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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读高中二年级,但年龄已经十八岁了。为了选择这所重点高中,我在中考的时候复读了一年,并且那个时候,人们上学好象都比较晚,而成熟得又比较早。高一的下半个学期,我们这些青春年少的学生们遭遇了教学改革,就是高考开始推行“3+X”政策,以前则是考很多很多科。为了配合这个政策,学校决定在我们这届施行分科制,所以高一学年还未结束,原来按成绩划分的班级全被打乱,重新按个人志愿分班。
这一届的学生一共分四个班级,每个班级四十五个人,按成绩分我正好是一班的第四十五位,而且我入高中时的成绩非常“奇异”——语文几乎满分,数学和英语几乎零分,所以在面对重新分班的时候我自然选择了文科班。那时候我的好朋友是文学亮,我们不仅来自同一个小镇,而且同班和住在同一个寝室。面对重新分班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我宁肯做凤尾,也不愿意做鸡头”,所以他决定继续留在一班。就这样他搬出了我们的寝室,住到了走廊对面的301房。我和文学亮在同一个中学毕业,但不在一个班级,来高中之前并无来往,只是在高一的两个学期内才玩得比较好。用一句过时了的肉麻词语来形容就是“形影不离”。所以最初的几天彼此还有些不适应,吃饭的时候还会互相等,放学回寝室的时候也要同行。但因为彼此忙的学业不一样,他每天沉浸在题山题海里,我每天则长篇大论地写东西,所以时间长了也约不到一起了。
文科班里的学生大都“热爱文学”,生活丰富多彩,经常搞郊游诗会之类的活动,我因为性格开朗、爱好文艺,很快被任命为文娱委员,带着大家玩得不亦乐乎,常常是一呼百应的状态。文学亮在他们的班级里则是名副其实的“凤尾”,每逢考试成绩总落在最后,所以基本没什么娱乐时间,每次到他们寝室坐坐都看见他在埋头苦读,眼镜越戴越厚,人也越来越内向。
我们的学校地理位置特别好,周围环境美丽如画,四月份一过漫山遍野都开满了杜鹃花,宿舍楼的周围也种满了这种花。淡甜的花香经常顺着窗子飘进来,给人以陶醉的感觉。尤其是到了晚上,晚自习的时候,操场很安静,教学楼灯火通明,月朗星稀,花香迷人……我的心早就飘走了。有一次我逃课溜到楼顶的天台上去看月亮,一直坐到晚自习结束了才下楼。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看到一班还有灯光。我好奇地过去趴在门口的小窗子上往里面看,看到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一个人,文学亮。那时候他真的很用功,不得不使人钦佩。我没有打扰他,他着他促着眉毛咬着笔秆的样子,突然觉得他长得很象一个卡通人物,《机器猫》里的康夫。我把这个发现写到了日记里,并且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猫仔”。当时他并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介意,“猫仔”这个名字一直被我叫到了今天。
一个星期六,我们下午放假。我约猫仔一起回家。猫仔说他不想回,这个星期懒得动,我知道他是想留下来做习题。我觉得他没趣儿,心里有些怏怏的。他说不如这样,我介绍个朋友给你吧,他也是我们老乡,也在这里上学,不过是职业高中的,以后你们可以结伴回家。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也忘问了到底是男还是女的。
结果在火车站见了面,猫仔带着高高瘦瘦的路清远过来介绍给我认识。我们握了一下手。那时候他个子很高,也或者是我个子很矮,总之我得仰着头看他。路清远学的是幼师专业,当时我哈哈大笑。列车在行进中微微摇晃,他的身子也摇晃着,脑袋不时地轻轻碰着车窗玻璃,他被我的笑给激怒了。我连忙解释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笑话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一个男生学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学幼师呢?这很……我想说很不正常,但忍住了没说出口,就说了句这很奇怪不是吗?他白皙的脸红了一下,深呼吸了一下,说学什么都正常,我喜欢小孩子。
