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与罗义认识多年。
我们不是青梅竹马,我们的青梅竹马从中学开始。初中3年级,我似乎不曾与他说过几句话。
到了后来,我们便都长大了。脑中没有我们成长的那段记忆,似乎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孩子,阳光帅气。
我是一个粗心而迷糊的男孩。回答问题的时候会睡着,刚才还拿在手里的铅笔会不见踪影,放学后会忘记值日,或者值日了就会忘记拿书包,早晨经常懒懒的睡醒,然后狼狈的跑到学校,刚好迟到一分钟。
然而罗义不。他是一个那般有条理,而且细心的男生,而且愿意将他的条理用来照顾我。他经常在我的书桌里放一盒果冻,还有两支棒棒糖;放学后轮到我值日,等收拾好书包,他已经把扫帚整理稳妥,然后陪我走一段路回家,一段与他家相反的路;我生日时,若在书包上看到了一直毛毛小熊,翻转过来,必能看见他的名字。
他在某个夏日傍晚的学校空旷走廊里叫住我,用手臂和墙角,围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他说,天天,不要再躲避了,应该有个人来照顾你,替你安排一切。
他说,天天,只有我才配这么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我面前深邃的展开,瞬间失措。然而下一秒钟,我立刻扬起了美好的笑容,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好的,兄弟,以后我的扫除再也不用愁了,全有你来负责。
一切依旧。果冻,棒棒糖,小熊,值日。一切依旧。只是我不再肯让他陪我走,有时明知他在我身后偷偷跟随,也依然狠心的走。飞快的踩在方石的路面上,心是隐隐的疼,脸上却是淡淡的笑。
我就是从那时起,知道了自己原来有处乱不惊的潜力。
我在罗义疼痛的注视里,对他平静而温暖的说话,看他渐渐的枯萎下去,然后慢慢地浮起笑容。我从此知道了自己原来是这样的一种人,越是想哭,笑容反而越灿烂。
这样的习惯是不可饶恕的。在多年以后,当我和一个爱着我的男人吵架,说了那么狠心的话,然后呵呵的笑了出来。他说到了这样的时候你还能笑出来,我真的明白了。
我想到罗义。可惜他,什么都不明白。
(2)
我自1997年开始,疯狂迷恋梁汉文。每每夜晚,便在心里反复刻画他的名字。也是从那时侯开始,我偏爱短发的男子,像一种怪癖。我始终相信,除了那个叫做汉文的男子,没有人能再走进我心里。不论是谁,包括罗义。
罗义知道这些。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小男孩幼稚的想法。可是我不这么认为。谨慎如我,十几年的生命中,唯一一个“爱”字,变独独贴在了梁汉文的名字上。
罗义当然知道这些。他学所有梁汉文的歌曲唱,找所有他的消息来。然而这没有什么,我仍然喜爱着梁汉文。只是罗义,他为了逃避,放弃了在这所重点学校读书。他离开了学校,开始在他父亲的公司里学习,准备继承父业。自此他没在我们班的教室里出现过。我的书桌里没有了果冻和棒棒糖。
离开学校的罗义,为我剪了短发。
那时他也不过是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3)
我依然目光清亮。有时带着伤口一样的表情出现在班级的门口。明明幼稚,却不自制。对梁汉文的热爱,耗尽了我的热情。空幻一样的感情,从灵魂里抽离。百转千回的绝望。
离开了学校的罗义,全身心投入在他父亲公司的事物上,我还在学习,他已经开始工作。这时的罗义,只对两件事情专注:其一,工作;其二,我。他依然每天来学校看我,可是我都不曾看到他。常常听由同学口中听说,罗义回来了,刚才就在你背后。待我转身时,什么人也没有。
开始接触社会的罗义迅速的成长了起来。他走后半年,有一天我放学时在学校门口看到他。俨然变成另外一个人。零碎的短发,削薄的嘴唇,眉眼之间多了成熟与霸气。
我抱着一个装满书的破损的袋子走过去。罗义,这是半年以来,你第一次肯让我看到你。
他不说话,低眼看我手中的拎袋。
天天,你需要有人照顾你,只有我配这么做。
好的,罗义,那么下次发新书,我就不用在犯愁,全由你负责。
他的手臂和墙角,围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目光暗沉下去。天天,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这一生,也许只会有你一个人。
我在他的眼中寻找,惊讶发现竟然只有自己的影子。我望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瞳中的自己慢慢浮起笑容。兄弟,你不需要把我怎么办。
此时已经是夏天,我的中学生活接近尾声。5月的艳阳如水泻下,我在长长的心疼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次我没有让他送我回家。自己一个人抱着袋子,慢慢向回走。罗义突然追上来,扳过我的肩,狠狠地说,沈天天,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罗义,我们太小,根本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天天,我已经长大!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安静看他。罗义,我们都不懂爱,但是我知道,我们不爱彼此。
我挣脱,转身走。10秒钟后,我听见罗义在我身后大喊,沈天天,我爱你!
行人侧目。我的泪水终于失控。这是第一次有人说爱我。在大街上,一个男子对另一个男子说他爱他。也是罗义对我唯一一次表白。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过。
(4)
我考上了新的学校。还是本市。之后的许多日子,我与罗义完全调换了角色。我长久凝视他的脸庞,然而他眼神淡漠。我开始习惯买礼物给他,各种各样的礼物,各种各样的理由。我的第一次考试,我的比赛成功,我的生日,他的生日。我买了那么多的礼物给他,可是他从来没有拆开过。
我喜欢了长发。头发也渐渐变长。可是我很笨,不知道如何打理。最开始的时候,因为睡觉时喜欢钻被窝起床后头发像鸟窝一样。连简单的把头发梳直都弄不好。头发整日凌乱,用梳子一梳,便千丝万缕的疼。
我坐在罗义的床边,望着他的侧面轻轻问他,告诉我怎样去弄好我的头发?罗义,你当初,没有剪短发之前,如何收拾你的头发?告诉我好不好?
他的头发已经剪成极短的那种,无须再为头发费神。罗义,他不曾回答我,连看都没有看我一下。
我回家大哭一场,然后平静地去上学。我已经开始在学校住,和一些新鲜而激情的同学快乐的生活。我不再去找罗义,怕锥心的疼痛。他亦不曾和我再联络。隔壁学校有个男孩子开始给我打电话,他有着细碎的短发,像梁汉文一样细长的眼。我开始和他一起吃饭,一起上街,接受他细心的照顾。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在想起罗义。只是某时梦中会有一个身影,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