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 肖红袖-雏菊与玫瑰作者细腻的感情和写作笔法,受到读者追捧。值得期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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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课堂答疑那晚,因为遇赶上圣诞节,学生们都兴奋得不行,任我敲黑板拍讲台,还是叽叽喳喳闹作一团。于是,前排有一个男生,腾的站起,跃上了课桌。他直挺挺站在桌上,什么也不说,只拿手朝我一指,整个教室就安静了。我们目瞪口呆的看他。他就跳下桌子,吐舌头,冲我憨憨的一鞠躬,赶紧坐好。学生哄堂大笑,我也笑,但笑过之后,他们开始安静听讲。
北班,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想念你。整个晚上,我一再忍不住偷看那个男生。因为在我记忆里,17岁的你,就是那样的。
现在说17岁,已经是遥远的事了,可我还清楚记得,新生入学那天,我和谈顺顺在老礼堂外面排队报名,母亲来看我们时,买给我们吃的烧麦是十个。吃完烧麦,我们继续排队,母亲赶去课堂。那天,她是在三教上外国文学。这些,我都记得清楚。
北班,你对我说,大学,时常以成都阴沉的天空,旧外招楼刷了暗红色油漆的地板,以及我母亲匆匆赶去教室的背影,以这些零散的片段在你梦里一闪而过。我想,我大概给你留下了一个假象,似乎我和我母亲,会永远这样没走展的生活下去。可是北班,我家就要搬了。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这件事。只是,我该怎么说给你听呢,除了我要搬家了这么简单的一句。你们虽然都离开,但我还在学校,我们的故事没有走远。
我还清楚记得,那天办完入学手续,已经快到下班时间。谈顺顺决定先回家吃饭,我却急匆匆赶去武装部领军训服。因为排队等久了,又因为等了那么久,发给我的鞋子还不能穿,还因为鞋子不能穿,请里面的工作人员换,竟没人理睬。我感到气恼,嚷了句换鞋,就把鞋子扔进了办公室。里面的人显然也窝着火,东西是给换了,但也用扔的方式还我,并且是瞄准我,用力丢过来。
我只本能的意识到要躲开,鞋就给前面的一只手接住了。那只手抓着我的鞋,高高举起,晃了又晃,显出催我拿去的意思。我连忙道谢,但手的主人把腰挺得笔直,即使我拍了他肩膀,也不回头。办公室门口人多事多,我只得作罢。后来,那学期元旦,在宿舍疯累了,我坐在你的床上,不晓得为什么,北班,我想起了这事,就问那次那人是你吧。你笑,说觉得我发火的样子很滑稽才帮我。于是,感谢的话,我终于没有说出口。
在1998年9月的校武装部二楼,北班曾帮我解围。可是,他没有参加军训。在载我们去部队的卡车里,我认识了官相。他招呼我,你好,甘以文。我反问:甘以文是谁?
刚入学的时候,我没打算住学校宿舍,只找到地方,把学校统一配给的卧具,往贴了我名字的床上一丢,就回家了。我进去时,刚下火车的官相,正躺着睡觉。我没注意到下铺还贴着“甘以文”三个字,我其实是上铺,就占了北班的床。这一错,叫官相在整个军训期间,都以为自己遇见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说起来,这也算有缘不是。我曾经很不屑“缘分”的说法,直到遇见北班,我的观点发生了变化。
国庆节后,北班才大摇大摆的返校。关于他逃脱军训,却可以不受处罚的话题,在我们年级流行过几天。很显然,是他的父亲在学校认识人。这是我们的共识,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里面,还有我的母亲。
甘叔叔找到我母亲办公室,把北班拜托给她,又要请我们吃饭。那晚,北班因为参加基地班的选拔考试,没有来。饭桌上,听两位家长谈笑,我才晓得,他们是我母亲去北大进修那年,在火车上认识的,只是这后来再没联系过。甘叔叔这次来成都,想起我母亲正是这学校的教师,才又打听,不料竟真的找到了。
说起十多年前的往事,两个家长感叹万千。听到我耳朵里,却是隔膜得很。在那时的我看来,十年简直比一辈子还来得漫长。只是现在,不知不觉,又一个十年,要哧的一声过去。我终于发现,时间是一个流速和年龄成正比的概念。人越大,时间就越快,并且,常常快得叫人来不及成长。
时间过得真快,这是现在的我们,在校友录,在聚会,最常说也最常听的话。随之而来的,便是婚姻、家庭。贴到校友录的结婚照越来越多,除了祝福,再引不起丝毫震撼。大家似乎都坦然步入了为人夫妻、父母的阶段。可是在不久前,在甘叔叔请我们吃饭的那个晚上,这还是属于我父母辈的话题啊。
那晚,在公馆菜二楼包间,我又一次感觉到了母亲轻描淡写的回避。我没有父亲,这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但也好象不那么适宜随便说给人听。母亲只好一个劲数落我,学习偏科,又不爱运动。甘叔叔说,他儿子也这样,又拿我作比较,说他儿子很难看,青春痘都长到了脊背上。我就有点好奇,这个脊背长青春痘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甘叔叔回北京前,母亲请吃火锅,才总算见着北班。我看到他挺直的腰,一惊,这不是那个人吗!
那晚的北班,起初仍有点摆谱,恩恩呀呀不说话,坐他父亲旁边,自顾自埋头大吃,只辣得受不了了,才泪流满面的抬头要水喝。中间,我们前后脚去厕所,我进去的时候,撞见他正对着镜子做鬼脸。我没憋住,笑了出来,他就恶狠狠瞪我一眼。等我们坐回座位,北班便主动搭讪了。他说,小伟,你是我上铺咧。
我心想,我要是你上铺,你不睡床底下去了,但主要还是无法适应他的“小伟”,就又偷乐。北班大概以为,我还在笑厕所那事,就轻轻擂了我一拳头。他这动作,立即招来他老爹的大声呵斥。我觉得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北班显然也是同感。我们很密切的对视,坏笑一下。人声鼎沸的火锅店,是最不适合交谈的地方,但我和北班的友谊,从这里开始。
那晚,散的时候,我们把出租车坐得满满的。我们三个男人,挤在车子的后排。我看着橘黄色的灯光,在车里轻快的流进流出,心里很快活,也有些遗憾,觉得这一天才刚刚开始,怎么就要结束?
