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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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天灰蒙蒙的,寒风夹着雪珠敲击着单薄的车身,我开着那辆陪伴自己好几年的BORA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不记得自己如何会突然离开办公室,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到这空旷的西南郊,更不明白到底将到哪里去。
感觉眼睛有点花了,就近找一个口子下了高速,迎面是一条蜿蜒的乡间公路。
无意间,我看见远处公路边一座低矮小山孤独的身影,心不犹一颤:天马山!今天不正是徐晓明的忌日吗?车轮行驶的不正是通往他坟茔的路吗?
不再年轻的心脏加速了跳动,血液一下子涌向大脑,头一阵眩晕。我慢慢地减速,然后把车停在路边。
打开车窗点上烟,袅袅的烟雾在眼前四散开来,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朦胧中,我仿佛看到一个高挑的俊美少年用略带忧郁的眼神凝视着自己,那目光像利剑般穿透了我的心。
晓明,久违的名字,但每一次想起来都让我如此刻骨铭心。
几分钟后,我扔掉烟头重新启动车子;大约过了15分钟,便来到了天马塔园公墓空无一人的停车场。
本来想买一束鲜花的,但管理处大门紧闭,我只好空着手默默走向墓园。
记得上次来到这里是1997年,也就是晓明去世即将1周年的冬至。光阴如梭,弹指一挥间整整9年了。
墓穴多了不少,密密麻麻地相互偎依着;一棵棵当年的小树苗已经长大,只是在这冬日昏暗的下午,不见多少绿色。
根据记忆,我几乎径直就来到了安卧在墓园一个不起眼角落里的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墓碑前。
看得出,晓明的墓地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墓穴的基座长满厚厚的青苔,周围杂草丛生;墓碑上原本黑色的“徐晓明之墓(1972-1996)”几个字已经开始斑驳,椭圆形的遗照也积了厚厚一层灰。
我取出面巾纸,俯下身子轻轻擦拭着遗照,那熟悉的英容笑貌顿时变得清晰起来:略带波浪的浓发、明亮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和总是顽皮地微微上翘着的嘴唇。遗照上晓明笑得非常灿烂,双眸放射出圣洁的光芒。
风更大了,在空旷的墓园上空尖利地啸叫着。我伫立在徐晓明墓前,心中挥之不去的悲情在一瞬间迸发,化作寂静墓园深处一声压抑的哀鸣。
第一章 师徒篇
第一节
1993年8月的一个下午,办公室的电扇不紧不慢地转动着,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我,一个参加工作刚满1年的26岁小伙子,正坐在办公桌前用那台笨拙的286电脑编制着一份项目建议书;隔着走道,年近50、风韵犹存的马姨正用高八度的声音对着电话训斥她那正念高中放假在家的儿子;坐在马姨对面的是一个叫张浩的23、4岁的小伙子,捧着本《鹿鼎记》,沉湎于百看不厌的情节中;稍远处靠窗的桌前,几个月后就要退休的老科长王福根,正聚精会神地审阅着我昨天交上去的一份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
“小金!金允七!”是王科长的声音。我寻声抬起头,见科长正对我招手。
“哎”了一声,我起身快步来到科长桌边。
“来,坐下。”王科长指了一下他桌子对面的空椅子说道。
“小金啊,报告写得不错。短短一年,你都成了科里的业务骨干了。”王科长长得慈眉善目,脾气极好,从来不吝惜对部下的表扬。
我笑笑,尽量表现得谦虚地说道:“王老师,还不是您和马姨栽培的。”
王科长似乎对我的话很满意,脸上露出了温厚的笑容。
“今天是要和你商量一件事,想让你带一位新同志。怎么样?”王科长语速缓慢、字斟句酌地说道,似乎想尽量淡化“命令”的色彩。
“我带?就怕经验不足完不成任务。”我自然先要谦虚一番。
“不要紧嘛,还有我和你马老师呢,我们老同志都会帮助你的。”王科长说罢,点点头意思是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回到自己桌前坐下,仔细想一下刚才王科长交待的事项,我站起来走到自己对着的那张空桌子前把那里堆放着的一本本资料搬到文件柜里放好,然后仔细擦拭了桌面。
马姨每天例行的教子训话总算结束了,她转过脸大咧咧地笑着指指我说道:“大徒弟,你也要收徒弟拉?这么说,马老师我要有徒孙了呢!”
“马姨,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徒孙呢?也可能是徒孙女哦。大师兄,对吧?”张浩的耳朵看来一直没闲着。
“你希望是男是女啊?”我笑着问张浩。
“来个男的也好,咱们科帅哥三剑客多威风;要来个女的呢,最好能漂亮点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不是?没准,大师兄和我还能……”张浩没有直接回答,但偏向性不言而喻。
马姨笑骂道:“你个小色鬼哦!整天就想小姑娘,我马老师对你的好处怎么就想不到啊?”
张浩连连作揖,嬉皮笑脸地说道:“马姨息怒!您老的大恩大德我一刻没忘。小的还听说,您和咱科长当年可是院里的金童玉女呢!再来个妹妹,咱们科不正好就成了老少三帅哥,一对姐妹花了?”
马姨被张浩的油嘴滑舌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嘴里却说着:“小张浩最淘气了!不过还别说,咱科长可真是再上辈儿的帅哥呢。啧啧,当年多少女孩子追求他啊!”
“小马啊,好汉不提当年勇哦!”王科长也乐了,凑趣道:“可惜啊,寡人无福,遇到你这大美女时早就拖家带口啦。”
马姨羞得满脸通红可嘴巴还是不饶人:“科头你咋不早说呢?我还只当你胆子小,不给我第三者插足的机会呢。晚了,现在一切全都晚了!”
我和张浩被王科长与马姨少有的精彩对白乐得笑作一团。
说笑间,王科长桌上那部办公室唯一的电话机响了,他拿起来听后一脸正色道:“同志们,老婆大人最高指示:接孙子去!好,先走一步啦。”说罢故作无奈地摇摇头,又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王科长一走,马姨又开始了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题,说的是当年王科长如何玉树临风,如何深受广大女同胞爱戴,如何面对局长千金的凌厉攻势坐怀不乱,如何几十年如一日对自己那农村出来没有工作的老伴儿端水递茶呵护有加,说到最后自然是一番感叹:“老王啊,人长得好,心眼儿更好。要不,现在至少混个副院长当当。”
面对马姨的唠叨,张浩早就不管不顾地回到韦小宝的世界里去了;而我呢,礼貌地频频点头,仿佛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却在祈祷她老人家快点结束,好让我继续写项目建议书。
。。。。。。
下班铃总算响了,马姨立马走人,张浩边收拾东西边发出邀请:“师兄,一块吃个饭吧?”
“哟,今天约老乡了,改天吧。”我无奈地两手一摊。
“那好,兄弟我先走了,拜拜!”小张拿起包飞快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没别人了,我用科长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外线:“喂,美善吗?我是金允七。”
“是允七哥啊,快点来呀!人家想死你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响得几乎能把我耳朵震聋。
崔美善是我的同族、学妹和校友,长春来的,最近刚从研究生宿舍搬出来一个人住,约好今天让我过去。
1小时后,我来到了杨浦区国定路一栋6层老式公房前,那里离我和美善的母校一步之遥。我离开校园已经1年,美善明年也要毕业了。
按了门铃,门很快开了,美善穿着白衣、黑裤、花拖鞋,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
半个月没见面,这小妮子似乎又胖了点,白嫩嫩的脸蛋圆圆的,一双小眼睛笑起来像对月牙儿,嘴里还露出两只顽皮的小虎牙。
“以前住宿舍乱哄哄的,出来住舒服多了。允七哥,你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呢!”美善欢天喜地把我让进屋。
我随便找把椅子坐下,环顾四周,但见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单人床上整整齐齐放着小被子,折叠桌上铺了桌布,窗台前书桌上摊着书和笔记本,一台录音机正播放着英语磁带。
“丫头,干吗呢?”我指指录音机问道。
美善一边递给我杯凉水,一边有点娇滴滴地答道:“人家在做英语听力练习呢。”
“你日语不是早就通过了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可不好。”我和她开玩笑地说道。
“那就不用学第二外国语啦?瞧你个硕士怎么混出来的。”美善凑近我,亲热地用手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
“嘿,真没看出咱美善这么出息。”我居然忘了她是研究生,只好自找台阶说了一句。
“就出息,气死你们臭男人!”美善一边笑一边用小拳头不停地锤打着我的肩膀。
我退了一下,抓住美善的双手说道:“别淘,我饿死了。今天请你出去吃饭吧?”
