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神

(作者或来源) 素咖啡 ericxj@sohu.com      城市里正下着雨。
      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春天才有的雨。雨丝很细，用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是当它们轻轻地触到你的脸，你的肌肤的时候，又痒又凉的感觉，便迅速地被奔走相告的血液以及神经，传递到了身体的每一个末梢，角落。
      雨中的城市非常的漂亮，从窗口看出去，整个城市好象一幅刚刚被翻拓下来的老式中国画，心里有些感动，因为这个城市，也因为窗外正下着的雨。但是，有种很不安的情绪，却是随着着雨越来越深。
      现在，我正坐在这个城市最漂亮的湖边的一家茶馆的二楼上。我，在等待着他，等待着他的到来。这个多年前对我来说是一场灾难，而现在几乎已经停止了从我的记忆里出入的人。
      茶馆里很安静，许是因为午后的缘故，只有我一个人。有一点古筝之类的曲子在悠悠地延展着，初听感觉很好，感觉很衬这样的环境，但是细听不得，因为那毕竟是在播放录音的，怎么都少了一种可以被心里的感觉迅速接纳的生气。听得久了，就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约定的时间还差一点，他，还没有来。
      我是在上午的时候接到他打来的电话的。当时，我正躺在床上，醒是早就醒了，我是在想今天要回家去看看母亲了。
      在这个城市的两头，和父母安安静静地对住着。一般是很少回家了，因为父母老是烦烦的。想想也是，都快四十了，连个家都没有成，弟弟的儿子都已经上初中了。也知道，父母的烦其实已经成了他们的一种习惯，最初的时候是真的着急，后来慢慢地他们也失去了着急的念头，但是依然是那么锲而不舍地念叨着，那种念叨几乎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了，有时候自己玩笑地想想，要是哪天我真的一下子就结婚了，他们是不是会得上失语症？
      这两天，妈打来电话说腰不太好动，也不知是怎么了，得回去看看。父母年纪也慢慢地大起来了，身体里的零部件也开始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了，明知道这其实是一种规律，但是在心里还是感觉很不好。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的电话机忽然地响了，吓了我一跳。
      一个外地的，略带点磁性的，有点犹豫的男声问我，是不是阿潘？我愣了一愣，就在这个愣神的瞬间里，我忽然想起了他，那个叫阿根的人。
      我下意识地点了一根烟，骤然地想起了时间，于是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这个下意识，将我的思绪重心拉了回来。我忽然有点恍惚起来，奇怪自己在这样的时候，竟然思绪还会一直在走神？但是转而一想，这其实才是自然的，毕竟已经是事过经年，毕竟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我了，不由地为刚才瞬间的慌乱感到有点可笑。
      我已经有很久不曾想起这个男人了，毕竟是事隔多年了。这些年，我以为已经彻底地将他忘记了，正象是我的走神。也许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去想，这样的见面会改变我生活中的什么，一切的变化在我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可能了。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在我日渐形成的平静的生活的表面，已经不再有可能产生任何的涟漪了。
      我在淡淡的烟味里，慢慢地等待着，不，应该是开始专心一致地等待，这个已经到点的约会的实现。
      窗外的雨，看不出什么痕迹，但是地是湿的，路上的行人有不少打着伞。厚重的玻璃窗，把城市的喧嚣统统都挡在了外面。法国梧桐粗大的支杆在举着满满的嫩绿的小叶片，被细细的雨一冲，那些芽叶上便泛起了茸茸的，带一点点淡黄的新绿，很是诱人。
      我的目光跳跃，而散淡地接受着那些落入我视线的人们，很多的时候，就象现在这样，我感觉自己置身于生活之外，又好象在生活之中，我几乎已经习惯了以这样的状态去面对生活。