02
算起来,北班在学校的时间并不长。他念到大二上期,就退学去了日本。其后,他回来学校两次,也都是行色匆匆。可偏偏就是他,最得大家欢心。记得2000年寒假开学,他迟迟没来报到。过了好一阵,还是他自己在校友录留言,我们才晓得,他去了日本。一时间,骂他崇洋媚外,又依依话别的留言充斥校友录。尤其我们男生,更是民情激越,强烈谴责了他的不辞而别。
可是,在刚入学的时候,北班曾遭到男生的集体排挤。记得在班级见面会上,他的自我介绍是这样说的:我,甘以文,北京人,我很多同学都问我是不是疯了,跑到四川去!北班这样说话,自然惹人反感。何况,他还逃避军训,走关系进基地班,简直是劣迹斑斑,嚣张至极。所以,一开始,男生都不喜欢他,在背后称呼他是“北京疯人”。
其实,北班的语文和英语都很好,我母亲曾找出他的卷子来看,他基地班资格考试的成绩,总能排进前十。北班并没有走关系。不过,他不喜欢成都和学校就是事实。北班的中学,是海淀区一所很著名的私立学校。他的同学,再不济也都留在了京城。北班的理想是去日本学经济管理,结果,却被他老爹送来成都学中文。因为这,当我们在军训场军歌嘹亮的时候,北班悄悄跑回北京,和家里展开了激烈争吵。
他是被他老爹押回学校的。因为老大的不乐意,北班变得爱发牢骚,总对我抱怨,食堂的米饭如何叫人肚子痛,教室的天花板摇摇欲坠,宿舍更是臭气熏天,而北京是多么多么好!老实说,我们那八人间的宿舍,我刚住进去时,也觉得没地方落脚。但是,北班的抱怨也太多、太直接了,这就叫大家都误会了他,以为他是个狂妄自大的人。
我对北班也是有看法的,但我都自行消化掉了。记得在双流机场,甘叔叔进海关的时候,一直显得很不耐烦的北班,突然垫起脚,朝他老爹消失的地方眺望,然后,毅然而然的,带头大步往外走。等我和母亲跟到大厅,竟不见了他人。我们赶紧分头去找,当我在一扇玻璃门外,看见他叉着挺直的腰,等在那里的背影,我觉得有什么温柔的东西,突然从身上脱落。
这个北班,这个叫我领略到缘分二字深刻含义的少年,在1998年的秋天,我曾幻想要充当他的保护人。因为这私心,我对北班表现得很随和,甚至都有一点献媚。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疲于在他和宿舍同学中间周旋,玩着把打来的开水推到北班身上,这一类的小把戏。
不过,我似乎想都没想过,要请北班去家住。至于为什么不,我也说不清,只是没来由的觉得,这个家只属于我和母亲,要它接纳一个外人,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母亲也很少叫北班来家吃饭,通常是周末,请他去吃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北班很喜欢吃南门一家叫“久久久”的饭馆的糖醋里脊。本科毕业时,北班回来团聚,我们还特意去这家馆子吃饭。
那天晚上,也不晓得是谁走漏了消息,我们还没动筷,又杀进来一帮人,有男有女,把北班拉起来就是一顿狠揍。那一刻,我坐在旁边,看着大伙疯疯癫癫,涨红的脸,真心实意为北班感到高兴。我想起大一的时候,在一教前的凉椅上,北班郑重其事告诉我,他要拿某人“开刀”的那个夜晚。他说的那个同学,很帅气,听说在学校也有点关系,是当时对北班比较有意见的男生。我心想,他是受了委屈,瞎说几句来发泄的吧。可是没几天,我就在宿舍楼前,撞见他们两个,刚踢完球的样子,正端着脸盆去澡堂。北班冲我笑,又在背后冲我做胜利的手势,可我好象并不怎么高兴。
那以后,男生对北班的态度,迅速起了变化。虽说是十七八岁的小孩,但男生之间,是很善于在球场这样的地方,看出一个人的为人的。何况,接触多了,任谁再不服气,也不得不承认,北班的综合素质就是好。他总能很好的协调社会工作和学习,并且两样事情,他都做得极出色,又极轻松。他入学的时候做班长,确实是我母亲找过辅导员。到大一下,他做年级长,就全靠自己的本事了。用官相的话说,和北班在一起,心里特踏实。可其实,北班是年级最小的男生。
至于女生那边,因为谈顺顺的发起,说北班极像演神雕的古天乐,人气更是高到不行。新生足球赛,根本不消通知,场场都有女生捧场。决赛那天,她们组织足球宝贝上阵,看得对打的物理系目瞪口呆,给大家挣足了面子。
惟独我觉得这些热闹很没意思。常常都是这样,人越多的地方,我越感到无聊。今年夏天,老大结婚,我们在官相酒吧开单身派对,官相还在说,我是个貌似随和,内心坚硬的人。我听到这话,吓一大跳,非要他举证。他就说了大一的时候,经常看见我把拆过的信,随手丢进垃圾桶。我辩解,那些信都是些不太要好的朋友写的。结果,这话被官相抓住大把柄,他问我,那谁才是你要好的朋友,除了北班,你还有几个朋友?官相只是玩笑话,但我自己晓得,我确实有点别扭,渴望友谊却过分挑剔,这便是我常常感到孤独的原因吧。
我和北班的争吵,来得很突然。那晚我们宿舍集体去吃烧烤,也不晓得是怎么个由头,北班说了句成都真脏的话。我腾的火了。我说,那你滚回北京去!可能大家还以为我在开玩笑呢,我已经调头走掉。
我一连在家住了好几天,上课时间就跑图书馆,直到母亲开口问我搞什么鬼,才硬着头皮回宿舍。那天下午,大家都上课了,只有北班在睡觉。我轻轻推门进去,在他床前踩凳子上床找东西。突然,北班伸手拉住我的小腿,很小声说道,这两天我感冒了,心里很想你。
北班给我的印象,一直是很要强很骄傲的,从见第一面,他帮了我的忙,却根本不屑我的感谢,我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那次争吵,也许都算不上吵,可我知道,我叫北班难堪了。我很不安,连课都不敢上,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实在没有想到,北班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傻乎乎站凳子上,装忙了好一阵,还是开不了口道歉,只得低头冲北班笑笑,我说,谁叫你说我们成都不好。
在这晚的卧谈会上,我被当作“爱蓉人士”,狠狠调侃了一番。北班慷慨的给我们人手发一袋瓜子。我很舒服的躺下,把头探到床外,嗑瓜子,说说笑笑,真有点劫后余生的感叹。
难得的是,几天后,北班借口请我吃饭,直截了当问我,是不是因为他和其他同学处好了,觉得他冷落了我?