“不嘛!人家辛辛苦苦一下午,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你就不尝一口啊?”美善满脸的委屈相,扭动着粗粗的腰肢。
“不早说,当然想尝尝咱们美善的手艺啦!”我顺水推舟道,毕竟在外面吃饭要花钱。
不几分钟,整整一桌我们家乡的美味端上来了:青绿的葱饼、橙黄的牛肉水冷面、艳红的酱鱿鱼头、热气腾腾的明太鱼汤,更不可思议的是还变戏法似地上了整整一大盘烤五花肉!看来,这小妮子挺会过日子的。
“这五花肉咋整的?”我好奇地问道。
“那还不简单?实验室拿块铁板在煤气上烤着不就得啦?笨!”小妮子一脸自豪地答道。
不得不佩服,学理科的美善有时候那股机灵劲儿绝对不输给男孩子。
咀嚼着久违的家乡美味,欢快地喝着辣辣的烧酒,听着录音机里播放的故乡歌谣:“阿里郎,阿里郎,阿啦里哟~~~”,那忧伤的歌声让我陶醉,不知不觉自己的意识好像已离开了躯壳在空中飘荡起来。只觉得美善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动着、旋转着,我踉踉跄跄地起身与她一起和着歌声翩翩起舞,如同两只结伴远行的蝴蝶。
游子离乡,一别8载。歌声把我带回白山黑水的故乡,那里有我童年、少年的记忆。
“阿里郎,阿里郎,阿啦里哟~~~”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亢奋地跟着录音机大声吼,美善轻声地和着我的歌声。渐渐地欢快的心情消退了,我的歌声也慢慢变成了阵阵呜咽。最后,我掩面而泣跌坐在椅子上,10岁那年母亲出殡的场景,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一个头系白布条的瘦弱男孩,在一座泥土未干的新坟前长跪不起,小手拼命拍打着坟头,哭喊着想唤醒土堆下面永远睡去的母亲,任凭亲人们怎么劝慰就是不肯离开;父亲一把抱起男孩往家里走,那男孩用尽全部的力气在父亲怀抱里又蹬又踢,“O-mu-ni!O-mu-ni![朝鲜语:妈妈!妈妈!作者注]”,一声声嘶哑的哭喊声在旷野中久久回荡。
眼前一片黑暗,我彻底醉了。
第二天清晨,我忍着剧烈的头痛挣扎着起来,觉得胃里火烧似的难受。忽然,我发现自己光着上身只穿了条内裤,而且是躺在美善的床上。借着晨曦,我看到窗前美善的背影,她披了条薄毯,像只小猫在椅子上蜷缩着还未醒来。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有点担心醉后是否对美善做出点啥,不过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赶紧穿上放在床前椅子上衣裤,我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
回到单位宿舍才6点不到,简单梳洗一番,又躺下休息了一会儿。
7点半,我来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离上班还有1小时。刚坐下,电话铃响了,是美善。
“美善,对不起啊,昨天真不好意思。”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允七哥,我醒来你已经走了,不放心就去了你宿舍,见门锁着就找公用电话,总算找到你了!”美善似乎很为我担心。
“昨天晚上......”我还想证实一下。
“哦,你吐得真多!我把你弄上床,洗了你的T恤衫和牛仔裤,把水烧开用水壶底熨平,早上衣服裤子全干了吧?”
我放心了,支吾几句挂了电话。
美善是个勤快、开朗、直爽、独立的姑娘,是在我毕业那年学校举办的一次研究生联谊会上认识的。因为是老乡、同族,而且彼此投缘,所以走的很近。
也知道她有那个意思,可自己总是把这位小我2岁的姑娘当作小妹妹看待。说实话,自打高中起就不断有女孩追我,可自己好像一直无动于衷。在家乡那会儿总是推托要考学,来上海后的借口是一定要找个同族的,可大上海哪来那么多朝鲜族女孩呢?好容易遇到美善,却还是没有那种感觉。
正胡思乱想,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王科长。他和我相互打了声招呼,一坐下就提醒我道:“小金啊,别忘了9点半到第1会议室接新同志啊。”
我连忙应了一声,双手递上一杯热茶,王科长接过来感叹一句:“小金啊,以后也会有人给你端茶递水咯!看,我们谁没端过茶啊?”
第二节
9点30分,我准时推开第1会议室的门,一股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工作1年了,现在猛然闻到这种伴随我长达十几年学生生活的带点刺鼻、充满骚动的味道,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抬眼望去,主席台空无一人,铺着绿色绒布的长条桌上分左中右放着3只茶杯,每只茶杯前面放了一块写着领导名字的牌子;主席台下前3排,稀稀拉拉坐着10多位各部门的同事,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着;他们的后面,黑压压坐着40来名新入院的年轻人,清一色男生。想到这年头女生没人要,不由有点担心起美善毕业后的出路来。
我选了第3排靠边的一个位子刚坐下,院长、分管教育培训的副院长、人事科陆主任进来了,径直上了主席台各就各位。
副院长看了院长一眼,咳嗽一声算是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一本正经地宣布道:
“同志们,上海AX工业设计院1993年度大学生、研究生集训结业暨上岗拜师典礼现在开始!首先,请党委书记、院长杨昌德同志讲话。”
杨院长微笑着朝台下扫视了一番,慢悠悠地戴上老花眼镜,用肥嫩嫩的手拿起一叠皱巴巴的纸,操起略带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开始照本宣科起来。
去年入院时,领导的讲话早就聆听过不止一遍,现在让我再听老生常谈当然觉得了无新意。但作为“老同志”,又坐在第3排,总还得装出一付认真聆听的样子。只是,人的思想却是可以不受这时空限制的,从崔美善到马姨,从报考博士生到炒股票,从奶奶的病到家乡的雪,不动声色中我的思绪早已插上了自由的翅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热烈的掌声把我拉回现实,我也本能地随着别人鼓起掌来。主席台上,杨院长像尊弥勒佛似地笑着,使劲地拍着巴掌,仿佛也在为自己的讲话叫好。
陆主任拿过话筒,带着一贯的雷厉风行劲快人快语道:“同志们,杨院长做了很全面的讲话,对新同志寄予了殷切期望。下面,请坐在前3排的师傅们上台,接受新同志的拜师礼!”
由于主席台太小,每次只能上去3名老同志,然后由陆主任点名让新同志上台,给老同志戴上红花,鞠3次躬,最后一起下台直接“师徒双双把家还”。
轮到我上台了,陆主任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几乎是喊着介绍道:“金允七老师是技术经济室的,去年被评为院优秀共青团员!请徐晓明同志上台拜师!”
我睁大眼睛向台下看去,只见一个男孩从后排站了起来,光线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是名身材很不错的高个子。
徐晓明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上台时被电线靽了一下差点跌倒,台上台下一阵哄笑。
杨院长此刻也不忘幽默一句:“见师傅急不可耐哦。不急,不急,相处的日子长了。”
院长的话又引来笑声一片。
在强烈的灯光下我看清楚了,站在面前的是个非常俊秀的男孩子:一头浓密的略带波浪的黑发,一张国人中少有的立体感很强的脸,大眼睛乌黑透亮,鼻梁笔直、鼻翼丰满,纤长精致的下巴使得嘴巴显得很宽阔。
见我打量他,徐晓明害羞地垂下脸,用很轻的声音喊了一声:“金老师。”
我微笑着点点头,对他说:“我叫金允七,去年才来的,就叫我小金好了。”
徐晓明感激地对我咧嘴一笑,嘴角顽皮地向两边翘上去,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羞答答地来了句:“小金.....老师。”
我乐了,觉得这男孩挺可爱的,就故意又说了一句:“还是叫小金吧,我才比你大两岁,老师老师叫着多别扭啊!”
徐晓明又一次露出那迷人的笑容,点点头却不再吭声。
。。。。。。
领着徐晓明回到办公室,只有张浩一个人在,王科长和马姨到市重大办开会去了。
我让徐晓明使用昨天腾出的那张桌子,又拿出一叠项目资料让他先熟悉起来,然后带他到各部门办理了电脑配置申请、图书证、就餐卡、沐浴卡等手续......一圈下来已是中午了。
回到科室,张浩见了我们就嚷嚷:“金哥,收徒弟可是要请客的啊!科长他们不在,咱们仨中午到对面那家‘聚丰园’来个一醉方休怎么样?”
张浩这家伙一喝酒就没完没了。我担心下午上班时办公室空无一人万一有事影响不好,便说道:“下午我还要活儿,这么着,下班咱们仨再去喝个痛快,哥哥我请客,行不?”
张浩做了个鬼脸,说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怕来事!小爷我今晚有事,改日吧。”
中午在院里食堂用餐时,徐晓明话很少,基本上是我和张浩问一句他才回答一句。
“小徐,哪所大学毕业的?”
“T大学。”
“学啥专业的?”
“计算机。”
“喜欢这专业吗?”
“还好。”
“怎么来搞技术经济了?”
“能进来就不错了,很难进来的。”
虽然话不多,但我看得出徐晓明其实很机灵。排队时,他算好各队人数第一个买到饭菜;吃完饭,他抢着帮我和张浩把餐具放到清洁处。张浩乐着偷偷和我咬耳朵:“金哥哎,咱俩今后可使上小长工啦!”
吃罢午饭,我们通常在办公室摊开躺椅睡午觉,徐晓明还没领到躺椅,识趣地称出去逛逛。张浩和我并排躺下,这小子今天怪怪的,一下子推推我又不说话,一下子把手放在我胸前,隔着T恤抚摸我那两块经过多年刻苦锻炼而饱满的胸肌没完没了。
“小子,发情啦?”我挖苦他一句。
“发情了怎么的?”张浩毫不在意,突然把那张长满豆豆的脸凑过来,在我左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一把推开他,摸着湿乎乎的脸颊骂道:“小子你今天犯病不是?”
张浩嘿嘿笑着,估计火候差不多了才吞吞吐吐地开了腔:“金哥,下午......我想去学校......”
“哦哟,我说怎么发情似的。”我做了个鬼脸问他一句:“有女朋友啦?”
张浩一脸阳光地点点头。
“让哥哥给你打掩护?科长来了说你不舒服回去休息了?”
张浩使劲地点着头,眉开眼笑着来了句:“知我者,金哥也!”
我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还是得给这小子提个醒:“张浩,你以为科长、马姐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啊!上次科长说啦,张浩这小子身子蛮壮实的,咋三天两头闹肚子呢?......”
没等我说完,张浩哈哈一笑,眯起眼看着我,半天才开口道:“我说,明明让你替我请了三回假,一次闹肚子、一次脚脖子扭伤,还有一次胃痛,咋到你口里现在全成了闹肚子呢?老实交待!金小七!想糊弄小爷不成?哪次请假后第2天王头不是老妈子似地来送温暖?哈哈,量你也不敢瞎掰。说,恐吓小爷该当何罪?”
我知道还真懵不住这小子,只好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动作。
张浩一下子扑了过来,把我紧紧按在躺椅上,嘴里学着他那偶像韦小宝的口气油腔滑调道:“小爷就喜欢你这白白嫩嫩的,今天吃定你的豆腐啦!嘿嘿,这可知自找的啊!”
我扭动着身体连声求饶,张浩这小子毫不手软地就在我身上乱摸起来,还不断亲吻着我的脸颊,我只好拼命抵挡着大喊救命。正打闹间,直觉告诉我有双阴郁的眼睛从背后注视着我们,张浩几乎同时也感觉到了,一下子放开了我。
回头一看,是徐晓明站在门口。
张浩面对着徐晓明,尴尬地嘿嘿一笑:“咋的,看呆了?没见过世面吧?”
徐晓明的脸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张大哥,小金......老师!”
我站起来收起躺椅,挥挥手说道:“不闹了,不闹了,要上班了哦!”
