息了,只有在小鱼的目光中没有那些巨大沉重的期望和关爱,他在没有我的地方好好活着,他在我面前对我关爱有加,他在第一次见面时问我你应该很辛苦吧不用害怕在我面前你做你真正想做的就好……他从来没有对我有任何期待却使我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没有用的,我根本给不了你你想要的那种生活。”我说。我的真实和她想要的是不一样的,她从小生活在不幸的家庭里,贫穷、耻辱、嘲笑、打骂、恐惧……她尽一切努力要争取一个她梦想中的模范家庭,却不知道,我是来自那种看似模范家庭,暗地里却为了维持外人眼中的和美而付出足以扭曲人生的代价。而这一切,我不想要再来一次。
“你爱上别人了,对不对?”她突然沉郁着声音冷冷地问我:“这个家还有你在乎的东西吗?”
怎么没有呢?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地挣扎了。我在乎她在乎女儿,在乎这许多年来的情感,我是个感情动物,我看见她的努力付出,我心里都明白,就是太明白了。
“我爱上一个男的。”我说。你不会了解的。这是根生于我体内的本能,我只是不想再欺骗自己。
“我知道,就是你常去山上看的那个男人,我查过了,没关系,是你高中同学嘛!前几天我找过他,他知道你现在很好还说祝福你。好朋友交往也不用瞒着我,我知道你以前会跟男孩子闹感情,大学也出过事,我都知道的,反正你已经好了,都跟我结婚生孩子了,你不会有问题了……”她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说。
我很惊讶她一直在调查我,我也很生气她连阿宝都要去打扰。
“我没有好,我就是同性恋从来没有改变过,你不应该调查我的隐私,更不该打扰我的朋友。我爱上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个男人!”
或许是气坏了我竟脱口说出这样的话。他一提起阿宝就刺痛我。
“你为什么故意这样说呢?我去找阿宝也是为你好啊,你从前的日记里写得好自责,你认为是自己害他被退学才出家的,我问过了不是这样,是他自己不想读书了,他说他命中注定与佛有缘跟你没关系的,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你不懂吗?你不要老是认定自己是同性恋,年轻的时候谁没犯过错呢?为什么现在还要跟男人鬼混呢……”
我无法听她把话说完,我们已经完了,彻底完了,她竟然偷看我以前的日记,她把我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点宝贵的东西都毁掉了,我想我们现在双方都失去了对彼此的信任,有些事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7.
——“好久不见了。”阿宝说。
我今天无论如何必须来这趟南华寺,我几乎三个月没来看他了,以前有段时间我每个周末都会来,来看他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他看上去更清瘦了,这么多年来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便是从前他身上某种突兀的个性、桀骜不驯的神情统统消失不见,就连偶尔流露出哀伤的眼神也变成一种悠远的宁静……
“我爱上一个男孩子,我真害怕自己又会犯错。”我忍不住握着他的手,我发现他现在真的很平静,早就不再为往事困惑,只有我还在苦苦纠缠、不断拿回忆来折磨自己。
“我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只是没想到你要花这么长的时间。这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他接着说,“你一定以为我出家是为了逃避或报复吧,你一定是这么想,所以才一直内疚自责,不能原谅自己,才一直活在回忆里无法自拔,对不对?”
是啊,我一直活在自己编制的牢笼里不得自由,要说那束缚我的茧也是自己一圈一圈死死缠绕在心上的。这段时间,我和阿君一直在冷战,她依旧每天坐在电脑前画那些我看不懂的图纸,而我下课后便直接到小鱼住的地方等他。他每天晚上都要跑好几个场,他会在中间的空档时间赶回来看我,陪我一下,再匆匆赶去酒吧。
我甚至还在小鱼的住处做饭、改作业、听音乐、喂狗,这些事我心情得到平静。我很感谢小鱼,他即使在繁忙的工作和四处赶场之际仍流露出从容与乐观,这使我倍感安慰,他是那么自然地面对我所发生的一切,既不评价阿君的对错,也从不鼓励我赶快离婚什么的……这些都让我心里得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我不是来逃避的,你知道吧。”我说。我逐渐习惯小鱼这简陋的小港湾,他买了我用的牙刷毛巾脱鞋睡衣,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我住在这儿呢。
“我知道,你是来勘查环境看适不适合你长久生活的。”他总是默默地为我做很多事,然后装成没有什么的样子。
我说:“你不担心自己付出的会白费吗?”