在食堂二楼,我包着满嘴的饭,脸唰的红了。我从来没有和一个同年人,这样坦率的说话。我难为情极了。北班却不放过我,他说,你晓得吗,我为什么要和其他人搞好关系?因为我们是生活在社会里面的,我们必须和人打交道。你这样是不行的,你不能只和我好,只和官相他们几个来往,你必须学会和人相处,哪怕是你不喜欢的人。
北班的话,说得我只有点头的份。我惊叹,这个比我小好几个月的人,竟能洞悉我的内心。我不免感到自卑,但自卑过后,还感到一丝隐痛。我得承认北班的话都在理,也都是为我好,可我不想认同。我突然对北班产生了强烈的生疏感。这感觉叫我心痛的意识到,我们是两路人,不管我们有多要好,始终会有些一东西,无法交流。
03
直到现在,我路过灯火辉煌的酒楼,看见里面的热闹景象,心里或多或少,总会有挫败感。我的朋友,伸一个巴掌就能数下来:谈顺顺、官相,再就是北班了。当然,在旁人看来,我不缺朋友。从小到大,光同学就有多少,再加上同事,杂七杂八的交际中认识的人。大家口中的朋友,不都是这些人吗。到现在这个年纪,我不是不知道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大家都这么忙,何必呢,又凭什么要求谁,非和你好得穿一条裤子不行?
我用肥皂洗脸,大一暑假在北京买的书包,现在还背身上,算是很不讲究的人了。可是对朋友,我要求交一个便是一个。我这样的挑剔,还能遇上我认可的人,真要说我幸运了!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谈顺顺曾为我单挑班上总欺负我的两个男生,并且,她打赢了。然后,她威风凛冽的领着我回家。这记忆,散发着儿时酸涩的汗味,温柔得叫人不忍触摸。有了它们垫底,我和谈顺顺的相处,像左手和右手一样自然,舒服。
我和官相的友谊,也来得很轻松。北班在那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后,似乎下定了改造我的决心。他总拉我去踢球、联谊。可我不会踢球,只好守门,结果球没拦到一个,倒把腰扭了。我扭了腰,北班就要送我走,搞得大家都败兴。我也从没跳过舞,羞于在女生面前唱歌,每次联谊都呆坐着。北班又总被人拉走,看着他一边应对,一边扭头找我,我都替他觉得辛苦。
最要命的是,因为北班,我产生了改变自我的强烈愿望。可谁又能说变就变,我的孤僻积习已久,北班为我安排的一次次交往,只是在加深我对热闹的厌恶。北班渐渐也发现了这一点,这才放弃努力。可经过这么一阵,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默契,又变得有些勉强了。
我开始和官相一起上晚自习,逛学校附近的小街小巷。官相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几块糖醋排骨,就能把他感动得口水直流。他总跑小店铺买东西,让我用成都话帮他讲价。我讲不到几句,又总会被他推翻。我实在很不会讲价,而官相可以为了一块钱,和老板愉快的磨上半个小时。我觉得看他讲价,简直像看喜剧。当然,我们也闹矛盾,心里觉得不对了,脸立马就拉下来,甚至有一次差点动手,但是第二天或者第三天睁眼,你敲我一下,我擂你几拳,也就过去了。
北班却不同。那次我发完无名火,跑回家倒头就睡,北班却在校园瞎逛了整整一晚。当时已经深秋,他怎能不感冒。又有一阵,北班在卧谈会上,要么不说话,一开腔就和我针锋相对,好几次抢白得我差点跟他急。直到母亲叫我们出去吃饭,他对我母亲说,阿姨,你宝贝儿子现在和我们宿舍的辽宁人,经常半夜深经才回宿舍,要哪天出了事,可别怪我不管他。我听到这话,才猜测他在生气。可我没有吭声,只是不尴不尬的拖着。
大概就是这样,我和北班,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都知道彼此有些不对劲,但无从说起,更羞于提及。
元旦那晚,敲12点的时候,官相一脚跨到我床上,大叫他是1999年第一个上伟哥床的人。我正要还以颜色,却给北班一把从床上拽了下去。我手忙脚乱,赶紧嚷嚷北京疯人发疯啦——生怕被谁发现了什么。可是,究竟有什么怕给其他人知道呢。
这阵子收拾东西去新家,把我们宿舍八个在塔子山公园的第一张合照翻了出来。我一看,就忍不住笑了。那时候的我们,从穿着到表情,都朴实得可爱。北班的姓“甘”,刚开始,被很多人认作了“白”。我们四川方言里,“白”和“北”同音,加上他是班长,绰号“北班”就这么叫开了。老六踢球很臭,于是名唤“臭脚”,又嫌不过瘾,干脆改名“破鞋”。我则完全是自作自受,什么字不好叫,偏选了个伟字,自然和某药品同名了。
我们当年的卧谈会,追问北班坐飞机是怎么回事,可以讲两晚上,往电台热线打个电话,就能笑痛肚皮。甘叔叔在12月,来了成都一趟,见我们宿舍没装电话,就给北班买了部手机。于是,就有这么两个神经,一个站在走廊的插卡电话前,一个站宿舍阳台。阳台的用手机打过去,正经八百道:喂,破鞋,能听见不?我们就听见破鞋在门外大叫,能听见,好清楚的咧。北班笑着用力扶住我,俯在我耳朵上,小声笑骂:他妈妈的,这帮笨蛋!