显然,张浩是早有“预谋”的,不等上班铃响就一把抓起整理好的包说了声:“金哥,咱可是讲好啦,万分之一可能王头回来,可得帮小爷挡着啊!”说罢一溜烟消失在楼道里。
房间里只剩下徐晓明和我。我照例忙着继续写项目建议书,徐晓明一声不吭地翻看着我给他的项目资料,往日闹哄哄的办公室显得格外清静。大约4点,项目计划书写完了,明天让马姨校阅一下,修改后再给王科长审核签字就算大功告成。
平日,很容易打发这下班前的时光,到院里中心机房和几个哥们吹牛,或到图书室看点闲书,时间也就过去了。可今天徐晓明刚来,把他一个人扔在办公室总觉得不大好。
不过呢,和徐晓明似乎很难开展有趣的对话。既然如此,总不能大眼瞪小眼地和他一起耗到下班吧?
思前想后,觉得还是给他派个活儿算了。
我来到徐晓明桌前,指指马姨的空位子说道:“小徐,你帮我看看项目建议书有没有错别字,明天一早要给马老师校阅的。”
“嗯。”徐晓明应了一声到我位子上坐下,熟练地打开WPS,然后问我:“哪个文件?”
我跟过去,在徐晓明身后俯下身查看,一股类似上午在会议室里闻到过的年轻气息扑面而至,我不由深深吸了口气。
当我看着屏幕用右手敲击键盘试图寻找文件时,不经意间与徐晓明的手碰了一下,他的身子很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道。
“没,没有啊,小金老师。”徐晓明声音颤颤的,两眼紧张地盯着屏幕。
“喏,就是这个文件。”我不好再问下去。
“好的,我先备份一下。”徐晓明熟练地创建了一个备份文件。
“小金老师,我在备份文件上直接改错别字吗?”徐晓明问道。
“当然。”说完这句话,我立马离开办公室直奔中心机房去了,心里觉得徐晓明有点怪怪的。
直到下班铃响我才回到办公室。徐晓明仍在专心致志地“干活”。
“下班啦!”我催他,以便关上计算机。
“小金老师,您先走吧,看完我自己关机。”徐晓明头也没抬眼睛盯着屏幕。
简直不识好人心,算你最卖力!我在心里狠狠地骂道,但看到他那目不转睛的样子心又软了,一开口话居然成了:“那好,我去买点吃的,我们一起看完吧。”
徐晓明还是没抬眼,只是点了下头。
到平时常去的小饮食店要了半斤锅贴包上端回办公室。
见我递上香喷喷的锅贴,徐晓明说了声谢谢就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一只手操纵键盘,另一只手从纸袋子里拿出锅贴,小心地咬上一口,吸干锅贴里的汤汁,然后放进嘴里,真可谓工作吃饭两不误。
我拉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边吃锅贴边看他干活。不多会儿,锅贴就被消灭殆尽,看来这小子和我一样胃口不错。
晚上8点,徐晓明完事了,递给我一张纸:“小金老师,看了一遍,就这些字。”
我低头一看,纸上写着第几页第几行,错字及修改的情况,小家伙还真仔细!
“辛苦啦!明天拷贝一张盘交给马老师,马老师直接在她机器上修改,然后你拿到中心机房打印,再到后勤处装订后交给我,这事就交给你了。”我满意地说道。
“哎。”这回徐晓明抬头看着我,咧着个嘴开心地笑了,嘴角照例上翘着。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打开抽屉取出备用汗衫、内裤,又拿了脸盆、毛巾、肥皂、洗发膏等洗澡家什,打算先去院里浴室洗个热水澡,然后再回宿舍。
“小金老师,这是点心钱。”徐晓明走到我跟前递过来1块钱,他算得很准确。
“啊呀,你还没领工资呢。吃点点心还要掏钱哪?”我心想这南方孩子咋就这么不大气。
“妈妈说的,别人的东西一定不能白吃。”徐晓明的回答简直像个还没上小学的小孩儿。
我一听乐了,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没白吃啊,这不帮了我大忙吗?”
“小金老师,你工作才1年,钱也不多,我应该自己付的。”徐晓明固执地坚持道。
真拿这家伙没办法,我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他把钱放在桌上。
关灯锁门,我和徐晓明一起下楼。从办公楼到浴室大约300米,徐晓明推着自行车走在我身边。
“住的远吗?”我随口问道。
“不远,愚园路江苏路那里。”
“真幸福啊!每天上班路上才3分钟!”我由衷地羡慕道。
没说几句话,已经来到浴室门口。我随口问了句:“一身臭汗的,要不一起进去洗洗?”
徐晓明愣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神色,使劲摇摇头说了声:“小金老师再见!”就翻身上车走了。
望着远去的背影,联想到下午徐晓明的手被我碰一下就身子发抖,刚才那一瞬间他流露出来的惊恐表情虽很细微却是真切的。只是我不明白,徐晓明到底怎么了?
第三节
偌大的浴室空无一人,我站在水龙头下让热水冲去一天的汗水和疲惫。
抬眼看看对面整排洗脸盆后的大镜子,一个白净的身影在晃动,那就是我自己。
我走过去站在镜子前,给身体打上肥皂,一边尽情地搓着,一边欣赏起自己的胴体来:
我有一张没有一丝皱纹、气色红润的四方脸,配上两道浓重的剑眉显得格外英武;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笔直的鼻梁配上薄薄的粉红色嘴唇,构成非常利落的神情;方正的青色下巴充满了男人的坚毅。
我的双肩很平很宽阔,厚实的胸膛两片发达的胸肌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块块腹肌线条清晰显露无遗,多毛的双腿粗壮如柱。经过刚才的抚弄,我胯下那男人的骄傲早已微微昂首,圆圆的龟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亮泽诱人。
大凡长得还算对得起大家的男人多少总有点“自恋”,我对着镜子抬起双臂,做了个健美动作,上肢一块块肌肉饱满地隆了起来,腋下是两片黑乎乎的浓密小森林。
闻了一下腋窝,味道有点刺鼻;再摸摸腋下的黑色小森林,手上油乎乎的。我继承了父亲的遗传基因,自打发育起恼人的体味曾备受同学嘲笑,成了自己不大不小的一块心病。
回到龙头下打开热水,冲掉满身的泡沫,我又重点清洗了腋下等部位。
洗罢澡,准备到外间更衣,一推门帘几乎与光着身子冲进来的张浩撞个满怀。
“金哥,还没回去啊?”看得出这小子心情很好,踢垃着拖鞋,黑乎乎的大家伙在胯下随着身体的抖动摇头晃脑着。
“怎么,完事了回来净净身?”我望了一眼他那硕大无比的家伙笑道。
“哈哈,看你谗的!哪有那般好事?”张浩盯住我半软的家伙看了一眼,坏坏地一笑道: “你怎么不去找个试试枪啊?老是5打1也太对不起下面的小兄弟啦!”
不等我反应过来,这小子伸手摸了一把我的下体,哼哼着小调冲进了淋浴间。
“我操!”对着他的背影,我啐了一口。
。。。。。。
宿舍里很闷热,开着电扇也无法入睡。
干脆卷上条席子、带上毛巾毯、枕头,上了6楼空无一人的天台。反锁上消防门,随便找个地方铺上席子,今晚这里就成了我的卧房。
在席子上躺下,顿时感到地面传来的阵阵温热,好在有丝丝凉风,比刚才躺在室内还是强多了。
睡不着,睁眼看着夜空中熠熠生辉的漫天星海,却不见一丝浮云,心想明天天气会更热。
无奈中我侧身数着数字给自己催眠,但大脑居然越发兴奋,有一种想做点什么的冲动。
我终于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内裤,缓慢地搓弄起来,一阵暖暖的感觉迅速从下体直冲大脑,并蔓延到全身。
在想象中冲击,在激情中发泄,我的呼吸变得厚重起来,朦胧中仿佛看见张浩扑在一个女孩子身上……。
我闭上眼睛,间或努力地停下手想延缓大堤决口的时间,享受高潮到来前一浪高过一浪不断冲击心岸的快感。
渐渐地,幻想中的张浩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有点陌生但更为诱人的男孩,大大的眼睛、修长的身材、一头浓密带波浪的头发,……。
顾不得那么多细节了,猛地绷紧身体,加快手的节奏。我再也压制不住自己,低声地呻吟起来,幻想着自己就是张浩,就是那个有点陌生的身影,在欲望的大海里尽情遨游!
一种窒息到极点的感觉猛地袭来,随即是一阵彻底的轻松。我的灵魂仿佛一下子脱离躯体飞了出去,身体随之重重地落向深渊……
若是平时,每每自渎后我很快就能酣然入睡,但今天兴奋却长时间难以消退。
我再次问自己,为何每次性幻想中,自己都是在扮演一个活生生的同龄男性的角色,而自己或者说那个同龄男性交媾的异性对象却总是模糊不清?
这么一想,我不安地坐起身来。
早就怀疑自己异于常人,但我却总是以在现实中从未爱过自渎中所扮演的角色为借口,长时间无法接受自己有同性恋倾向的事实。
过去每次自渎,自始至终幻想着自己是某个熟悉的人,而今天徐晓明这个刚刚结识的小东西,怎么会在一瞬间代替了张浩的身影呢?
想想今后作为师徒还要朝夕相处,心里就有了很大的压力。
胡思乱想中,我决定再“试验”一次,于是开始了第2次自渎。
这次,我直接把张浩作为交媾的对象,尽量回忆平时两人之间亲昵的举动,假设着两人赤裸相对,但结果令人失望,我很快感到了疲惫乏味;再换成徐晓明,无奈怎么也想象不出两人“赤诚相待”的样子,更想象不出我和他还能干点啥来。
我再一次在心中自我安慰道:“金允七,你不是同性恋,你没有爱慕男人,你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女孩子而已。”
我努力地用一个又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希望从刚才的沉重中彻底解脱出来。
慢慢的,大脑的兴奋开始消退,我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第四节
推开办公室的门,就听见马姨、张浩围着徐晓明闹腾的声音。
见我进来,马姨指着我对徐晓明说道:“小徐啊,你师傅要是欺负你,我给你做主!”
