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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小五相识在九月,那个时候长沙骄阳似火,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洒落着明晃晃的光斑,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步履匆匆经过的姑娘们都撑着把漂亮的太阳伞以保护皮肤,遮蔽阳光的曝晒。
在旧房子里住过了整个夏天,我认为我已经达到了承受的极限。没办法,为了住得离工作单位近一些,我千方百计地找到了这个临街的单间,颇费了不少周折。刚搬进来的时候我很是雀跃,因为上下班走路仅需要五分钟就可以了,这样一来我就能够把赶路的时间节省下来以延长睡眠。对于习惯了熬夜书写的我来说,这是件惬意的事。至少多一些睡眠时间,起床以后不至于眼睛充血头脑发晕了。但事情总有些出人意料的地方,住进来以后才发现这里虽然离单位近了,但离长沙主干道之一的八一路更近,仅仅一窗之隔。白天里熙熙攘攘的倒不觉得怎么样,入夜以后仍是车来车往,每一次汽车呼啸而过,拖长的尾音都不免使人心悸。近期长沙又在搞城市建设,白天不能上路的载重卡车到了晚上加班加点,一趟又一趟从半夜一直开到凌晨,所以仅有的睡眠也成了奢望。同时这个方位住房价格也贵,还要与房东共用厨房和卫生间。房东是个下岗工人无所事事,打起麻将来却毫不含糊。因此本来奢侈又艰难的睡眠里又掺杂了洗牌吆喝声,这不得不使我达到了忍受的极限。
终于捱了一个夏天,秋老虎的尾巴上想是凉爽的日子就要来了。这个夏天江苏的网友小四跑了来,和我一起熬了最热的时节,然后他走了,我也趁着上班的空隙里开始翻报纸找房子。正巧有一个招租启事很是诱人,主要是价格合适,两室一厅的空房。竟然比我现在住的单间还便宜,忙打电话过去联系。
房主是个声音温和的女士,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下房子的情况。原来是她结婚时购买的私房,后来因老公驻外工作而空了下来。她为了工作方便住在娘家,主要是想找一个人看房子。房子没有装修,但很新,环境非常不错,居民小区里绿树成荫的,也比较安全。她又强调说唯一的缺点是距离市中心比较远,交通不是很方便。
我跑过去看了一下,一切正如她所说,果然交通不便,走路加上做公共汽车从房子到我工作单位里要一个多小时。我考虑了一下,先前已经受够了喧闹的苦,便越发向往起清净的日子来。年轻人奔波一下也不为过,况且价钱合适,便签了协议租住下来了。
多年来搬家已形成了习惯,简单的行李也方便整理,选了一个星期天,叫了一辆货的便把一切搞定了。一个人住这样宽敞的地方,四周是雪白的墙壁,推开窗外面绿色怡人,也还爽然。卧房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因为太热了把席梦思床垫子掀了下去只铺了一张竹片凉席,横躺竖卧也还自在。床头放了那一台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彩色变三色的电视机,遥控器塞在枕头底下。电风扇吹来徐徐又斜斜的风,一个人的日子干净利落。
稍过了两日,起早赶车竟也习惯了,原来把时间安排得紧凑些,也能驱赶无聊,每日疲惫下来,睡觉也香甜了。
黄昏的时候偷空在小区里转转,也算是设施齐全的。楼下就有家超市大大方便了我这个零食狂。入夜时便有些小摊贩出来做生意了,卖些长沙特色的小吃和一些小玩意儿,没事儿的时候照顾一下他们的生意,混混也就熟悉了。
我并未料想会在这里认识小五,想来除了缘份,再无其它原因了。
这一个周日中午的闲适时光里,我睡了一个极舒服是懒觉后爬了起来,蹿到楼下随便转转,心里想去找个网吧上网去。远远地看见街口有个“铁板烧”的摊子,一串串烤得焦香的美味正等我享用呢。我两步三步地过去吃了两串,然后掏出钱来准备付帐,才发觉摊子主人并不在旁边。
四下里扫了一圈儿,才看见蹲坐在摊子旁青石阶上的小五,他正扬着脸来笑咪咪地看我。
我把钱递给他,他只是笑,并不伸手接钱。
我说:“怎么了?钱不够?”