我和路清远就是这样认识的。之后每隔两个星期都见一次面,见面的事情都是一起坐车。那时候特别恋家,如果一个月不回家一次的话,心里就象长了草。然后我们好象彼此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结伴同行,在车站站台上互相等对方,周六晚上一起回去,周日晚上再一起回来。回来之后,我们在十字路口分开,一个向北,一个向南。那时候我们很流行在家里带些零食回到学校吃,我妈妈擅长做一种香喷喷的肉酱,而他的妈妈拿手的是一种细碎的黄瓜丁儿,腌得很脆也很咸,但那股黄瓜的清香却保留着。我们在十字路口就各自把各自的罐头瓶子打开,我把我带的肉酱分一半儿给他,他把他带的黄瓜丁儿分一半儿给我。再后来,我们聪明地学会了多带一小瓶,这样就不用笨手笨脚地分东西了,只消分手时你把你的小瓶子给我,我把我的小瓶子给你。于是以后再见面又多了一件事情,就是互相交换小瓶子。路清远的妈妈应该是个非常心灵手巧的母亲,她会把罐头瓶子外面织一个玻璃丝编成的套子,上面还有花纹儿,很多时候我在洗瓶子的时候都想,如果我妈妈也这么做就好了。
之后就是一个活动,镇政府组织了一个庆镇子成立多少周年的大型歌唱比赛活动,参赛的选手是各单位选送的,我们学校的一个数学老师参加,他名叫曾嵘。我对曾老师没什么印象,最初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特别,后来才知道有个词“峥嵘”,可能他名字就是从这个词上来的。而职业高中选送的选手就很多,至少有五个,有老师也有学生,其中就有路清远。我没想到路清远也是选手之一,因为这可不是班级联欢会,也不是学校里的活动,是全镇的大活动,这镇子不大,但能人可不少,镇子上有支藤球队还获得过国际大奖呢。不过唱歌不是踢球,还是谁唱得好谁就上的。比赛那天不是周末,生性爱凑热闹的我又逃了课,约了两个同学过去看新鲜。好在学校离展览馆很近,步行五分钟就到了。门口有两个警察守卫,看我们穿着校服,不许我们进去。我灵机一动,撒谎说“我们是曾老师的学生,专门来给他加油的”,好说歹说终于进去了。
找了位置坐好,选手们先是统一出场跟大家见面,我看到了路清远,又是哈哈大笑。
不过我的笑声淹没在大家的掌声里了。同学问你笑什么?
我说那个人我认识,路清远。
同学说不是职业高中的吗?你怎么认识的?
我说是我老乡,没想到他也来参加这个了。
我笑是因为我觉得他很可笑,因为今天出现的选手们年龄都很大,各个机关单位的老家伙们,有的已经秃了头,有的挺着大肚子,而他年龄那么小,站在那里又瘦又高,显得特别刺眼。我想要是我,我才不来参加呢,丢不起这个人。但他好象蛮不在乎的样子。
因为我的注意力被路清远吸引过去了,所以也就没在意看我们学校那一个可怜巴巴的选手曾嵘。直到曾老师上场的时候,同学推我的胳膊肘儿,说:“你得鼓掌啊,咱们学校的!”
我才反应过来,拼命地鼓掌。
然后曾嵘出来了,和两个妆化得象僵尸样的报幕员擦肩而过,拿着话筒,个子不高,下巴刮得光光的泛着青色,轻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之后我才看清楚了这个老师的相貌。
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我愣了一下,我觉得自己好蠢,竟没在学校里早点儿发现,还有这么帅的一个老师。
他也就二十多岁吧?可能是胡子比较重,刮得有些狠,所以眉毛也特别浓,眼睛又特别亮,嘴唇又特别性感?呵呵,当时不知道有这个词儿,总之是非常清新的一个老师。同学在我耳边小声地八卦起他来,说是刚大毕业的,分配过来的,代课老师,讲课水平一般,但他有后台,校长是他叔叔……我没听进去,只是注目台上的他。他唱了一首《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这是童安格的歌。然后我准确地判断出来了,他张得很象当时的童安格,那时候童非常受欢迎,长得也特别清秀。我想长得又象,还唱他的歌,这个曾嵘真有意思。
这场比赛的结果我没记住,只记得曾老师得了第六名,路清远是第十一名。
但我记得,我第一次看见曾嵘的时候,就在那个空气清新的下午。
2
事隔不久,某天我们的班主任组织大家开班会,这次班会邀请一些身在本地的学生家长一起参加,主题是“我的理想”。我被分配了出黑板报的工作,屁颠屁颠地拿着粉笔爬上桌子在教室后墙的黑板上涂画起来。说起黑板报我不得不罗嗦几句,高一时有次板报比赛,我负责主编和绘画,结果得了一等奖,于是此后凡是出黑板报,老师或同学都指派我来做了。我也很高兴做这样一份差事,因为我偏科非常严重,不喜欢物理化学课,就想方设法找借口逃课,出黑板报也可以作为其中一个重要借口。而且我很用心,学校里新进的一批彩色粉笔质量很差,好象掺多了石灰,颜色很淡。凑巧前几天去职业高中找路清远玩,发现他们班级的彩色粉笔效果非常好,就偷了几根。这下派上了用场。这红色画出来的蜡烛非常鲜艳,黄色的火苗画完以后,再用手指轻轻抹,抹出一圈光晕来。黑板报画好了,整个班级的气氛以下子变得无比温馨。当时我就站在这副画面下做了一个小小的题为《我的理想》的演讲。