“我十五岁就离家出走一个人来到大城市闯荡。我睡过天桥、捡过垃圾,也有一段时间沿街卖艺为有一口饭吃,也曾因为一份便当被人当众羞辱。后来当了酒吧歌手生活才有所好转。”他一边拨弄着吉他和弦一边轻描淡写的说。
我好惊讶他的遭遇,他一定有更多我不知道的痛苦吧!他怎么能若无其事地活得那么自在?
“后来认识了阿潘,他对我可好了,给我零用钱还买很贵的衣服让我穿把我变成了酷酷的帅哥,我却没办法爱他,还在他家招待其他男人,就是你啰,他一生气就把我赶走。”
“但我会唱歌赚钱啊,而且这么多年来也好好活了下来。最主要的是还遇见了你。”他说着说着就放下吉他靠过来搂着我的脖子,开心地说:“如果动作快的话,还来得及在去酒吧之前做个小爱!”
我笑了。他就是有本事让我快乐,他能把我心里埋藏最深的恐惧都一一摆平,让我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心打开,再也不愿关上了,我要跟他在一起,这一次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了。
“今天我想住在这里,明天不用上课,我想带你上山去看阿宝。”我说。我真想从此留在这里不回去了。
“又说傻话了。不可以一走了之的哦,等事情处理好,你想走我都不会放你走的。”
是啊,不可以一走了之的,当初我就是这样伤害了阿宝,而现在我难道还想以同样的方式伤害阿君吗?今早我来南华寺之前,刚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就看见家里每个地方都插满玫瑰,桌上放着蛋糕,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我和阿君的结婚纪念日。她面带微笑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知道今天是摊牌的日子了,之前她每天都背对着我,很本没办法谈任何事情,今天她肯面对我,至少说明我们可以谈一谈了,再这样拖下去只会增加彼此的痛苦。沉默了一阵,我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我们离婚吧。”
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她突然把蛋糕从桌上掀翻在地,白色的奶油沾成一滩一滩,我急忙闪开还是被沾到睡鞋睡裤上。她站起身推开我冲到卧房抱着宝宝就要走。
“算我求你,这样相处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我耐心地央求她。我知道突如其来地说要离婚她一定受不了。
“你怎么说得出口?!我对你不好吗?我做错什么了?难道我比不上一个男人吗?——只要你不说要离婚,随便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好不好?”她竟然大哭起来。我看着她消瘦苍白的脸上涕泪纵横,像个孩子一样地嚎啕大哭,我真是心如刀割,我该怎么办呢?我究竟要伤害多少人?我觉得自己进退两难,两股力量拉扯着我几乎要把我撕裂,这样的感觉是那样的熟悉,为什么我总是陷入这样的状况?
当初我那样离开了阿宝是真的很过分,这是我一直无法解开的心结。
那是我们大二下学期的暑假,阿宝接到学校的退学通知,因为他期末考都没去,连补考也没到。他成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音乐开得震天响,无论我怎么劝都没用。偏偏那时妈妈因爸爸外面有女人的事吵闹得厉害,竟连夜带着行李赶到我的住处,我没有办法,只好腾出卧室来给妈妈住,那些天我和阿宝就只有睡在客厅,哎,我真的身心俱疲了。更糟的是有一天妈妈出去买菜,阿宝非要和我做爱,然后被突然回来的妈妈撞个正着,最后的结果是他们俩个在我面前彼此攻击叫骂,像在争夺我似的,我简直吓坏了,妈妈一直威胁我要跟他分开否则就死在我面前,阿宝则说如果我离开他他一定没办法活下去……我能怎么办呢?妈妈是真的会自杀的啊,我小学六年级就送过她到医院,好可怕,我一直活在唯恐她会不小心死去的恶梦中,我这次怎能因为自己要谈恋爱而害她再一次去那么做呢?如此,我毫无选择余地的放弃了阿宝,搬到家里安排的地方。接着,阿宝就失踪了。
“你离开之后我简直绝望得想死,但我又明白你是为了你妈妈才答应他们的,你一直都在你妈妈的控制之中活得好痛苦,我不愿意像她那样对待你。”在南华寺里,我们走到凉亭里并肩坐下,阿宝缓缓诉说着往事……其实我现在偶尔还是会感到疼痛,就像我第一次看见他光着头穿著僧袍便哗地掉下眼泪那种痛楚。
“我流浪了好久,直到有一天遇见朝上的人群,跟着走到山顶,当我抬头看见佛祖的那一刻,头一次体会到内心的平静。我立刻知道这才是我要走的路。”阿宝说话时语气是那样平和,仿佛泉水一般洗涤着我。
“而你呢,麦,魔障就在你自己心里,只有自己才能解开。”末了,他说——“回去吧,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我离开的时候觉得自己整个人一下子变轻松了好多,这一生我都在恐惧、自责和负累中度过,我不要再这样了。
8.
