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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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发表: 2005-03-16 00:00
最后编辑: 小米
最后编辑: 2007-02-4 01:36
原载: 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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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花

      (作者或来源) ehon

      【呐喊】  



            你们谁先杀了对方,我就带留下来的那一个去个好地方。那里有你们想要的一切,梦寐以求的顶级A片,柔软的水床,躺得下两个人的浴缸,各种各样你们见所未见的助兴玩具,还有你们一定没玩过的虐爱游戏,我会细心的引领你们,你们将成为我的主人,我是你们的奴,你们可以吩咐我做任何事,我会舔净你们身体的每一个缝隙,我卑贱的肉身奉献给你们,任由你们鞭打,火灼,针刺,烛烤,滴蜡,抽插。如果这样还不足够让你们杀对方,那么,在你还未能尽兴的时候,你们亦可以随意地杀死我,不必害怕因此惹上任何麻烦。如果这样你们还不满意,那么我将给你们看一盘独一无二的录像带,那里面一定有令你们心花怒放的情景。



      【盛莲】  



            是漂浮于水中的一簇莲,已经开到盛处。花瓣的边缘微微下垂卷曲,开始有了衰败的迹象。粉红色的花,中央的花芯淡淡发白。瓣与瓣之间互相发力牵扯,到了极致的张力。风吹过去的时候,花瓣就在风中激烈摇晃,合拢,又打开。花的根茎深入水底的淤泥,一片黑暗中它支撑起了水面上的盛大绽放。而一半在水中一半浮出水面的绿叶,撑开了长而弯曲的身体,以心甘情愿的姿势随波浮沉。
            再盛放,亦多不过明天,便会颓败,凋谢,枯萎,最后以一发不可收的速度,触目惊心的腐烂,死去,沉失。
            换了笔,他在完成的莲花旁用工整的楷书题上,最后的盛开。顿时,墨水四分五裂在棉质纸上细细微微的向周边漫开,象春天的植物蓬勃繁殖,嗤嗤,嗤嗤,终于字不成字。



      【雨天】  



            雨在天上缓缓的掉下来。一点点,一滴滴。
            雨打在翠绿的植物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快,蜿蜒的小径就变得泥泞。
            他躲在芙蓉树丛中。略有些紧张的从枝叶缝隙望出去。他不知道那两个男人为什么总跟着他。整整两个小时,他在公园里兜了好几圈,可不论到哪里,那两个男人始终如影随形。
            对他们的跟踪,他倒是不惧,光天化日,身无长物。他只是感到困惑。
            那两人,却不是在一起的。总是一前一后的出现。走在前头那个穿着淡蓝色的风衣,长着一张娃娃脸。如果他停下瞪着娃娃脸看,娃娃脸就马上惊慌的转身,迅速的走向另一侧。可是待他继续向前走去,娃娃脸又接着跟在他后面,不弃不离。另一个穿灰色棉T恤,头发短短的,被雨水淋得软软贴着额头。是时下都市里最张扬的装扮,短头发不怕被他瞪着看,反而微笑着迎上他的目光。这时落荒而逃的倒是他了。
            他的长裤下摆,因为这一路上的仓皇行走而沾满了潮湿的泥浆。



      【长歌】     



            他打开电脑,放进一张卡拉斯的CD。不久,那个红颜薄命的女子便以她那举世无双的歌喉开始放声高歌。听完了《永恒的一天》,他有点烦躁,调子倒是悲伤的,只是那吟唱出口的到底是些拗口难懂的洋文。于是他又将CD退了出来。
            当他把卡夫卡小提琴独奏,朱哲琴,沙拉布莱曼都一一放过之后,他开始有点犯难,始终没有找到感觉。情绪没有被音乐带动起来。在作画前听些音乐,借以酝酿情绪,这是他一直保持的习惯。可是今天有点怪,他觉得浑身不对劲。
            挣扎了一阵,索性放弃。他穿过走廊,走进厨房,和往常一样坐在餐桌旁。随手展开当天的报纸,照习惯先看本地新闻,赫然一行红色标题扎进眼帘。
            两男浴血公园   一伤一亡
            血红大字,在散发油墨清香的纸上绽开,象极了一朵朵姿势优雅的纸花,正在做最后的盛放。
           


