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在他消逝的此时此刻，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决绝地结束了自己二十四岁的生命。我知道，自古以来，我的宠爱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之后，天下人早已将我恨之入骨。我知道他们早已在背地里咒我不得好死。现在，我真的死了，却还有人不相信，怀疑我诈死，开棺验尸。他们将我的尸身拖出棺外，剥去衣服饰物，看我究竟以何姿色厚禄至此。最后，他们竟将我裸身埋入狱中，誓要我永世有罪不得翻身。

此刻，除了悲哀，我其实没有一丝遗憾。毕竟，这一生，我曾集万般宠爱于一身。

我的爱由他赐予，我的生命源自于他，如今我随他而去，也是很自然的事。我永远的哀帝。我是陕西云阳人，我的名字，你不会陌生。而这个名字，一生都与大汉哀帝相联系。因他，我二十岁便官至大司马，操纵大汉朝政，建宅第，造宫邸，费钱以万万计。因他，这世间最奢靡最浮华的生活，我享受过。因他，这世间最排山倒海气吞山河的爱，我拥有过。因他，此生我夫复何求？

记得被选入宫那年，我十五岁，为太子舍人。那时，他还是太子。初入宫的头三年里，我与他从未谋面。因为那些侍臣见我生的美丽非凡，唯恐多事，便总是以我年少无知为借口，从不允许我接近他。当时，我一度以为自己此生此貌都将付诸虚度了。直到三年之后，太子变成了哀帝，我期待的那一天，才终于来临。

那日循例，轮到我传报时辰，不偏不倚，不早不晚，他从殿中看见了我，并将我传入殿中召见。见我的第一眼，他似乎有一丝困惑，却又隐藏不住好奇，问：

“这是哪位美貌的宫女打扮成男子模样？”

众宫人掩口窃笑。宦官轻声禀告道：陛下，此乃舍人董贤。

董贤。他若有所思。我低头不语。我知道，我的姿色，这世间绝无仅有，即便后宫佳丽三千、六宫粉黛，在我面前也是相形见绌。果然，他许我平身上前，坐到他的腿上，促膝而谈。当即封我为黄门侍郎，随其左右。那一刻，我知道，我，董贤，从此，便是这个男子的天下。

那一年，我十八，他二十。

我喜爱轻雾薄纱般的飘逸绡革裳，走路时像蝉翼一样轻盈若飞。我以柔媚、娇声姿色，引他欲火中烧，侍他肌肤之亲。我们一同沐浴，在池中供奉仙药丹术。那段时间，我们出则同骖乘，入则共床榻。随之，我一月三迁，升任驸马都尉侍中，所得赏赐不计其数。我的父亲迁为少府，赐爵关内侯。我的丈人升为将作大臣，妻弟为执金吾。

我的妻子是一位绝色美人，但我从不肯回家看望她。哀帝因此十分过意不去，破例将她名隶宫籍，入宿宫中。而我风华绝代的妹妹，也因我被封为昭仪，仅次皇后。从此，我，妻，妹，三人同侍哀帝左右，轮流值宿。这件事，被后人称作“和窠爵”。

我原以为，他不过贪我美色，而我，不过好其奢华。

一日午睡，哀帝先醒来，我贪睡，偏紧紧压其衣袖于身下，他欲掣回，却又不忍将我惊醒，一时性急，竟从床头拔出佩刀，将自己的衣袖割断，然后悄悄地出去。从那一天开始，我知道，他是真的爱我。从那一天开始，渐渐地，我发现我们之间的情愫，已深至海枯石烂而不渝。我们的故事，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们的爱，历经三生三世也道不尽。

他为我筑造华丽屋宇，内有五座大殿，规模与皇宫相同，气势非凡。而殿室梁柱皆以华美锦缎捣烂成浆，围涂成彩，处处雕梁画栋，彩绘其间，穷极技巧，用极华丽。甚至，连皇宫御园中的秘宝珍器，珠衫玉匣，他都统统送予给我。除此之外，他还在自己的陵墓旁，专门为我另造一墓冢，要我死后亦陪伴左右。

如果这样的爱还不算集万般宠爱于一身，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就真的让我相信，他对我的爱，胜过这天下江山。