从韶关回来的时候在火车站的地下通道里,我看见了祥妈妈的小铺子,过去每次经过这里我都见祥帮着她一起打点铺子生意,可是现在,那样的景象再也不可能发生了,短短三个月时间,我眼前的祥妈妈却明显苍老了一大截,我不由得一阵心酸,上前问她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然后准备掏点钱作为心意给她。
“不用了,前些天你不是才叫你的学生拿了一千来吗?真是谢谢你了!我没事,你放心。”祥妈妈说。
根据她的描述,我知道了那个送钱来的自称我学生的不是别人,就是小鱼,他真是神通广大呵,居然找到这儿来了,为什么他总是看穿我的心事,还替我设想那么周到呢?
离开祥妈妈的铺子,我往小鱼住的地方赶,打开门一看,他病奄奄地躺在床上。
“你怎么了?”我伸手摸他的额头,好烫。
“大概是跟男孩子鬼混光着身子着凉了吧!睡一下就好。”他故作轻松地说,勉强坐起来还想抱我。
“还有心情开玩笑,走我带你去看医生!”我忍不住骂他,抱起他下床,没想到他那么轻,全身软绵绵的。
“昨晚唱歌老是错词,客人也没发现还有人给我两百块小费,一定是我太帅了魅力挡都挡不住,唉今晚不去太可惜了搞不好会有星探在台下呢……”他发烧快四十度,还努力在说笑,真是傻瓜,以为这样我就会不担心么?他从来不要求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不会要求我做任何事,而他自己像傻瓜一样拼得半死还说没关系……越是这样想我的心却不能抑止地向他靠近,被他占据。这一刻,我忽然发觉自己有多爱他,我不能失去他。
在医院打完点滴回来他似乎好多了,我煮了稀饭喂他吃,还把今天上山看阿宝的事告诉他,并说了以前许多事。
“还记得我说过我想找一个男孩一起生活吗?那个男孩就是你。无论多久我都会等。我努力赚钱就是希望可以照顾你跟你一起生活。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再受伤,我怕你如果离婚会失去很多。”小鱼虚弱地说。
其实我自己也很害怕,未来真是不能想象,但我又不愿意只是偷偷摸摸跟他在一起好像自己在偷情似的。
“我的人生好象打了很多结,是遇见你之后才有勇气一个一个找出来,想办法解开。可是你跟我在一起搞不好会有麻烦。”我说。这是实话,除了阿君,我家里人也是麻烦人物,搞不好会比当年处理阿宝的事更加激烈!但不同的是,经历了近十年的内心煎熬与磨折,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我想跟他一起生活,那才是属于我自己的生活,这一生我最渴望的生活方式,只有他能给我。这一次,任何人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心。
小鱼吃完药就睡了,我却睡不着,漫长的夜晚,我在阳台上来回踱步,我还要面临多少风波?是不是只要做错一个决定就要赔上一生来偿还?是我自己选择这段婚姻,难道我没有权力选择要放弃?我不想和妈妈一样,痛苦了几十年到老了才说要离婚,我不认为两个男人就不能生活一辈子……
当天亮后我赶回家里,阿君和宝宝都不见了。我忍耐着焦急一整天不停地打电话都找不到人。
“先别急,她或许只是出去散散心,几天就回来了,搞不好看见我还要打我呢!”电话那头小鱼不慌不忙地安慰我。
我开始大街小巷地去寻找阿君,我知道逃避不是办法,一定要面对面地讲清楚才能解决问题。可是,我实在不知道阿君还会去什么地方?她平常除了工作、在家对着电脑画图纸还做些什么?这一刻我发现我对她好陌生,她为了了解我可以四处找我的朋友打听,甚至偷看我的日记,而我却对她的事情一点没有兴趣,甚至漠不关心。晚上我一无所获地回到家,我找遍整个屋子,她只带走宝宝的东西和她的几件衣服,她真的打算就这样带着宝宝出去不回来了?