      【花殇】     



            他终于在一棵高大的槐树下停下来。
            槐树上结满了黄白相间的碎花,随着雨水钝重有力的打击,他站立的那方寸土地上一时铺上了重重叠叠的花尸。
            两个男人亦随之停住脚步。依然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相距不过十来步。他望向他们,忽然发觉娃娃脸手里多出了一把伞。伞是条纹线的,红蓝黄三色相间。打伞的人终归爱自己多一些。他忽然没来由的记起了这句话。当他看这娃娃脸的时候,他的本来就不太好的视线被霏微的雨水隔阻,结果他只是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至于男人脸上是否挂着灿烂的笑容,他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一次,也许是距离的缘故,娃娃脸终于没有再像原来那样匆匆的转身走开。
            他又转向那个短头发。短头发和他的距离更近了些,他几乎就看见了他头发上挂着的小颗晶莹的雨珠。正慢慢的汇入不断滴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的水流中。他又看见了短头发脸上露出来的微笑。这回他勇敢的迎上了短头发的眼光,出于习惯,他甚至很仔细的观察到短头发的牙齿雪白,双眼明亮。不过这些他都不能太肯定,因为眼前的雨逐渐加大,被风溅起的水珠迷茫了他的视线。
            他不知道,就在他站立的地上,愈来愈多的落花已经渐渐的堆积成一条泥泞中的沟壑,而他正好置身在沟壑的中间。



      【旧闻】     



            倚在床头,只留一盏昏黄的台灯,他翻开《浮生六记》。
            沈三白,芸娘。苏州,观浪亭。爱莲居。苍米巷。素心春兰。闺阁。糖酿腐乳。春夏秋冬,黯然成伤。事如春梦了无痕。
            他想起了那个不关爱情的下午。有两个男人,一路上紧紧跟着他,沿途看尽了他憔悴的容貌,雨中奔跑的姿势,独立树下的寂寞。他忽然愤怒,凭什么自己要如此裸裎在他们的目光之下,被抚摸,被猥狎,被撩拨,被凌辱。他浑身激烈颤抖起来,仿佛又沉入那个梦境似的。在梦中,他总是看见一具湿淋淋的腐烂的尸体从房间里飘出来,一直飘出窗外。然后就悬在半空中,缓慢的向他回过头来。而他每次总在这里被惊醒,打颤,出汗,口干舌燥。
            终于他记起了那天后来发生的事。



      【远山】     



            南方。夏。空气潮湿。村庄。葱郁庄稼。清露晨流,新桐初引,轻风荡漾。
            他背着画板手脚麻利地爬上湖边垄上的大榕树,稳稳当当的坐在树的分叉处。极目远眺,不时给手中的画板添上了一些线条。渐渐一幅景物写生便在他笔下逐渐清晰明朗。偶尔他也会扭转头,望向不远处村庄的方向,看一看那个熟悉的身影来了没有。
            不久,一个小白点自远处慢慢的晃过来。逐渐放大,他眯起眼,看见她扎在小辫子上的两束一蹦一跳的小红点。
            她穿着白色的校服站在树下仰起头望他,然后伸出手,他也从树上费劲的伸过手。渐渐的,两只手一点一点的靠拢。
            终于,他们把彼此的手握在一起。在他把她握住的时候,她的尖利的指甲轻轻划过了他的掌缘,有一刹那他感到了微微的温暖的疼。
            那年,他十二岁,她小他一岁。



      【图穷】  



            他又画了一幅画。
            雨中的独莲,以寂寞的姿势跃然纸上。孤瓣,残枝,受伤的花垂死挣扎。红的花,白的芯,绿的叶。风雨疾急。如此急不可待的璀璨,象一颗四崩五裂的心,因为绝望而渴望死去。
            这时空寂的屋子里响起了一把冷漠的声音:还没好好的感受,血花绽放的季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地久。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他忽然发现,那枝莲,占据了整张宣纸,再也没有余幅给他题字了。