放寒假的时候,他和老大在5点起床,顶着寒风,跑火车北站去买硬座票,为的是省下学校售票点每人5元的手续费,好吃团年饭去。北班回来时,两只耳朵冻得通红。他把头靠在我床沿,告诉我早上的雾大得看不见两三米外的人。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只茫茫然。直到第二年暑假,当我在北班家客厅开阔的落地窗前站定,听他指给我法领馆在哪,加拿大、瑞典又在哪,这才惊觉他适应环境的毅力。
寒假,我们问候的电话此起彼落,只北班家的电话没人接听。我想,他们是出去旅游了?大年初一早上天不亮,我家电话铃声大作,然后又静了下去。我等在床上,正想着这会不会是北班,就听见母亲在叫我。啊,真的是他!
果然,北班和他母亲去了三亚,他们正在海边呢。北班把手机对着大海,问我听见海的声音没有。我赶紧说听见了,其实没有。北班得意的笑,他说,1999年应该是从今天才正式开始吧,那么,我才是第一个和伟哥取得联系的人。
04
说来也巧,我似乎和“9”不合。1989年,我小学二年级,住了大半年医院的爷爷,终于没熬过这年的春天。接着,我父亲去哈佛,又是一去不回。一年后,再露面,他住酒店,是为了永远留在那边才来成都。
我的1999年,在北班的电话声里正式开始。开学后,大家渐渐没了以前的新鲜劲,都分散开各忙各的。这时的北班在年级内外,有好几个忠实拥戴。托他的福,不定期和女生宿舍吃饭、郊游,成为我们的新节目。但半个学期过去了,也没见北班对哪个女生特别好。倒是我,因为节目的中心是北班,又有官相他们一起,也开始谈笑风生,不再那么羞于面对女同学。
我还清楚记得,那天下午只我和北班有课。我午觉起晚了,急冲冲赶到教室,才发现忘了拿作业,只得再回宿舍。在宿舍楼前,我遇上破鞋,他们几个正要出去踢球。破鞋说,门没关,官相在呢。我推门进去,宿舍却没人。我边叫官相,边找作业,听见他从厕所出来,就回头看他。官相没穿衣服。其实,我没有看清。可能是地方不对吧,还可能是因为,因为我幼稚的把身体和不洁联系在了一起。总之,我没来由的,扭头就跑,一口气到了家属区,才想起我还有课。
接下来几天,我都在等官相问我跑什么,好趁机塞给他一个解释。可官相就是不张嘴。这时,北班在一次球赛中左腿骨折。这个大事件,立即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我们到校医院时,正赶上北班被推出来。他欠起身子,老远就把手指向我们,大声嚷嚷,他妈妈的,你怎么才来呀……你们太过分了!
北班的膝盖骨裂了几个小口,医生让回去静养。甘叔叔在第二天上午赶来,便着手找屋子。我犹豫要不要接北班去家里,母亲却把她的办公室收拾了出来。
我母亲的办公室,在学校以前的外招楼上,是笨重的苏式建筑,冬暖夏凉,有八零风格的装修,和独立卫生间。母亲和我一起,把办公桌移到窗下,再把老式的弹簧沙发放倒,就是床了。吃饭时间,我骑自行车回家,汤水饭菜往车把手上一挂,保证滴水不漏的带过去。母亲也尽心尽力,光汤就花样百出的,大骨藕汤、牛筋萝卜、番茄排骨,吃得我们像在过节。
来看北班的人,从我们几个,迅速蔓延到同学,老乡 ,以及不认识的外系女生。他们一拨接一拨的来,来了总要玩上大半天或者整个晚上,男生还跑卫生间冲凉。北班小声抱怨,这是来看我的吗?第二天,又有人敲门,他就按住了我。
装“不在”,成为这年夏天,我和北班的专属游戏。我下课过去,或者出门买报纸零食,进进出出,都搞得神秘兮兮。如果遇上顽强的人物,敲不开门也守着不走,我们在里面蹑手蹑脚,紧张对视,简直要笑破肚皮。
北班经过敷药、理疗,躺了将近一个月,终于下床活动,但是他非常抗拒拐杖,非要靠我背上。他的手臂紧紧搂住我脖子,他扭头说话的时候,呼出来的热气全跑进了我耳朵。这样的时候,我心里总会闪过那个背影,站在阳台,明亮的太阳落在身上,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可惜,这一个月的愉快相处,没能延续下去。暑假,北班邀我去他家。我满心期待答应下来,结果,却是不欢而散。到北京的第二天,是北班的生日。那天,来了北班的很多中学同学。他们一坐下来,就开始高谈阔论,新西兰的交通罚款,或者德国大街的鸟屎。我完全不能插嘴,也没人理睬。吃蛋糕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女生,跑来往我脸上抹奶油。我本能的推开,但力气大得有点失礼。我也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道歉,但还是被她骂了句神经病。
在来北京前的晚上,我回家睡觉,就失眠了。半夜,我听见母亲起床去厕所,回来的时候,轻轻咳了几声。我当时已经后悔,觉得不该把母亲一个人留在家。我想起小学毕业那年,母亲给我报名夏令营,也是去北京,钱都交了,我不肯去,最后叫谈顺顺顶了缺。我本来就是犹豫着上的路。北班大概以为,我是和他那些同学赌气,才着急回成都。关于这,我从没解释过。我的理由是这么简单和可笑,以至于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说明。我的理由,就是我的母亲,我想她。
第二天在西单逛商场,我随手拿起一个书包,我没有买的意思,甚至连觉得它好看都不是。那个女生讥笑我老土,我也根本没有往心里去,毕竟都记得头一天的过失。北班却火了,非要买下那个书包。争执的最后,我坚持自己给钱,才发现它要600多元。在那时的我看来,这就是天价。我是硬着头皮买的,我也承认我为此气恼,但我着急回家,不是因为这个。
那晚吃饭的时候,我提出要走。甘叔叔见留我不住,要打电话订机票。我才说,我已经在小区超市的服务点买了火车票。北班,当时我不是没有发现你的脸色难看,你可能以为,我是故意和你们作对吧。但我不过是想省点钱,而且,我的家教从来是不向他人伸手,尤其,当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北班为我精心准备的北京之行,因为我的别扭,草草收场。在西站的电动扶梯上,他突然扭头看我,眼里满是不解和气恼,他说,你就这么离不开成都,你是不是有病呀!我沉默。上火车前,他终于狠擂了我几拳,那是真擂。他说,你走吧你走吧,你怎么还不走!说完,他转身跑掉。车子开出站台的时候,我还是找到了他。他站在铁栅栏后面,别过头,没有看我。
我以为等开学后,事情就会过去,但是这次没有。北班提前返校,悄悄搬到了外面住。破鞋去他那玩回来,把北班的屋子夸了又夸。第二天在教室,我笑嘻嘻凑北班跟前,给他形容破鞋的样子。
北班不带表情的说:关你屁事。