他才说:“你搞错啦,我不是老板。”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顿时窘了起来,又问:“老板呢?”
他说:“我不知道啊。你等一下,可能很快就回来了。”
我站了一下,仍不见老板回来,便与他攀谈。
我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老板不在,我帮他看摊子啊。”
“你帮他看摊子怎么不帮他收钱呢?”
“老板没说要我帮他收钱啊。”
“哈哈,你就有意思啦,老板叫你帮着看摊子就是让你帮着收钱呢。”
“老板没有叫我帮他看摊子啊。”
“那你说你在帮他看摊子?”
“我是在帮他看摊子,老板我认得,都是这个小区里的,可能有事儿去了,我顺便帮他看一下。做小生意的不容易,丢了东西或者被碰翻了都不好。他回来你把钱给他就是了。“
我看小五。他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很是白净,平平的额头亮亮的眼睛,两道浓黑的眉毛中间还有一颗小小的痣呢。好漂亮的一个小男孩儿啊,笑起来牙齿白白的,很是可爱。这家伙还挺善良的,人家没让他帮忙他也自动帮忙,帮了忙还不接钱,保持清白?呵呵,怪怪的。
过了一会儿,老板回来了,我付了钱。小五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准备走了。
我跟着他的脚步,问:“你也住这个小区里吗?听口音象是北方人吧?”
他说:“是啊。刚才我也想问你呢。听你讲话也是北方的吧?”
我说:“我是东北的,刚搬过来两天。”
他兴奋地说:“哈!老乡!这里有好几个东北老乡呢,今天又认识了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恩……大家都叫我汉哥,这只是个称呼。”
他说:“汉哥……我姓□,你叫我阿峰好了。”
我说:“好。阿峰。这里有网吧么?我转了一圈儿没找到。”
他说:“我带你去吧。也是一个老乡开的。他是黑龙江的,我是吉林的,你呢?”
我一边随着他穿过了楼群和绿树,一边说:“我老家也是黑龙江的,不过我出生在内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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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是一家没有营业执照的黑网吧,老板是个肥头大耳东北汉子,把自己住房的一间放了几张隔板装了几台电脑,经营起了小网吧。小五显然已经比较熟识,敲开了门便跟老板介绍:
“我又认识了一个老乡,刚搬过来的,我们来上网。”
老板把我们让进屋里,两个人找了空机位坐了下来。我打开QQ聊了一会儿,看见小五正在那里玩三国的电脑游戏。
我问他:“你上网喜欢干什么?有QQ吗?”
他说:“玩游戏啊。我不大上QQ因为不会聊,没意思。”
我说:“很容易学的,聊天可以认识很多网友。”
他说:“你不玩游戏吗?”
我说:“不喜欢。我只喜欢发帖子,写东西。”
他说:“你都写什么啊?给我看看?”
我说:“不给你看,你是小朋友,看不懂。”
他说:“哈哈,我不是小朋友啦。我八二年出生的,你呢?”
我心里笑了,心想这个小朋友还真的是直率又纯朴,很好相处的。他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就一气儿地把自己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全都汇报了,看来他全无戒备心理,不知道是天性使然还是假装糊涂的。不过这也武官紧要,都是在外面混生活的打工仔,结交朋友是年轻人的本性嘛。
我说:“那我比你大十岁呢。”
“哇,不可能吧?!”他瞪大了眼睛,说:“你看起来不象有二十八岁,你骗我的。”
我笑,说:“跟你开玩笑呢,我没有那么大,反正比你大。我不上了,走么?”
他点了一下头,说:“走吧。”说完立即下了机,跟着我出了网吧。
我付了钱,小五并不客气,只是傻傻地笑着仍是跟我走。我想这个小孩子简直太乖了,我叫他走他就走,别的迷恋电脑游戏的人上了机,哪个不象是恶狼一般恋恋不舍的?看来他并不沉迷。当然也可能有另外的原因,就是他没钱。
我上下打量着他,他穿了一件灰旧了的黑色短袖T恤和一条没有了裤线的普通西裤,脚上穿了一双黑布鞋,有一只鞋帮上竟然破了一个洞。他的衣着很是寒酸,就象一个民工一样的,可即便如此,他清澈的眼睛和阳光般的笑容以及健康的青春的活力仍挡不住地散发出来。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金色的余晖打在他饱满又无暇的脸颊上,让他竟有了些异样动人的神韵。
我觉得一定是自己一个人过得太寂寞了,才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便遮掩般地笑了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我正想问他住在哪幢楼、做什么工作的时候,他叫了起来:
“哎呀,我差点忘啦,今天还有一个老乡回来,他也是东北的,辽宁的,前几天到北京买汽车去了。每次他回来我都到他那里看看。你去吗?”