但凡遇到演讲类的事情,老师要求谁谁谁来做,差不多百分之八十的演讲稿子都是我写的。同学们的检查请假条什么的都是我写,还有情书。所以这次“我的理想”也不例外。可怜那些家长们兴高采烈地听着自己的孩子在大谈理想,还觉得稿子不错,没想到都是替我表述理想吧?我有些沾沾自喜,心里也有点怅怅的东西。一个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理想呢?真是奇怪。
班会结束后,一个有点儿胖的家长最后一个离开,离开前跟我们的班主任聊了很久,我不知道她是哪个同学的妈妈。后来听同学八卦之后才知道是我们班级性格最内向的刘睿歆的妈妈。不过这位胖妈妈我有点儿喜欢,因为她临走时特意问了一下我们班主任,您班级后面那个黑板报谁画的,很不错呀。班主任笑靥如花地把我拉了过来说,就是他。胖妈妈摸了一下我的头顶夸了一句,又说恩,你是班长吧?以后要多帮助一下刘睿歆同学啊,星期天有时间了到我家玩儿。
我的脸有点儿烫,傻忽忽地说好,好的。
之后同学们一传十、十传百似的,说,哟,刘睿歆的妈妈是亲自到学校来挑女婿来了,看中了我们的大才子肖歌,还邀请他回家呢。
我脸红一块白一块的,见了刘睿歆故意躲着走,生怕又惹出什么非议来。
不过有一天,我看到刘睿歆用的水杯,竟然也套着一个玻璃丝编织的套子,竟然和路清远用的那种样式和花纹都一样,我吓了一跳。
我想,不会那么巧吧?难道刘睿歆的妈妈就是路清远的妈妈?
这不可能,路清远是我的老乡,家不在本地,刘睿歆可是本地的学生。
肯定是现在流行这样的杯套,所以很多妈妈都会织。
而且我也没听路清远说过他认识我们学校的人,更何况刘睿歆内向得象只小兔子似的,看不出她和路清远有什么关联。
于是我疑惑了好一阵子,后来碰到了猫仔,我忍不住问他,路清远的家里是什么样的?
猫仔说不知道,我也没去过。
我问那他有兄弟姐妹吗?他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呢?
猫仔说他好象有个妹妹吧,但不住在一起。他爸爸妈妈离婚了,他现在跟爸爸过。
我一下子把嘴差点儿咧到脖子根上去了。我说离婚了?那他妈妈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在本地?
猫仔说你问这些干什么啊?我也不清楚,我们也是在火车上认识的,谁管那么多干什么啊。
我只好住嘴。但心里越发地怀疑起来了。越想就越象,说不定刘睿歆真的就是路清远的妹妹,她和妈妈过,他父母离婚了所以她跟妈妈到了本地。但路清远怎么没提到过呢?很可能是因为我也没问过。不过我关心这些干什么啊?真是吃饱了撑的。
又过了不久,我们的数学老师要生孩子了,所以不得不回家去休产假。班主任老师说会派一个代课老师过来。同学们纷纷猜测着,不知道会派哪个老师来。
而我心里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就是学校会安排曾嵘过来上课。理由很简单,我们是文科班,数学课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在全校的代课老师里,教数学的没几个,曾嵘讲课水平一般,肯定是最适合派过来的。
果不其然,这天上午第一节课就是数学。上课铃响过,门一开,曾嵘进来了。
这天他穿了一件半袖的白色衬衣,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眼睛特别亮。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都能看到他的眼神,好象有电一样。
他上了讲台,做简单的自我介绍。他说我叫……
他还没说完,我脱口而出:曾嵘。
大家被吓了一跳,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真是见鬼了,我怎么这么冒失。
他笑了,他说原来有同学认识的啊,我还以为没有呢。
大家就跟着笑了。
他还是摸了一下我们底子,可能是觉得我们班的同学对数学课都不大重视,所以他强调了一下数学在高考中的重要性。这都是老生常谈,我们听起来有些索然,我想果然是讲课不怎么样,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却始终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得他帅气。
特别是他的侧面,鼻梁那么高,眼睛那么深,眉毛那么浓,牙齿那么白,耳朵后面鬓角下面的皮肤感觉非常细,嫩嫩的。他应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吧?这么年轻就当老师了。
我闭上眼睛,想象他没当老师之前的样子,应该是在大学校园里吧?那他应该有很多同学了?他和同学在一起的时候还会象在讲台上这样一本正经吗?