“小徐啊,我师兄要是欺负你,我帮你揍他!”张浩很缺乏想象力地依样画葫芦。
这种时候我是绝不能答茬的,成为众矢之的,那滋味可不好受。
“马老师早!张帅哥早!”我笑嘻嘻地放下包,看到桌上的电脑已经打开了。
“小金老师,文件拷贝好了,磁盘交给马老师了。”
徐晓明迎着我送上个嘴角上翘的迷人微笑,不露痕迹地让我想起昨天给他布置的工作,一并也解释了打开电脑的缘由,好个机灵的小东西!
“噢,好。”我对他笑笑,点点头。
正在此时,王科长拎着包,很有风度地进了办公室:“各位早啊!”
“首长好!”除了徐晓明,我们仨齐声答道,然后是一阵哄笑。
“哎!”王科长叹口气,仿佛对我们这些兵油子无可奈何似地苦笑着摇摇头。
“王科长好!” 徐晓明红着脸想要站起来,有点害羞地轻声道。
老科长按住徐晓明,拍拍他的肩膀:“小徐你来啦?多精神的小伙子,好!”
像是对徐晓明,又像是对大家,王科长继续说道:“新同志来了,本来科里要开个欢迎会,这阵子太忙,过段时间再补吧。”
“师兄,科长也应该帮咱俩补上,对吧?”张浩对我挤挤眼睛。
“去去去,你就会凑热闹!”这种时候马姨往往很会维护领导。我没说啥,只是笑着看了张浩一眼,这家伙正红着脸用手挠挠头皮。
日复一日的办公室进行曲奏响了。
马姨根本就没看磁盘,稀里哗啦在校阅意见栏写道:“无修改意见,请打印直接送审核。”
徐晓明拿着磁盘和校阅单给我看,我一示意,他就乖巧地去张罗打印和装订了。中午吃饭前,一本厚厚的项目建议书已送到我手上。
我让徐晓明跟着来到王科长桌前,呈上审核稿。王科长似乎不急于审文件,接过项目建议书随手放在桌上,示意我和徐晓明找椅子坐下。
“小金啊,要麻烦你去趟东北呢。”
东北是我老家,但地方很大,去那儿出差不一定就是能公私兼顾的好差。想到这儿,我问道:“这次去哪儿呢?”
“离你老家不远,噢,吉林市。”王科长说罢笑着指指我,那意思好像在说:小子,你想啥我还不知道吗?
“哪天走?”我心中狂喜,但表面上依然很平静的样子。
“明天。这次路上就你一个人,工艺室老张他们已经在那里了,会派人接你的。周末没事你就回延边老家看看吧,路费报销,就说去这家企业调研一下。”王科长从名片本里抽出一张递给我,笑着对我眨眨眼。
“现在去买车票?”我心想能不能买上车票还真够呛。
“坐飞机,对方企业出钱。别忘了带身份证哦,上不了飞机可就惨了。等会儿去预支点出差费吧。”王科长乐呵呵地从包里拿出一张印刷精美的飞机票,他是个心细如绵的人,叮嘱得非常具体,还递过来一张已经帮我填好的费用预支单。
“谢科长!谢谢啦!”我由衷地点头致谢。
“客气啥,人之常情嘛。”王科长和善地笑着对我摆摆手,又转向徐晓明,哄小孩似地说道:“小徐啊,这次就不安排你跟着师傅去了,以后这样的机会多的是哦!”
徐晓明乖乖地点点头,看了我一眼。
中午,王科长体贴地吩咐我吃了饭就回去收拾收拾早点休息,我连声称谢;马姨呢,让我回家带个媳妇回来,我笑着表示一定全力以赴但不保证成功。
吃饭时,我、张浩和徐晓明三个人坐在一起。我托付张浩多多关照晓明,还让徐晓明喊了张浩一声“张老师”,乐得张浩眉开眼笑;我又嘱咐徐晓明要是看资料遇到问题就多请教张浩,当然张浩不在也可以请教马姨和王科长,徐晓明扑闪着大眼睛连连点头。
饭毕,拿起包回宿舍,路上想着这次出差来回都经过长春,就到电话亭给崔美善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她有没有要我捎带的东西。不料,实验室的人说她午休去了;打到她租的房子,电话铃响半天也没人接;再打到原先的宿舍,同屋说她有段时间没回来了。我只得作罢。
到了宿舍简单地理了个包,心想自打上班以来还没回过家呢,该买点东西带回去,就起身前往附近的商业区曹家渡。
8月的下午,人走不了几步就汗流浃背了。我先是在第一百货公司“沪西店”买了瓶汾酒,老爷子就好这一口;然后又到马路对面一家布店给继母买了块料子;还到文具店给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仁七买了只书包。
完事后返回宿舍的半路上,忽然想起自己把送给祖母的礼物给忘了买。想到自己的疏忽,一个人站在大街边上,居然有忍不住要落泪的感觉。
自从母亲去世后,祖母是天底下最疼我的人了。平时,她老人家把子女孝敬自己的那点钱,一分一毛地省下来,每次我回去都硬要悄悄塞给我。
带着自责,我返回曹家渡,一家家商店兜着,寻思着给老人家买点啥好。最后决定沿着万航渡路到静安寺,那里有家叫“雷允上”的百年老字号药房能买到上海中药厂出的珍珠粉,奶奶这些年一到冬天咳嗽得厉害,据说珍珠粉能润肺。
虽说曹家渡距离静安寺并不远,但大热天一路走下来,等我到了药店门口早已是汗水湿透了衣衫,衣服紧紧粘在身上了。
来到成药柜,我请一位浓妆艳抹的营业员拿一盒珍珠粉,她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一声不吭“啪”地把盒子扔在柜台上。
在上海念书加工作8年了,作为外地人受到这种待遇也不是头一回。所以,我根本就不理睬对方的怠慢,到收银台付了钱拿起盒子就走,每走几步就听到身后响起了女营业员刻薄的声音:“哦哟,迭个小东北面孔倒是清清爽爽,卖相老灵格噢,哪能身上气味迭个臭是臭得来!”
一班营业员哄笑起来。
也许,他们以为我听不懂;也许,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一个外乡人的感受。一种屈辱感如火焰般在心中升起,我攥起拳头,但慢慢地又松开了。
出了店门,看看表已经5点半了。这里离单位很近,办公室里有我的备用衣裤,心想同事们现在也回去了,正好去单位浴室洗个澡,等晚上风凉一点再乘公交车回宿舍。
上了楼,远远望去办公室的门开着。心想自己这么一身臭汗被人闻到可不好,我停下了脚步。正犹豫着,只见一个身影出了办公室,是徐晓明。
“小金老师!”没等我躲开,他已经看到我,马上重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回去了?我来拿面盆洗澡去。”我远远站着尴尬一笑。
徐晓明没有走的意思,在门口站着等我。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进入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一声不吭拿出干净衣裤和洗澡家什。
徐晓明远远地站在我背后说道:“小金老师,妈妈说我应该请您吃饭的,我在这里等您洗澡,我们一起去对面小饭店吃饭好吗?”
我忍不住笑了:“晓明,你多大了?”
“再过一个礼拜就22岁了。”徐晓明很拘谨地回答道。
我笑了,心想这孩子看来还真是缺了点幽默感。徐晓明好奇地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说小徐,我的意思是,你老是妈妈说妈妈说,怎么像个小孩儿啊?”
“人家本来就是小孩子嘛!”徐晓明的声音有点嗲。
“都快22岁了,还小孩子啊?在农村早当爹了。”
“小金老师,你都26岁了,怎么还没当爹呢?”晓明说完,吐了下舌头,显得很开心。
哈哈,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看来,徐晓明一旦消除了最初的陌生感,也是个非常活泼的小子!我趁势过去刮了他一下鼻子,他温顺地没有躲让,只是用明亮的大眼睛注视着我,露出非常快乐的笑容。
“这样吧,等会儿我请你吃饭。你要过生日了嘛!”虽然有点肉痛本来就不厚的钱包,但我还是很高兴地说道。
晓明坚持他请我,我丢下一句:“少废话,你等着啊!”就一路小跑冲向浴室。
穿着干净但早已破旧的无袖汗衫和沙滩裤,我领着晓明在单位对面那家叫“聚丰园”的小饭店坐定。
“小徐,你哪里人啊?能不能吃辣的?”
“您随便点吧,我都能吃的。”晓明这前半句话回答得很爽快。“我爸爸是江苏高邮人,妈妈是浙江宁波人,我嘛,算上海人。”后半句话显得有点别扭。
我知道,祖籍苏北的人在上海一贯受到或多或少的歧视。
“小金老师是朝鲜族吧?”晓明有点好奇地问道。
“是呀,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猜的,因为你姓金。”
想想也是,父亲给起的“允七”这个大名,再配上“金”这个姓,在人群中多少显得有点突兀,还真能猜出是朝鲜族来。
点了麻辣豆腐、京酱肉丝、西红柿蛋花汤、红烧带鱼,要了2瓶冰镇啤酒,趁上菜的工夫,我再一次打量起面前的这个“徒弟”来。晓明的目光一和我交汇,就慌张地改变方向,虽说人坐在那儿没动却可以看得出心里有点不知所措。我一下子又想到昨天晚上在露台上自己干的事情,心里有点惴惴不安。
“小金老师有女朋友了吧?”晓明率先打破沉默。
“谁说的?”
“下午科里没人,有个姓崔的女孩打电话来找你。”
“她说什么?”我很想知道美善是不是有东西让我捎回去。
“也没说啥,就问你在不在。我告诉她小金老师明天出差,回去收拾行李了。”
“那她怎么说?”
“她说没事,等你回来再跟你联系,还对我说‘哟,你还叫他老师呐?’”
我哈哈笑了起来。徐晓明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笑。
“小金老师,她肯定是你女朋友,说话声音很好听的。”晓明看来一定要得到答案。
正在这时,菜上来了,我忙岔开话题,招呼他吃菜、喝酒。
徐晓明胃口很好,也挺能喝的,最后两人喝了4瓶啤酒才出来。
8月的夜晚,大街上难得有了点凉风。我和徐晓明一起回到单位,我上楼到办公室取下午买给家里的东西,他到车棚拿车。
出得单位大门,徐晓明忽然对我建议道:“小金老师,我用车帮你把东西送到宿舍,在门口等你吧。你空手坐公交车方便点。”
“你认识?”