曾经，他不顾丞相御史极力阻止，继续加封我为高安侯，并在不久后借故将反对我的丞相处死。即便这样，他还觉得对我不够好。正巧，时任大司马因同情丞相之事被免官，他要我代任。我心想，连连发生这样的事情过于频繁，多少让天下人有闲话可讲，便故意推辞了。于是，大司马便让光禄大夫来做，谁知此人在上任几天之后，又忽然不明不白地死去。大概真是天命难违吧，我最终做了大司马，总领尚书之职，百官都要向我奏事。从此，我位超三公，掌握天下的兵权。那一年，我二十二岁。

有一日在麒麟殿，群臣饮酒间，哀帝突然对我说：“朕欲效仿尧禅舜，将帝位传与你。”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谁也不敢相信当今皇上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王公丞相们当场齐刷刷跪拜于地，恐慌异常：君无戏言，陛下万万不可说出这样的话来啊。

这件事之后的某一日，我宅院外的大门无缘无故地坍塌了。我知道，我的天也终会像这样的忽然塌陷。果然，二十六岁时，哀帝因纵欲过度，一病不起，元寿二年六月去世。当日，我自尽，随他而去。

8.

弥子瑕。

可怜弥子瑕，微笑摘兰丛。鲜肤胜粉白，腭脸若桃红。腕动飘香拂，衣轻任好风。剪袖恩虽重，残桃看未终……

我承认，这一生，我没有好好地去把握。

我曾经清楚地看到，这世间多少糟糠的陷阱，却因为自傲，因为不屑计较，终使繁华成为云烟过眼。

这，或许是借口。我失之交臂的一生，更多是因为无力。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害怕被人看穿的虚舛，惯以自负来掩饰。那高不可攀的气质，终究只是一种掩饰。说什么鹤立鸡群，道什么清高自持，到头来还不是虚幻一场，一切都随波逐流、灰飞烟灭。

我曾经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宠爱我的人是卫王灵公。

那次，母亲重病，心急如焚的我顾不得法令规定，私驾君王马车回家探母。后来这事儿让灵公知道了，他不但没有责罚我，反而称赞我是一个大孝子，为了替母亲求医治病，竟然连断足之刑也无所畏惧。

又一日，在桃园游玩时，我尝到手中的一只蟠桃美味异常，于是舍不得吃完，将剩下的一半留着，我其实没有其他目的，只是真心诚意地想献给他。将美好的东西拿去与爱我的人一齐分享，这仅仅是出于善良纯真的本性。而这件事也让灵公到处对人夸耀：你们看瑕多么地爱我，爱我到了忘记可能会因为给我吃剩下的东西而得罪于我的程度。

那个时候，我年轻，美貌，他爱我这些。

“若论自古刑余之人，并为士君子所贱者，唯以弥子瑕为始。”

灵公身旁有一个谏臣，名叫史鱼。我不知道是何时得罪于他，一直以来，他都颇为看我不惯。也许是我不拘礼节的处事作风，也许是我坦荡率真的为人态度，不小心将他冒犯。他认为我无德无能，仅凭几分姿色猎获皇恩，他不断上谏，要求将我罢免。他还推荐一个叫做蘧伯玉的年轻才俊，如此三番五次，灵公都未予采纳。

于是，这史鱼就做出一件历史上惊天地泣鬼神之事：用自己的尸体完成了最后一次上谏。

那是在他弥留之际，他立下遗嘱：蘧伯玉之贤不能进，弥子瑕不肖不能退，我死不瞑目，死后绝不可按礼埋葬。

因为此事，灵公终于感动了，随即下令召见年轻才子蘧伯玉，从此渐渐疏远我。

我从来没有以貌侍宠的意思。于我，说话口无遮拦、做事毫无讳忌、为人无拘无束，这些，都只是出于一颗简单善良的心，和一颗天真单纯的灵魂。

由始至终，在我心里，都将灵公当成我的男人，就好像所有天下有情人那样，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恩恩爱爱、白头偕老。我真的太天真了。我忘了他的帝王身份，我忘了伴君如虎，我忘了我稍纵即逝的青春。

当我的花容月貌随着青春的流逝而一点一滴地减退，我发现他因此一改往日的态度。如今，他的兴趣完全在那个比我更年轻的青春美少年蘧伯玉身上。尽管此刻我终于明白，他的兴趣，其实与特定的人无关，他的兴趣，永远只在于那烫手的青春与美貌。

此刻，在即将被发落的刑场上，我散开的发飘拂脸上、肩上，我听见狂风呼啸撕扯的声音，我听见风中传来这个我曾经的男人、卫灵公的旨意：

“弥子瑕，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其罪当诛。”

9.