我说:“我不去,我回去写东西去了。”
他说:“那我走了啊,再见。”
说着他蹦蹦跳跳地转身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我深深地羡慕着他的青春无忧的样子,也庆幸着能够在一个新的居住环境里结识一个新朋友。这个小朋友我还并不了解他呢,可他给我的直觉与好感已经很不一般了。
回到家里,我吃过了晚饭,习惯地打开台灯开始趴在床上写小说了。我的新小说《玻璃时代》才刚刚开始不久,我计划着把它发到网上去。这将是我发在网上的第二篇同志题材的小说了,随着小说的进行,我不断挖掘着心里的情感,构思着故事情节,也反复给自己定位着。
我一边写小说一边想自己,终于清醒地明白了自己的的确确是个同志。如果说那第一次发在同志网站里的小说《这世界很妖》还含有文字创作的成分的话,那么《玻璃时代》已经掺杂了个人情感的宣泄。哪怕人物是虚构的,情节的编造的,但有些话却是我想要说的,有些心情是需要释放出来的。
我写得很晚,直感觉很是累了才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又是上班,匆匆地忙完了一天,老乡小文打电话来说要搬过来和我同住。
小文是我比较要好的同学之一,读书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吃饭上课玩耍的,亲如兄弟。只是他并不知道我是同志。当年还小,我也不敢把自己真实的另一面告诉给他,只是压抑、隐藏着,还顺应潮流地找女生谈恋爱,蒙骗自己和别人或者是给自己一些主动和被动的改变机会。但我最终还是做了自己了。
那时候我和小文玩儿得很好,另外两个女孩子龙儿和毛毛也是我们的死党,大家青春萌动,互相又有玩笑又有好感地挥霍了大段的青春时光。我把我和龙儿是故事编写到《三分之一爱情》里去了。然后岁月蹉跎,孩子们长大了各自为了生活开始了拼搏,而今龙儿去了北京,毛毛去了澳门,我和小文来到了长沙。
小文在电视台工作,因为刚刚起步,境况没有我好。
我的性取向的问题是龙儿告诉小文的,但这并没有防碍我们之间的友谊。反正新租的房子又空又大,他搬过来也能分担一部分房租呢,在一起有个照应也好。
于是趁着又一个晴朗的休息日我便帮小文搬了家过来,从此空房子里便不是我一个孤独的人了。
但我仍旧孤独,事实上有些心里的孤独是无法排遣的。
我的同志身份在小范围内已经公开,通过个人的努力和环境的宽容开化,朋友、同事和领导都能够和睦相处,大家都还理解和支持。但我的心头仍有千斤的巨石压着,那就是妈妈。
妈妈远在家乡,对我的生活是鞭长莫及的,但血脉相连,有些事情终是纸包不住火,况且我已经决意要走自己的路了。
有些事情还没到迫在眉睫的时候,人只能忽略它的好。
我便想,反正我已经是不能改变的了,愿怎样就怎么样吧,眼前的日子还是要过的,而且一定要好好过。
炎夏里是小四的暑假,他从江苏跑到长沙来见我了。小四是个健康活泼的男孩,也是第一个通过网络结识并且跑过来看我的朋友。我叫他小四也纯粹是开玩笑叫的,他也开玩笑般地答应着。事实上我们之间并未产生某终被人称作为爱情的东西也未发生过BF那种关系。我只是带着他和小文在盛夏里打着零工,偶尔跑到东塘的游泳馆里消夏,带着他们在湘江边上吹风到橘子洲头吃东西什么的,想来那一段时光也还愉悦。
小四走了,表象上的热闹也没有了,所以我的孤独就愈发凸现了出来。我孤独地过夏,孤独地搬家,又在孤独之中认识了小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