      那个我正等待着的人，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当时就好象是一场前世注定的灾难。我意识到，我一下子就和过去接上头了，我已经开始思念，思念过去了。
      一开始和过去接上头，我还有点惶恐和兴奋，但是随即我便发现，这回忆里已经没有了曾经有过的疼痛和苦涩了，而我就好象坐在思绪之前，静静地看着，看着光影在岁月的幕布上画下一个又一个的影像，大概这也算是一种旁观吧？
      时光倒回去，就好象是把电影的胶片往回卷一截，那些影像有点象是发了黄的照片。也只有我知道，那其实并不是岁月的痕迹，而是原先的底色就是黄的，黄得好似三月里的油菜花，一径地从地头烧到天边，就好象是我轰烈燃烧的青春一样的美丽。
      在那间看得到河的小茶店里，聚在一起的人，陆续地离去，我是那里唯一的一个异乡人，当然留下来的还有他。
      茶店之外，远一点的是河，近一点的是油菜地。黄黄的油菜花，沿着河岸，一路燃烧过去，那样地望不到头，好象一直要烧到天的尽头。
      很多年以后，我才能够仔细地去想，那件重大的事情，其实真的是再平常不过了，是很多人生活中都可能发生的，但是在当时，却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那个时候，年轻的我遇上同样年轻的他，我们是那么地年轻，年轻得让人忧伤。那个时候，走到哪里我都背着个包，包里有一样东西是必备的－－诗集。
      他在我的生活里逗留了有一年，分手的时候，我曾经以为天，很快就要塌下来了，而现在看来，这好象有点象是一场奇迹了。就好象我曾经发誓，这一辈子都不原谅他！可是，现在才知道，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恨一个人，或者要等一个人，真的都是很不容易的！
      我是跟着市里的工作组下乡去蹲点的，到了县城之后，大家就分散了，我被安排到了这个小村子，因为村子太小了，所以只安排了我一个人，不过，分派了一个当地的小文书跟着我。
      下乡蹲点说实在的根本就没什么事，只是必须要这么形式一下，更何况是下到这样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还好，这个小文书的年纪只比我略大一点点，也同样的年轻，好动，所以，两个人常常到处游逛。
      他最喜欢地就是带着我去泡茶店了。这里的茶店很奇怪，跟城里的不一样。
      每天，老早就坐满了人，江南人没有早茶一说，但是大多泡茶店的人却都是在这里把早点解决掉的；晚上，天一擦黑，饭碗一搁，这里又聚满了人。那个时候村子里好象还没有电视机，所以泡茶店，也就成了这里最大的娱乐，或者说已经是娱乐的全部了，只是从来都没有见过有女人来泡茶店的。
      我们总是喜欢在午后去泡茶店，那时，通常整个茶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茶店不大，就建在堤岸的边上，正对着河。一边是接连不断的住房，另一边是菜地，所以茶店开了两排门，对河的和对田的。
      门，是那种大排门，整天都大敞着。店堂里有点暗，因为门口的屋檐搭了很大的雨蓬。内里排放着十来张条桌，和一些条凳。
      乍一看，感觉很挤，不过坐下来倒还好，反正前后都贴靠着，而且这里好象人人都很相熟，所以反倒是感觉有点亲近了。只是，条桌好象没有擦干净一样，桌面上泛着一种暗而黝黑的光泽，有点腻，象是没有擦掉的油垢，却又不是，许是因为用得有些年头了吧。地，也是泥地，黑黑的油油的，踩上去还有点松软的感觉。     
      我们通常是坐在最靠门边的位置，我喜欢面对着江，于是，他就和我对坐。
      那天喝了很多的酒再去茶店的。茶店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我们坐下来，他对我说：“让他们都走，最好只剩下我们两个。”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撞进了我的生活，我想起我的背包里带着的那本诗集，早一天我正读到：我们坐下来／坐在时间的河岸上／看着它在我们面前／慢慢地流过。
      茶，是绿茶，淡淡的那种，但是泡在茶壶里会有一种酽酽的浓香。壶不大，杯子更小。杯子，应该是被叫作盅吧，小小的细白的，上面有碎碎的蓝花，看起来很舒服，而且小盅都被擦拭得