泣血恋。

古今往来不少美人，问他瘦燕肥环，几个红颜成薄幸？

天地之间尽多男儿，对此名笺旨酒，半江明月放酣歌。

几匹快马踏破清晨的死寂，一道尖利嗓音掣空劈来：“奉天承运，太后召曰，富平侯张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即日起迁往临潼，终身不得进京。即刻启程，不得延迟。”

接过圣旨，整肃衣冠，我纵身一跃上马，向未来的命运奔去……我早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到。只是，此刻，他，可知道？或许，还不知道吧。然而，即使知道了又能怎样？他的江山，还需要太后扶持，终有一日，他，会将我忘记……

 (一)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酒暖回忆思念瘦……”

 我少年殊丽，聪慧俊伟，少入宫中，与他相识，奢华豪侈，盛极一时。

成日介，我们同卧同起，他对我宠爱殊绝。

因我生性不羁，常带他微服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阳五，斗鸡走马长安中，那样恣意游乐欢快的时光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后，那些丞相嫉妒我得宠，在太后那里告玉状，说我动作不节，行为放荡，恐带坏年轻的皇上。因而方有今日之事发。

 身后的京城渐行渐远。

世人哪里知道，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骄横恩宠，我统统不希罕，我只要能与他在一起，常相厮守，做一辈子的恩爱夫妻。

只是，这一切，此生再也不能够，只剩空嗟叹，天意如此、造物弄人……

临潼的日子过得特别的慢。

遥遥无期。我看不到明天，看不见未来。

整日黑白颠倒，度日沉沦。

或许，这样的沉沦早已开始。

早在那一年，在园中石洞里，他那双如秋水般哀伤的眼神，深深击倒了我。

从那一刻起，我的心便已随之深深沉沦。

而此刻，屋内幽寂冥冥，窗外秋意淡淡、思念眷眷。

记得认识他时，两人还是总角的年纪。

那日，在宫中的芍药园中，我遇到一个和自己年纪不相上下的男孩。

他在开满大朵大朵盈盈白花的芍药园中，那样温柔的浅笑着，十分地吸引人。

 我和他仿佛天生有缘，很快便熟捻了起来。

我带着他偷偷地去爬树、捉虫、摸鱼，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太子，是未来的王。

 当我知道“太子”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一遇到他便刻意躲他，不愿再与他一起嬉闹。

记得那个雨天，当他找到躲在园中石洞里的我时，用故作镇定却惶急的语气问我：“放，你为何躲着我？”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突然，一个温暖的身体拥抱了过来。

 “放，不要这样，不要不理我，好吗？从小到大，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我看见他哀伤的双眸，倾泄而出的深深哀求。他那小小的身躯，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那一刻，我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眼前这个微颤的身体。想用自己身上的温暖，驱散他眼中悲凉的寒意……

(二)

“一盏离愁，孤单伫立在门后，假装你人还没走……”

 御花园中，一地盈盈月光，芍药影摇曳，扑朔迷离。

此间，偏立着一个卓伟不群的身影，细细看去，却如同一个受伤的孩子，迷失在月下酒中。

 ——“放，你怎么能忍心就此丢下朕？”

 眼前的白芍，是他的最爱。

还记得那年，当自己的笑出现在满园的白色花朵之间，他的欣喜，他的纯然的神情，终其一世也无法忘怀。

 曾以为，那样的容颜可以陪自己随天地一齐老去，然而此时，园中花团锦簇依旧，斯人已不知身在何处……徒留我一个空寂的躯壳，在这红墙碧瓦、深宫后院中，夜夜对酒浇愁、泪痕连连。

 秋季刚过，寒冬踏至，这个年轻人一病不起。

御医说，他气郁于心，伤神毁身。

(三)

“水自东流，花开一次就成熟，侬终将此生辜负……”

 临潼的皑皑白雪，清晨时分显得格外刺眼。

一堆积雪终于承受不住重压，顷刻间从屋檐处轰然倒塌，回音响彻空寂萧条的山谷。

不偏不倚，正在此时，京城传来消息——“陛下薨了。”

我手中的茶盏摔落于地。

茶色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就此停住。

整个世界，就此停止。

我看见被雪覆盖的大地白茫茫一片，好似一张苍白的面庞。

渐渐地，两行血泪无声滑落。

一滴、一滴，浸红了天地。

我想，是时候了。

于是缓缓闭上双眼。

唇畔扬起一抹绝美的笑。

(四)

后，史记：“绥和三年，汉成帝薨，当日，其宠臣富平侯张放泣血身死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