就这样在乱七八糟的幻想中这节课的时间过得飞快。下课的时候他拿着教案往办公室走,我跟在他后面往同一方向走,我是去走廊一端的男卫生间。
我找了个蹲位蹲下,四周乱七八糟的都是各班级的同学来上厕所,隔壁的蹲位好象还有人在偷着抽烟,因为有烟的味道。
然后我从门板下面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双鞋的后跟,他应该是站在对面的小便池撒尿。那鞋子是白色的皮鞋,底子是黄色的牛筋底儿。
第二节仍是数学,曾嵘又来了。
他进门的瞬间,我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鞋子,竟然也是白色的皮鞋。
但没看清楚底子是不是黄色的。
于是这节课我就有事情做了,因为我总想看看他的鞋底儿是不是黄色的牛筋底儿。这是件无聊变有趣的事情,充分分散着我的注意力,如果注意力在黑板上的话,我就会打瞌睡。
终于到做课堂习题的时候了,大家都翻开书在做题,我也假装在做,然后故意把钢笔丢到了地上,俯下身子去拾,借机去看曾老师的脚。
但他正好走到了一个拐角的地方,没看到。
没办法,我只好使“绝招”,举手叫:“曾老师!”
他快步走过来,离我很近,他问:“什么事?”
我说这个我还是不会做。
他说就这样……把我们刚才学过的公式套进去……
他俯下身来,身上的温度徐徐地蔓过来,衣服上好象还有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味儿。
我则偏了一下头,看他的鞋子,果然是黄色的牛筋底儿啊,哈哈,我成功了。
他问,听懂没?
我支吾地说听懂了。
他说那好,你到黑板前去做。
啊?……我傻了,额头上开始掉汗。
我站起来,不情愿地往前扭了扭身子,欲言又止。
有同学在笑,吃吃地笑。
我只好小声地补了一句:“曾老师,我……我还是没听懂……”
不知道曾嵘是什么表情,我也不敢看他。
我听见好多同学放出声来笑了。
曾嵘说好了大家别笑了,你先坐下吧,等下大家做完了我再一起讲。肖歌,你以后要集中注意力,记得了?
我点头说恩,记得,记得。
我想,我绝对不是个好学生,好学生应该是猫仔那样的。
我胆子太大,脸皮太厚,想法也太多。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每天都在胡思乱想,他们说我是个复杂的孩子……但我不认为我是孩子,我比同班同学要大一岁多,我绝对是个敢作敢为的人。
包括教师节那次征文,不过这件事情发生在暑假之后了。
暑假的时候我验证了一件事情,就是路清远和刘睿歆的关系问题。
那是暑假前的一次回家,我们在火车上。我问路清远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路清远说是的啊,怎么了?
我说我怀疑她就是我同班的同学,叫刘睿歆。
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说,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我只知道她在你们学校读书,读高几我都不知道。
我说这么说你的爸爸和妈妈真的离婚啦?
他脸色有些难看,我只好不再继续说这个话题了。
我用了2个晚上的空余时间把你的文章给看完了,真的很有吸引力.我很喜欢你的故事情节,因为我也爱过自己喜欢的老师,但是一直都没有表白.当然,我并没有跟主人公一样放弃学业,我是努力的学习考上了大学,现在工作了,虽然还没有找到朋友,但还是很好,也很想念那个老师.谢谢你,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