再后来,我零碎听到北班的一些事,其中最大的传言,是和谈顺顺同居。果然,有天在回家的路上,我遇见他俩从一栋家属楼里出来。北班搂住谈顺顺肩膀,在我面前站定。我竟然冲他们笑了。走过去后,我自己都为我的表现,感到不解。而我对北班曾有过的生疏感,也再次来临。我再一次意识到,我们是两路人,不论性格还是家庭,实在做不了朋友,那就算了吧。
本科毕业的时候,北班回来吃散伙饭。那天晚上,我被谈顺顺狠骂了一通。她说,你怎么这么不像男人!可我真正听进心里的,却是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在1999年的春节,北班的父母分居了。不难想见,那年暑假,北班为了让我安心玩好,费了多少口舌,才把他父母劝到一块。
1999年,大二上学期,课程繁多,我和北班每天都在一起上课,现在回想起来,却好象再没碰见过。
05
官相的酒吧,在2000年初开业的时候,只是很小的一间。除去吧台,只能勉强放上五张小桌。第二年,他挣了些钱,租下隔壁的店面,把墙打通,才不再那么局促。学校南门繁荣起来后,他贷下一笔款,移师过去,整了个三百平米的大规模。我们同学聚会,每次都是去他的酒吧碰头。在宝石蓝的灯光里,听着黄大炜的歌,总有人感叹时间的迅速。
大二上学期期末,官相因为请人替考英语4级,被学校开除。虽然有我们辅导员到处求情,我母亲也托过一些关系,也只是保留了成绩。处分下来后,我们出去喝了个烂醉。回来宿舍,大家都激动得有点过头,起劲的帮着官相骂学校。
正闹着,已经快一个学期没和我说过话的北班,突然嚷道,我要非礼伟哥!说完,他把我一推,嘴就贴到了我的脸上。我晕忽忽靠在床边,觉得他的脸很热,嘴很软,贴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我一动不动。终于,北班说话了,他说,他妈妈的,竟然不反抗,太没意思了。说完,他放开我,其他人哈哈大笑。我心里暖和得想哭,北班,我们终于和好了!
我劝官相回家复习,参加来年的高考。他却在两个星期后,拿着北班借给他的五千块钱,开了酒吧。在十二中旁边的小小店面里,官相没有请招待,全靠我们和几个要好的女生帮忙。
那阵子,因为遇到困境,大家变得喜欢谈论未来。其他人都说得很热闹,只有我和北班不怎么发言。比起长远的规划,我更倾向于做好手上的事。北班为什么不参与,我不清楚。只记得每次聊天的时候,他总一个人呆在吧台里放歌,并且常常都是那首:“开,往城市边缘开,把车窗都摇下来,用速度换一点痛快。”
有一次,北班突然开口问我,伟哥打算一直呆在成都吧。北班的问题,叫我一愣。我没想过要一辈子呆在成都,但我也从没想过,我会有去别的什么地方生活的一天。这晚,我们的问答,引发了大家关于成都到底好不好的讨论。北班却沉默了。
春节临近时,官相决定休业。大家都忙着订票回家,只北班没有要走的意思。去车站送官相那晚,在回来的路上,北班旧事重提,问我真不打算去别的地方,不论工作还是考研,都要一直呆在成都,和咱妈在一块?
别的我不敢说,但不离开母亲,绝对是我的坚持。于是,我给了北班肯定的答复。在34路双层巴士的上层,我们坐在第一排,橘黄色的路灯,水一样的从北班身上流过。他静静吸完一只烟,把烟头拧灭在挡风玻璃上。
因为我告诉母亲,北班要留在成都过年,她赶紧又按北班的口味准备了菜。腊月二十九,我打北班手机,他关机,去他的租屋,也没人开门。直到第二天,还是联系不上他。我赶紧往他家打电话,不想,接电话的就是他。我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掉。北班也没再打来。
开学后,迟迟不见北班回来。过了好一阵,有人看见他在校友录的留言,谜底才总算揭开。北班去了日本。起初,我没来由的不信,直到见了班级相册里,他在日光山谷,叉着腰,笑得灿烂的相片,才不得不承认,北班,他真的不回来了。
2002年6月,我们大学毕业。这时候,官相的酒吧刚刚搬到学校南门,我和老大保送本校研究生,也留了下来,但其他人都把工作找到了外地。拍毕业照那天早上,我正在宿舍阳台漱口,电话响了。我伸手接起来,口齿不清的喂了一声,立即惊喜得大叫:北班!他竟然不声不响回来了,这惊喜,叫我忘乎所以,迫不及待问他在哪,我们马上去找他。
北班说不急,晚上再联系。他这态度,叫我们都有点吃味,边骂他不是东西,边打电话通知官相,准备晚上的聚会。我正要出门,又接到母亲的电话,笑着让我回家。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兴冲冲的跑回,一推门,北班坐在沙发上,正俯着身子啃西瓜呢。
两年不见,北班成熟不少,已经是个大人样了。我给他一拳,说你怎么变样了。他立即还击,说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这天上午,北班消灭了足足十斤西瓜。他抱怨,日本水果太贵,这次回来一定要吃够本。他已经从我母亲那里得知,我是读敦煌学的研。北班兴奋的说,你知道,最好的敦煌学在日本,而且最强的研究所就在我们学校,你来不来?很多人都是边学语言边上学,没问题的,有我罩着你啊。
吃中饭的时候,北班又拿出这事问我母亲。母亲显然动了心,也跟着说某某老师好象认识那边的一个教授,当即就要打电话。我赶紧打断他们,我对北班说,你放心,以后写论文,我会经常麻烦你搞资料。
吃过饭,我拉北班去拍毕业照,母亲也让他去,他就和我一起出门。但是刚到楼下,他就变了卦。我们年级的毕业照有四个同学缺席。除了一个同学在外地实习,另外三个就是我、北班和谈顺顺。我也说不清,我为什么不去。我们是在图书馆门前拍照,当时我就在书库。我也说不清我为什么要这样。
那晚,我们原计划是去官相的酒吧。我提议先去“久久久”吃饭,我说,北班爱吃那里的糖醋里脊。我说这话的时候,北班正和破鞋他们闹着。他一边说笑,一边回头看我。他说,伟哥,这你也记得,你不会是暗恋我吧。
按照北班的安排,除了宿舍几个,我们没有通知其他同学。他打算第二天再去学校。可是,我们刚点好菜,谈顺顺就领着一帮人冲了进来。北班被他们拖去官相的酒吧,狠灌了一气。整个晚上,他根本没怎么和我们沾边。我们计划好的叙旧,也就泡了汤。只记得其间,大概有人说到日本,北班远远站起来,指着我说,日本好个屁,人家伟哥就不屑去。
散的时候,老大要拉北班回宿舍。北班硬辞不过,才说明,还有人在酒店等他。大家自然不放过北班,嚷着要去闹洞房,好在被谈顺顺拦住了。她说,你们急什么,当然是我先去灭了那个贱人!趁大家起哄,她拉起我和北班就走。
我们穿过人行道,走到公车站,我才发现谈顺顺没有跟来,而我们两个站在这里,又是怎么回事?北班摸出烟,却怎么也找不到火机。我说,我去买。北班拉住我,他拉住我说,怎么样,去不去我那里看看?