“我大学时就去过!我有同学住在你们宿舍边上的小区里。”
我点点头同意了。
等我到了宿舍,徐晓明早已等在大门口。接过他骑车送来的大包小包,我礼貌性地说了一句:“上去坐坐?”
没想到,徐晓明马上把车子推进院子,然后一蹦一跳地跟我上了楼。
开门进屋,徐晓明好奇地扫了一眼屋内,有点羡慕地说道:“哪天我一个人能有这样一间房间就好了!”
“你家很小?”我好奇地问道。在我的印象中,愚园路上应该多是殷实人家。
“我家住的是石库门房子,才一间房间。”徐晓明说着叹了口气。
“你家几口人?”我递上一杯早上就凉好的白开水。
“妈妈和我。”
我心里楞了一下。晓明仿佛看出我的心思,幽幽地解释道:“我2岁那年,爸爸就走了。”
“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妈一个人带着我,要我好好念书。……”徐晓明的声音低了下来,停顿了一下,似乎是鼓足勇气说了句“其实,我真的好想念研究生。”
一直以为自己10岁丧母非常不幸了,没料到还有比我更可怜的。我早就感觉到徐晓明脸上经常带着那个年龄的男孩不该有的阴郁,但绝没有想到原因竟是如此。于是,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笨拙地安慰道:“上几年班再考研究生,先积累点工作经验也不错。”
徐晓明摇摇头,嘴角翘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最终还是没能笑出来。
沉默片刻,他放下水杯起身与我告别。我特意和徐晓明一起下楼,一直把他送到路边,看着他飞快地骑车远去,直到身影消逝在浓荫下的夜色里。
第五节
第2天下午3点多,北方航空的MD82飞机平稳地降落在破旧的长春机场。
一出机舱,迎面吹来的清风带着淡淡的秋意,而此刻的上海还是夏日炎炎呢。
出得机场大厅,就见到奉工艺室张主任之命来接我的同事小钱,企业的车早已停在停车场。
从长春机场到吉林市,路上要2个小时左右。利用这段时间,我向小钱仔细询问了项目情况。原来,这是一个拟从日本引进全套设备的化纤技改项目,现在正准备报省计委批准。我们院负责完成项目建议书、可行性研究报告、基础设计和施工图设计,施工总承包由吉化建筑安装工程公司负责。其实,吉化有国内一流的设计院,现在舍近求远让我们院设计似乎很离奇。不过,许多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还是少知道为妙。
项目组的驻地设在吉林市松花江边龙潭大街上的一家宾馆内,负责人是我院工艺室主任张厚德,他和我一样,老家也是延边的。
在房门口,张主任先是高兴地给了我这个小老乡一个夸张的拥抱,然后把我让进屋。
“张大哥,小弟前来报道,一切听您吩咐!”在老乡面前我格外放松。
“哈哈,猜猜为啥叫你来?”张主任笑着打起了哑谜。
“我可没多想,反正您指到哪儿咱就打到哪儿呗!” 我乐呵呵地说道。
“哟,你小子越来越油啦!哥我再考考你,啥叫因人设事?”张主任笑着继续打哑谜。
我不吭声,知道答案马上就会从他口中得出。果然,张主任见我没反应,就自揭谜底了:“小金啊,本来也没啥事,概算和技术经济一块人家早就做好了,资料带回上海让你们改改就成。这不,哥寻思着咱小金长老了没回延边,就点名要的你小子!”
“大哥,你对小弟真好!”我非常感激张主任,由衷地说道。
张主任扔给我2000块钱说是预支的项目奖金,吩咐我当天晚上就根据企业的资料核算项目经济数据,第二天到企业与对方项目负责人碰头,对于吃不准的数据一起加工修改。我知道,几乎所有可行性研究报告就是这么拼凑出来的,难怪被称为“可骗性研究报告”呢。
晚上从小钱那儿拿到了项目原料及能源动力年耗、设备维修计划、产品销售价格等数据,又复核了投资概算,仔细核算下来项目技术经济指标与企业提供的匡算结果大体一致。
为了编制规范,我还需要一些产业状况、产品市场前景等资料,也需要一些关于原材料价格、产品销售价格的依据,就一一记下,准备第二天到企业后再提出来。
第二天一早,随张主任、小钱一起来到企业。对方项目负责人是一名30出头的年轻人,人很热情,和我一对一就资料进行了核对,并答应一周内补齐所有补充材料。
下午回到宾馆,我马上和科里通话,向王科长简要汇报了情况,告诉他这几天就能搜集完资料,并征求他的意见看是在现场完成报告还是回来完成。王科长让我周末先回家看看,呆上一周再回上海,等回到院里再完成报告。
王科长还主动让徐晓明接听我的电话,晓明似乎很高兴,主动提出要我宾馆的电话,说是遇到问题便于向我请教。
我把宾馆及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他,让他周六以后电话直接打到我家里;又让他这几天去资料室搜集一下项目产业背景和产品销售前景方面的资料,并根据正在学习的规范试着完成相关段落。
挂上电话,我寻思着是不是要和崔美善再联系一下,想想觉得还是算了。
当天晚饭是在宾馆吃的,我把科里的意见说了,张主任批准我明天一早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努力用最体面的行头打扮自己,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手提一只挺时髦的大行李袋,肩上斜挎着小书包。
回乡之路还算顺利,先从吉林坐大巴到延吉,在那里换乘开往图们的火车。最后,当城郊中巴一路把我送到村口的公路边时,天色已黑。
北国乡村的夏夜宁静而美丽,深蓝色的天空中明亮的星海浩瀚无边,远处村落暗淡的灯火仿佛几串星星散落在人间。
望着久违的故乡景色,沿着熟悉的土路向北走,一栋栋茅草屋、砖房向身后慢慢逝去,那里是乡亲们的家园,有我的老同学和小伙伴。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他们了,反正有1个星期的时间,到时候我们再一起用歌声、舞蹈和美酒,尽情地祭奠我们的少年时代,享受这重逢的时光吧。
终于,我看到自己家的砖瓦房了,门厅里灯火通明。那门前的瘦小身影,不正是我日夜思念的祖母她老人家吗?祖母并没有看见暗处的我,仍在不住地眺望着。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回首往事,唏嘘不已。如果不是祖母,年幼丧母的我,少年时代将充满凄苦和无助。多少次,青春期的我因为顽劣遭到父亲的鞭打,每回都是祖母用瘦小的身躯帮我抵挡落下的皮鞭,替我承受着钻心的疼痛!多少次,我不懂事地和弟弟争吵,每回祖母都喝斥年幼的弟弟而袒护我!有次,偷听到老人家和弟弟的对话,那句:“哥哥比你可怜多了”,我一辈子不会忘记。
“Ol-mu-ni![朝鲜语:奶奶,作者注。]”我哽咽地喊了一声。
“允七!”祖母听到了我的呼唤,一路小跑着迎上来,一把抱住我老泪纵横,不住地用拳头捶打着我的胸背。
祖母更苍老了,头发已经全白,背也佝偻得更厉害了。我紧紧拥抱着老人家,眼泪无声地淌个不止。弟弟也跑出来了,才14岁的他已长成个半大小子了,估计再过一年个头比我还高!小家伙兴奋地喊了一声“大哥!”,也加入了我们祖孙相拥的行列。
一手拉着祖母干瘦的满是茧子的手,一手挽着弟弟和我同样粗壮的胳膊,我跨入了久别的家门。
堂屋一点没变,一张大大的矮桌上放满了我爱吃的佳肴,在北头的上首,父亲席地而坐,他的左边是弟弟的位子,我作为长子坐在他的右边,而祖母和继母是没有坐席的,西屋厨房是她们长年吃饭的处所。
我向父亲深深鞠一躬,喊了声:“O-bu-shi,An-neo-ha-shim-ni-ga? [朝鲜语:爸爸,您好吗?作者注]”
“Oh,On-chil,Pun-kap-smida。[朝鲜语:啊,允七,见到你真高兴啊。作者注]”老爷子呵呵笑着,用筷子敲敲我坐席前的桌面,示意我坐下。
我没有动,心想继母到哪里去了。祖母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指指厨房笑着答道:“你妈妈啊,说是大儿子回来了,要露一手呢!”
“允七回来了吗?”继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是!我回来啦!”我连忙跑到厨房门口,拉开门。
围着围裙的继母放下手中的活计,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伸出她那和祖母一样干瘦的满是茧子的双手,从我的额头、眉毛、脸颊到颈部、胸部、肩膀、胳膊这么一路抚摸下来,嘴里喃喃道:“我们允七越来越壮实啦!成大小伙子啦!”
继母年轻时长得很清秀,到现在还残留着当年美貌的痕迹。母亲去世的第2年,她进了我们家,是一个话虽然不多,但心地非常善良的女人。虽然,她当年受了我不少气,却始终对我非常宽容。每当我欺负弟弟被她发现,她总是一个人偷偷地哭,却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更让我感动的是,她多次在父亲打我的时候跪下来替我求情,甚至看父亲打得太厉害了就猛煽自己的耳光,哭着表示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没教育好孩子,哀求父亲别再打了。每一次,被父亲打得伤痕累累的我都是祖母和继母抬回房间的,祖母端来盐水给我洗伤口,继母总是轻声细气地要我以后乖一点,别顶撞父亲,说是再这么打孩子你就没命了。
“让孩子们吃饭吧!”父亲在堂屋大声提醒继母道。
继母这才松开了我,拍拍我的脸颊说道:“我去做允七最喜欢喝的松茸汤啦!”