      【天堂】



            他眼睁睁的看她掉下去,象一朵洁白的莲花在墨绿的湖水上盛开,挣扎,浮沉,直到只剩下两缕小小的红色,随着流水徐徐漂向远处。
            他始终紧紧的抿着嘴,一言不发。双手牢牢的抓住树干,因为紧张而导致一只指甲断裂。但他仍一无所知。
            那天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他听见从屋外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悲号。他浑身颤抖,那是她的母亲。这声音猛烈的最大限度的袭击了他,他几乎就此崩溃。慢慢的,他感到身子发热,一阵又一阵的汗水自皮肤里涌出来。视觉模糊,神经麻木。心跳开始缓慢,减弱,停滞。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忽然,他看见自己走出屋外,一直走到湖边,收不住脚步似的就径直的跳下湖中,他感到一层冰凉在瞬间就浸透了全身,然后便迅速的沉下去,一路沉,仿佛没有尽头。但很快的,在眼前来回晃动的翠绿的水草中,她欢笑着吐着泡泡迎上来。再次看见她,他欣喜若狂。于是他们又像往常那样一起在妖娆水草间穿梭,追逐,玩耍。当时他只有一个心愿,从此以后和她一起做一双并蒂的莲,在水底灿烂的开个不败。就在他沉浸在虚无中满心欢喜之际,忽然下身一阵紧缩,一阵前所未有的惬意袭来的同时,他感到裤裆那里有一片温热的濡湿,当时他吓坏了。欢娱的幻觉陡然消失,世界重新沉溺于死寂中。接着他发现自己又站在外婆家的天井下,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站立了多久,只觉得两腿酸痛难耐。凝神侧耳,屋外惊心动魄的嘶哭已经停止,只是偶尔传来几声隐隐约约低沉的悲鸣,象是发自十八层地狱的冤魂夜啼。他立即吓得脸色发白大气也不敢出,呆若木鸡垂手而立。
            忽然,他看见了自己随手丢在地上的画板,最上面的那张白纸,是一幅未完成的写生。
            一只手。一件白衣。一束红绸。
            他在哪里。



      【清醒】



            最先消失的是娃娃脸。在他和短头发四目交投的时候,一把伞骤然摆动,离开,远去,没有任何预兆。随即树丛中只剩下他和短头发沉默对恃。本来他以为随着娃娃脸的走远,短头发很快便会走上前来,然后以种种暧昧的表情冲自己挤眉弄眼,再假装不在意的向他借火,或者问时间,甚至干脆直接表白。但没有。短头发只是一言不发的看了看他,便径自走了。
            两个男人突然都消失了。起初,他诧异怀疑,不明所以。直到他看见远远的丘上,一把条纹雨伞下的两个身影,灰色的,蓝色的。正在慢慢的缩小。他对颜色有一种职业化的敏感。他肯定自己不会看错。至此他才终于相信。之前曾出现在脑海中的狂欢设想已经在这个瞬间彻底粉碎。他的情绪骤然低落,心有不甘又沮丧失望,好些年了,到底没人有缘看到那幅他为自己记录下来的影象。
            雨,兀自滴哒滴哒下得正欢。



      【楚歌】



            那天,我在哪里?他犹疑不定,在心中低低的问自己。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团大团的浓雾将他罩住,他一下子不清楚自己置身何处,心里不由害怕起来,干脆眯起眼睛屏息静气一动不动。慢慢的,浓雾逐渐淡薄散去,于是他看见了一面湖水,正在冒出氤氲的水汽。随着雾气缓缓消失,他又看见了湖岸边上一棵魁梧的榕树,它的树冠象一顶巨大无匹的雨伞,在春天早晨里翠绿欲滴。
            然后,他看见了自遥远城市来到乡下外婆家过暑假的十二岁的男孩,他的眉目之间有坚韧不拔的神采,有过份强调的自尊自重,还有鼻侧两端深陷的法令纹,让小小年纪的他看上去有一种明朗的残酷。这些过早显露出来的命格的线条使他从十二岁的时候便开始老去。
            他终于看到,十二岁的时侯,因为她嘲笑了他的画,又取笑他不会说话,于是他就将她推下水中,再看着她慢慢溺毙的过往。  
            他到底还是继承了父亲的残忍。他的到来仿佛便是一场漫长得无边无涯的痛楚。出世不久,因为总是啼哭吵闹被残忍暴戾的父亲割去舌头。那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场痛楚,即使那时他还懵懂无知,可是随着他的逐年成长,他知道了自己的与众不同。那场痛楚造成了蔓延至一生的后果,虽然后来他对这宗陈年旧事已经淡忘了。但深藏不露的疼痛只有更大的疼痛才能解除。于是他就不断的给自己的生涯添加疼痛。十二岁那年,他听着女孩母亲的哀号而浑身激烈颤抖,然后在心如刀割的剧痛中迎来了生平的第一次快感。二十岁那年,因为不堪记忆深处发出的夜夜哀啼,他毅然割去了身上的另一个器官。终于在剧烈的痛楚中结束了生命最后的高潮。自此以后他再也不能回头,苦海无边,他的快乐源自他的痛苦。
            一张纸从树上飘落,掉在他的脚边。他慢慢蹲下身去,于是看见了一抹鲜艳欲滴的血红,以莲的姿势在纸上绽放。



      【浮生】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在画好的伤莲上添了半阕晏小山的《临江仙》。于是,纸上的花,便被遮盖在笔划繁复的浓墨之下,渐渐湮没,终于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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