我莫名其妙,有大祸临头的恐慌。我说,不,我等明天和大伙一起去。北班就松开我,继续掏口袋,总算摸出了火机。点上烟,他招手拦下一辆出租。看着他的车消失在灯火稀落的长街,我知道,他明天不会来了。
第二天,北班在机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我晓得你固执,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完,他沉默,我也沉默。我听见播音在用中英文轮流催乘客上路,猜想着人们行色匆匆,直到北班挂了电话。
06
那晚,在公车站,我被谈顺顺狠骂了一通。她一再追问我,为什么?见我不开腔,她就激动的一路嚷了下去。她咄咄逼人的气势,叫我惭愧。我怎么就不能爽快些、坦白些!可我只是不尴不尬的呆站着。最后,谈顺顺无可奈何的笑了,她说,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要他一直对你这么好?
我凭什么?我并没有想过要北班对我好,但不管怎样,北班想把我拉到他的世界里去,这份热情是叫人留恋的。甚至,因为有这热情,面对什么都那样出色的北班,我才不至于感到紧张。我不晓得别人的情况,反正在父亲离开后,我是变得敏感了。和北班做朋友,我唯一能强过他的,就只有这点坚持,不是吗。谈顺顺的话,叫我第一次警觉到自己的卑微。
读研后,我给北班写过一些胡侃海吹的邮件。前面的他都没有回信,后来回复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附了黄大炜的那首老歌给我。这下又轮到我不回信了。就这样,北班游离了我们的世界,偶尔进校友录看看,他也是久未登陆过。
研一结束时,谈顺顺因为导师出国,调到我导师门下。这变动,迅速引发了师母对我俩百折不挠的撮合。每回被师母逼问得混不过去了,谈顺顺总高呼全凭师母做主,然后拿我的窘样取乐。其中就有那么一次,谈顺顺一边和师母逗嘴,一边捅了我的腰,小声道,她再这样,我就使绝招,把我们和北班的私情供出来。
我本能的想反问,明明是你和他的私情,凭啥把我……但我没能开口。有些事,是我对任何人,包括我自己都不愿意,或者说是不敢承认的。可是,面对谈顺顺,面对这个什么都了然于心,又细致周全的我的一辈子的好朋友,再要可笑的伪装下去,就是可耻了。
我常想,谈顺顺于我,真是一个很重要很特别的存在。说来惭愧,父亲去美国后,是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充当着我的保护人。只要有同学拿我父亲说事,她总追得他们满校园跑。虽然是小孩的小打小闹,可给了我温暖。要说我对北班意识到一些什么,也是从他把手搁在谈顺顺的肩膀开始的。我笑着从他们旁边离开,当时是负气的,后来就是心悦诚服了。因为谈顺顺应该有这样一个男孩子陪伴。这心情,我相信我不说,谈顺顺也知道。只是后来,北班这个名字,虽然常被谈顺顺提起,但那不像是爱。同样的,谈顺顺也未必那么理解我对北班的想念。我们只是把北班当作笑谈来回忆,至于背后的疑问,则默契的各自隐去了。
毕业前夕,母亲重提去日本读博的事。我的专业很冷门,最好的出路不外是读博。可供选择的博士点,最近的也在北京。反正是出去,如果能考取日本权威的研究所,自然再好不过了。可我心里很茫然,我第一次有了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迷糊。
官相不支持我再读书,谈顺顺和老大也都决定就业。谈顺顺说,形势一年不如一年,当然是早工作的好。我听了他们的七嘴八舌,忍不住也散了些求职信出去。很快的,北京一间跟我专业相关的杂志社通知我去实习。接到电话,我很是振奋了一把。可这次实习,我只坚持了不到一个月时间。起初,是对工作无所适从的慌乱,等稍微上手了,又开始怀疑这份工作于我的意义。这是我想要的吗?我犹豫再三,决定回成都继续考博。
临走那天,我和甘叔叔联系了一下。他们家搬到了城南的一处别墅区。甘叔叔隆重其事,和甘阿姨一起来接我去家玩。好笑的是,我在成都呆惯了,全不能适应北京的大,以为留两三个小时跑一趟总归是充裕的。结果,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还不见停,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我得去机场了。
北班的新家,我终于没能参观到。不过,能看见甘叔叔和甘阿姨,也算不枉此行。在机场,甘阿姨去给我买特产那会,甘叔叔对我说,你一定要好好孝敬你母亲,她真是不容易。我点点头,踏上归程。只是,这一路上,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关于母亲,也关于北班,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啊。
年尾的一天,谈顺顺约我去听SONY的宣讲会。我赶到时,会场早已人满为患。我打谈顺顺手机,才在一个角落找到她。可是周围太挤了,我过不去。我冲她嚷了句,算了我先走了,就往外撤。刚要走到会场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的喧闹嘎然而止,宣讲会开始了。一个年轻人在我们的注视下,款款上了讲台。他站定,微笑,点头,逐一介绍到场的公司要员。他的西装笔挺,他的举止是那么的好看,从容。
北班,见到这样的你,我真是由衷的高兴!