饭桌上,从父亲口中得知祖母的身子骨越来越弱了;继母还算健康,只是每到阴天腰痛得厉害。我想起那是有一次继母护着我,被暴怒中的父亲一脚踢伤落下的后遗症。
弟弟年年拿年级第一名,明年就要考高中了,正在犹豫是继续念汉族学校(我当年也是)还是转入民族学校。他的汉族班主任老师建议还是转入民校,说是中国刚和韩国建交,学好民族语言今后路子更宽一些。
望着父亲为弟弟的聪明优秀而无上荣耀的笑容,我心中一阵感慨:和千千万万个朝鲜族农民一样,我的父亲勤劳、自尊、敏感却又脾气火爆。每当孩子们犯错误时,他能给我们唯一的教育就是一顿暴打!因为在他心里,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不走歪路,成才之后摆脱他们那种清苦的生活。是的,朝鲜族农民的心愿就是这么简单而透明。
洗完澡,回到我和弟弟的卧室,空气中弥漫着和我身上极为相似的气息,时刻提醒着我弟弟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弟弟已经躺下了,一双大脚板和两条与我一样粗壮的毛茸茸的大腿露在小被子外面。
“哥,咱俩躺下唠嗑吧!”弟弟一边招呼我,一边掀开小被子。
我惊讶地发现,这小子居然还和当年我俩同住时一样,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只是原先白嫩无暇的小鸡鸡已经变得无比粗壮,与下体浓密的黑森林相映成趣。我有点犹豫,弟弟却伸出胳膊一把把我拉到身边,并排躺下后把小被子盖在两人的身上。
“哥!”弟弟用屁股撞了我一下,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小时候看你鸡鸡好大好丑哦,现在我也一样啦!”
“小伙子了嘛!”我有点不安地应道。
“嘿嘿。”弟弟傻笑一声,转过脸来很认真地看着我问道:“哥,上海女人很漂亮吧?你玩过女人吗?”
我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哥,我们班上的李红梅可水灵啦,我……我干过了。”弟弟说着,目光中闪射着男子汉的自豪。弟弟是很信任我的,自打我偷听到祖母和他的对话,就一直对他加倍呵护疼爱,那时他还不大记事呢,所以在他心里我这个大哥从来就是可以倾诉任何秘密的人。
“别乱来,把人家肚子搞大看咱爸不打死你。”我吓唬他道。
“哥,咱爸知道啦!”弟弟话里有点得意。
“怎么知道的?”
“去年我在小梅子家,两人正闹腾得欢呢,被他妈撞见抓个正着,就来家里告状了!”
“后来呢?”
“人家走了,咱爸让我自个儿脱光了,拿个绳子绑我手脚,就像对你那样把我吊起来!”
弟弟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可不像你硬扛着,一鞭子下来就尿了!”
“这么不经打啊!”其实我已经猜到了。
“才不呢,我故意的!”弟弟得意洋洋笑出声来。“我还想拉屎呢,可惜没拉出来。”
我放声大笑,这小子可比当年的我机灵多了。
“然后,我头一歪口吐白沫,把咱爸给吓的!连忙把我放下来,摇着我的身子急得哭呢!”弟弟继续说道,还做了个口吐白沫的滑稽表情。
“再后来呢?”
“哎!”弟弟长长地叹了口气。“小梅子她妈听说了,怕真出人命,就偷偷找到我,说是若再碰她闺女一指头,也不告咱爸了,直接让学校把我开除算了。”
“那你们咋办?”我倒有点替弟弟担心起来。
“那还能咋样啊?变本加厉呗!”弟弟边说边用手不老实地摸弄起他那早已硬起来的家伙来,我“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弟弟不好意思地笑了。
。。。。。。
日子过的飞快。期间,老同学聚了几次,只要在当地的基本全见面了,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唯一的光棍。一些乡亲上门要给我提亲,继母征求我的意见,我就说是有女朋友了,继母遂婉言谢绝了人家的好意。
在家的日子里,徐晓明并没有打电话来。我和科里通过2次电话,一次是张浩接的,告诉我带个朝鲜族妹妹给他当对象,我让他先解决好重婚问题再说;还有一次是王科长接的,说是工艺室对我的工作评价很高,我问起徐晓明的情况,王科长连夸这孩子懂事,天天到资料室、图书室查资料,我那项目的补充资料估计没啥问题,数据也整理了大半。我还和张主任联系了一次,他让我回来时先到吉林,会让企业派车直接送我去长春机场。
短短8日稍纵即逝。离别的时候到了,全家人把我送到大门口,祖母哭着说自己兴许再也见不到大孙子了,她老人家一遍又一遍地拥抱我,抚摸着我的脸颊不忍长孙离去。望着祖母满是皱纹的脸,我的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哗哗地流,有种和祖母诀别的不祥预感。不幸的是,这种预感不久就变成了现实,那是后话暂且不表。
时间不早了,我跪下给祖母行了大礼,一抹眼泪在继母、弟弟的陪伴下向村外走去。走出很远,回头再望一眼,父亲进屋了,只有祖母依然孤独地伫立在老屋的门口,宽大的玄色裙子和胸前白色的飘带随风起舞,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似的。我拼命地挥动着双臂,但祖母似乎没有看见。
就这样,我怀着万般依恋再次向故乡告别。
第六节
抵达上海已是华灯初上之时。
我背着个小书包、拎着满是家乡特产的大蛇皮袋,拖着张主任让带回的装满项目资料的大拉杆箱,拉杆箱上还架着鼓鼓囊囊的大旅行袋,走向虹桥机场到达厅。
“小金老师!”老远就听见徐晓明的声音。
抬眼望去,这小子从人群中飞快地向我跑来,到了面前一把接过我手里的拉杆箱。
“你怎么来了?”我大喜过望,因为自己的东西很重很多,加上那沉甸甸的拉杆箱,走起路来真有点力不从心。
“王科长让我来的,说你东西很多呢!”
“这几天还好吧?”我随口问道。
“还好,就是……”徐晓明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笑盈盈的,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
“就是个啥呀!”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说实话挺喜欢这小子的。
“就是……就是……挺想小金老师的。”徐晓明脸一红,话讲得也结结巴巴起来。
“不就10来天嘛!”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甜丝丝的。
徐晓明呵呵笑了起来。
按照规定,出差回来第2天可以不上班,如果抵达时间晚于当天下班时间,还能再多休息一天。也就是说,加上星期天,我这次可以休息3天,要到下星期2才上班。
考虑到资料很多,带来带去不方便,一些科室又等着用,我决定当晚先去单位一次。
到了办公室,我打开张主任的拉杆箱,把资料取出简单分类后一本本码放在办公桌上,嘱咐徐晓明明天一早分别送到相应科室;然后,打开蛇皮袋拿出一大袋家乡特产苹果梨,让徐晓明分给老王、马姨和张浩;最后,我又拿出一袋苹果梨递给这小子:“专门给你的!”
“不,这么多,我不能要。”徐晓明退后一步推辞道。
“拿着!熟透了才好吃,味道又像苹果又像梨子。”我命令道。
徐晓明看我态度坚决,羞答答地接过苹果梨,说了句:“谢谢小金老师!”
本来,还想送给这家伙一瓶家里腌的泡菜,考虑到上海人吃不得大蒜就没拿出来。
事情办完,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一看手表已经9点多,估计饮食店早已关门,心里暗暗叫苦。想到徐晓明去接我一定也还饿着呢,就问道:“小徐,你也还没吃吧?”
“嗯。”徐晓明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我请你吃快餐吧!”我知道南京西路上的KFC还没关门,只是那里的东西相对于我的收入还是很贵的,好在张主任给的钱不至于使我囊中过于羞涩。
也许实在是太饿了,徐晓明这回一点也没推辞。
来到KFC,点了两份鸡腿套餐,又加了两个鸡肉汉堡,找个靠窗的位子和徐晓明面对面坐下。
果然,徐晓明也饿得快疯了,俩人一阵狼吞虎咽,我们面前两只大托盘很快就空了。
出了店门,我们向静安寺方向逛去,两人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小金老师,星期一不来上班吗?”
“是啊,再休息一天。”
“那你明天去见女朋友咯?”徐晓明侧过脸看着我。
“哪来女朋友啊。”
“就是上次打电话的那位呀!”夜色中看不清徐晓明说这话的表情。
“哈哈,那是我老乡。”
“那你到她那里去吗?”徐晓明像个孩子似地问个没完。
“下午再去。早上睡个懒觉,再收拾收拾。”
“哦,那我今晚住你那里好吗?”望着我,徐晓明眼睛里满是期待。
“行啊!不过,你妈不会急吗?”
“我一早和她说了,今天住在师傅家。”徐晓明有点羞涩地笑笑。
“你怎么知道我就让你住呢?”我觉得这孩子挺奇怪的,有时候真让人看不明白。
“人家的感觉嘛!上次去,看到床的宽度有1米5呢。”晓明的话里带点撒娇的味道,还伸手挽起了我的胳膊,我的心不由一颤。
。。。。。。
回到宿舍放下行李,我拿出脸盆,放入衣裤和洗澡家什,就拉着徐晓明到楼道最里面的公用厕所冲凉。
厕所的灯早已不亮了,好在我熟门熟路问题不大。
“不好意思啊,只能冲冲凉水。”我抱歉地说道。
“比我家强多了!在家只能在屋子里用木盆洗澡,要到楼下接水。”徐晓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有种空旷感。
“那你洗澡你妈咋办?”
“她拿把竹椅到弄堂里乘凉,我们轮流洗。”
“你今天住过来,是怕吵醒你妈对吗?真是个孝顺孩子!”我释然了,心里不得不佩服南方孩子考虑问题的细密周全。
短暂的沉默,徐晓明“嗯”了一声。
一盆凉水从头冲到脚,然后打上洗头膏、肥皂,我尽情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徐晓明也学着样,听得见他冲水、抹肥皂的声音。
“来,给我背上打点肥皂,帮我搓搓!”我说道。
晓明的手碰到了我的背,他非常认真地在我背上抹上肥皂。然后,双手很轻柔地搓弄着,从肩膀到腰,最后双手捧着我的臀部,停顿了一下开始搓弄起来。
一股心猿意马的骚动从心底升起,我忙推开他的手说道:“好了,转过去,帮你也搓搓!”
徐晓明乖乖地转过身。不知怎么的,今天手好像拿不住滑溜的肥皂,我只好先把肥皂打在毛巾上,用毛巾从徐晓明的肩膀往下抹,手背触碰之中觉得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怎么啦?”
