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
第一章
(作者或来源)
肖红袖 xxhx@163.com1
龙教官问:“什么是荣誉?”
贺冰大声地回答:“荣誉就是捍卫自己的尊严!”
龙教官面无表情地摇了一下头,夕阳中他的侧面有种刀削的骨感。
零下三十度,北风徐吹,呵出的白汽凝结成霜,霜挂在贺冰额前的碎发上。
龙教官又大声地问:“告诉我,什么是荣誉?!”
贺冰“啪”地一下立正,庄重地敬礼,响亮地回答:“荣誉就是捍卫祖国的尊严!”
“好!”龙教官满意地点头,喝令:
“去,为了祖国,把足球抢回来!”
贺冰立即转身,迈开大步,棉鞋跨过国界碑。界碑另一端小小的村庄象海市蜃楼一样在气流中模糊,狂风卷起的雪粒子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他很想回头看看,看龙教官是否仍在盯着自己,但他不敢。
前方十五米,咯苏斯小学的操场上,几个身材高大的俄罗斯男孩正疯狂地抢踢着足球。
他们的脸上汗水密布,剧烈运动产生的热量让他们丢下了厚厚的狗皮帽子,压扁的发端冒着腾腾热气。
金色头发的小男孩抢到了球,抬脚射门,偏了,足球弹在铁管门框上,弹跳着到了贺冰的怀里。贺冰一把把球抱住了,再也不松手。
男孩们跑了过来,把他围住,盯着他看。
他们用俄语叫嚷着,把足球放下。
贺冰不理他们,猛回头开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喊:“这球是我们国家的!”
他们一哄而上过来争抢,突然有人抱住了他,推倒了他,把他的脸按在踩成硬冰壳的雪地上,冰凉的一下。
他仍不松手,蜷着身子紧紧抱着球。
他们用手拉,用脚踢,贺冰耳边风声簌簌的,鼻子上全是冰冷的雪的味道。
他抱着球往回滚动,身子也象一个球,离界碑越来越近。
突然金发小男孩发出一阵开怀的笑声,笑声清脆得象冻僵的树枝在折断。
在笑声中贺冰滚回到了自己的地方,那些孩子们也停止了追逐。那金发男孩仍在笑,并且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声用汉语说:
“你滚得象球一样。”
贺冰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龙教官已经走了。
他盯着那小男孩看,他的鼻子很高,鼻翼旁边有浅浅的雀斑,鼻子头儿被冻得红红的。
他骂了一句:“你妈的!”
小男孩并不生气,仍旧笑着,对他吐舌头。
小男孩的名字叫安东,咯苏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
贺冰并不知道什么叫“荣誉”、什么叫“捍卫”,甚至也不知道什么是“祖国”。他在红星村红星小学读二年级。
他们因足球而相识,时间是一九七九年十一月。
2
记忆中,红星村里只有冬天。
因为习惯了冬天,孩子们便感觉不到寒冷的存在了。
或许人就是这样的,当习惯成为自然,一切便会理所当然。
亚杰买完船票,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五分,距开船还有十五个小时。
他迈着闲散的步子在市区里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买了些食品和一本杂志,准备留在孤独的旅程里打发时间。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他回到了宾馆,刚打开电脑就看到了一封新邮件。
是伊梅发过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还问他电话为什么打不通。
他把邮件丢进了垃圾箱,没有回复。
九点半的时候,伊梅的邮件又发了过来,他看也没看地再次删除。
十点整,伊梅接连发了三封邮件,邮件的内容是相同的一句话:
翰平在找你,请速联系。
亚杰盯着这几个字,发呆很久,直到杯子里的开水凉透了。
他回复:“还找我干什么呢?一切都过去了,请……”他写不下去了,把电脑关上,闷闷地抽烟,一连抽了三根。
他躺在床上,耳边总是回旋着闹钟的滴答声,但这房间里并没有闹钟。有娇嫩的声音打通房间电话来问要不要陪,他挂了电话,顺便把电话线也拔了下来。
凌晨三点,他做了一个梦,梦很混沌,仿佛看见一群人在奔跑,眼界里又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耳边又吵吵嚷嚷的。他很急,却不知道为什么而着急,一急就醒了。
他无法再度进入睡眠,坐了起来,披着衣服在地毯上走了几圈儿,光着脚,听不见脚步声。
然后他又忍不住打开电脑,查看里面的邮件,有一封新邮件是零点发过来的,是庄翰平发的。
他点击删除,把邮件丢进了回收站。三分钟后,他又把邮件掏了出来,打开看。
“亚杰你在哪里?亚杰你快回来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真的很担心你。有什么事儿你回来会说清楚的,说什么我都答应你。真的。你了解我不是个食言的人,我不能没有你。因为我爱你。”
亚杰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擦,让自己尽情地哭了一场。
然后他用颤抖的手指给庄翰平打了一封回信,回信非常简短,也只是一句话:
我很快就会回去,处理自己的事情。我现在离北方很远。
发完邮件,亚杰洗了一个热水澡,倦意又上来了。
他最后一眼看了这个城市的夜色,说了声,别了,永别。
他知道,他又一次选择使自己与方琪永别,而这种别离也是早就注定了的。
但他仍禁不住去猜想,方琪此刻在哪里?在干什么?睡在哪里?
这都不重要了,很显然,口袋里的船票即将把自己送走,送回去。
回到北方去,回到庄翰平的身边,就当一切从未发生。
可是这可能吗?
3
轮船将经过泸州、酆都、巫山、武汉等港口,一直开到南京,一路上大概要三天三夜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亚杰来思考和整理心事了。
但亚杰不是那种善于思考和总结的人,他最擅长的是零散地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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