我得承认,一直以来,北班的各种优越处,同样刺痛着我。归根结底,男人之间,总不是那么容易服气谁的。但是此刻,当我傻站在距离北班不过三米的角落,见证他的得意,心里除了高兴,只是自豪。我是在什么时候,获得这份坦然的,我自己也是刚刚发现。
北班捏我肩膀,嘲弄我十年如一日。我低头看看自己松垮的体恤牛仔裤,也自嘲的笑了。在我有限的经历里,叫我啧啧称奇的几次偶遇,都是北班带来的。在1998年的皇城老妈火锅店,在2002年夏天的那个早晨,在2004年11月20日的此时此刻,我不知道北班为什么有这样的本领,总能把每次短聚,变成一次惊喜。
这晚,我再次被这欢喜冲昏了头脑。在“久久久”的饭桌前,我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把去日本读博的事情说给了北班。北班先是一愣,很怀疑的瞄我一眼,拳头就上来了。他说,你就耍我的吧,你要是敢耍我……我哈哈傻乐,根本没有想过,北班的玩笑话还会有成真的可能。
可是不多久,我阴差阳错,得到了一个留校的机会。打电话告诉北班消息时,他那边很吵。他说,就这样,先挂了。
07
其实,我不是地道的成都人。我父亲家是正红旗三甲下的一支,直到我的曾祖辈,才展转迁入成都,落户在天府广场的老皇城。有年春节,我们全家去望江公园喝茶,我爷爷还煞有其事,指着公园门口的石狮子,说那是从当年的皇城口搬来的。我母亲在贵阳的一间孤儿院长大,她的父母是谁,哪里人,无从得知。她和我父亲,搭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末班车,在川东乡下认识。好运气的,他们又赶上了恢复高考。1978年的秋天,他们在成都安家。
所以,算起来,我和成都的渊源,不过二十多年。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城市,可以像成都这样,于我可感可知了。夏天在大慈寺听川剧,如何向爷爷讨一角钱,去买两块蒸蒸糕吃,是我童年的全部期待。小学二年级时,我们捐零花钱修建的未来号天桥,不久前还矗立在体育中心。父亲离开后,我吃过苦,流过泪,终于长大成人,这一切全在成都。我能毫不脸红的说,我热爱这个城市。
我对家、对母亲的过分依赖,是北班,谈顺顺他们,永远都无法体验,也无从了解的。可我忘不了小学的时候,我总被班上两个同学欺负。他们抢走我的书包,得意扬扬,是这么对我说的,有本事叫你爸爸来打我们呀,可惜他不要你了。谈顺顺偷偷把这事告诉了我母亲。母亲去找他们理论,他们中间的谁,用指甲在她的手腕上挖了一排血印。那是我哭得最伤心的一次,躲在厕所,不敢出声的哭。我的小学,是在屈辱里毕业的。即使现在,我能笑着回忆这些事,仍不能忽略它的性质,以及那时无望的悲哀。
我没有父亲,我和母亲就真的是相依为命啊。北班,请原谅那年我在北京的别扭。你父母高挂在客厅的合照,还有你们一家,其乐融融坐餐桌前,你母亲挨个给我们夹菜、盛汤,这情景叫我实在太想念我自己的母亲,想念我的家了。在我所有想念,和不离开的背后,还有我的一个坚守。我要留在成都,一动不动的,等着那个人回来,让他知道,没有他,我和妈妈也生活得很好!
我曾把我所有的不快乐,都归结到父亲的身上。可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2003年,母亲在美国短修。有一次,在电话上,她突然话题一转,她说,前天,我和你爸爸见过面,他过得并不好,他让我对你说声对不起……电话两头刻意保持着的平静,叫我突然发现,我已经这么大了,已经懂得欣慰,和接受人生所有的不完美。我们不都是这样又难过又快乐的长大的吗。
读研期间,导师让我去成教学院代课。我在课堂遇见了一个小学同学。他不好意思的说,小时候我还总整你呢。我也笑着坦白,我也偷过你的数学作业。感谢时间,它带给我们种种的不愉快,又在不知不觉中,帮我们把它们统统丢弃。由此,我们慢慢变得通透,开始看清世界,也看清了自己。
在24岁这年,我终于步父母的后尘,站到了讲台上。这个决定是我始料未及的,却又是水到渠成的。得到留校的消息后,官相,谈顺顺高兴得为我欢呼。在研究生一再扩招的今天,我们想去专科院校任教,都得千里挑一,更何况是留校?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它偏偏碰到了我的头上。而我自己,也是在那一刻,才醍醐灌顶般的发现,其实,我所谓的理想人生,并不在某个远处,也不需要一份更高级的学历来实现。我真正想要的,只是留在成都,留在学校,安静的看看书,上上课,陪在母亲身旁,仅此而已。
这样的选择是过于平庸了。但是,像北班那样,先去留学,然后到某个国际公司工作,享用眼下最先行,最讲究品质的生活。那是不适合我的,更是我能力所不及的。我根本就是一个恋家的人,我做不到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开花结果。
对此,我起初也没有知觉。直到我为了采稿,不分日夜流浪在北京陌生的街头。每次看到高楼上突然亮起灯的窗户,那份油然而生的孤独感,才叫我发现了自己的软弱。这时候,我多么希望有谁,能用成都话问我一句“吃饭没得”啊。
我的第一堂课,排在10月11日。站在讲台,听到突然响起的上课铃,我拿着讲义的手,难以自抑的抖了起来。我尴尬得要命,完全意想不到的是,台下却响起了掌声。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喝彩,它来自我的学生,因为他们的包容和善解。当我吐一口长气,讲出我教师生涯的第一句,我就知道了,这是我的位置。
是的,我从没想过要一辈子呆在成都,但有时生活并不需要我们的思考与安排。它把许多事情,一步一步,悄悄铺到我们脚下,让我们去走。我们走着走着,就有了各自的路。
08