“有点冷。”没等我帮他整完,徐晓明就闪开身子,接了盆水从头浇下去,胡乱地擦了一下身子,拿起自己的脏内裤迅速穿上,说了句:“小金老师您慢洗哦!”,冲出了厕所。
等我回到宿舍房里,徐晓明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我的床边发呆。
“衣服给我,洗洗明天一早准干。”我从衣柜里找了条大毛巾扔给他当被盖。
“哪能让您洗啊,小金老师。”晓明显得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你自己洗啊!哈哈,看你到时候光着屁股怎么回来?”
晓明显然被难倒了,迟疑一下乖乖脱下T恤衫和短裤钻进毛巾,最后把内裤递了出来。
洗好两人的衣裤回到房间,大灯已经关上,只有床头灯亮着。床上,徐晓明蜷缩在大毛巾里,躺在内侧背对着我似乎已经睡去。把洗干净的衣服裤子挂在窗口晾衣架上,我关了床头灯背对着晓明躺下。也许是一天颠簸颇感劳顿,不一会儿我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已是正午时分。看看自己身上,毛巾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坐起身,天哪!内裤居然没有了,光着个大大的屁股!徐晓明早就不在了,他盖过的毛巾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内侧,而我的内裤就放在叠好的大毛巾上,整整齐齐呈折叠状。
我明白是徐晓明走的时候帮我盖好的毛巾被,那么他一定清清楚楚看到我的“丑恶”睡态了!看看自己还处于晨勃状态的家伙,脸一阵发烧!
拿过内裤准备穿上,一张纸条掉了出来,凑到眼前一看,是徐晓明的留言:
“小金老师,昨天太打搅您了。记住,别不穿裤子就去看女朋友噢!”
这小子外表挺斯文,没想到这么淘气。我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仍然坚硬无比的家伙,还好是干干的,我弥陀佛!
第七节
收拾完宿舍房间,到大门外找个公用电话打给崔美善,告诉她自己从老家回来了,带了点泡菜等会儿送过去。美善似乎对我回来毫不吃惊,让我6点整到她那儿吃饭。
百无聊赖一下午,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从祖母的身体、弟弟的骚动到昨天和徐晓明在一起的一夜。我有种不安,觉得自己和徐晓明之间,似乎注定会发生许多事情。
美善的屋子门开着,我喊了声:“美善!”
“我在厨房刷锅,允七哥进去先吃吧。”是美善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精打采。
屋里小桌子照例铺上了干净的桌布,美善今天做了参鸡汤、海鲜饼,只是菜似乎没有上次丰盛。在桌前坐下,我把装着自家泡菜的瓶子放在桌上,打开一罐青岛啤酒抿了一口,真清凉!就着小菜几碟,我独自小酌起来。
好一会儿,美善出来了,默默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显得心事重重。
“怎么啦,美善?身子不舒服吗?”我关切地问了一句。
摇摇头,美善的小眼睛里已是泪光莹莹了。
“允七哥!我心里堵得慌啊!我心里真的堵得慌啊!”美善伤心地说着,泪珠夺眶而出。
“堵啥?哥不在这儿吗?说呀!”
“家里要逼我结婚!可是你是知道的,我还要‘考博’,还要念书呢!呜!~~”说罢,美善哭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暗暗吃惊,有点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美善似乎平静点了,抽泣着向我诉说这几天发生的事:
美善的父亲是长春光机所一位有名的研究员,前几天到上海开会。
本来,父女相见分外高兴,但父亲却告诉美善,家里一个几十年不通音讯的亲戚长辈突然从韩国冒出来了,听说美善在上海念研究生,又看了她的照片,提出让自己老婆家侄孙子与美善成亲。
对美善来讲,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就告诉父亲自己已经和导师说好了,一毕业就投他的博士研究生,而且在上海也已经有心上人了。
美善的父亲很为难,因为没有见识的美善母亲已经当场答应人家了,就为了人家说一结婚就把美善接到韩国去。
父亲让美善顾全大局,不要丢了家里的脸,因为答应别人又反悔一旦传出去很不光彩。
美善恼火地顶了句:“妈答应人家的,让妈去嫁人好了!”
父亲不得不对美善“犯上”呵斥几句,随即把那个韩国小伙子的照片拿出来让女儿看看再说,美善一气之下一把照片撕得稀巴烂。
也许是觉得回绝人家还不算,现在连照片也撕了,回去实在无法交待,美善父亲遂生气地摔门而去。
望着伤心的美善,我心情很复杂。美善是把我这个大哥当作最亲的人才告诉我这些的;而且,她多么希望这时的我能怒不可遏挺身而出来个英雄救美!她说的心上人是谁,我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凭我的工作、学历、相貌,要说服她父母把女儿嫁给自己还是有希望的,只是……
“允七哥!你怎么不说话呀!”美善抬起头望着我,满是哀怨的目光中夹着一丝期待。
“我……”我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美善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下去,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她猛地打开一罐啤酒一饮而尽,喝的脸上、身上到处是酒。喝罢,又拿起一罐。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吼道:“别这样,美善!”
美善 “哇”地一声又哭开了,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倒在我的怀中。
我的心很痛,痛恨自己怎么就不能像个男子汉那样张开臂膀接纳一直默默爱着自己的美善!为什么面对这个自己非常喜欢的小妹妹却就是少了一种爱的激情?虽然紧紧搂着美善,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但一点欲望也没有,相反有一种排斥感,像虫子般在我心头蠕动着。
美善终于推开我,低着头坐下来一声不吭,晶莹的泪珠子扑扑地往下掉。
稍顷,美善用手抹了一把泪,非常平静地说道:“允七哥,我们吃饭吧。”
我不敢正视美善的眼睛,侧过脸轻声说道:“美善,你的心思哥知道。其实,比我好的有的是,我有啥好?没有钱,农村来的……”
“别说了!你真的觉得自己那么不好吗?”美善粗暴地打断我,像一条受了伤的母狼,用我从未见过的凶狠眼神盯着我,然后仰起头发出“哈哈哈哈”一长串可怕的笑声。
饭桌上,美善一个劲地劝我喝酒,她自己也喝了好多。
酒足饭饱,美善跌跌冲冲地起身跳起了舞,嘴里哼着那首曲调哀伤的民谣:
天上的星星啊,眨巴着眼睛;
河边的姑娘啊,痛哭郎君负心!
守着茅草房啊,等着日出天明;
有星月相伴啊,姑娘莫太伤心!
哀婉的曲调在房间里回荡,撕裂着我的心扉。我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与怯懦。借着酒力,我猛地举起拳头,疯狂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呜呜地哭起来,似乎想用哭声减轻自己心中的愧疚。
半醉的美善,没在意我的举动,她唱了一遍又一遍,一首又一首,全是那种体现我们这个长期受尽凌辱的民族所特有的“大悲大恨”情感的歌谣。我知道,美善是在以此祭奠着自己人生第一次付出的无望感情。
是的,伤害绝不仅仅是指肉体。深爱着你的人,在她最需要你的勇气、你的怀抱时,得到的却是退缩,那么这种退缩哪怕有一万条理由,也仍然是一种巨大的伤害。
唱得累了,美善泪眼婆娑,脸上却挂起了微笑。
“允七哥,我们这叫有缘无份不是?我不该恨你,应该恨自己的命啊。” 美善坐下来,用食指指着我咯咯笑个不停,嘴里含混地说着。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
出门的时候,我让美善早点休息,她却坚持要把我一直送到邯郸路的公交车站。
穿过熟悉的母校东门,我们在宁静的校园里并肩前行。
“哥,”美善轻轻喊了我一声,没有像通常那样喊我“允七”或“允七哥”,正在诧异,我耳边又传来美善的声音:“抱抱我好吗?”
隔着夜色,在微弱的灯光下,美善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毫不犹豫地张开自己壮实的双臂,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我能清楚地听见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亲我。”美善在我耳边细语。
望了美善一眼,她睁大眼睛正凝视着我,那目光像不懂事的小孩儿般纯洁。
双手捧起美善的脸,我在她两边脸颊上,各送上一个轻轻的吻。
美善扭动一下身体摆脱了我的怀抱,挽起我的胳膊,两人继续前行。
母校正门外就是车站了,这里灯火通明。灯光下的美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如同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
车来了。美善轻轻推了我一把,说了句:“哥,再见!”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车开动了,我看见窗外伫立在车站上的美善,正灿烂地微笑着,对我拼命地挥着手。
我举起手,却觉得很重很重,心中一阵酸楚。
这个本质上很坚强的姑娘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和她的事彻底结束了。
我再没找过美善,她也没找过我。听校友说,她从此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天化了盛妆上课、做实验,不断恋爱、失恋再恋爱,毕业后很快嫁了个韩国人,等拿到文凭就去韩国了。
崔美善,这位可爱的同族小学妹,就这样永远地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第八节
星期天,除了吃中饭,我几乎是在床上度过的。
一想到昨天对美善的绝情,心里就非常郁闷自责。似乎是想惩罚自己,又像是做最后的努力,我又一次自渎,强迫自己把美善当成幻想的对象。
如果能在这样的幻想中进入巅峰,我一定马上去告诉美善我要娶她,用一生去呵护她直到永远。我甚至想象着美善听到我的告白后那种喜极而泣的样子。
然而,人是不能骗自己的。虽然通过对器官的刺激最终也一泄如注了,但我心中分明感到一种巨大的缺憾。
我悲哀地断定,自己与美善之间是万万不可能了。心力憔悴的我此刻也有一丝轻松,毕竟没有欺骗美善,也没有欺骗自己。我在心中默默叨念着:亲爱的美善,原谅我这个不中用的哥哥吧。
傍晚,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我迷迷糊糊只穿了条内裤就去开门。门外是张浩,他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姑娘。
“啊哟!”我吃惊地大喊一声,回屋迅速换上运动短裤和汗衫,把不速之客让进屋。
张浩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让那女孩坐下,自己一屁股倒在我床上。
我递给女孩屋里唯一的一罐可乐,又替张浩倒了杯水。
“金哥,这是杨燕蓉,我的……呵呵,女朋友。”张浩大大咧咧地向我介绍起那女孩来。
“您好!张浩常说到你。”我客气地笑着点点头。
“是吗?”女孩夸张地笑了笑,瞟了张浩一眼。
张浩呢,此刻正在我床上东摸摸、西瞧瞧。我心里紧张起来,脏内裤就塞在枕头底下,毛巾被里面还有好几张用过的面巾纸呢。
还好,在小杨面前,张浩不像平时那么放肆,只是对我挤挤眼不露声色道:“金哥,小弟小妹大老远专程来访,这饭,嘻嘻,啊?”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用下巴对着枕头扬了一下。
我忙点点头,文绉绉地应道:“承蒙二位抬举,不辞劳苦光临寒舍,金某理当盛情款待。”
张浩快活地笑了,那个叫杨燕蓉的女孩也咯咯咯笑个不停。
饭桌上,张浩滔滔不绝,在小杨面前吹嘘我如何了得,还口无遮拦地把我俩在一起打打闹闹的事儿一古脑儿和盘托出,好像惟恐天下人不知似的。看得出来,杨燕蓉对张浩的话兴趣不大,只是碍于我在边上才耐着性子故作津津有味状。
“金哥,你有女朋友了吧?”趁张浩说话的间隙,杨燕蓉问我。
“啊,还没有。”
“金哥一表人才,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 杨燕蓉对这个话题紧盯不放。
“嘿嘿,我家是农村的。”我有点艰难地解释道。
“农村怎么啦?张浩不也是知青子女吗?不论长相风度学历,你哪一点比不上他呀?”
