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列传》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悦怿若九春，罄折似秋霜。
流盼发姿媚，言笑吐芬芳，
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衾裳。

——魏·阮籍

1.

龙阳君。

流水无情，怎敌他落花有意。

那是与他同船出游的一日，兴致高处，谁料我偏黯然落泪。眼前的这一切对于我实在太美好。此江此山，和身旁的这个男人，都是如此美好。于是心中感到了不安。于是不由得联想到，这一切啊，不过亦如这场垂钓罢。

然而，这些所想我并不直接说明。我只是那样默默地流着泪，叹息般地对身边这个男人轻描淡写起来。

我说，而今这一切呀，不过就如这条钓起的鱼，无论垂钓者此刻内心多么地欢喜与满足，但凡再多得一条更大的，便会忍不住丢弃原来这条。

我这样说，身旁这个男人则听得着迷入神。他想不到的是，此时我话锋一转，偏对他说：现在，以我这般平凡之躯竟蒙君错爱，四海之内的众多美人还不嫉妒发狠，变换花招地将你追求，届时，我便也像这条鱼了，终逃不过被遗弃之命。

说到这里，我及时收声，掩面，恸哭。哭到伤心处，我顺势昏倒在他怀中。

这一招果然见效。

他立刻传旨颁布了一条禁令——凡胆敢自称美人或以此敬荐皇上者，诛其九族!

是的。我身旁这个男人不是别人。他正是魏王。

而我，名叫龙阳。

2.

安陵君。

这世间，美貌的男子不少，智慧的男子无数，可美貌与智慧并存的男子却少之又少。

我小名唤缠，有幸侍奉君王，在我最风华正茂的时候。

我还有一个发小，叫做江乙，我称他为军事。曾经，江乙颇为直接而严肃地问我，一没本事、二没关系，却能够得到君王之赏识，位居高官而享受厚禄，一国上下都对我顶礼膜拜，这究竟是何原因？

我含笑，低眉侧目，用纤细手指抚我青丝一屡。我喜欢西域朝贡来的这款发油，在清晨薄雾间飘散淡淡的雪莲香。

半晌，我告诉了他。

我只说一句与他听，我说：当然是为色。

我知道江乙最知我心，却明知故问，他一定话中有话。

果然，他道：这世间啊，凡以财交友，到最后必人财两空，而以色交友，则色衰而缘尽。

于是他教我，要想得到君王长远之重用，唯一的途径便是：向大王表明，我这一生都将紧紧跟随，并不惜以身为殉!

我信他的话。一如当初进宫第一眼便将大王吸引，便正是听了他教的话。

从此，我开始认真等待，那最恰如其分的机会作此表白。要知道，表白若说得不应景应时，那不如不说。

谁知这一等，就是三年。

那日，大王结驷千乘，旌旗蔽天，浩浩汤汤出外游玩。那气势，如野火似云霓，响声若雷霆。我陪坐在王的身旁，看他兴奋地仰天长笑。只是，末了，他第一次这样叹道：不知万岁千秋之后，在此寻欢作乐的又将是谁？

——还等什么？三年，我等的正是这一刻!

我不顾一切，顿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哽咽着，字字铿锵，我说：一直以来，臣入则铺床叠被，出则陪驾同乘，而大王万岁千秋之后，臣亦愿跟随试黄泉，化身为蝼蚁，始终陪在大王身边——这一切，又哪里是此番寻乐所能比及的呢？!

听我这么一说，他果然狂喜，当即，封我为安陵君。

他是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