学校正式起假后,我和母亲就在为搬家的事情忙了。原有的家具已经老旧不堪,是不打算搬走了。我们只挨个的开抽屉,翻箱倒柜,把要带走的物件,用旧床单分门别类的包起来。这是项浩大的工程,我们都没有想到,这小小的两居室竟然塞着那么多的零碎。并且,在收拾工作上,我和母亲都是取舍不当的惯犯。母亲总把我的很多废旧,只有鸡蛋大的皮鞋,贴着变形金刚的文具盒,如获至宝的包到包裹里,把她还没有拆封的一件连衣裙倒留在了衣柜。那是条深黄色的裙子,丝绸面料,胸口镶着早已不合时宜的塑料珠花。由此,我推测,它大致是在我念小学的时候被买下的。我暗想那个时候的母亲,穿上它的风姿,没来由的一阵难受。
也有很多没用的东西,是母亲和我都舍不得丢弃的。比如我的画,画大轮船那张,是我们一家三口到过三峡旅游的见证。我们也都还记得,糊涂的老爸在还没有天亮的重庆码头,把芭蕉当作香蕉买下来的笑话。再有就是母亲大学时代的笔记本,鲜红的塑胶封皮里,首页印着毛主席语录,然后才是我不认识的母亲年轻时候的笔迹,细细密密,填在每页的几乎所有空白上。那个时候的母亲,并不知道,她会和父亲离别,她会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并且将要为了我,放弃她本该得到的很多东西。
这段辞旧迎新的日子,我和母亲沉溺亲情,常常不能自拔。这使得东西越收越多,也导致我们的搬家进展缓慢。等到真正住进新屋,已经是除夕了。我们得在堆积如山的包裹里,找出一些常用品来,铺床,归置衣柜和卫生间,然后,还要做可怕的清洁。整整一天,我和母亲只狼狈的蹲在客厅吞方便面那会,稍事休息过,但还是一口气忙到了天黑。
等到最后一块地板被我擦干净,母亲架在灶上的番茄排骨正好喝。我冲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端着热腾腾的汤往沙发一靠,顿时舒服得大叫了。大概,也只有在这样的辛苦劳作后,你才体会得到,幸福真的就是饱暖和这样舒展的躺着。我们靠在沙发上,喝汤,有句没句的搭话,环顾这个还没有完全就位的新家,听电视上的春晚和不知谁家的鞭炮热闹的响着,心里说不清的喜悦。
偏偏是在这个我最懒怠动作,思绪停顿的夜晚,北班打来了电话。
我们简单的互道了新年快乐,就哽在了那里。我艰难的搜寻着话题,突然感到了灰心,难道我们已经疏远到话不对茬的地步?这难过,即使是在我失信于北班的时候,也不曾有过啊。最后还是北班先开腔。他说,我们到网上聊吧。
我对网聊的认识,只停留在QQ 的阶段。于是,我又在北班的指导下,安装网络电话。我本来就不熟悉操作,加上心急,总是出错。北班忍不住抱怨,他妈妈的,你怎么还是这样的笨蛋!我被他这么一骂,不由得笑了。我说,那是,我又不会在火锅店的厕所做鬼脸。顿时,电话那头的北班,急得简直要骂娘。
等到我们终于能在耳麦里说上话,彼此就都有些迫不及待。北班说,他妈妈的,你还真不是个东西,说耍我就真的耍我,我差点没为了你,在这和鬼子签合同,你说你还是人吗,他妈妈的,不过你也甭来了,我三月份就回北京。
我羞愧的笑,夸他能干。
北班说,我能干个屁,你还不知道我,哎,那个时候,刚来成都那会,我看着你为我忙东忙西,真觉得自个不是东西。
我还是羞愧的笑,我说,你怎么不回家过春节,你娃也太不孝了,老大下个月就要当爹了,他结婚那天,官相醉得一塌糊涂,官相的酒吧开到第三家了,就在天府广场,强吧,谈顺顺考了公安厅的公务员,春节只有三天假,对了,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个T9,我想买想了很久了,就是嫌贵,我们这比日本贵了差不多一千块钱。
小伟,小伟,伟哥……,北班用温柔得叫我感到陌生的声音,执拗的打断了我,我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什么,哦,我们啊,这个,我也不知道……
对不起,北班!我不是故意说谎,我只是难为情。原因我们其实都清楚,是我在开始之前故意回避了你。但我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回避?这才是我无法一一说明的。我曾经觉得,是为了母亲。在父亲离开后,我一直努力,想要做一个让母亲放心的人。我们不是单独的存在,我也不是一个人留在成都。即使我们能还原时间,重来一次,我们还是会空手而回。这,或许可以当作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吧,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在我发誓要把爸爸彻底抛弃的时候,我依然拒绝任何人替代他的位置。对于无法完美的情感,我常常的选择就是放弃。
我们只是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椅子划过地板的声音,窗帘被拉开的声音,北班重又开口,其实我父亲……
我赶紧打断了他,别说!
北班又问,你会和谈顺顺结婚吗?
我惊奇的反问,我和谁?
北班就说,算了。
我们再次静下去,但思绪飘出很远,在17岁长长的武装部走廊,在18岁糟糕的北京夏日,在20岁闹哄哄的短聚,在我们来来回回的每一条路上相遇。北班,我们其实是紧密相连的。
渐渐的,我听到了隐约的市声,就问北班几点了。北班答,天亮了。真是的,异国的街道已经有汽笛声传来。我这边,小区的清洁工人也在刷刷扫地了。
2006年正式开始,我们又做了第一个联系的人。
但是,小伟,今天起我就要忘掉你了。
……
再见?
等等,今天你怎么安排?
睡会儿,然后赶一个报告,为调研的事儿就忙到了年底,害得我的报告还没出来,完了还要把我的学位论文弄一弄,我导师准备拿去出在一个论文集里,他妈妈的,事儿怎么就这么多!你呢?
我想了想,除了继续收拾屋子,还真没有别的事要做了。
那,拜拜?
拜拜。
北班,看着你的头像暗下去,我其实很想告诉你,记忆有一条遗忘曲线,而我们都描在对方不能相忘的那一段。我们是不会失去联系的。五年后,十年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仿佛能看见那个时候的你,还是这样自信,矫健的大步往前走着。不知道为什么,你留给我的,是一个在路上的意象。所以,最后,我想说的是,兄弟,好好干,不要太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