到了第三天,阿君仍毫无音讯,妈妈却来了。
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场面。妈妈带了一个看来四十多岁、小巧精瘦、穿衬衫牛仔裤的女人,奇怪的是一见面我们竟像熟识已久一般。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妈妈面临跟我一样的事。
“她叫郑改莲,我们是去年在香港认识的。”妈妈这样介绍她的女朋友。
“你就是为了她要跟爸爸离婚?”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自己口中一个字一个字问出来的。
“我是为了我自己。”妈妈语气肯定地说。我发现她似乎改变了,不是因为剪短了头发穿了运动衫看来更年轻,而是我从没听她说话这么自信从容。她从前不是哭哭啼啼就是严厉斥责,甚至疯狂自虐,脸上少有笑容。我不确定她们是否和我一样,但这个女人一定深深影响了她,这个我敢肯定。
“我要跟阿莲到东莞去了,她在那边有工厂。”妈妈说,“从小你就是个敏感懂事的孩子,可妈妈一直都在拖累你,真是苦了你……阿莲说我对你太依赖了,会扭曲你的人格。她比我看得透彻,很多事都是她慢慢说才让我明白的,我有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妈妈说起阿莲的时候,语气里尽是敬佩和尊重。我相信她们在一起会幸福的。
趁妈妈上洗手间时我问阿莲是不是妈妈的爱人?她笑着回答我:“要她接受这种事可不容易,我虽然爱着她,但不一定要跟她谈恋爱,相爱可以有很多方式,我愿意当她最好的朋友,看见她快乐,我就满足了,到了我们这种年纪还可以互相陪伴,彼此了解,就够了。”
是啊,相爱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以前我怎么都不懂。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爸爸那儿,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沏了壶茶晒太阳。
“这个冬天真是五十年不遇的寒冷啊,阴霾了几个月好难得才出一次太阳,来,坐下陪我饮茶。”爸爸平静地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妈妈才闹着要离婚就跟阿莲跑了,而阿君又抱着孩子不知所踪,这些事已经把我搞得焦头烂额,但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要坚持到最后……唉,为什么大家动不动就玩失踪呢?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可是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问题,爸爸却一如既往地泰然处之。
“饮杯茶吧。”爸爸冲了一杯给我,端起来递到我面前。
我皱皱眉喝了一小口,那像药一样的苦涩立即窜遍全身,不禁使我打了一个哆嗦。
“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喝不惯?”爸爸微笑着问我。他知道我从小最讨厌喝茶,却总喜欢哄我多喝两口,每一次为了陪他坐坐不让他失望,我总逼着自己去喝我最讨厌喝的茶。
“不喜欢就不要喝了。”突然,爸爸这么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我,眼睛直视前方。我装作不在意地端起杯子又要强迫自己继续再喝。
“麦啊,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变。其实,不喜欢就别喝了,不要再勉强自己。”
爸爸边说边伸手过来将茶杯从我手中拿走,把那剩下的茶一口一口慢慢品完,我们就那样一直坐着,享受如此难得的宁静时光。他始终望着前方远处,末了,意味深长地对我说:“瞧,春天来了。”
我顺着望过去,远处那些被阳光渲染的城市建筑,此刻已变得格外柔和而温暖。
(完)
炫-一个人.......这样的感情,我.....我只能站在小男孩的角度来说,已婚的朋友的心情我真的无法体谅,也许我还是如此任性如此无知吧.
但....曾经的回忆不断告诉我,不应该再去让大家都承受这样一份感情了,累的不只是两个,还有他跟她....
拥有的情感真的要珍惜,不能再任性阿,希望大家都能珍惜身边人而幸福着吧.
谢谢朋友的文章.......
岭北男人你的文笔如此细腻。我真有点觉得你是女孩子了。
同志感情的蹉跎,让人心伤。麦少的内心矛盾,其实就是我们多数已婚同志的心境。只不过他的老婆阿君比一般女人更贤淑、更独立。感谢作者。
mike_km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春日算不上离奇,但被指责过于理想化,这样的结尾是被逼出来的,若这场梦真的写圆了,有人更要骂Mike妄想症之严重;但若最后向现实低头,那不如不写这个故事!
你指出阿宝的转变过于“突兀”,这一意见十分中肯,谢谢!确实,对此文中没有详尽细致地交待,一方面是由于第一人称叙述的局限和意识流风格的制约,加上Mike非常不喜欢描写人物之间大段大段的对白;另一方面,这样的留白,包括有意削弱对小鱼描写的份量,是怕着墨太多会失去文章生活的质感,想尽量减少对同志间爱恋细节的特写镜头,而将重点放于主人公对内心世界的审视、挣扎和与家庭、婚姻这一系列矛盾问题之中……
再次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