“金哥非他们朝鲜族不娶。”张浩自作聪明地替我解围。
“哦?鲜族人不和外族通婚呀!” 小杨再次露出那种夸张的表情来,“鲜族女孩对男人特别温柔,是吗?”
我心里有点不悦。首先,她用了“鲜族”这个带贬义的字眼;其次,她似乎在暗示朝鲜族男子的粗暴和野蛮。只是一瞬间,我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也许小杨是不了解我们民族,言者无知则无意,无意故无辜也。
“也不是的。就是没遇到合适的。”我笑笑。
“那金哥要找个怎么样的?”杨燕蓉的唠叨,不由让我对比起崔美善的善解人意来。
“我们张浩啊,三句话不离金哥,真让人妒嫉。今天一见面,金哥果然很帅!帮你找个漂亮温柔的,怎么样?”杨燕蓉自顾自地继续喋喋不休。
我无语地笑笑。一时间,饭桌上一种尴尬的气氛开始弥漫。
我换了个话题,问张浩这些天科里的情况。张浩告诉我,最近每天和马姨一起,到设在院外的项目组上班,虽说路程远一点,好在工作很轻松;王科长和徐晓明天天守在办公室;徐晓明嘴巴很甜,见面就“张老师”长“张老师”短的,还把科长、马姨、他和我的茶缸刷得干干净净,每天一早更是泡上一杯热茶放在科长桌子上凉着。
“金哥,不是你教这小子的吧?”张浩说着笑了起来,随口问道。
“哪能呢?人家悟性强不是?”我心里觉得徐晓明确实很乖巧。
“你们说啥呀?人家听不懂嘛!”杨燕蓉冷不丁不甘寂寞地插了这么一句。
“说科里的事儿呢。咱们科里新来了个大学生,是个很秀气的帅小伙子……”张浩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说话不听音,居然向杨燕蓉解释起来,结果遭来一顿抢白:
“只要不是新来的小姑娘就行。不过,……哼哼,也难说。”
“你啥意思呢?”张浩火了,一拳砸在桌上,两眼死死盯着小杨,把周围的食客,包括我甚至杨燕蓉吓了一跳。
“呜!~~~”杨燕蓉扑在桌上哭起来,弄得初次见面的我好不尴尬。
“小张,别横!还不给人家姑娘陪不是?”我向张浩示意。
“哭!就会哭!哪次出来和哥们吃饭喝茶不被你搞得乱七八糟!”张浩气喋喋道。
“我怎么啦?你说!你说呀!你的哥们就那么重要吗?我们一礼拜才见几次面?你要带我见多少哥们才算完啊?”杨燕蓉不依不饶地反击道。
“哼!老子不受这口气!”张浩起身就要走,被我一把拖住。
“小杨啊,别哭了!都怪我不好,是我逼着张浩要见你的,这不替你们高兴呢。”我哄着大哭大闹的杨燕蓉,心想如果自己和这种女人一起生活,真不如死掉算了。
“金哥!他心里没我啊!你不知道!……”我一开口,杨燕蓉仿佛捞到了救命稻草,抽抽搭搭就要开始哭诉。
“你再说!”张浩挥起了拳头,怒目圆睁,样子像是要吃人。
“我就说!就说!就说!”杨燕蓉毫不示弱,不过最终倒是没说出来,而张浩的拳头就这么举着,也没落下去。
一顿饭,就这么在尴尬中结束了。结了帐,我送他们去车站,一路上杨燕蓉紧紧挽着张浩的胳膊,似乎一松手张浩就要飞了似的。
独自回到宿舍躺下,回味着刚才吃饭的情景,杨燕蓉的话老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莫非张浩不喜欢女人?莫非张浩喜欢的是男人?莫非张浩喜欢的是我?胡思乱想一番,一一否定,觉着自己很可笑。
我起身去冲凉,洗完后出了厕所,远远看见张浩居然等在房门口。
“你怎么来了?”我疑惑地问道。
“嘿嘿,见你一丝不挂的小样,真他妈就想奸了你。”张浩猥亵地笑着答非所问,丝毫看不出刚才和人吵过架。
“小子,刚才吃炸药,现在又吃淫药了?”我奚落了他一句,开门进了屋。
“我操,这上海娘们咋这么会闹腾!”张浩跟进屋子,嘴里咕噜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好啦,人家是喜欢你嘛。以后注意点,多和人家单独接触,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别老是把哥们掺和进来,哪个女孩受得了啊!”我和起了稀泥,劝慰道。
“你那小老乡就不错!”张浩瓮声瓮气回了一句,他说的是美善,大家一起吃过饭。
提起美善,我一下子无语了。
“金哥,人家没让你得手吧?”张浩这小子,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一说到女孩就来劲。
“说啥呀!”我白了他一眼。
“嘿,还别不承认,你下午干啥当小爷没发现?我说嘛,今天金哥特大方啊,总算没在小摊子上请客。”张浩得意于自己刚才的成功“敲诈”。
“这不你带小杨来了嘛。”我有点不好意思了,但还是嘴硬地否认道。
“操,又一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张浩这小子说话硬是没谱,把自己女朋友说成别人眼中的“色”还浑然不知。
我心里清楚,张浩这会儿回来,决不会仅仅为了闲扯,就边上床边说道:“你小子有完没完?有屁就放,有话快讲。”
“金哥,我没钱了。”说到正经事,张浩马上装出一脸的可怜相。
“多少?”我知道张浩这人绝不赖账。
“100吧,成不?下个月开支就还你。”
“给!”我起身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张大票递给他。
“谢金哥!”张浩收了钱,嬉皮笑脸地作揖,可就是没有走的意思。
“又咋啦?”
“太晚了,住一宿,明天上班也近点,成不?”张浩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子哀求道。
我知道,作为知青子女,张浩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么晚了,回他姑家也确实不合适。真拿这家伙没办法,反正他住这儿也不是第一回了。
“洗澡!别臭脚丫子味儿搞得到处都是!”我笑着命令道。
“遵命!遵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啦个当!”张浩唱起了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小曲,当着我的面脱去衣裤,只穿条几乎包不住他那超级大棒的三角内裤,拿起我的洗澡家什,一路小跑着冲凉去了。
片刻,张浩一丝不挂地回到房间,把内裤一晾,轻车熟路打开橱,拿出大毛巾跳上了床。
“金哥!你一走好多天,想死你啦!”张浩上来就搂住我,肉麻地在我脸颊上亲一口。
我一下子想起昨天徐晓明也说过这话。只是,话从张浩口中说出来,给人一种夸张滑稽的感觉。
“金哥,我要你抱着睡!”明明是一彪形大汉,张浩却故意厥着个嘴,那假冒伪劣的小鸟依人状令人忍俊不止。
“滚一边去!”我拍了他一记屁股,推开他缠上来的身体。
张浩稍微挪开点身子,委屈地看看我,半真半假地说道:“哎,金哥看不上兄弟我啊。”
“恶心!”我笑着骂了一句关上灯。
“金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黑暗中张浩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这话咋说呢?”我的心一哆嗦。
“杨燕蓉这妮子刚才回去的路上说,一看你就是不喜欢女人的。”
“又瞎掰了吧?也不怕你家小杨这会儿眼皮狂跳?”我无力地回击道。
“我还真没见过金哥喜欢哪个女人,咋好象也没看见你喜欢男人呢?小爷今晚上主动献身,你他妈还就是不动心。这不,软软的。”张浩用“魔爪”在我内裤外面摸了一把,还攥住我的手按在他硬起来的玩意儿上。我连忙抽回手,觉得手上有点黏糊。
“金哥,说实在的俺喜欢娘们,可看到顺眼的爷们比方你吧,也会多瞅几眼。如果咱俩整,那活儿准保硬绑绑的能成。要不,咱试试?”张浩脸皮很厚,说着又凑过来动手动脚,被我再次一把推开。
“要不,你真有病啊?可今天下午……” 看来,张浩今天是没完没了了。
“我有病成了吧?你小子能耐,还男女‘通吃’!还不睡?”我转了个身把背对着他。
过了很长时间,已经迷迷糊糊的我感到张浩又把身子靠过来了。
见我没反应,这小子轻轻拉开我的毛巾被钻进来,把手搭在我腰上,一条腿慢慢插进我的双腿间,两脚丫子不停地蹭着我的左脚,坚硬的玩意儿隔着我的内裤紧紧顶住了我的臀。
要是平时,我会立马推开他,这回不知怎么我没有动。这小子得寸进尺起来,先是把手移向我大腿根来回抚摸了一会儿,最后居然伸进了我的内裤里面。
快感迅速传遍全身,我的下体迅速膨胀起来。就在我的欲望之火即将被点燃时,张浩的手却又抽了回去,嘴里还含混地说了句:“金哥那家伙贼大贼硬,没病呀?操,皮肤这么白嫩,跟个娘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