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残梦】红药

(作者或来源) 银狐
……1……

昨夜梦里，夏郎为我的头插一枝花。
是故乡的曼陀罗花。他俊秀的脸微笑，我羞红了脸。
不觉惊醒，窗外一轮冷月，映照我单裘孤衣。
我低呼。
---夏郎，你在哪儿.....
镜子中的自己，满面疮胰。
如花般的容颜，已是前世般遥远。
屈指算了，也已经二十年了。

我寻遍中原。
二十年，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影。
天可怜见，终于让我知道了他的下落。

……2……

华山绝顶。
我满心酸楚，这茫茫苍山，夏郎，他再那里？
---雪宜，我来了。二十年了，我等了二十年，雪宜!你在那里......
我心痛如绞，冲着华山狂叫。
风在呼啸，呜咽着，绝顶的寒冷入骨侵心，夏郎，你冷么？

---雪宜，你出来!我决不伤你......
一个隐蔽的山洞，生在了悬崖的下面。如若不是青青那丫头带路，我一辈子都无法找到。
青青，是他的孽种。
他与那贱人生下的孽种。
“重宝秘术，付与有缘，入我门来，遇祸莫怨。”十六个字刻在山壁上，是夏郎的笔迹，只是，他在那里？我的夏郎，他在那里？隐蔽的山洞，泥尘四下扑疏疏的乱落。
我看着无日不记在心的笔迹，苦楚难言。
--雪宜，你在那儿呀......你出来，我是红药啊，我求你出来见我，好么？我求你了，我等了你二十年，你怎么如此狠心......
一座孤坟，冷漠的卧在山洞之中。

……3……

我拼命的挖掘。
指头出血了，血染着泥土，苍黄的血色，如我的脸。
昔日的红颜，今日的老妪。
--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了，雪宜。我来瞧你啦!
我已经忘记了眼泪是什么物事，这三十年，我早已流干了我的眼泪。
为了他，我不惜冒险，盗取无毒教三宝；
为了他，我给成千成万条蛇咬成一个天下最丑陋的女人；
为了他，被罚讨饭三十年；
为了他，多少年苦苦追寻；
那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爱他，夏雪宜，我爱的是他。
我挖开他的坟，搂着他的骷髅，夏雪宜，他昔日的风采那里去了？只剩得这一副骷髅？我的雪宜，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我的夏郎，我的雪宜......
夏雪宜给我一个如此不堪的残局。
--雪宜，我来唱首摆夷小曲的小曲儿给你听，我在梦中有看见，红色茶花羞带蕊，可惜花开不对时，醒来只剩花香味。花开有如一场梦，梦中只有咱两人，为何命运来戏弄......

……4……

我的眼光越过山壁，迷离中，那是从前。
大理，到处是曼陀罗的娇秀。
这锦绣河山，曼陀罗生得满山遍野，花如血，叶温柔的依偎。
---夏郎，我们的相遇，正是曼陀罗开满山的时候，那时候你眉清目秀，是个长得很俊的少年。夏郎，那时候我也是俊美娇艳，你曾经说过，我如这曼陀罗一般娇艳，那时候，教里的师兄弟个个都爱恋着我，雪宜，我都没把他们瞧在眼里，我只是喜欢你一个，你可记得？你刻记得......
--我老了。我从前也是一个可爱善良的小女子，为了你，我身入蛇窟，受万蛇咬啮之灾。但我不后悔，那日我带你去毒龙洞，这结果早就想到了。夏郎，你听见么？

一根金钗咬在他的牙齿里，我一震，是那个贱人的金钗？
温仪？那个贱人叫做温仪？
我心里一阵悲苦。
这几十年，我为他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他为何对我负心薄幸？为了那个女子，枉自丧了性命，却不肯回大理再看我一看。不肯再说一句我爱听的话儿。我为他受了这般苦楚，他却另外有了情人。
用情，就是得落得如此下场么？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华山绝顶，他对我说，他从来都不曾爱过我。他爱的是那个贱人。我寻遍江湖，却无法得知那贱人下落。
青青拼了命将那贱人的骨灰混在了夏郎的骸骨中。
我一掌把将青青推开，将那贱人的骨灰抖落，他们生不能一起，死也休想同穴。夏郎是我的，谁都别跟我争。
---为何你临死还是记着那个贱婢，把她的钗子咬在口里!我把你烧成灰，烧成灰，撒在华山脚下，教你四散飞扬，四散飞扬!永远不能跟那贱婢相聚!
我凄厉的叫。

我放火烧了他的骸骨。山洞中，毒烟弥漫。
我狂笑。流下最后一滴泪，二十年来的第一滴泪。
---雪宜，我跟你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