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笔要谈论的第一部电影，其实算不得是同志电影。以至于程蝶衣是不是同性恋者，或者是性别错位，还有待确认。不过的确是一个男人喜欢男人的故事，而且是痴绝而疯狂的爱。因为我的偏爱，它所以占得头牌。

        其实张国荣死的那一天包括之前，我都不怎么知道他。他死之后，我才知道有这样一位另类之外的艺人。他拍《霸王别姬》是在九十年代初，九十年代末的演唱会穿上红色的高跟鞋和男人热舞非凡，之后便干脆长发披肩、仙袂飘飘起来。我想《霸王别姬》带给他的，会有许多。有一期《面对面》采访导演陈凯歌，那还是在《无极》即将上映的时候。陈凯歌说他去找张国荣演程蝶衣，说张国荣那时候跷着二郎腿，垂着眼，只说道，不用给我看剧本，说说是个什么故事吧，姿态非常优雅。他的确是天生的演员，他和《霸王别姬》成就了彼此。

        陈凯歌自己对于外界说这部电影是其巅峰之作好像颇不以为然。只说一句这电影一般人拍不了，因为线索太多，架构庞大。似乎更看好他那被称为滑铁卢之作的《荆轲刺秦王》和莫名其妙的《无极》。大概是中国的观众跟不上他的思想，《霸王别姬》刚出来的时候，连审查都没通过。不过就我个人看来，《荆轲刺秦王》虽然比不上《霸王别姬》，但也要好过《英雄》和《十面埋伏》。当然虽然他嘴里不说，观众对《霸王别姬》的肯定，其实心里一定是高兴的。说《霸王别姬》是他的巅峰之作，很明显说他是强弩之末，辉煌已过，他当然不会高兴。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妓女以身体为生，有情就不会去卖了，那是自断活路。唱戏的个个都是被师父剥削过来的，过的是低贱屈辱的日子，有一天风头强过师父，自然要出恶气，毫不手软。《霸王别姬》把这两条诠释得非常精彩，也颠覆得非常精彩。陈蝶衣从小被装作女孩养在妓院里，大了藏不住了，就被她娘送到戏班子学戏，但是因为多长一个指头，被老班主拒绝。她娘便娇滴滴地跪下去准备色诱老班主。老班主只说一句“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啊”。唱戏的和卖身的，都是下九流的玩意儿，不似现在这般风光。花满楼的菊仙姑娘，却是为了自由毅然从良。她为段小楼，天地良心，不比蝶衣差，她为他，孩子流产，不能生育。而且就她在文革中的表现，明显要强于段小楼，红卫兵将那把剑丢进火堆，她拼死抢回来，她知道这剑对于蝶衣的意义。段小楼终于禁不起压迫供出她是妓女，并兴奋地高喝着要和她划清界线。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怎样的伤害。她临别时回头，和蝶衣对视一眼。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共同爱着一个男人，终于明白男人天生是卑贱的动物，不可靠的。这个聪明果敢漂亮有为的女人，吊死在自家的房梁上，那时候收音机里正放着样板戏“听奶奶讲那过去的事情，英勇悲壮”，高亢嘹亮。

      但是对于那样一个逼死小豆子，将他们往死里打的戏班老班主，师兄弟两个居然怀满敬意。大概是成名的缘故。他演霸王，他演虞姬，人风光的时候当然不能忘本。同样是戏子收徒，程蝶衣的遭遇可比老班主差太多。他把小四儿捡回来，教他学戏，结果文革中这个小忘恩负义的东西却成了折磨他和段小楼的第一高手，真真是令人齿寒。里面有一个场景，小四儿抢演蝶衣的虞姬，蝶衣就在上场前的一刻被赶下来，那小四儿一双胜利者的眼睛，像两片锋利的刮胡刀子，割得人生疼。这就是阶级斗争啊，儿子揭发父母，丈夫要和妻子划清界限，伦理至亲，算什么。

        他喜欢他师兄，要和他唱一辈子的戏。然而他师兄却是要过世俗生活的，还是和菊仙结了婚。这就是一个同性恋者爱上直人的故事，大千世界里每一天都在上演无数场的悲剧。他从小被当作女孩子养在妓院里，学戏又唱旦角，不奇怪会喜欢上处处照顾他的师兄。学《思凡》时，因为把“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老是错念成“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受尽体罚。那一次在戏班经理那爷面前出丑，差点砸了戏班子的生意。他师兄段小楼生气之极，拿过师父的铜嘴烟斗，猛戳他的嘴。鲜血从他嘴里流出来，他终于承认自己是个女人，面带微笑，缓缓而起，念起“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来。他师兄段小楼就这样“强奸”了他。他把他变成女人，却并不打算要他。以后的岁岁年年里，程蝶衣痴心一片地做着“从一而终”和他师兄唱一辈子戏的美梦。

        这是怎样的人生，男人不是男人，女人不是女人。但是陈蝶衣却是那么从容地一路走来。从大清到民国，从民国到日本人统治，再到民国，又从民国到解放，从解放到文革。人世间的戏演都演不过来，他却还是痴心一片，终日舔噬他那一再被人伤害得鲜血淋淋的伤口。大清朝里被他亲娘剁掉一根多余的手指；民国里第一次登台被前朝的太监猥亵；为了一把要送段小楼的剑，委身于无良政客袁世卿；为了救段小楼，给日本人唱《牡丹亭》，成万众唾弃的汉奸；被段小楼啐口水，被段小楼的老婆菊仙啐口水，被自己收养的孩子恩将仇报。在一场大批斗里，段小楼高喊着要和他那曾经是花满楼头牌的老婆划清界线时，陈蝶衣终于爆发了。他穿着扮演虞姬的戏服，站熊熊烈火边上，怨恨着红墙绿瓦，怨恨着断壁残垣，高声诘问段小楼，“连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那京戏它能不亡吗？”

         公孙卿将在断头台上身首异处，温柔富贵之乡里长大的少爷，成为大街上的走卒健仆。世间变化无常，不变的唯有陈蝶衣对戏对人的一份痴念。纷纭过后，走过悲痛和伤心，大家要重新来过好日子的时候，他选择了死亡。这世界终究容不下他，重新来过又如何？不如就此别过，至少“从一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